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三章 意外之境】
易牙居裡一片靜謐,濃濃的酒香混雜著迷魂煙的異香,充滿在室內,凝眾成了一種
怪味。
何康白等人全都屏息而立,瞠目結舌的望著那詭異的情景,每一個人的心靈都受到
了深深的震撼。
他們似乎失去所有的知覺,整個腦海中反覆出現那五具人體在空中炭化的情景,如
同置身夢幻裡。
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實,然而事實卻偏偏出現在眼前,讓人完全無法抹殺,只能嵌
進記憶的深處。
對於那五名綵衣女子來說,這種詭異震懾的景象,更成為她們每一個人的惡夢。
在那瞬間,金玄白在她們的眼裡,不僅是一個惡魔,並且還是個恐怖至極的大神魔
。
自幼及長,深深烙印在她們記憶深處的一些教義和傳說,使得她們相信自己遇到的
不是人,而的的確確是個大神魔。
傳說之中,神魔降世,揮手之間可以讓人化為飛灰,死後靈魂被禁錮在煉火之獄裡
,永遠無法超生。
眼前這人的能為,遠遠超越「人」的範疇,做出令人不可想像的異能,不是神魔還
是什麼?
是以那五個少女震愕了一下之後,立刻便如受驚的雀鳥,飛掠而起,拐進廚房,從
後面逃走。
金玄白雖然看到她們驚惶逃走,卻沒有追趕之意,因為他自己的意念波動,至今仍
未平復。
他真不敢想像:九陽神功的威力竟會如此巨大,隨著氣勁發出,三昧真火凝聚成高
溫,再加上氣勁中七股不同的勁道,竟會讓人灰化成粉。
他老早就聽沉玉璞解說過,神功裡蘊含著震、崩、裂、缺、破、解、散七種回異的
勁道,可以全發,也可交替變幻。
只是,他沒料到從林屋洞裡出來之後,這七種勁道變得更為可怕,更具威力,遠遠
超出他的想像範圍。
他不斷地反覆思考:「是不是我在面臨生死關頭,才能把全身所有的潛力都發揮出
來?還是我真的已經把九陽神功練到第七重了?」
想起了幾天前在天香樓的後花園裡,初次見到邵真人時,便曾聽他說起,自己在一
月之內必然會有奇遇,可以有所突破。
而且邵真人還肯定的說他在百日之內會練成克制劍神的絕招,那種嚴肅的神情,此
刻浮上腦海,不禁讓他更為迷惑起來。
他凜然忖道:「這個道士果真有些神通,竟敢斷言我能練成克制劍神高天行的武功
,看來此言非虛……」
思緒流轉至此,突然被何康白的話聲打斷:「賢婿,你使的是什麼功夫?怎能熔金
蝕鐵,將人化為灰燼?」
金玄白心頭一震,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何康白掠到那五個婦人消失之處,四下觀望一陣,駭然道:「傳說中,當年魔門的
離火真君,練成了離火神功,發功之際,真火迸發,可讓對手渾身起火,活活燒死,賢
侄你……」
金玄白震然驚醒,打斷了他的話,道:「原來這些人都是魔門的弟子!她們之所以
現身,是為了要救這幾個人的。」
何康白道:「她們本來就是魔門中人,並且老夫還敢斷言,她們都是冷月宗的直屬
弟子,否則不會持有藏鋒刺。」
他頓了下道:「這藏鋒刺和冷月刀,月牙劍是當年魔門月宗的三大兵器,威力極大
……」
金玄白訝道:「何叔,月宗和冷月宗有何分別?」
何康白道:「魔門的門主稱為明王,明王手下有三宗,原為烈日、冷月、寒星三宗
,後來有人簡稱為日、月、星三宗,所以月宗就是冷月宗,不過魔門已有數十年未現跡
江湖,為何此刻會出現在這裡?」
金玄白一想到魔門的人和蘇州織造局的太監混在一起,便覺得其中必然有問題,心
念一轉,立刻道:「何叔,你們留在這裡守著,我去把人追回來。」
何玉馥奔了過來,道:「大哥,她們走了那麼久,此刻已不知到了何處,不要去追
了。」
金玄白道:「要想查出問題的癥結,必須要把這些女子追回來,你們別走,我去去
就來。」
他身形展處,已從後窗穿出,何玉馥想要追去,卻被何康白一把拉住,道:「馥兒
,別追了,莫給賢婿添麻煩!」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只見眼前人影閃過,接著後窗傳來楚花鈴的聲音:「何叔,我
跟大哥去看看。」
