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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脂劍奇僧錄

                     【第七章】 
    
    第七章 當壚抱甕長鯨飲 出門一笑大江橫
    
        距大樹坡東首不過數里就是一個小酒店。那酒店陳設簡單,沒有別的取暖設施,一進門
    就是佔了大半間屋的三面土炕。坑裡靠牆處都是一扇明窗。窗戶外這時為外面的積雪映著,
    照得一窗通白。那片白上,卻貼著幾張紅紙剪出的窗花兒。窗花上的紅色已有些退了。每張
    炕上也只一張桌,四周土牆泥地,倒還簡淨。 
     
      甘苦兒扶那龔長春進門時,另兩張土炕上卻均已有客。其中一張炕上只單獨坐了一個人 
    ,背對著地,看不見他面相,只見得他身材頗為壯偉,就算別人有他那份身量,斷也沒他那 
    份塊然獨坐的氣度。另一張桌上,卻攢三聚五,很坐了幾個人,看打扮似是中原來的人士。 
    這時只有東首的一張炕上還空著。那瞎老頭龔長春一扁腿,逕自坐了上去。甘苦兒也凍了好 
    半天,摘了皮帽子,一跳就跳到了炕上。他還是頭一次盤腿坐在炕桌邊,不由大是好奇。一 
    邊擺弄著自己那兩條腿好找個舒服的姿式,一邊口裡已疾疾問道:「人呢?小晏兒在哪兒? 
    怎麼沒看見他?」 
     
      龔長春卻只微笑不語。桌上這時卻早已擺了杯盞,似料定他二人會來一般。甘苦兒耐不 
    住,還是直問道:「快說,帶你來的人呢?」 
     
      龔長春一笑:「等一等,就快出來了。」 
     
      正說著,只見通往灶房的那個藍布棉簾兒一挑,已走出一個人來。那人裝束好素淨,淺 
    碧上衣,深青色的棉裙,頭上只一枚綰髮的銀釵。雖也穿襖著棉,卻裁剪合體,掩不住她那 
    裊裊娜娜的身段。只見她中等身材,年華好有雙十,面型容長,鼻凝鵝脂,腮陳新荔,一出 
    來,那邊很坐了幾個人的桌上就有三兩個人抬頭細打量了她一眼,可能在想:這麼個荒涼野 
    店,居然也有如此顏色的麗人。她手裡端了一盤魚,那魚身上全是紅椒青蔥切就的細絲,色 
    香俱佳,讓人一見之下就已胃口大開。 
     
      甘苦兒背對著那棉布簾兒,還沒看到她出來。他先見到瞎老頭兒支楞著耳朵用一雙空眼 
    望著自己身後,不由一回頭,當下愕了下,腦子電光一轉,人已竄得飛快,帽子也不及拿, 
    溜下炕就要跑。 
     
      龔長春笑了一聲:「哪裡跑?」 
     
      他伸手一扣,就抓向甘苦兒手腕。甘苦兒惱道:「死瞎子,敢騙你家苦少爺!」 
     
      他身子一竄,竟從瞎老頭手下躲了開去。他兩人這一抓一逃,那邊桌上的幾個客人不由 
    都注目過來。 
     
      瞎老頭一抓落空,不由一愣,『嘿』聲道:「嘿,小苦兒,兩天沒見,你身法倒大是長 
    進呀。」 
     
      他口裡說著,手裡卻不停,已一伸手又向甘苦兒腕上扣來。甘苦兒自修得『刪繁就簡劍 
    』後,以前修習『隙中駒』的種種不解之處這時已體會頗多,腳下一錯,已又從他手裡逃開 
    ,直向門口閃去。那邊那幾個客人目露驚疑之色——看來這幾人分明也是內行裡手。他們看 
    見瞎老頭出手如電已自驚詫,都在想著自己若碰到這一招該如何閃避,大概只有硬碰硬了, 
    沒想小苦兒居然身子莫名其妙地一閃,竟間不容髮地躲了開去,故以更是震驚莫名,只聽其 
    中一人喃喃道:「遼東之地,果然臥虎藏龍。」 
     
      甘苦兒倒沒留意他們在說什麼,他在意的卻是西首那邊炕上那單獨的客人後背似乎一挺 
    。也說不出為什麼,甘苦兒心中就一動。這時他人已躲開了瞎老頭的捉拿,跳下炕來,就要 
    往門外閃躲。可才到門前,身子己被阻住,一抬頭,身前居然露出一張微嗔薄笑的臉——只 
    見那才出來的女孩兒已料定似的,閃到了門口,不容他躲避地盯著他的雙眼,素齒微露道: 
    「苦兒,你見了姐姐就這麼要逃嗎?」 
     
      別看小苦兒平時不服天不服地,可見了那女孩子開口,不由還是微一縮脖,尷尬笑道: 
    「啊,綺蘭姐,你怎麼來了?我是想出去看看我那馬拴沒拴得牢——那可是我和小晏兒一起 
    買的,要丟了,他可要罵我。」 
     
      那女孩兒原就是從小照顧他長大的,她叫遇綺蘭,比小苦兒要長上五六歲。遇是個少見 
    的姓,她原是甘苦兒姥爺遇古的遠房侄孫女。只見她微微一笑,似是生性極為溫和,也不揭 
    穿小苦兒的假話,只道:「外面冷天冷地的,你去炕上好好去去寒氣吧。姐姐今天給你燒了 
    幾個菜。你的馬兒,我出去給你看看好了。這菜你先端上桌,姐姐今早才在江邊買的,你還 
    沒吃過東北有名的『江水煮江魚』吧?」 
     
      說著,她一扭身,當真出了門外。甘苦兒就怕她這樣——他生來天不怕地不怕,說謊打 
    岔最有一手,可從小到大,無論他說什麼假話,遇綺蘭都當做是真的一樣,會照他說的真的 
    去做,那一份溫和讓他覺得騙她都是一種罪過。甘苦兒只有搭頭喪氣地回到炕上坐了。龔長 
    春笑道:「沒想到你還有個剋星。」 
     
