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情何以堪】
在明月照耀下,東南血谷中的「熱泉」緩緩地流著!
這天正是仲夏四月天氣,夜裡很涼爽,微風徐徐地吹拂,使人非常舒暢!
這天夜裡血谷出現一老一小兩個怪客,那老頭蓬頭垢面,身穿青衫腳踏草履,
背上掛了兩個大酒葫蘆,是個年紀在八旬以上的老叫化子。
那年輕人長得劍眉虎目,俊秀超群,他身上的黃衫隨著晚風飄擺。
那少年站在谷口,不禁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喃喃道:「這是第二次來血谷了,
不知道黛雲怎樣了……」
郝黛雲那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又在他眼前浮出。
當他第一次在熱泉沐浴時,一遇見她便喜歡上她,可是他為了鍾情於韓翠,不
能不強迫自己疏遠她……
他微微歎了一口氣,道:「黛雲,你不能怪我無情,因為我不能負情於韓翠呀
……」
那老叫化子回頭一看,道:「岳老弟,你怎麼啦?」
原來這一老一小,正是名震江湖的降龍神丐洪七公和岳文海。
岳文海微笑道:「沒有什麼,不過是在回憶往事罷了。」
降龍神丐道:「是不是在想郝黛雲?還是韓翠?」
岳文海面頰一紅,道:「沒……沒有……晚輩只是在想人生的際遇,有時候很
巧合……」
降龍神丐深深一歎,「人生在世,最難勘的是一個『情』字,我老叫化已到垂
暮之年,一切名利、是非,均無動於我的心,但六十年來仍然終日耿耿難忘一個人
……」
岳文海急忙問道:「是誰?」
降龍神丐搖頭又是一聲歎息,道:「別談了,那個人或許是早已死去,談起來
倍增傷感……」
岳文海聽得心中十分訝異,他想不到一個修為到了爐火純青境界的老人,卻仍
然難以打破「情」之一關。
他怕再談下去更加重降龍神丐的情愁,於是仰首望望天上明月,朗笑道:「老
前輩,你看今夜的月色多美呀!」
降龍神丐急忙轉身道:「岳老弟,小聲一點,我們已快進谷口,他們防守甚嚴
,萬一被他們發現,澡便洗不成了。」
言猶未落,突然聽到道旁,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來,道;「誰個吃了豹子心虎膽
的傢伙,敢進入本谷熱泉洗澡?」
岳文海等二人立刻警覺,停止向四周凝望。
只見夜色中,道旁草叢中走出來一個中年漢子。
岳文海口中輕喝一聲,身如巨鷹般向那漢子撲去!他這撲去,快如閃電,只聽
到一聲悶哼,如同老鷹抓小雞般地,抓起一個青衫人過來。
就在這時,突然聽到連聲大喝道:「住手!」
喝聲中,飛躍過來三條大漢!岳文海冷哼一聲,問道:「你們想幹什麼?」
那三個大漢中,為首的喝道:「小子你好猖狂,老夫沒有問你,你小子反而問
起老夫來了,喂!你小子到底放不放下我們的人?」
岳文海不屑地一笑,道:「不放又怎麼樣?」
另一個大漢厲聲道:「不放的話,便要你的狗命!」
只見他一撩衣衫,便要出手。
那為首的大漢,連忙搖手道:「劉護法且慢動手,待我來問他一問。」
那大漢冷冷問岳文海道:「你小子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我們是些什麼人?」