何康白揚聲道:「花鈴,回來……」
他發現楚花鈴穿射出了後窗,一手搭在牆壁,就憑著那股勁道,整個身軀如同箭矢
般的彈射而起,瞬間消失了蹤影,於是苦笑了下,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楚花鈴的輕功出類拔萃,連何康白都自歎不如,知道就算自己追出去,也無法追上
她。
他心想:「就算賢婿神功蓋世,那五個魔門的妖女已經走遠了,他也無法追到,只
怕不久便會回來。」
忖思之際,只見楚氏兄弟飛身而來,他趕緊一伸手,沉聲喝道:「你們湊什麼熱鬧
?都給我留下來。」
楚仙勇道:「我們擔心花鈴的安全。」
何康白叱道:「有你們金大哥在,天下還有誰能傷得了她?你們跟著去,只有添亂
!」
楚氏兄弟受到呵叱,停住下身形。
齊冰兒和秋詩鳳可沒理會他,兩人一拉服部玉子道:「傅姐,我們跟去看看!」
服部玉子沒有練過輕功,知道自己若是跟去,只有給齊冰兒和秋詩鳳添麻煩,忙道
:「你們去吧!我在這裡幫何叔收拾殘局。」
齊冰兒和秋詩鳳點了點頭,只見歐陽念玨湊了上來道:「兩位姐姐,我跟你們一起
去。」
她們三人飛身掠起,沿著剛才五個魔門女子奔行的方向,進入廚房,然後從巷弄裡
躍起上屋。
何康白稍一猶豫,立刻追了出去,躍上了易牙居的房頂,只見她們三人站在上面舉
目遠眺。
他四下顧盼一下,但見屋舍櫛比鱗次,陽光熾熱,曬在瓦上,蒸發出一股股熱氣,
讓視線都有些扭曲起來,極目遠眺,根本看不到金玄白和楚花鈴的身影。
秋詩鳳發現了他,問道:「何叔,你怎麼上來了?」
何康白道:「三位姑娘,金賢侄既然要我們留在屋裡,便是怕魔門裡還有第二批人
來劫人犯,你們全都走了,只留老夫一人在屋裡,萬一有個閃失,要老夫如何向金賢侄
交待?」
他話未說完,便見齊冰兒嗔道:「真是該死,跑得這麼快,連個人影都看不到,要
到哪裡去找嘛!」
秋詩鳳道:「冰兒姐,我看我們還是到易牙居裡去等大哥吧。現在連個方向都沒有
,如何能追得到?」
何康白道:「齊姑娘,秋姑娘說得對,我們還是進屋裡去等著,比較妥當一些。」
歐陽念玨也勸說:「冰兒姐,金大哥的武功天下無敵,你還怕他會吃虧啊?我們還
是回去等他吧!」
齊冰兒道:「我不是怕他吃虧,只是怕他被什麼魔門的女子蠱惑了,到時候,又莫
名其妙的多了一些姐妹……」
秋詩鳳似乎覺得她這句話針對自己,秀眉一挑,道:「冰兒姐,大哥不是喜歡拈花
惹草的人,豈會見一個愛一個?他其實對自己定下那麼多房妻室,一直覺得煩惱不已,
怎會看中魔門的女子呢?」
齊冰兒一怔,覺察出秋詩鳳的不悅,笑了笑道:「詩鳳妹妹,我又不是說你,你氣
什麼?瞧你,嘴巴翹起來都可以掛油瓶了!」
秋詩鳳輕啐一聲,笑道:「呸!你的嘴巴才可以掛醋瓶呢!看你喝得滿肚子的醋,
真是好笑!」
齊冰兒把頭一揚,道:「隨你去笑,反正我這五夫人是當定了,不管大哥再找多少
,都只能排在後面。」
她拉住了歐陽念玨的玉手,道:「念玨妹妹,你若是想要加進來,恐怕要排第八位
了。」
歐陽念玨啐了一口,道:「冰兒姐姐,你胡說什麼?我才不想加入呢!」
齊冰兒見她雙頰暈紅,秀靨含羞,禁不住心中湧起一股憐愛之情,伸手在她挺直的
瑤鼻上輕輕捏一下,道:「你呀!口是心非,嘴裡說不要,心裡卻想得很呢!」
歐陽念玨也伸手捏了下齊冰兒的鼻子,道:「你才口是心非呢,就怕大哥被魔門的
妖女迷走了,還大方的說不在乎……」
何康白見到這三個年輕女子,不管時間、場地,竟然就在這易牙居的屋頂嬉笑打鬧
起來,真是讓他哭笑不得,再一聽到她們所說的話,更讓他覺得荒謬之極。
他曾經在松鶴樓裡親耳聽過金玄白說起,楚花鈴和歐陽念玨是當年槍神和鬼斧兩位
老爺子,親自替金玄白定下來的未婚妻子,只是金玄白不知為何,不願意親口告知她們
,也不讓何康白把這件事說出來。
至於何玉馥和秋詩鳳、齊冰兒三人,據何康白所知,她們不是當年金玄白所定下的
未婚妻子,這三人該是金玄白後來認識的女友。
齊冰兒竟然把金玄白童年便已定下的未婚妻子歐陽念玨當成後來者,還厚顏的以五
夫人自居,要讓歐陽念玨加入,成為排名第八的八夫人,這種怪事,怎不讓何康白聽了
哭笑不得?更覺得十分荒謬!