      甘苦兒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心想:這一生他最怕的也就這兩個人了——一個是晏銜枚, 
    一個就是這個遇綺蘭了。這兩人一個天性淡定,一個生性溫柔,小苦兒從不怕別人對他壞, 
    就只怕別人對他好。只聽他嘟囔道:「你是沒有姐姐,不知這有多煩人的。」 
     
      說著,遇綺蘭已又進了屋。桌上本已有幾個冷菜,做得很精緻,想來這小店裡做不出, 
    也是她的手藝了。只見她細細地看了甘苦兒一眼,目光晶瑩,輕聲道:「苦兒,你又瘦了, 
    但結實了。你躲姐姐也躲了有三年了吧?你這孩子,怎麼就不肯回家呢?姐姐待你不好嗎? 
    」 
     
      甘苦兒心裡也有一絲溫情泛起。要說姥爺家還有什麼人讓他留戀的,也就是這個綺蘭姐 
    姐了。他姥爺雖說年紀也不小,可他一身功夫,彌老彌辣,生性又最倔,甘苦兒倒很少擔心 
    他,更別說想到他了。 
     
      遇綺蘭把手放到小苦兒頭上摸了摸——除了小晏兒,有時為高興捋一捋他的頭髮,甘苦 
    兒會笑著承受,他是絕不讓任何人碰他的頭的。要是海刪刪,他早一跳而起,大怒叫道:「 
    男人頭,女人腰,只能看,不能摸」了。可到了遇綺蘭手下,他登時乖得跟個孩子似的。遇 
    綺蘭輕歎道:「為什麼好好的家裡不呆,到處跑,吃這苦頭?昨天艾叔他們三個好容易找到 
    了你,你怎麼還跑?那可是刮白毛風的天氣呀,你不知會讓人擔心嗎?還竄掇著你的小朋友 
    要跟他們動劍,你姥爺知道了,怕不又要罵你。」 
     
      甘苦兒咧嘴一笑:「罵就罵,我反正就是不想被他們抓回去。反正……」 
     
      他怕遇綺蘭責怪,只有裝乖,用力把眼圈逼得一紅:「……我也是沒娘的孩子。」 
     
      遇綺蘭卻被他逗得眼圈也一紅,把他的身子往自己身邊拉了拉。甘苦兒裝乖開了頭,只 
    有索性硬賴到底,靠在她身上,聞著她身上傳來的那淡淡的幽香,心裡一時頗為甜美。 
     
      遇綺蘭拍拍他的小臉:「下面還有幾個菜,我給你們炒了端上來。」 
     
      她一下炕,甘苦兒就已一正坐直身子,見遇綺蘭望不到自己了,便怒容向龔長春道:「 
    老瞎子,你為什麼竄通我綺蘭姐姐和伙兒騙我!小晏兒你見過了嗎,他……沒事吧?」 
     
      他心裡切切唸唸地還是他的小主人朋友。 
     
      只聽瞎老頭笑道:「他要有事,那是誰碰到你姥爺手下的綽號『哎、喲、喂』的三個家 
    人,一言不和,打了起來?你那小主人劍法可真高呀,一隻『列國劍』,一手周遊劍法,連 
    我瞎子都瞞過了。居然那『哎、喲、喂』三個也拿不住他。要不是他們開鬥,我瞎子怎會碰 
    到你綺蘭姐,又怎會應她所求幫她去找你這小猴兒?」 
     
      甘苦兒一聽,已放下心來。又聽得瞎老頭誇讚他朋友,心裡惱意一時也去了大半。只聽 
    他道:「我不管,你即騙了我,那你一定要告訴我——那什麼『土、反其宅;水歸其壑』到 
    底說的是些什麼?——胡半田他們追殺『孤僧』到底為了什麼原因?否則,小苦兒肯定要你 
    難看——反正你看不到,以後要你吃菜菜鹹,喝水水苦。」 
     
      他惡狠狠地說出威脅,沒注意那邊那桌上的人已經動容。龔長春倒被他逗得笑了起來, 
    一張老臉上皺紋泛起,讓小苦兒覺得——這瞎子為人原來也不壞。 
     
      只見龔長春面容微正,歎了口氣道:「土、返其宅,水、歸其壑;昆蟲、勿做;草木、 
    歸其澤——這句話可有些年沒人提了。其實這本是兩千多年前流行於楚地的一句有名的巫詞 
    。有道是巴人重鬼、蜀人重仙、楚人重巫,他們這『鬼、仙、巫』的異術三門卻是獨立於大 
    同盟與魔教之外少有的可以一開風氣的一脈了。」說著,他一笑:到底老了老了,扯扯話題 
    ,就不由要扯遠——那『鬼府、仙蹤、巫門』三派說起來倒與『孤僧』的『脂硯齋』大有關 
    聯,可此時要講的不是這個呀。 
     
      甘苦兒也不知他在笑些什麼,聽他講到正題,不由也認真起來。瞎老頭的面色一葉頗為 
    嚴肅,只聽他歎道:「這句話流傳至今,也有些年頭了。最早的出處我也不知道,只知道, 
    這句巫詞,卻關聯著江湖中令人人動容的一大筆財寶——龜背圖裡的秘密。」 
     