岳文海冷笑道:「小爺怎麼不知道,一座血谷有什麼了不起,你們頂多不過是
幾名小護法而已,就算郝不世親來又怎麼樣?」
那大漢心頭微懍,暗想道:「這小子好大的口氣,想必是身懷絕學吧?他是誰
呢?」
他乾咳幾聲,沉聲問道:「小子如此狂妄,想必是身懷絕技,把萬兒留下來,
大爺不殺無名小卒!」
降龍神丐笑道:「你們不認識他?他就是名震武林的大俠岳文海!」
那大漢聞言一怔,暗想道:「久聞這小子之名,想不到今夜闖來此地。」
他定了一下神,冷冷道:「老夫不知道一個什麼名不見經傳的小子叫岳文海,
既然敢夜闖本谷,一定是身懷絕技吧?」
降龍神丐冷笑道:「勸你們識時務一點,讓我們進谷洗一次澡吧,否則,你們
只有準備辦後事了。」
那大漢笑道:「我們職責所在,大家動手!」
四人同時散開,把岳文海和降龍神丐圍在中央。
岳文海目光向四週一掃,朗聲問道:「你們真的要動手嗎?」
那為首的大漢大喝道:「快亮出你的兵刃,否則只有伏首就縛!」
岳文海用傳音入密之法,對降龍神丐道:「晚輩與這幾個傢伙比劃比劃,老前
輩快到熱泉去洗澡p巴!」
降龍神丐點點頭。
岳文海仰面大笑道:「同你們這幾個無名小卒比劃,還用得著亮兵刃嗎?快看
掌!」
只見他右手一揚,向右邊一個大漢擊去。
那大漢頓時覺得有如一股沉重的壓力,向他迫來,他忙閃一側,岳文海大叫道
:「老前輩快去吧!」
降龍神丐乘機向那大漢閃開的位置衝了出去。
岳文海在同時,一聲大喝道:「接掌!」
只見他雙手向四週一掃,好似兩股狂飆向三人襲去,頓時把四人撞得暴退了五
六步。
岳文海又是一聲大喝,道:「再接小爺幾掌試試!」
「試」字甫落,第二掌又向四周掃去。
降龍神丐這時幾個起落,已經到熱泉邊,湧身一彈,和衣躍人泉中。
他頓時感覺有萬股熱流似的竄人毛孔,身上頓時舒暢起來。
降龍神丐乾脆連頭也沒入水中,口中「咕嚕!」地喝了幾大口,然後將頭冒出
來,狂叫道:「好舒暢呀!好爽快呀!」
驀在此刻——突然一聲巨喝傳來,道:「什麼人敢下泉洗澡?」
巨喝聲中,空際閃下來一道人影,來勢如電,片刻之間,便到了降龍神丐前面
岸上。
降龍神丐藉著月色,仔細一看來人,乃是一位中年人,身穿儒衫,正是血谷之
主郝不世!他哈哈大笑道:「我以為是誰,原來是郝大谷主,幹嗎那麼凶?難道怕
我老叫化把泉水喝光嗎?」
郝不世一看,又是降龍神丐,不禁怒道:「原來是你這個死叫化子,前兩次本
谷主已經饒過你一條老狗命,這一次可饒你不得!」
降龍神丐呵呵怪笑道:「不饒我又怎麼樣,反正坐在血谷有酒喝,我此生此世
不出谷也沒有關係了。」
郝不世聽了又生氣又好笑,罵道:「老叫化子,本谷酒是沒有,尿倒很多,在
你死前,要灌三斗尿叫你嘗嘗滋味!」
降龍神丐急忙搖手道:「郝谷主那可使不得,我老叫化是猴子投胎的,猴子最
怕尿腥味,我上來給你叩頭吧!」
他身形一躍,跳起三丈多高,向郝不世身前撲去。
郝不世冷哼一聲,右手揚動,掌風擊出,與老叫化子拍出的掌風碰在一起,發
出焦雷般的掌聲。
降龍神丐身形一偏,便飄落在郝不世左邊。
就在這時,突然聽到一聲慘叫傳來,降龍神丐心頭一懍,暗想道:「岳文海那
小子不要出手太重,若是殺死他們的人,到時更不好辦了。」
他身形一彈,便往谷口方向射去。