他答應了金玄白,在七龍山莊和巨斧山莊兩位莊主未同意之前,絕不把昔年槍神和
鬼斧所定下的婚約說出來,所以此時他也不能糾正齊冰兒的錯誤。
面對這三位年輕女子的嬉鬧,他更是無法涉入,身為長輩,有些話實在不能隨便說
,更不能開玩笑,否則為老不尊的形象一建立,以後就很難面對兩位莊主了。
他心裡嘀咕:「我連自己的女兒都疏於照顧,卻受兩位莊主之托,照顧這些毛孩子
,真是莫名其妙!」
想起來這件事,他自己也覺得有些荒謬,當初為了情愛受挫,覺得人生再無希望,
想要出家修道,卻被老父逼著成親。
可是成了親之後,昔日戀人的身影一直盤踞在腦海之中,無法忘懷,以至於冷淡了
嬌妻,幾年下來,自己一直在外東奔西跑,雖說是行走江湖,其實還是為了不能面對嬌
妻,總覺得自己欺騙了她,欺騙了自己。
尤其是父母身亡之後,他更是肆無忌憚的奔波在外,往往一年才回家住半個月,便
又放蕩江湖。
這種情形直到他有一次返家,發現妻子已死,並且已經下葬,他才覺察出實在對不
起當時還未五歲的女兒,以及死去的妻子。
為了讓女兒能有妥善的照顧,他把何玉馥攜上華山,托由師兄姜元斌夫婦倆照顧,
自己則忙於找尋四大高手失蹤之事。
一晃十多年過去,當年那個拖著鼻涕的黃毛丫頭,已經出落得婷婷玉立,並且成為
有名的江南女俠,讓他欣慰不已。
而讓他最高興而又驕傲的事,卻是她能慧眼識英雄,愛上了外表樸拙,武功卻是傲
世的金玄白,讓他在感懷歲月如梭之際,更加覺得難以面對已經逝世的妻子……他站在
屋瓦之上,思緒如潮,想起自己蹉跎的一生,銘心的情愛,再想到已經死去的妻子和四
位絕代高人,不由覺得一陣灰心,忖道:「看來等到馥兒成親之後,我該回到華山,專
心鑽研劍法,不再過問江湖之事才對。」
想到這裡,耳邊傳來何玉馥的話聲:「爹,你站在這裡發什麼呆?」
何康白哦了一聲,從恍神中清醒過來,正想跟女兒說句話,卻發現她已到了齊冰兒
、秋詩鳳,歐陽念玨三人旁邊,四個女子唧唧喳喳的,有說有笑,話題都在繞金玄白打
轉。
當他聽到齊冰兒鄭重其事的向歐陽念玨介紹,說何玉馥是未來的六夫人,秋詩鳳是
七夫人時,臉上不禁浮起一絲苦笑,忖道:「想我堂堂的華山傳人,江湖上有名的白虹
劍客,女兒長得如此美麗,不瘸也不瞎,竟然只能做人家的六夫人,也真是委屈她了!