      甘苦兒『噢』了一聲,他最喜聽人講秘密了,插口問道:「龜背圖?什麼是龜背圖?」 
     
      龔長春咳了一聲:「……那是流傳於江湖故老口裡的一個很久遠的傳說了。算到如今, 
    最少也有近兩百年了吧。——還記得我們那天提及的『墮民』嗎?據說在很久以前,他們的 
    祖上,也不乏能人才士的。據說二百多年以前,就在前朝崩毀之際,他們的祖先,有一個很 
    巧妙地掩藏了自己身份的人,就在宮中為皇上偷運出了這筆財寶。他把這筆財寶埋藏得很好 
    ,以至於江湖中雖有人知道這筆財寶的存在,卻從來沒有人找到過。這筆財寶本是為復國用 
    的,所以數目極大。那真是一筆富可敵國的財富呀!這筆財富的埋藏之地,就被那人繪入了 
    龜背圖中。跟那圖一起流傳下來的還有一句話,就是那句『土、返其宅,水,歸其壑』了。 
    據猜測,『鬼府仙蹤巫一跳』也跟此圖大有關聯。因為,那句話本就是鬼府的秘語。據傳, 
    就是找到了那龜背圖,也要同時解開這句巫詞之密,才能尋得到那筆財定。龜背圖後來就一 
    直流落在墮民手中。二十有餘年前,墮民中自稱『熾劍孽子』的劇天擇忽然驚世而出,那龜 
    背圖也似就落在了他的手裡。他想用這筆財寶幹出一番大事業,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韙,嘯聚 
    墮民,欲成大事。可惜直至他事敗,似乎也沒能找出這筆財寶。後來他事敗之後,江湖傳言 
    ,這張龜背圖與巫語之密就落入了他在這世上唯一的相知——也即『孤僧』釋九ど手裡。劇 
    天擇生死無人可知,就是他活著,敢斗膽在他手裡奪圖的也沒幾個。可釋九ど就不同了。他 
    一身藝業出自『脂硯齋』,平生對敵極少,偶一有之,也從未有人見過他出過全力。但他為 
    人從不殺生,所以打他主意的倒多。」 
     
      龔長春眉毛微微一挑,似在感歎著這些貪俗之人。「……可惜,釋九ど自墮民之事以後 
    一直就沒有現身,眾人也找不著他的下落——他行蹤原本飄忽難定。但江湖中人,惦記著這 
    張圖和這句話的可還大有人在。所以如今他蹤跡一現,就惹來這麼多事非。如果你知道他居 
    然掌握了這麼大個秘密,你會是何等反應?畢竟貪財奢欲之人如此之多,何況又關聯這麼大 
    一筆財寶,隨那筆財寶同葬的還有當年典藏於大內的不少武功密籍,不貪財的為了那些秘籍 
    也不肯輕易撒手的——於是就有這麼多人跟來了。」 
     
      甘苦兒撓撓頭,他一向對財寶武技不那麼感興趣。心裡卻在好奇,原來這麼大個秘密卻 
    掌握在一個最不需要錢的和尚手裡。 
     
      只聽瞎老頭歎了口氣:「所以你看,遼東這塊一向還算寧靜之地從今日起,只怕就要血 
    雨腥風不斷了。」 
     
      遙遙地,甘苦兒聽到那邊獨坐的那個身材壯大的男子歎了口氣。那聲音悲涼梗慨,讓甘 
    苦兒聽了說不出的就有些心動。那瞎老頭龔長春似一直沒注意到那人的存在,這時一聽歎氣 
    ,面色就忽變了變。只聽甘苦兒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剛才那孤僧一現身,胡半田立 
    馬就追了下去。那海東青也不顧手下的傷,緊追不捨。」他想起海刪刪所說:海東青的父親 
    也是劇天擇手下,當年就是為了尋找一批財寶才命喪遼東的,那筆財寶是不是也就是關於這 
    個『龜背圖』的呢? 
     
      他籌思了下,「那釋九ど人很好呀,為了不忍見雙方火並才現的身,不顧安危也要把敵 
    人引走,以求一息干戈,他們為什麼還要為難他,為什麼他們還要叫他『妖僧』?」 
     
      瞎老頭還不及答,猛地只見那邊桌上的幾個中原人士互顧一眼,已經色動。接著,這小 
    屋裡幾條人影一齊騰起,然後一個壯年人喝道:「兀那小孩兒,你剛才見到『妖僧』了嗎? 
    他在哪裡,你在哪兒碰到的他?快快說來!」 
     
      甘苦兒一側頭,卻見那邊幾個中原人士中已有三人躍到了地上,小屋裡本來就不寬敞, 
    他們一縱,已到了甘苦兒與龔長春的榻前,臉上都是急顏相向,似恨不得要馬上抓住小苦兒 
    拷打一番,逼他說出釋九ど去向來。 
     
      甘苦兒豈是好惹的?平時人家不惹他他還要撩撥別人呢,這時聽那人口氣,一股悶氣在 
    心裡爆了開來。他今兒心情本就不好,剛才不吃東西,這時卻慢悠悠拈了口菜,在口裡細嚼 
    著,冷眼看向那幾人。只見地上立了三個,對面炕上卻還坐了三個。這幾人裝扮古怪,僧道 
    俗人都有,雖大都戴了帽子,卻也見得出坐在炕上一個鬢角光光的似是個和尚,另一個沒帶 
    帽束著冠的是個全清羽士,再有一個人年紀頗青,面容寧定,隱有名門弟子風範。地上站的 
    這三個主兒身形也淵停嶽峙,一看就知不好惹。但不好惹又怎樣?甘苦兒最愛惹的不就是不 
    好惹的。只見他慢慢呷了口茶,才冷冷道:「你是問我嗎?」 
     
      地上那先開口的大漢道:「不錯。」 
     
      甘苦兒笑嘻嘻道:「奇怪,怎麼你家大人沒教過你怎麼說話嗎?你要找和尚去廟裡找呀 
    !問上我幹什麼。你看著又不像什麼黃花閨女,沒事偷和尚很好玩嗎?」 
     
      那大漢臉上一怒,伸手就向前抓來。龔長春神色一變,冷哼了聲,揮臂一擋,那大漢正 
    抓到他袖裡那塊鐵上。他使的勁本大,這一下觸手生疼,悶哼了聲,退後一步,龔長春卻也 
    身子一晃。 
     
      甘苦兒暗地裡一伸舌頭。他知這瞎老頭別看他瞎,可實打實地算是個硬手。連他也被人 
    逼得身子一晃,可見對手不是等閒之輩。只聽那大漢怒道:「你是什麼人?袖子裡裝的又是 
    什麼?」 
     
      龔長春臉色愴然,淡淡道:「看來我龔某真的老了。難道,現在沒人認得我龔長春,還 
    沒人認得這塊硬鐵了嗎?」 
     
      說著,他一翻袖,手往那桌子上一拍,『啪』地一聲,一塊玄黑色的鐵牌已被他扣在了 
    桌上。那塊牌烏青漆黑,牌上隱有陰文,對面桌上那三個坐著的人相顧一驚,那和尚已喃喃 
    了聲:「啊!免死鐵券!」 
     