郝不世怒喝道:「老叫化子你想逃?」
身形拔起,追了過去。
降龍神丐呵呵怪笑道:「洗完澡好舒暢,你恐怕趕不上啊!」
幾個起落,已到數十丈開外,郝不世果然追他不上。
郝不世見狀,惟恐降龍神丐逃出谷外,於是從懷中取出一枚紅色信號彈,用指
彈人空中,頓時在空中爆開火花。
片刻之間,降龍神丐已奔到岳文海停身之處,只見他那四個大漢都被打得跌坐
在地上,動彈不得了。
降龍神丐見狀,訝然問道:「你把他們都打成重傷了?」
岳文海笑著搖頭道:「沒有!他們穴道被制,不致有什麼危險,老前輩的寒毒
好了吧?」
降龍神丐笑道:「好是好了!可是又惹出麻煩來了,郝不世已經追上來了,我
們快走吧!」
他正要拉著岳文海離開時,背後便傳來大喝之聲道:「看你這個死老叫化子往
那裡逃?」
喝聲中人已撲到,岳文海轉頭一看,果然是郝不世奔了過來。
岳文海一拉降龍神丐,道:「怕什麼,他會吃掉你不成?」
降龍神丐道:「洗了人家熱泉之後,又要和人家打架,於理有虧呀!」
岳文海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時郝不世已經撲到,目光向四週一掃,看見四個高
手俱跌坐地上,又見岳文海正在笑著,不禁大怒,道:「姓岳的小子,今夜又是你
擅闖本谷,又打傷本谷高手,這筆賬怎麼算法?」
降龍神丐乾咳幾聲,「姓郝的,請你戴起老花眼鏡看個清楚,你們那四個膿包
是不是受傷了?」
郝不世心頭一怔,仔細向那四人身上瞧去,才看出他們身上的要穴被制,並沒
有受傷。
郝不世暗忖道:「這小子能同時點住四大高手的穴道,而不使他們受傷,這等
武功恐怕已在一樓、二谷、三大宮之上了,這小子絕留他不得……」
忖動之後,出手如電,點活了那四個人的穴道。
郝不世怒喝道:「四個不中用的東西,還不快些傳令下去,封鎖谷口!」
四人一陣羞慚,諾諾而退。
降龍神丐冷笑道:「郝不世,你想封鎖谷口,把我們留在谷中喝陳年百花露嗎
?」
郝不世冷哼一聲道:「把你吊起來灌尿!」
岳文海站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此刻突然道:「郝老前輩一定要留難我們嗎
?」
郝不世陰森地笑道:「這回不比上次,你小子還想出谷嗎?」
岳文海淡淡地笑道:「晚輩看在黛雲情面上不願傷人,但願你也不要欺人太甚
!」
郝不世呵呵怪笑道:「小子你勿猖狂,今非昔比,你走著瞧吧,看你小子能衝
得出谷外?」
岳文海面色大變,道:「郝老前輩,你此刻必須要好好想一個問題,想通了再
動手不遲!」
「什麼問題老夫想不通?小子好大的口氣。」
岳文海緩緩道:「郝老前輩請你仔細想想,如果我們怕你們,或者會困在谷中
衝不出去的話,我們還會來上門送死嗎?」
郝不世聽得皺了一下眉頭,忖道:「這小子說得有道理,可見他是有恃而來,
但是我不能讓他輕易出去,否則血谷便不能在江湖上立足了。」
他面色一整,沉聲道:「老夫就不相信你小子有三頭六臂!」
他手一指谷口,又道:「你小子看,現在谷口完全封閉了,雖插翅也飛不出去
。」
他一轉身,手指谷道中無數火把蜂擁而來,道:「你小子看到沒有,谷中數以
千計的高手已經趕來,你們還能逃得了嗎?哈哈……」
降龍神丐突然面帶嚴肅,一反往日玩世不恭的態度道:「郝不世,我奉勸你一