」
口口口
一千多年以來,社會上便不禁止男人娶三妻四妾,並且為了保障男人娶妾的權力,
還訂下了七出之條,只要妻子犯了七種過錯,男子便可休妻。
「儀禮喪服疏」中清楚的明示:「七出者:無子一也,謠佚二也,不事舅姑三也,
口舌四也,盜竊五也,妒忌六也,惡疾七也。」
如此嚴謹的條例約束為妻者、所以做妻子的人,每日都戰戰兢兢的生活在丈夫的權
威之下,不能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主張,稍有犯錯,便會被丈夫以一紙休書相棄,返
回娘家更成了家門之羞,難以見容於父母族人。
故此犯了七出之條,遭到丈夫遺棄的婦人,命運都極悲慘,要嘛削盡青絲,遁入佛
門,長伴青燈古佛,要嘛淪落風塵,做娼做妓。如果想要改嫁,除非嫁妝豐厚,否則只
能嫁給凡夫俗子,市井小民。
元末兵燹連年,壯丁死傷極多,故此大明皂朝成立之後,便積極鼓勵人口增產,希
望男子多娶妻妾,多生子女。
「明史」記載:「凡商稅,三十而取一,過者以違令論。」在洪武十三年,為了鼓
勵嫁娶,朝廷下令:「嫁娶喪祭之物,舟車絲巾之類皆勿稅。」
到了永樂年間,明成祖更定下制度,鼓勵嫁娶:「嫁娶喪祭時節禮物,自織布帛、
農器、食呂及買既稅之物,車船運己貨物、魚蔬雜果非市販者,俱免稅。」
就因為官方的鼓勵和推廣,大明皇朝在短短的二十年間,人口增加的速度極快。
根據明太祖實錄中的記載,洪武十四年,編列黃冊時,全國有一千零六十五萬四千
三百六十二戶,人口則有五千九百八十七萬三千三百零五人。
到了永樂元年,增加到了一千七百餘萬戶,人口數更達到了大約六千六百六十萬人
之多。
這二十年裡,全國總人口增加了約六百七十多萬,一方面當然是由於社會安定,農
作物增產,經濟蓬勃發展所致,另一方面則是大力倡導一夫多妻制的結果。
到了正德年間,全國的總人口數,已超過當年的十倍,社會上養妻蓄妾之風更盛,
越是有錢的商賈或官家子弟,妻妾的數目越多。
這種風氣形成時尚,不但被社會認同,並且成為一些升斗小民的願望,是促成他們
上進的動力。
什麼一夫一妻制?當時不但沒人講過,恐怕連想都不會去想,若是有人說出來,只
怕也成為異端邪說了!
口口口
何康白不是惋惜女兒成為金玄白眾多妻子中的一個,而是替她排名太后面而感到有
些委屈。
不過,當他裡著那四個青春美麗的少女,在有說有笑的歡愉情況中,老懷也頗為安
慰,認為何玉馥能和她們相處和睦,也是一種幸福。
至於她只能排名第六,也是件無可奈何的事,誰叫槍神、鬼斧、鐵冠道長他們,在
十多年前,便已做了這個決定,要讓金玄白一口氣定下那麼多的未婚妻子?
他心中盤算了一下,把服部玉子、楚花鈴、歐陽念玨算進去,只是三個而已,不知
齊冰兒怎會把她自己排為五夫人?
可是再仔細一想,鐵冠道長把自己幼妹的女兒也許配給了金玄白,他便為之釋然。
不過,一想到盛珣和自己的那段情史,他又覺得感傷起來,不由得揣測起盛珣的女
兒長相如何,是像盛珣,還是像她的夫婿薛逢春?