      此言一出,只見滿屋一寂。龔長春歎了口氣道:「五派三盟近年來可培養出不少年青好 
    手呀!你們,大概就是所謂『人龍』中的人物了吧?」 
     
      要知,當時五派結盟,勢壓天下。這五派就是少林派、武當派、華山派、終南派、與衡 
    山派。近年,又有不少門派加入,便大家已習慣地仍稱之為『五派三盟』。三盟的總稱就是 
    『大同盟』。盟主『神劍』向戈,號稱天下第一流。而所謂『人龍』,就是五派師長合力 
    **的青年高手。自從當日『大同盟』與熾劍一戰,損傷極大,所以他們這些年苦心孤詣培養 
    出了一批青年高手,但其中撥尖的一共也不過十七個人,號稱『十七人龍』,其意本就為『 
    人中之龍』,個個俱可稱為高手中的高手。這次一來就來了六個,可見身上所負責任極重。 
    他們在五派三盟中已可稱為頂尖好手,放眼江湖,只怕個個也足以縱橫一地。那六人互看了 
    一眼,也沒想到已近有十年未曾出現的『免死鐵券』這時忽然會復出江湖。 
     
      只見那剛才還坐著不動以示閒暇的三個人這時也坐不住了,他們起身一躍,已齊立炕下 
    。為首的卻是那看來年紀最青、不過二十有餘的一個少年。只見他拱手一揖,清聲道:「在 
    下衡山耿玉,這位是少林弟子落顏師兄,這位武當門下青休子道兄,這兩位是終南門下的盧 
    定、盧安兩位大哥,這位是九宮山的余華師兄,見過龔老前輩了。」 
     
      他口裡說得客氣,可六人所立之勢,進可攻,退可守,分明覺得『孤僧』去向干聯重大 
    ,就算『護券左使』龔長春當面,也不肯輕易罷手的了。 
     
      龔長春聽他介紹完畢,一雙瞎眼把他們六個掃了一遍,定定道:「怎麼,在老朽手下, 
    你們還要強逼這孩子嗎?」 
     
      只聽那個耿玉淡淡道:「五派三盟當年與『免死鐵券』主人有約,『免死鐵券』當面, 
    不得擅與護券之人衝突,小子雖年少,還不敢有違師門之規戒。」 
     
      龔長春這才面色微微轉溫,淡淡道:「這樣就好。」 
     
      那耿玉卻話鋒猛地一轉:「但當日向盟主也有言,自墮民蜂起之後,擾亂天下,向盟主 
    似曾與龔前輩與尉前輩達成協議,如遇五派三盟與墮民之事,『免死鐵券』不得干預,不知 
    前輩可還記得那個約定嗎?」 
     
      龔長春面色忽青,臉上神情隱現自責,歎了口氣:當年,不正是為了和『神劍』向戈的 
    這個約定,袖手旁觀,所以才釀成了那麼個天大冤案。可他也不好開口否認。只淡淡道:「 
    怎麼,這孩子又和墮民有何干聯?」 
     
      耿玉正色道:「可孤僧卻與墮民這事大有干聯。此人所行不軌,一向妖言異行以惑天下 
    ,如不除他,不日只怕不會又出來第二個『熾劍孽子』劇天擇?所以,龔前輩,這孩子知道 
    孤僧的下落,不能不說和墮民有關吧?」 
     
      他詞色謙和,但語意卻依舊咄咄逼人。龔長春面色一怒:「那麼說,你們牽連的只怕連 
    九族可都不止了。大同盟新改了規矩?難道,只要見過『孤僧』的人,連個孩子你們都不放 
    過?嘿嘿,大同盟一向自許正義,你們要這麼做,未免天下之事,我這『免死鐵券』沒有一 
    樣可管的了。」 
     
      他此言極重,那六人一時卻也不好答話。甘苦兒聽得他們對話心中已是大驚怒——又是 
    『墮民』!墮民又怎麼了?難道關聯到墮民的事,連這個自己面上雖不見得尊重,心裡還一 
    直當他是個正直之人的龔長春也必須袖手旁觀,不敢攔阻嗎?他心下慍怒,自然就不顧前後 
    ,血性一衝,冷冷喝道:「墮民又怎麼了?我就是墮民,你們想把我怎麼著?你們功夫好高 
    嗎?但我不告訴你,就是你們拿熱油來燙我的舌頭,我一個字也不會和你們說!」 
     
      他心中淒涼,想起從小為這個身份受的姥爺的氣,這時不由一古腦發作出來,龔長春一 
    驚:沒想這小孩子這時會說出這句話。耿玉幾個卻面色一喜,開口道:「即然如此,龔前輩 
    還請壁上觀了。」 
     
      龔長春為他一迫,一時開不得口。甘苦兒卻忽挺身一立,他心下氣惱,雖明知強弱之勢 
    顯而易見,瞎老頭怕也不便幫襯自己,卻還是站在炕上俯視那幾個人道:「好呀,你們來抓 
    我呀!我倒要看看大同盟到底有多少威風!」 
     
      那耿玉幾人雖適才見過他的身法,卻真還沒把他放在眼裡,沖龔長春一揖道:「龔前輩 
    ,得罪了。」 
     
      那耿玉本站得離炕最遠,這時袖子一抖,手臂竟似憑空伸長,一手微屈,一手伸直,擒 
    龍縱鶴之勢已成,探手就向甘苦兒抓來。 
     
      甘苦兒見他一出手,心中已是一驚,他腳步一錯,已經讓開。那剩下的五人不由口裡『 
    咦』了一聲。他們都是『人龍』中人,對耿玉的修為一向清楚,沒想他蓄勢而出,居然會一 
    抓失手。 
     