言,聽不聽由你。」
郝不世冷笑道:「有屁快放!」
降龍神丐道:「這次是因我老叫化子中了落魂谷少谷主陰風指的毒,所以才到
貴谷熱泉洗滌一番,岳文海是護送我老叫化子來此的,並非故意闖谷向你挑戰……」
郝不世喝道:「老叫化子你少噦嗦,快亮出你的兵刃吧!」
降龍神丐歎了一口氣道:「彼此動起手來,徒造成一場殺孽,何苦呢!」
郝不世嘿嘿冷笑幾聲道:「造成一場殺孽?笑話,今夜如果讓你們二人出谷,
血谷之名,從此永遠在江湖除去!」
降龍神丐歎道:「郝谷主你太言重了,我老叫化遊俠江湖,已有六十年了,無
論黑白兩道,都沒有結下過多大仇怨,自信在江湖上還算受人尊敬,郝谷主為何要
如此恨我老叫化呢?」
郝不世冷笑道:「你這個老叫化子心倒是不壞,就是一張臭嘴巴太可惡,尤其
不該帶那姓岳的小子來了兩次!」
岳文海淡淡地笑道:「郝谷主如此厭惡在下,不知是什麼道理?」
郝不世大喝道:「你小子還裝傻,勾引我的女兒,弄得她飯不思茶不想,病得
快死……」
岳文海聽得心頭一懍,定了一下神,急忙問道:「令嬡現在何處?」
郝不世怒喝道:「小子少囉嗦,你害得她好苦,還想去找她,我今夜非斃了你
不可!」
降龍神丐道:「為了你的千金,你也不能斃了他。郝谷主,你家小姐既然是心
病,應該按照病去醫。」
他頓了一下,接道:「我老叫化倒有一個妙方,可以醫你家千金的病。」
郝不世不由聽得心中暗忖道:「黛雲自長白山歸來後,便染患重病,至今已奄
奄一息了,不知這老叫化子有什麼妙方……」
他沉哦一陣道:「你說吧,只要能醫好我的愛女,便可以饒了你們二人。」
降龍神丐仰面哈哈大笑道:「容易得很!容易得很!」
他右手一揚,接道:「妙方在我老叫化手中,帶我二人去口巴!」
郝不世對四周站著的高手道:「你們速去嚴守四周,如果醫不好我女兒的病,
便宰掉這兩個傢伙!」
降龍神丐洪七公哈哈大笑道:「一定醫得好!放心吧!郝谷主快去預備陳年老
酒,給我老叫化洗塵吧!」
郝不世冷哼一聲,領先大步向廳中走去。
降龍神丐對岳文海看了一眼,含笑地跟在郝不世身後,大搖大擺地走人血谷的
正義堂。
岳文海跟在降龍神丐後面,看見他這等從容不迫,心中暗想道:「不知他手中
到底有何妙方,可以醫好郝黛雲的沉痾?」
正在忖想間,二人已走入正義堂,廳內兩旁排列高手不下數十,一個個都是太
陽穴高高隆起,一看就知道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郝不世進入廳堂,便逕人內堂去了。
降龍神丐在一把空椅上坐了下來,對岳文海道:「郝谷主大概到裡面去招呼千
金來看病了吧!等一會兒岳老弟你……」
岳文海沒有等降龍神丐說完話,便打斷他的話問道:「我怎麼樣呀?老前輩你
真有妙方可以醫好郝谷主幹金的病?」
降龍神丐神秘地笑了一笑,低聲對岳文海道:「妙方在你身上呀!」
「在我身上?」岳文海訝然道:「老前輩不要開玩笑了,我那裡來的藥方,如
果韓翠在這裡,也許還有辦法。」
他不斷地搖頭道:「我根本不懂醫術,這個玩笑千萬開不得。」
降龍神丐用指頭放在唇邊,噓了一聲,道:「老弟小聲點,我不是開玩笑,那
郝姑娘害的是相思病,只有你才能醫好她……」
岳文海插嘴道:「晚輩怎麼能醫得好她什麼相思病,老前輩越說越玄了。」