接著,他為自己的女兒和盛珣的女兒將來會共侍一夫之事,覺得頗為滑稽,忖道:
「這難道是命運弄人嗎?竟會讓馥兒跟薛逢春那廝的女兒都嫁給金賢婿……」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陡然聽到何玉馥道:「詩鳳,你怎麼忘了?那支千里銳還留
在傅姐姐那兒,我們拿來四處看看,說不定可以找到大哥到了哪裡。」
秋詩鳳啊了一聲,笑道:「還是玉馥姐腦筋好,反應快,你看我,站在這裡好一會
了,竟然忘記了那件寶物。」
她抓著齊冰兒的手,領先躍下了屋,接著何玉馥笑笑地拉住歐陽念玨,道:「八夫
人,我們也下去吧!」
歐陽念玨脹紅著臉,嗔道:「何姐姐,你再胡說,小心老天罰你,咬斷舌根。」
何玉馥笑容燦爛,道:「會咬斷舌根的,首先是冰兒姐姐,還輪不到我呢!我才不
擔心。」
她們說笑之間,飛身躍下了屋頂,把個何康白獨自一人留在屋上,將他視為隱形人
一樣,完全沒有理會他的存在。
何康白覺得有些荒唐,苦笑了一下,自嘲地忖道:「這幾個小姑娘在一起,果真沒
有我這個老頭子插嘴的餘地!」
他躍下了屋,進入了易牙居中,只見楚氏兄弟、田中春子等人在服部玉子的指揮之
下,正忙著用酒壺從一個大木桶裡盛水,餵那些挑夫裝扮的差人們喝下。
何康白走了過去,問道:「傅姑娘,他們都中了魔門的迷魂藥物,你灌他們喝水有
用嗎?」
服部玉子道:「何叔,這些水裡都摻有藥物,服下之後,過了一會便可以讓他們清
醒過來。」
說話之際,那八名原先在二樓服侍眾人喝酒的白衣花裙丫環,魚貫從廚房裡走了出
來,每人手裡捧著個銀壺,也加入救人的行列,只不過她們有一半倒是忙著先救東主曹
大成和胖掌櫃跟倒了一地的店夥計。
何康白目光閃處,只見齊冰兒、何玉馥、秋詩鳳、歐陽念玨四人都不在室內,抬頭
一望,看到她們並排一起,站在大門口,連兵器都已拿在手裡,顯然是防止魔門徒眾再
度侵入。
他心裡暗暗嘀咕,實在弄不清楚服部玉子是什麼來歷,除了精擅於易容之術外,並
且懂得藥物之學,手下還有那麼多剽悍之徒。
眼看眾人忙碌,他也開始動手檢查那幾個轎夫的傷勢,發現他們全都胸骨斷裂,內
腑破碎,六個人竟然沒有一個留下活命,看來金玄白下手還真重。
至於那原先被捆成人粽的太監和魔門中人,則都仍然昏迷不醒,其中一人原先傷勢
便不輕,另外四人中有兩個撞在大柱之上,也有些外傷。
何康白把六具屍體拎著放在後窗邊,然後又把那幾個太監和魔門中人移到櫃檯邊擺
著,雖然看到他們身上捆綁的繩子已被除去,卻鑒於他們個個已被閉了穴道,於是並未
加綁。
他忙了一陣,陸續聽到一些怪異的叫聲從那些差人口裡發出,只見他們一個個醒了
過來,都在大驚小怪的議論著。
何康白揚聲一喝,制止他們喧嘩,然後沉聲道:「各位差官,請鎮定下來,請聽老
夫一言。」
那些醒來的差人全都停住了話聲,一起把目光投向何康白,沒有一個敢吭聲。
何康白大略地把適才屋中發生的事說了一遍,然後道:「各位身上的迷藥已解,尚
請稍安勿躁,等待金大人回來之後,再作定奪。」
薛義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從地上爬了起來,朝何康白躬身行了個禮,道:「何老爺
子,請問有什麼事需要我們弟兄去做?你儘管吩咐就是。」
何康白略一沉吟道:「你帶幾個人到門口查看一下,如果有屍體一起抬進來。」
他頓了下道:「除此之外,再派幾個人到巷口去問問那些巡丁們,查一查看,到底
是什麼人放這五頂轎子進來的。」
薛義應了一聲,點了幾個已經醒來的差人,一起往大門而去。
何康白走到剛才五位花衫婦人化為飛灰之處,仔細地蹲了下來,慢慢的查視地上的
東西,結果除了看到一些灰白色的粉末之外,其他什麼都找不到了。
他驚凜地忖道:「若非親眼目睹,恐怕誰也無法想像天下竟會有如此霸道的武功,
難道這種武功便是火神大將所傳的?為何和傳說中魔門當年的火令令主離火真君的離火
神功有類似的功效?難道火神大將和離火真君有什麼關連嗎?」
他算一算時間,發現魔門肆虐江湖是在四十餘年之前,後來不知何故,興盛之極的
魔門,從此消聲匿跡,再也沒有出現江湖。
如果火神大將和當年魔門的火令令主有任何牽連之處,那麼算起來該是離火真君的
徒子徒孫了。
可是當年的離火真君除了以離火神功稱雄武林之外,還擅於烈焰掌法,如今那擅使
烈焰掌的紅袍大漢傷在金玄白手裡,便可證明金玄白和魔門毫無關係!