      耿玉面色一紅,雙頰如冰,雙手一錯,第二式已以一招『控鶴九皋』,左右交擊,直抓 
    向甘苦兒肩頭。 
     
      『隙中駒』步法原就擅於險處求存。甘苦兒見他招術之意,分明已傾全力,拿自己當個 
    平等的對手來看,立刻腳下一錯,不向後避,反向那耿玉所立的炕下鑽來。耿玉『咦』了一 
    聲,雙手再度落空,那和尚落顏已一垂眉,低喃了聲:「果然是『脂硯齋』的獨門心法。這 
    孩子,非捉不可了!」 
     
      說著,他雙袖微蕩,看似未曾出手,卻以袖風封住了甘苦兒左閃之路。甘苦兒見他們兩 
    個人一起欺負自己,更是觸動了他那表面頑皮之下的高傲之性,也不屑出言譏諷,他身形一 
    閃,竟極快地在那落顏和尚的『大風袖』中尋隙閃了開去。『大風袖』本為少林絕藝,但隙 
    中駒步法一施,他的人已似變成了一條虛虛的影子。那全清羽士也口裡咦了一聲,他腳下微 
    挪,擋住甘苦兒去路。他們顧及耿玉的面子,不肯出手相助,還是讓他生擒甘苦兒才為上策 
    ,也不至在龔長春面前丟了五派三盟的面子。可他算得雖好,如是三天之前,甘苦兒一定就 
    要逃不出去。可自練習了『刪繁就簡劍』後,加上剛才在海東青與胡半田的手下從鬼門關打 
    了一個轉回來,甘苦兒對這自幼難得認真的一項藝業已臻圓熟。只見他步子一錯,反手一劈 
    ,竟以手代劍,劈向那兩扇門板樣擋在了他右路的盧氏兄弟的雙頰。那盧氏兄弟見他出招詭 
    異,渺然不帶一絲煙火氣,忍不住就縮步一避。他們論硬挨也不是挨不得甘苦兒那一掌,可 
    同袍在側,護券左使當前,實在丟不得這個面子。甘苦兒一轉退出,還有餘裕向那一直沒動 
    的九宮山余華踢了一腿。屋中六人一刻之間已人人被他引動。另五人雖不便出手,但腳步微 
    挪,分明已在配合耿玉一齊捉拿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子了。 
     
      甘苦兒『隙中駒』步法練得時日雖久,但一向實戰之處甚少。仗著對方不便明著出手擊 
    傷自己,這時左騰右挪,腦中靈光連閃,在這捉逃之間,反悟到不少平時未能領略到的精妙 
    之處。他一身氣脈貫通,隙中駒原本使來就如白駒過隙。那屋內並不大,加上六個成人立在 
    當地,可供騰挪的空間更少,可如此才更見出那隙中駒的妙處。只見甘苦兒左兜右轉,常於 
    山窮水盡之處間不容髮的閃轉開來。那耿玉面色不動,出手卻已越來越凝重,甘苦兒卻也不 
    時反擊,他沒佩劍,『刪繁就簡劍』法卻被他以掌代劍,不時隨機而出,只見他掌風漸細漸 
    薄,以無厚入有間,已不再只是花架子,卻是真的可以傷人斃敵的真正劍術。 
     
      那耿玉越打越驚,那龔長春雖雙目俱廢,但耳朵極聰,已知至此地步,甘苦兒引動了對 
    方殺心,才真正是落到了險處。偏他為約言所縛,不能出手。就是出手,以他在石人山被困 
    十年之傷,也全無把握救得出甘苦兒來。只聽那道人清休忽淡淡說了句:「龍湫」,那五個 
    閒人登時步下微挪。龔長春聽聲辨位,面色一變,已知這五人雖不出手,分明所踏之方位就 
    是大同盟訓練而就的一招殺手。他們佈陣即成,『隙中駒』雖步法飄忽,飛縱如電,甘苦兒 
    一時也不由大汗淋漓,縛手縛腳,再不似剛開始時的輕鬆。 
     
      他心下加緊,那六人心中驚愕卻較他更甚,要知他們面上雖不動聲色,這『龍湫』之術 
    卻是五派三盟窮無數高人之力,打破門派之規,合力參研的一項陣法。『人龍』中人,本是 
    要憑此一會劇天擇一流的高手的,沒想第一次動用,卻是為這麼個小孩子發動。 
     
      甘苦兒斗至苦處,忽長叫了一聲:「綺蘭姐,你快走!」 
     
      他聲音未落,只見那藍布棉簾一閃,一盤熱菜熱氣騰騰地飛了出來,那盤子旋轉而來, 
    已極快的削向了耿玉的後頸。耿玉反掌一劈,他事出不意,雖一掌已劈飛那飛襲而來的盤子 
    ,可盤中熱菜卻飛濺而出,灑向四方,炕下六人一時避得好不狼狽。耿玉怒道:「何方高人 
    ?敢擅自插手我們大同盟的事!」 
     
      簾內無人應答,卻只見藍布簾子一陣疾閃,一個個碟兒碗兒一一擲出,或盤或旋,如削 
    如割,真真有如雜耍一般。那六人不敢輕忽,紛紛閃避,知道要給擊中,這下丑可就丟得大 
    了。那盤碗擲出之時俱帶迴旋之力,雖無如周餛飩當時『餛飩之擊』的凌厲,論巧妙猶有過 
    之。如不命中,俱飛旋而返。只聽簾內一個女聲清喝道:「苦兒,過來!」 
     
      那聲音雖是一聲清喝,語意簡斷,卻掩不住話底那一股溫柔蘊味。少林落顏神色已經大 
    變,開口叫道:「這是『蝶變』之功,女施主何人,為何會用魔教妖法?難道魔教不念教訓 
    ,還敢出手擅管墮民的事嗎?」 
     
      餘下五人一驚:魔教? 
     