降龍神丐笑道:「你沒有聽到郝不世在說,郝黛雲自從長白山回來之後便茶不
思飯不進,那不是想你還有誰呢?傻子!」
他那雙奇小的眼睛閉了起來,微微一笑,繼續道:「只要你對她溫存一會兒,
她的病便不治而愈了。」
岳文海深深地一歎道:「或許是吧,不過……」
「不過個屁!」降龍神丐怒道:「你不能見死不救呀!」
岳文海搖頭一歎,面帶淒苦之色。
二人正談話間,忽見郝不世匆匆從屋內走出來,對降龍神丐道:「小女已不能
行動,還是請閣下駕臨內房診斷吧!」
降龍神丐點點頭,拉著岳文海的手,「走,同我一起去為郝姑娘會診!」
郝不世皺了一下眉頭,道:「他也會看病?」
「不錯!」降龍神丐點頭道:「他不但武功超群絕倫,而且星相、八卦、九宮
、醫術之學,無所不通……」
郝不世訝然道:「真的?真是奇才!」
岳文海淡淡地笑道:「都是洪老前輩過份吹噓誇張,晚輩不過略知一二而已。」
郝不世喜道:「好,好,好,你們一同去吧,只要能醫好小女的病,『熱泉』
你們可以洗一輩子的澡。」
降龍神丐冷笑道:「不要說洗一輩子的澡了,不要灌我的尿就好了。」
郝不世笑道:「那是從前的話了,現在情況不同,所謂此事不能與往昔同日而
語也!」
降龍神丐哈哈大笑道:「郝不世,想不到你還是喝過幾天墨水的,咱們等郝姑
娘病好之後,好好地對飲幾杯,我老叫化得考考你的詩文。」
郝不世點頭笑道:「很好!只要小女病能治好,陳年百花露有你喝的就是了。」
他們邊說笑邊走,不知不覺已到郝黛雲閨房門口。
郝不世道:「洪兄,請你先進去瞧瞧吧!」
降龍神丐道:「不用我先進去,由岳文海老弟進去,我們在門外等候,他自有
良藥。」
岳文海笑了一笑道:「老伯如果相信,在下進去診斷一下。」
郝不世點點頭。
岳文海伸手掀起門簾,一個丫頭提了一盞宮燈,引導岳文海走了進去。
他放目一望,只見一間陳設非常樸素、潔淨的閨房,錦榻上半躺半臥的女子正
是郝黛雲。
郝黛雲突然看到岳文海出現在她的閨房,不覺一愕!
岳文海目光與郝黛雲一接觸,也不由地一怔!
原來,郝黛雲滿面病容,瘦如竹柴,一雙秋水似的眼睛已經凹陷了下去。
一張秀麗的面孔,也已變成枯黃色的,不知像老了幾十年。
郝黛雲櫻唇啟動,欲言又止。
岳文海定了一下神,對丫頭一揮手,那提燈的丫頭便已會意退了出去。
他大步奔過去,郝黛雲張開雙臂,兩人便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了。
郝黛雲泣道:「文哥哥,我們莫非是在夢中相會吧?」
岳文海歎道:「我們不是在做夢,黛妹妹你要好好休養……」
郝黛雲深深一歎道:「我能見到你最後一面,死也甘心了。」
岳文海安慰她道:「黛妹,你安心,病很快就會好的。」
郝黛雲搖頭道:「好不了的,不過,我能死在你的臂腕裡,已經是很幸福了。」
岳文海聽得心中暗暗吃驚,忖道:「郝黛雲對我用情已經很深了。」
他從桌上端了一杯開水給郝黛雲喝,強作笑容道:「不要胡思亂想,你的病只
要好好休養,就會迅速復元,我在這裡陪你好了。」
郝黛雲立刻露出歡愉的笑容,道:「是真的?」
岳文海見她精神立刻便好轉起來,暗想道:「精神治療勝過藥物治療十倍,老
叫化子說的話的確不錯……」