何康白想到這裡,禁不住為自己的荒謬念頭而感到慚愧,因為事情擺在眼前,非常
的明顯,那十名女子和十個轎夫打扮的壯漢,顯然全都是來自魔門的徒眾。
他們之所以出現易牙居,施放迷魂彈,目的便是希望悄悄的把那幾個魔門弟子救走
,至於織造局的太監……他一拍大腿,自言自語道:「啊呀,莫非那幾個太監都是魔門
弟子?這麼說來,魔門消聲匿跡數十年,便說得通了!」
服部玉子看到他神色有異,自言自語,詫異地問道:「何叔,你怎麼啦?是不是想
到了什麼……」
何康白本想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可是一看到服部玉子那張美得出奇的臉孔,不禁
想起她種種神秘之處,忖道:「會不會她才是魔門的弟子?以前聽師父說過,昔年寒星
宗宗主便是一個美麗無比的女子,門下數百弟子也都是女子居多……」
一想起那些剽悍的忍者,他便對服部玉子起了疑心,不敢把心中的疑惑坦言相告,
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只是想到一些舊事而已。」
他往後窗行去,蹲在那六具屍體之前,準備檢查一下那些人身上攜帶之物,希望能
夠藉此查出一些蛛絲馬跡來。
因為魔門從武林中消失了近十年,如今又重現江湖,畢竟是一件大事,必須通知七
大門派,會商出一個方法,才能避免江湖再度動亂。
就在他剛把手放在第一具屍體的上面,準備摘下那人腰際的布囊,檢查一下,卻聽
到有人大聲驚叫道:「天哪!我怎麼睡著了?金大人呢?我還要見金大人……」
何康白站了起來,向那人行去,走了幾步便發現那個身穿錦衣的中年男子有幾分面
熟,仔細一想,發現這個俗不可耐的傢伙,正是前晚在蘇州府衙之前看到的幾個商人中
的其中一個。
他記得這幾個人跟東廠的人混在一起,鬼鬼祟祟的,不禁有些鄙視地喝道:「你亂
叫什麼?還不住口?」
那個錦衣人原先滿臉焦急,被何康白出聲呵叱,反倒鎮定下來,躬身作了個揖,道
:「敬稟官爺,小人曹大成,是易牙居的東家,聽說金大人在小店宴客,特地趕來向大
人致敬,此行並且還約了蔣大人和諸葛大人。」
他看了看樓中的情狀,心中忐忑道:「小人剛才在這一樓敬各位差官們喝酒,不知
不覺喝多了些,不知小店怎會變成這個樣子?」
剛才王正英買了珠寶首飾,存心要巴結金玄白,唯恐曹大成上來攪局,自己阿諛奉
承的醜態,被這個市儈商人看在眼裡,毀了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威望,於是示意薛義
設法留住曹大成,不讓他上樓。
薛義果真不負王正英所托,以敬酒為名,把曹大成留了下來,並且在他的示意之下
,一人一杯,灌得曹大成醉得不省人事。
他被店夥計扶著躺坐在和掌櫃所坐的竹椅上,一直昏睡不醒,結果讓一名花裙女婢
灌了兩口解迷藥的苦水,反倒把他弄醒了。
曹大成神智還未完全清醒,乍一見到店裡亂糟糟的一片,便開始著急起來,再一想
到自己原先的目的是要上樓向金大人敬酒,如今店裡亂七八糟,唯恐見不到金玄白,這
才大聲嚷了起來。
何康白雖然穿了身藍色布袍,頭上梳了個髮髻,僅用一根木簪綰住,可是頗有威嚴
,縱然他看來不似官府人士,可是曹大成卻不敢有絲毫怠慢,仍然把他當官員看待,並
且還把蔣弘武和諸葛明抬了出來,便是不讓何康白看輕自己。
這年頭,連衙門裡的差人都可以打扮成挑夫,官老爺微服出巡,自然可以扮成道士
。反正禮多人不怪,曹大成作文士狀,既鞠躬又作揖的,也不怕別人嫌自己失禮。