      甘苦兒得此之機,一退已退到了那藍布簾邊。那飛舞在空中的盤子也一一飛進了簾內, 
    屋內登時一靜。然後半晌,才聽簾內一個女聲道:「不錯,我姓遇。墮民的事我們魔教不管 
    ,但如有人敢傷及這個孩子,魔教上下,數千子弟,從此一定要讓他寢食難安。」 
     
      那『人龍』中的六人一時把屋裡封得那叫一個嚴實,甘苦兒就是想走料來也難。只見那 
    通向灶房的門上的那個藍布簾子這時為耿玉掌風一削,已落了下來。簾後的廚房一時整個露 
    了出來。只見遇綺蘭身形裊娜,正站在鍋台後面。甘苦兒在門口一守,不肯輕放那六人輕進 
    廚房一步。只聽耿玉開口道:「遇姑娘,我們大同盟與魔教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望姑娘還記 
    得當年魔教擅自插手墮民之事,慘遭反噬,不要一意阻攔得為好。」 
     
      遇綺蘭當壚而立,面如桃李,卻冷若冰霜,冷冷道:「我不管什麼墮民不墮民。但只要 
    你們敢動這孩子一指頭,不信我不讓你們五派三盟從此戰亂忽起,血流成河。」 
     
      她口裡說著,雙後十指似有意似無意夾起了六根筷子。那筷子在她指中根根立起,或直 
    聳,或斜刺,雖她姿態婉轉,面容溫和,卻只只有如利劍一般,看得『人龍』六人個個一驚 
    。然後只見她一沉肘,鍋台上就有六個粗瓷盤子騰空而起,她掌中筷子一接,六個盤子登時 
    在她手裡的筷子尖上旋舞起來。她做得有如雜耍,雙腕一振,那幾個盤子飛旋而起,直升入 
    她的頭頂。她的手肘卻又在那灶台上一拍,接二連三,只見灶台上的盤啊碗啊碟啊一時俱都 
    飛騰而起,為她手裡的筷子一帶,或立筷頭,或騰空中,一時只見她全身上下到處飛舞的都 
    是這荒郊小店裡的粗瓷盤碟。那盤碟瓷質不好,她的一張容面卻似燒得最好的瓷胎,只見她 
    容華清冷,口齒叮叮,冷然道:「實話跟你說,這孩子就是我們老教主遇老爺子的嫡親外孫 
    。為了他,魔教徒眾,可是人人要拚命的。你們誰敢碰他?」 
     
      她最後一字才一落地,只聽她身邊騰入空中的盤碗一時俱都好出嗡嗡之聲。那遇綺蘭似 
    在討度那每個盤子不同的音韻,試了一試,然後宮商角徽羽,五音齊發,那一溜的盤碟竟在 
    空中如吟如唱地鳴響起來。甘苦兒果是個萬事不愁的樂天派,這時聽得好聽,嬉顏笑道:「 
    綺蘭姐,你終於練成了『碟鳴大法』。」 
     
      『碟鳴大法』本是魔教中教給走江湖賣藝的弟子的一項法術,一但施出,有影有響,令 
    人不知不覺就已目眩神迷。遇綺蘭望著他溫顏一笑,心中此時卻早已憂心如沸。她知以一己 
    之能,要當得對方一人之攻還無問題,可眼下,對方共有六人。可為了小苦兒,她又不能不 
    盡力一拚。只見她一咬牙,心中已下了決定——實在不行,只有『自噬』了。就是拚著身消 
    命殞,也不能讓他們這麼捉了小苦兒去。 
     
      耿玉等六人雖心有顧忌,但情知魔教當年為墮民之亂傷損更重,倒也不太怕她的要脅。 
    只是畢竟一但撕破臉,干聯太大,也不好輕舉妄為。只見他六人面面相望,一直沒出聲的九 
    宮山余華忽道:「如果這小子就是遇古的外孫,那他必和那『妖僧』牽連更深。捉到了他, 
    再不怕那釋九ど不肯出面的。」 
     
      他一言落地,剩下五人對望一眼,已打定了主意。他們此行所奉之命極重,務求辦妥, 
    就是要樹強仇,卻也顧不得了。遇綺蘭顏色一變,忽喝道:「碟!」 
     
      只見她身邊前後那幾十個碟子突然轉速加快,她人向前挪了一大步,已到了甘苦兒身邊 
    ,那幾十個碟子就飛龍矯蛇似地就環繞住她與甘苦兒的身側。那碟子此時所發之音已非樂聲 
    ,一聲聲如瓷勺刮碗,聽得人說不出的煩燥聒耳。 
     
      對面六人主意已定,知道要求擒敵,還是以速戰速決為佳。只見那耿玉喝了一聲,就拍 
    出了一掌。然後,只見那小小斗室中,一時騰起了兩道鞭影,一雙利爪,一輪佛珠,一柄拂 
    塵與一把快刀。遇綺蘭十指一揮,如彈琵琶,手中碟子已飛舞起來。彼此相觸,只聽『銼』 
    然一聲,遇綺蘭身形一晃,面色慘白,她身邊飛舞的碟子已落地粉碎了幾個。卻有一片碟片 
    已劃破了九宮山余華的臉,只見一串鮮血就在他頰上流下。血光一濺,雙方已知,今日之事 
    ,那是不死不休的了。 
     
      遇綺蘭情知不敵,偏偏『哎、喲、喂』三個遇府家人這時也為尋小苦兒怕不遠在數十里 
    之外。她歎了口氣,忽縱聲長嘯,聲音尖亢,雜入那盤盞之音,直欺金石。她一彎腰,極快 
    地在甘苦兒耳邊道:「小苦兒,姐姐只怕打不過這六個人中之龍。一會兒,只要姐姐眾碟齊 
    發,碎片四濺之時,你就快跑。」 
     
      甘苦兒情知遇綺蘭還沒有同時驅動數十個碟子齊發殺敵的功力。他面色一變,叫道:「 
    綺蘭姐,不要,你不能冒用『自噬』之法!」 
     
      一語未落,那邊那六人已又迭翻攻上。他們不肯輕易受傷,也不想殺人,所以遇綺蘭以 
    這『碟變』之術一時還能抗衡。但不時就聽得一聲粗瓷落地的碎裂之聲。甘苦兒知道綺蘭姐 
    姐為姿質所限,雖修為頗高,但必還抗不住對方這六個高手。他還從不曾與敵人真正對面硬 
    搏過,也一向不喜正經打架。這時卻不能眼看綺蘭姐姐獨力支撐。只見他忽一聲嘯叫,身子 
    一竄,已竄向灶下,伸手一撥,已從灶坑裡撥出一柄通火用的鋼釬。那鋼釬久放灶中,這時 
    尖頭已燒成黯紅。小苦兒一聲嘯叫:「簡約方通神」,回手一刺,竟在他綺蘭姐那滿天碟影 
    中擊刺出了他正面對敵、發硎初試的第一劍。 
     