他點頭道:「從來沒有騙過你,一直等到你的病好之後,我才離開這裡。」
郝黛雲忽地又黯然一歎道:「你還是要離開這裡?」
岳文海匆忙道:「我是說等你病好了之後,我不能不離開因為我的大仇未報,
還有許多事等待我去做……」
郝黛雲苦笑一下,道:「如果我的病能好,我可以同你去一起為你復仇,等你
一切恩怨了結,我們便可以找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隱居起來做一個農夫……」
岳文海淡淡地笑道:「到時候再說,但願如你的想像中那麼完美……」
郝黛雲把身子強支起來,笑道:「見到你我的病已經好多了,今夜我要出去走
走,有一個月沒有出過房門了。」
岳文海暗暗歎道:「因為我害得她相思如此之苦,真所謂:由來相思崔人老,
古今難堪是離愁!人生免不了悲歡離合,但也在悲歡離合裡浮沉,有些人看不開,
想不通,甚至把人生都白白地喪送……」
他想到這些,不由自主地又歎了一口氣。
郝黛雲正欲推窗看月,忽然聽到岳文海歎息,不禁訝然轉身問道:「文哥哥,
你怎麼啦?」
岳文海緩緩走過去,搖頭苦笑道:「沒有什麼!」
郝黛雲面色一變,道:「你騙我,一定有心事,不然好好地為什麼連續歎息?
是不是在想韓翠?」
岳文海急忙解釋道:「沒有!沒有!我在想,人生悲歡離合,兒女之情,名利
之念,為何總是衝不破這一關!」
郝黛雲點頭道:「是呀!我也常常想這個問題,假如能夠解脫,不是什麼煩惱
都沒有了嗎?」
岳文海喟歎一聲道:「對!人生你爭我奪,完全為了兩個字!」
「哪兩個字?」
岳文海面色一整道:「一個字是『私』,一個字是『貪』!」
郝黛雲道:「應該還加一個『欲』字!」
她淡淡一笑,接道:「有些人被那三個字把自身束縛起來,一直到死還不覺悟
,實在可悲……」
她語音頓了一下,又道:「這些日子以來,我也被這三個字縛住身心,今夜不
是你提出來說,我一直到死,還不能解脫和覺悟……」
二人正交談間,突然聽到遠方傳來一陣梵音……
在這夜深人靜,尤其在這兩個赤子之心覺悟人生之際,竟突然聽到這警世之音
,不禁如同觸電般地使他們產生一種遁世的感覺……
郝黛雲側耳傾聽,越聽越覺得神智清朗,胸中萬種念頭俱化為烏有。
那梵音越來越近,在皓月下,忽然聽到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
佛號之聲甫落,只見一道白影,眨眼之間便飄向屋背,來到二人窗口之前。
岳文海脫口道:「好快的身法!」
他的話聲未落,便聽到有人接口道:「兩位施主是不是對人生大覺大悟,而要
跟貧尼遠離人海是非之所,去過神仙般的清淨生活?」
岳文海首先拱手一禮,道:「不知仙尼駕到,有失遠迎,當面恕罪!」
那尼姑還了一禮,淡淡地笑道:「施主稱呼實不敢當!」
她邊仔細瞧了岳文晦和郝黛雲二人一會兒,訝然驚道:「兩位施主的氣色都是
不……」「佳」字沒有說出,便悠然住口。
岳文海聰明透頂,他已聽出弦外之音,急忙問道:「師太是不是看到我們二人
氣色不佳,請不吝指教才好。」
那尼姑面色一整道:「貧尼雲遊四海,已有二十年之久,善觀氣色,尤其練過
一種『佛門心法』,所以你們二人剛才感歎之言,貧尼在一里之外便已聽到,所以
冒昧來此。」
郝黛雲暗忖道:「這尼姑從年紀看上去不過五十左右,面相很熟,好似在那兒