何康白也不知眼前這個市儈為何會認識金玄白,臉色一緩,道:「失敬!失敬!原
來尊駕是此店的東主!老夫姓何,你口中的金大人,是老夫的乘龍快婿……」
曹大成大驚,趕緊趴在地上,磕了個頭,道:「晚輩有眼不識泰山,原來老丈竟然
是金大人的岳丈尊翁,真是失禮。」
何康白見到曹大成行此大禮,覺得渾身都不自在,一把將他拉起,道:「曹東家,
你不必如此客氣,起來說話吧。」
曹大成連聲道謝,站起之後,目光一閃,首先便看到服部玉子,頓時便為她那清麗
出塵的容貌所驚,差點魂都飛了。
所幸他多年來出入風月場祈,見過的年輕女子最少也有幾百人之多,其中還不乏上
選的美女,是以一呆之後,立刻便回過魂來,不敢褻瀆絕色佳人,趕緊收回目光,面色
端正的躬身問道:「何老丈,請問那位姑娘可是令嬡金夫人?」
何康白看到他一副惶恐的模樣,笑了笑道:「那位也是金夫人,不過並非小女。」
曹大成道:「晚輩曾聽蔣大人和諸葛大人提起,金大人有數位夫人,個個都是國色
天香,今日一見,果真言之不虛。」
何康白原先還沒注意,這下聽到曹大成之言,才發現他自稱晚輩,看看對方的年紀
和長相,兩人相差沒有幾歲,被曹大成尊稱為老丈,實在有些不自在。
何康白皺了下眉,正想出言糾正,只見曹大成一臉驚容,嚇得連退兩步,好似看到
鬼一樣,他順著對方的目光望去,只見五個差人各扛一具屍體從門外走了進來,從衣衫
裝扮看去,其中四人是魔門徒眾,另一人則是巡丁。
他轉身過去,道:「這幾具屍體,全都擺到後牆邊,等一下金大人回來了,我要和
他一起查看這些人的來歷。」
那五個挑夫裝束的差人應了一聲,遵照何康白的吩咐,把五具屍體扛著往後行去。
曹大成這下才發現後窗靠牆邊,一排躺著好幾具屍體,不禁渾身打了個哆嗦,驚悸
地問道:「何老爺子,請問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怎會有死人……」
何康白道:「曹東家不必害怕,這些人想要行刺金大人,所以被他當場擊斃,等一
會還要查一下他們的來歷,才能查出他們行刺的原因。」
他話雖這麼說,心中卻是疑雲滿腹,不明白店裡坐了幾十個衙門差人,樓上還有王
正英大捕頭,怎會有人不知死活,敢闖進來行刺金大人?
他同時也替自己暗暗慶幸,幸虧自己喝醉了,並且還醉得不省人事,否則這些歹徒
闖進來,搞不好會拿自己這個東家開刀,說不定就莫名其妙的丟了性命。
他從自己店裡發生的事,聯想起兩天前松鶴樓裡發生的血案,駭然忖道:「看來我
該多請幾名護院把式,進出之際,隨身護衛才行,這種錢萬萬省不得。」
想到這裡,他又加了一句,道:「以往,蘇州城裡的治安良好,難得看到幾個匪徒
,更沒有光天化日之下,強闖民宅,掠奪錢財的事,如今年頭變了,竟然有歹徒敢成群
結伙闖進酒樓,行刺宮府大員,真是……」
他說到這裡,見到薛義帶著三個差人大步走了進來,心裡一虛,立刻閉上了嘴,不
敢繼續說下去。
薛義到了何康白之前,像是面對知府一般,跪了下來,結結實實的磕了個頭,道:
「稟告何大人,小的已經將事情查明清楚,並且把擅自縱放匪徒進入的二名人犯一起抓
來,任憑大人發落。」
何康白聽他口口聲聲稱自己為大人,覺得有些尷尬,乾咳一聲,道:「薛捕頭,請
站起來說話。」
薛義恭恭謹謹的站了起來,把五頂小轎進入小巷的經過說了一次,最後總結道:「
這些匪徒來自花滿樓,縱放者為雜役關興旺、劉三、佟得勝三人,除了關興旺收受賄賂
,已經逃亡之外,其他二人已被逮捕,請大人發落。」
何康白抬頭一看,只見兩名巡丁在三名挑夫的押制下,雙臂反綁,嚇得臉色鐵青,
正在不斷發抖。