      『刪繁就簡劍』果非尋常,難怪釋九ど說海刪刪如果練成,怕當世已無人敢輕易欺負於 
    她,這真不算一句大話。那一劍擊出,當日就是海東青與胡半田也不由色變。這時只見被甘 
    苦兒釬鋒所指的耿玉面色一變,爪影一收,登時退開了幾步。他們『人龍』中人,久經戰陣 
    ,遇強愈強。這時反而精神一振,招呼一聲,竟各各使出了看家的絕藝。甘苦兒與遇綺蘭對 
    望一眼,他們不求傷敵,先求自保,只見遇綺蘭口裡低吟有聲,那盤呀碗呀碟呀在她身邊嘯 
    叫呼閃,一樣樣平平常常的東西居然都化做了可以上陣對搏的利器。她的工夫本為大繁大難 
    ,變化無窮,只見她使到極處,她與小苦兒身邊繞騰而起六道白光,竟把她與小苦兒的身子 
    俱都護住,每要有敵攻來,那盤碗邊緣就削向敵人萬難救護的關要所在。她以這碟盞之器使 
    出的居然是『削經斬脈』大法。甘苦兒卻腳步靈活,他的隙中駒步法此時施為已臻極至,只 
    見一天盤影中,他手裡的鋼釬不時擊刺,所用雖非青鋼長劍,但劍意俱在。每一擊刺,簡約 
    凌歷,直不讓『人龍』高手專美於前。對面那六人越鬥越驚,只覺假以時日,讓這小子一旦 
    藝成,只怕修為之凌厲,自己也不能再加鉗制。 
     
      灶屋裡的老闆娘兩口兒早已驚呆了,開始每一個碟盤落地,他們還會發出一聲心傷的哭 
    叫,這時卻已再顧不得,只是相互握手,抖衣而顫。正屋與灶房之間的門臉本來狹窄,人龍 
    六人攻敵不便,但你進我退,迭翻強攻。偏偏遇綺蘭女孩兒心性,細緻周密,守得極為謹嚴 
    。而小苦兒每每又於眾人萬難防備處,一劍擊出,簡約通神。那六人神色大變。使雙鞭的盧 
    氏兄弟已經不耐,只聽他們道:「看來,不掛點彩,還當真拿不下你們了。」 
     
      他們分明已動殺心。卻見那少林門下的和尚落顏這時忽退後一步,略吸了一口氣,甘苦 
    兒見他面上神色,已知不好。仗著步法靈便,閃出門去,一釬就向他胸口刺去。可那五人與 
    落顏配合默契,一見已明他的用意,武當清休拂塵一擺,已化解開了小苦兒攻敵之勢。甘苦 
    兒無耐之下,見那耿玉追擊而來,只有先避。只見落顏和尚忽一揚首,口裡宛如龍吟,竟仰 
    天長叫起來。可他這叫是無聲的。甘苦兒先還不覺,半晌,才見遇綺蘭神色一變——這是佛 
    門的『獅子吼』!吼至極處是無聲,落顏修為果深!然後,只見那灶房門後『辟叭』連連, 
    先是那空鍋空壇一齊鳴響,然後只見遇綺蘭將之護身的盤兒碗兒竟接連碎裂,滿屋中竟似下 
    起了一場瓷雨。甘苦兒神色大變,只見那本飛旋在空中的幾十個碟子個個應聲而裂。那少林 
    落顏竟以『獅子吼』之術破解了遇綺蘭的『碟變』! 
     
      遇綺蘭神色大變,她一提氣,只見她臉上一紅,剎那之間,艷如三春之陽。照得與她剛 
    一對面的耿玉目光一愣。甘苦兒情知不好,他知綺蘭姐為護自己,竟要冒用那『自噬』大法 
    ,驅動無數碎碟飛襲殺敵,她是在催發出一場『碟暴』。可此法一用,只要待得一呼吸的工 
    夫,遇綺蘭面色轉為至白,縱是傷敵,她此後一生也要經脈俱廢。他也不知哪來的勇慨,只 
    知萬不能叫這個一向對自己護持有加的綺蘭姐姐受傷,忽用鋼釬的把反向一撞,正好封住了 
    遇綺蘭經脈,阻住了她的氣息運行,然後飛腿一踢,就把遇綺蘭踢向了灶後的窗前。那窗子 
    應聲而破,遇綺蘭被甘苦兒全力一腿已踢至窗外。小苦兒叫了一聲:「姐姐,你先走,以後 
    記得給我報仇!」 
     
      他牙齒緊咬,已把那『刪繁就簡』之劍術提至極至,亡命似地封住了灶間的門口。那六 
    人只見一天碎瓷中,小苦兒神色悍厲,鋼釬飛舞,竟不由也怔得一愕。就在這一愕這機,小 
    苦兒耳裡忽聽得一個極低沉的聲音道:「說,你怎麼會修得這隙中駒步法?」 
     
      甘苦兒詫異之下,一抬頭,只見滿屋之人似都沒聽到這句話。只聽那聲音又響在自己耳 
    朵裡道:「你——是不是……回甘……她的孩子?」 
     
      那聲音語意裡都是一種深歎。甘苦兒聽了,不知怎麼就起了一股極為傷心的感覺。他辨 
    不出聲音來處,也不會傳音入密。只見他眼圈一紅,口裡不自覺地呢喃了一句:「——人生 
    多少傷心事……,歷盡尋思乃回甘!」 
     