見過,她既能善觀氣色,為何不請她替我面相一番?」
她匆忙接口道:「師太既然善觀氣色,請替晚輩面相一番。」
那尼姑仔細看了郝黛雲一會兒,搖頭道:「施主多愁善感,為情所苦,如同作
繭自縛,如果不立刻解脫,恐怕無法享受天年!」
郝黛雲黯然長歎道:「師太說得對,晚輩日坐愁城,也不知如何是好,祈師太
大發慈悲,指點迷律。」
那尼姑點點頭道:「所幸施主善根極厚,領悟力甚高,貧尼說的一番道理,施
主可領悟,便可有救。」
岳文海拱手道:「我等凡夫俗子,終日在刀口下討生活的人,請師太不必客氣
指示迷途。」
那尼姑面色一整,極為嚴肅的口吻道:「貧尼法號『了緣』,二十歲便已出家
,在未出家前,也同施主一樣為情所困,終日不可自拔。」
她語音歇了一下,繼續道:「後來自身的體力日見衰頹,正慢慢往死亡路上接
近,恰好在這時,來了一個尼姑,也就是貧尼日後的師父『正果』師太,她用一番
話開導貧尼,貧尼便拋棄了丈夫子女愛人,隨貧尼師父而去……」
她說到這裡,面上忽然籠罩一層黯然之色,不禁輕輕一歎,又道:「二十年來
,貧尼修練了一身武功,也普渡了不少的難以解脫的癡男怨女……」
她目光忽然轉向長空,這時一輪皓月,中天如洗,空際萬里無雲,她手指天上
那輪明月,道:「你們如果能去掉七情六慾,擺脫一切煩惱,心中便如這輪皎潔無
雲的皓月,人到了這種境界,便心空境高,還有什麼愁苦嗎?」
郝黛雲聽了這席話,便拜倒於地道:「聽了師太這番話,如撥雲霧見青天,使
晚輩茅塞頓開,晚輩願意拋除一切,隨師太而去。」
了緣師太笑道:「貧尼一見到施主,便喜歡施主,這可能是佛家講的一個『緣
』字,不過,出家人要斬斷一切念頭,施主還要好好考慮考慮。」
郝黛雲面色堅定道:「剛才晚輩已經考慮過了,請師太帶晚輩去吧!」
岳文海皺了一下眉頭,道:「晚輩……」
了緣尼姑一揮手,示意要他不要再說下去,她淡淡地笑道:「你這位施主與這
位女施主不同,因為你還有許多孽債未了,俗緣未盡,不便出家,不過你的氣色不
佳,應該慎重些!」
岳文海笑道:「君子問禍不問福,師太既然善觀氣色,何不請說明白一點?」
了緣師太微微一笑道:「天機不可洩漏,不過貧尼有四句偈語,只要施主留心
定可逢凶化吉,渡過危難。」
岳文海問道:「那四句偈語?」
了緣師太口中念道:「逢山不上山,遇樓不入樓,危急水中度,萬事保平安!」
岳文海口中反覆念誦兩遍,拱手一禮道:「多謝師太,晚輩已經記住了。」
了緣師太笑了一笑,點頭道:「記住就好,後會有期了!」
她回顧郝黛雲一眼,道:「施主既然看得開、放得下,願過野鶴閒雲的生活,
就隨貧尼去吧!」
岳文海有點依依不捨,看了郝黛雲,道:「今夜一別,有否再見之期?」
郝黛雲黯然一歎道:「恐怕……」
了緣師太忙道:「喲!她又不是真去當尼姑,施主你大仇報完之後,不是同時
可以過這種野鶴閒雲的生活嗎?」
岳文海躬身道:「到時候還請師太前來引渡才好。」
了緣笑道:「可以!可以!」
她邊說邊拉著郝黛雲的手,正欲縱出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沉喝道:「站住!」
岳文海聞聲轉頭一看,只見郝不世已衝進房裡來。
原來郝不世一直站在房外竊聽。