他和顏悅色的走了過去,向佟得勝和劉三詢問五頂小轎抬進巷子的經過,這兩人被
三名挑夫押著跪下,也不知面前的這位大人,究竟是什麼大官,嚇得結結巴巴,不知所
云。
不過他們還知道要把責任全部推在關興旺身上,聽來好像他們原先就知道關興旺是
這些歹徒的同夥。
何康白一時也弄不清楚,對薛義道:「薛捕頭,他們究竟是受賄還是和歹人勾結,
一時還弄不明白,你小心看守,把這兩個人押回衙門,交給王大捕頭辦理。」
薛義躬身道:「敬領大人吩咐。」
佟得勝和劉三兩人連忙喊起冤來,劉三把祖宗十八代都抬了出來,發誓既未受賄,
也未和歹徒勾結,佟得勝更是聲淚俱下,哭得極為慘烈。
薛義板著臉道:「把他們抬到廚房裡去,別吵了大人。」
三名挑夫如狼似虎的把佟得勝和劉三押著,連拖帶拽的押進廚房,狠狠的揍了他們
一頓,把所有的怨氣都發在這兩個巡丁的身上。
佟得勝和劉三被打得鼻青臉腫,嚎叫不已,薛義抓起一把菜刀,在他們兩人脖子上
比了下,道:「你們還不快招?看到沒有?屋裡停了十多具屍體,都是當場被格殺的匪
徒……」
他的臉上泛起一陣獰笑,道:「你們若是不招,就跟匪徒同罪,立刻把你們砍了。
」
佟得勝和劉三拚命喊冤,還是把一切責任推向關興旺一人身上,薛義心中一火,叫
那三名手下把這兩個巡丁押到停屍之處,讓他們看看這些匪徒的淒慘死狀,好嚇唬他們
一番。
果真佟得勝和劉三兩人看到了一個個死人,不但嚇得全身發抖,而且褲襠都尿濕了
。
就在快要嚇昏之際,他們被押到第七具屍體面前,看到那躺臥地上,緊閉雙眼的「
死者」,兩人一起大叫,道:「大人!大人!他就是關興旺……」
薛義原先便是想要在何康白之前,表現自己的辦案能力,讓這位何大人留下深刻的
印象,所以才僭越自己的身份,把何康白吩咐,交給王正英大捕頭辦的案子,攬了下來
。
如今發現那和匪徒勾結的主嫌竟然並未逃走,而是成了一具屍體,也等於是破了案
,只要取得佟得勝和劉三的口供之後,這樁謀刺朝廷大官的案件,就等於辦成了,此後
便是派人追捕藏匿在花滿樓的匪徒,如果抓到了人,就可以結案了。
薛義心中大喜,認為自己可能立了樁大功,匆匆走到關興旺的屍體前面,把他拉了
起來,仔細的端詳了一下死者的面貌,發現這個傢伙正是作威作福,盤問自己進入易牙
居,結果被自己打了兩巴掌,踹了一腳的那個領頭之人。
他正在心中惋惜,關興旺已經死了,不然自己抓到主嫌,功勞就更大了,仔細一看
,卻發現關興旺仍是氣息猶存,僅是昏迷過去而已。
他喜出望外,對三名差人道:「這小子沒死,只是昏過去而已,你們好好的看住,
別讓他跑了,我向何大人稟報去。」
這時,屋裡的那些差人,已陸續的清醒過來,他們全都摸不清是怎麼回事,見到了
薛義,紛紛向他奔來,七嘴八舌的爭著開口。
薛義怒喝道:「都給我回原位坐好,閉上你們的鳥嘴。」
那些差人一個個莫名其妙的回到原先的位置,坐了下來,然後交頭接耳的議論起各
自的感受。
薛義奔到了何康白面前,把關興旺未死,已遭到擒捕之事,稟報何康白,言下之意
,自己已經查明主嫌。
何康白訝道:「這麼快就把主嫌找到了?你帶我去看看……」
話未說完,但見何玉馥從門口奔了進來,道:「爹,蔣大人和諸葛大人已經趕到。
」
何康白匆匆往大門行去,只見擋在易牙居門前的五頂小轎已被抬開,蔣弘武和諸葛
明兩人領著五六十個不知是東廠還是錦衣衛的人員,站在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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