      然後,他只見那個一直塊然獨坐,屋裡雖鬧翻了天也沒回一下首的那個壯偉男子身形一 
    顫。然後他忽仰頭一望,然後,一步,只一步就視眾人如無物般,跨到了這灶房門前。人龍 
    中人沒想到還有人敢在這攻防凌厲中冒然插手,人人不自覺伸手一封,要封住那個人進灶房 
    的路徑。可那一人步子邁得那叫個怪,全不似小苦兒步法的輕靈飄渺,卻別有一種雄威凜凜 
    的殺氣。人龍中六個高手的全力一封居然都沒有擋下他來。只見他步伐沉穩,一腳腳踩在那 
    碎瓷之上,那地上碎瓷全無聲響,可眾人往他腳下一望,只見他步履所至,那一地碎瓷無意 
    間竟都給他踩成了一地齏粉。他一步步走過,那踩過的碎瓷攤在地上恍如細雪。那人似無意 
    顯露什麼功夫,只是情懷說不出的覺鬱悶煩躁。他徑直走進灶內,一彎腰就提起了一個還沒 
    開封的酒甕。他一撐拍去泥封,看著那酒,自歎了一聲:「人生多少傷心事——」 
     
      他的話尾音極長。然後,他似極深極深地看了甘苦兒一眼,甘苦兒眼睛正望向龔長春, 
    想他也許知道這個突然冒出的人的來歷,卻見龔長春那一向寧定的臉上露出了一副極度駭然 
    的神色,那種震駭,讓小苦兒也不自覺的情懷震動。 
     
      他望向身後那人,只見那人身高臂長,忽伸手摸了摸小苦兒的頭。小苦兒下意識一避, 
    可隙中駒步法到了那人手下,如小孩兒們的玩意一般,全不管用。只聽那人道:「你是個好 
    孩子。怎麼,阿甘她還有個孩子嗎?我怎麼一直都不知道?」 
     
      那人口裡全不是發問,而一種自歎,然後歎了聲:「酒,還是熱的好。」 
     
      說著,他隨手就奪了小苦兒手裡的鋼釬,小苦兒一閃竟沒閃過。那鋼釬到了他的手裡, 
    只一入手,忽然通體發紅,他一把就把那鋼釬插入了酒罈。只聞得酒香一爆,哧啦一聲,那 
    一甕酒被他運力一逼,竟騰騰地冒起熱氣來。他隨手丟了那鋼釬,一仰頭,竟抱著那酒甕喝 
    了起來。這真是一番狂飲,其意勢之豪縱,縱千千萬萬人同時暢飲也難企及。他把那酒甕舉 
    在頭頂,直澆入口,竟不用換氣一般,轉眼就見那一罈酒已全倒入了他肚裡。地上鋼釬猶紅 
    ,少林落顏卻神色大變,顫聲道:「熾劍,這是熾劍之術!」 
     
      他話音未落,只見『人龍』中六人一個個忽大為緊張,只見他們腳步一錯,已顛來倒去 
    ,六人已布成了一個『龍湫』大陣。那人略無一顧,口裡輕歎道:「……歷盡尋思乃回甘呀 
    ——回甘呀回甘,如此人生,如此際遇,你果還真能做到回甘嗎?」 
     
      小苦兒眼裡一紅,不知怎麼,一行熱淚就流了下來。只覺那一句的憂傷苦沸,對自己一 
    向的幼失怙恃卻似是一種慰藉。不知怎麼,他看著那個人,心裡就有一種好親近好親近之感 
    。 
     
      那人一甕酒飲罷,忽拋壇於地,踏步而出。『人龍』六子還未及阻攔,他已到了門外。 
    他的步子好大,全沒提氣縱身,卻悠忽如縮地大法。那人出了門,忽冷冷道:「你們不是要 
    找『孤僧』嗎?那跟我來吧!」 
     
      說著,他身形一縱,已向門外奔去。人龍六子雖心怯,但重任在身,不能不追。身形一 
    騰,已迭相追去。小苦兒不知怎麼,只覺自己一定要追上那個人,他展開隙中駒步法,在後 
    面已疾跟而上。一時前後之人成了三撥,那男子大步當前,後面是提起身法疾追不捨的人龍 
    六子,再後面就是小苦兒。他們奔了不上一刻,小苦兒遠遠已見一條冰封的大江橫在眼前, 
    那是封凍了的遼河。那人忽縱聲而嘯,吐出口的竟是一場大笑。那笑聲中全無歡喜之意,分 
    明是對這冰天冷地的一場反諷。一聽得那嘯聲,甘苦兒就已知:是他,一定就是他!——他 
    就是那天騎了一匹黑馬直捲入白毛風中的人! 
     
      只見那人一嘯之下,果有一匹黑馬順風而來。那人一掀腿,已上了馬。他冷眼回睨:「 
    你們回去告訴向戈,就說,他即違當年之約,我劇天擇也就不能不出山。以後,凡是『孤僧 
    』釋九ど的事,煩你們傳言江湖,那就是我劇天擇的事。只要向戈他還不想來一番天翻地變 
    ,那麼四月十五,我們天池之畔相會,我會給他一個交待!」 
     
      他口裡提及『神劍』向戈,這個江湖中人人敬畏如神明的人物,卻全無畏怯之意。他就 
    是劇天擇?——甘苦兒一拍自己的額頭!不是他還是誰,誰還能有這『熾劍孽子』如此豪雄 
    的氣度? 
     
      那劇天擇說著一低頭,溫柔地看了小苦兒一眼,嘴裡卻冷冷一哼:「還有這個孩子,我 
    下次見到他只要他少了一根毫毛,就叫你們五派三盟準備好一千條人命來償還吧!」 
     
      說著,他已催馬向那冰封的河水上奔去。那馬也當真神駿,冰面那麼滑,居然全不在意 
    ,依舊飛奔如電。人龍六子情知追它不上,卻猶在後面亡命疾追。甘苦兒追到了河邊,停下 
    腳,那個男子的身影不知怎麼已深深印到了他腦海裡——這才是釋九ど的朋友。釋九ど千里 
    鴻毛傳遠信,要找的就是他嗎?也只有他,當得起那個『孤僧』另眼相看了。 
     
      他看著眼前那如玉帶般深碧橫陳的遼河,不知何時,一滴滴冰淚已凍滿了頰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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