郝不世冷冷地道:「你們說的話我全部聽到了,尼賊婆子,你斗膽敢闖入本谷
,拐走本谷主的掌上明珠?」
了緣師太緩下身來,冷笑道:「笑話,是你的女兒自己願意跟貧尼去的,能談
得上一個拐字嗎?」
由於距離甚近,明月如晝,郝不世這時已看清那了緣師太的面孔,訝然道:「
你是……你就是二十年前的芸娘……」
了緣師太急忙打斷郝不世的話,道:「施主,你看錯人了,貧尼法號了緣,也
就前緣了卻之意,後會有期了!」
言訖,挾起郝黛雲,身形一晃便縱出窗外,幾個起落便消失夜色之中,不見人
影了。
郝不世頓足道:「她就是芸娘!一點也不錯!追!你們還不追呀!」
岳文海回顧他身後沒有第二人,冷冷問道:「你要誰去追呀?」
郝不世因顧身後一眼,咬牙恨恨地道:「叫我手下的高手去追!」
他探手入懷,取出一枚火焰信號,用指高彈出窗外,頓時爆開紅色火花。
降龍神丐緩緩走入房中,哈哈大笑道:「你還追個屁,人家早已走到十萬八千
里之外去了。」
郝不世怒道:「都是你這個老不死的叫化子耍的花樣!」
「我要的花樣?」降龍神丐瞪大雙眼,冷冷道:「是你老婆帶走了她自己的女
兒,干我老叫化的屁事?」
郝不世怒不可遏指著岳文海道:「如果不是你這個老叫化要這個混小子進房替
小女醫病,怎麼會有機會給她帶走?」
岳文海面色一沉道:「郝老前輩,你太不明道理了,黛雲病成這個樣子,她母
親帶她去養病又有什麼不對,怎能怪我們二位呢?」
郝不世厲聲道:「放屁!今夜你們不給我把黛雲追回來,便要了你們的命。」
降龍神丐淡淡地笑道:「笑話,老實告訴你,郝黛雲離開這個鬼『血谷』是她
的福氣,你以為你的名譽在江湖上很好嗎?」
他不屑地一笑,又道:「如果好的話,老婆也不會跑了!」
他這幾句話說得郝不世更加怒火攻心,暴喝一聲道:「老叫化子,老夫和你拼
了!」
岳文海大手一揮,道:「我希望你安靜一下,不要動手,如果非要動手,後果
由你自己去負!」
降龍神丐呵呵怪笑道:「如果是你姓郝的,我老叫化子也不來了,最後忠告你
一句,客客氣氣地送我們二人出谷,否則『江湖一梟』郝不世可能永遠在江湖除名
!」
郝不世冷哼一聲,道:「好!看你老叫化子有多厲害!」
這時,人影一陣閃動,便有七八條大漢飛奔入室。
郝不世一看,來人正是谷中高手,他手一指,道:「把這二人拿下,同時傳令
下去,立刻捉拿一個尼姑!」
為首的大漢抱拳應聲道:「遵命!」
頓時有六個大漢把岳文海和降龍神丐二人圍了起來。
降龍神丐目光向四週一掃,嘿嘿冷笑幾聲道:「郝不世,你真的要與我們二人
動手嗎?」
岳文海冷笑道:「你們如果想活命的話,便安靜留心在下表演一手給你們看。」
六個大漢一個個都拔出兵刃,其中一位道:「表演什麼?」
岳文海道:「你們看窗外有一棵大樹,只要我五指點出,你們走過去看看就明
白了。」
說著緩緩伸出右手,張開五指,向那株大樹的樹幹上點去!靠近岳文海的兩個
大漢,頓時覺得有一股勁力刮面而過,力道奇猛。
岳文海慢慢收回手,笑道:「你們先一人去看,然後輪流去,我一定不走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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