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弓月流星】
突然——楓林四周出現了許多勁裝大漢,百多隻火把,照得楓林裡如同白晝。
為首的正是那中年儒士血谷之主——郝不世。
他身後跟著三個衣著各異的老頭,和五個中年大漢,另外有數十名勁裝大漢,
緊跟在他們後面,一個個都是劍刀出鞘,面帶殺機。
「咦!」
郝不世驚呃了一聲,問道:「人怎麼不見了?」
站在左側的紫衣中年大漢道:「啟稟谷主,谷口早已封鎖,五十里內都已傳下
命令,他們就是插翅也飛不出去的。」
「那老叫化鬼眼很多!」
郝不世沉思片刻道:「可能他們已經逃出去了。」
那紫衣中年大漢道:「當時谷主怎麼不攔阻他們呢?」
郝不世怒叱道:「阮五你少廢話,你知道那老叫化子是誰?」
阮五俯首默默地退到一旁。
郝不世雙目向楓林四週一掃,好奇地問道:「這片楓林之內,幾時堆了這麼許
多石塊?」
數十道目光,都集中到那些石堆上,只見亂石嵯峨,石山重重……
郝不世越看越懷疑,他身旁站的一個藍袍老者道:「據老朽觀察,這些石堆,
隱隱形成一種陣式……」
郝不世點點頭,大喝道:「各位盡速向前把那些石塊剷平,越快越好!」
在場所有的高手一齊躬身答應:「是!」
他們都紛紛向楓林中那些石堆走去!
綺兒見狀大駭,忙道:「娘,他們過來了,快拔劍!」
「嘿嘿,他們過來怕什麼?」
洪七公嘿嘿笑道:「我老叫化身在虎口,卻安如泰山哩!」
他從背上取下葫蘆,咕嚕灌了幾口,唱道:「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
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
呂枝梅跺腳道:「人家都來剷平石堆了,這個臭老叫化子還唱歌,你看他多不
識時務!」
綺兒低聲道:「老前輩不能唱了,準備運功一搏吧!」
洪七公笑道:「他們能鏟得平我的『地玄陣』嗎?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我要
弄得他們乾著急。」
「地玄陣?」岳文海好似往日聽他師伯劉化雨說過。
他在搜索記憶,地玄陣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是道家最上乘最深奧、玄得不能再
玄的兩種陣式之一,難道堆砌幾堆石頭,就是地玄陣嗎?
血谷中的高手,一個個手執長劍向亂石中奔去,可是他們才走到不及十步,便
見亂石嵯峨,重重疊疊,無法舉步。
他們悚然驚駭,急忙轉身一看,後面也是石山重重,擋住他們的歸路。
原來,他們已經走進降龍神丐所擺下的「地玄陣」之中。
這時,降龍神丐談笑之言,他們清晰可聞,阮五停步對郝不世道:「谷主聽到
有人說話的聲音沒有?」
郝不世點點頭,他仰頭向四周仔細觀察,只見重重疊疊的石山,那兒有半個人
影?藍衣老者道:「莫非楓林中出現鬼魅不成?」
言猶未了,果然聽到厲鬼夜哭,魅聲啾啾……
藍衣老者悚然而驚道:「果然有鬼,鬼哭就是這樣的聲音。」
郝不世冷笑道:「那來的鬼,是那個臭老叫化子在裝神弄鬼!」
三大老者中的紅衣老者忙問道:「請問谷主,老叫化子到底是誰?」
郝不世道:「老不死的降龍神丐洪七公。」
紅衣老者訝然道:「剛才谷主下令封谷,就是為了要捉降龍神丐嗎?」
郝不世點點頭。
紅衣老者搖搖頭道:「早知是此公,倒不如早些放走他,此人在江湖上玩的花
槍可多哩,我把他好作一比……」
郝不世道:「比誰?」
紅衣老者道:「可以比大鬧天宮的孫猴子,這位老叫化子,有一年大鬧少林寺
,害得全寺一百零八個和尚都吃下了狗肉……」
洪七公呵呵大笑,接口道:「莊鐵鬼兒子,你可以成為我的知己了,我在娘肚
子裡吃奶的事你都知道:哈哈……
哈……」
郝不世變色道:「真有這等事?」
紅衣老者莊鐵笑道:「這個死叫化子的詼諧事,多著哩!」
郝不世面色一整,怒聲道:「今夜一定要宰了他,為武林除去一害!」
他轉面大聲下令道:「放火燒山!要把那個害人的老叫化子,活活燒死!」
岳文海悚然心驚,低聲問道:「他們要放火了,怎麼辦?」
洪七公笑道:「火能燒得進『地玄陣』嗎?你別怕,快利用時間在陣中,摒除
雜念,調息行功,也許要餓上三五天也不一定。」
綺兒聞言,心中大懼,對她母親道:「餓上三天,我們還有命嗎?」
呂枝梅冷笑道:「孩子不要著急,凡是老骨頭都怕餓,我們拚他幾根老骨頭還
會有問題。」
洪七公怪笑道:「呂枝梅,這回你可想錯了!我老叫化裝了兩葫蘆滿滿的酒,
兩三天還會餓死嗎?」
呂枝梅心頭一懍,忖道:「這個老不死的,在鎮上買酒時,便是有心人了。」
岳文海心中一動,問道:「我們坐此幾日,不知老前輩用意何在?」
洪七公笑道:「血谷中的高手,俱困入陣中,餓了幾日,他們都餓昏過去,那
時封谷的高手也會心中起了疑竇,前來察看,我們便可以乘機衝出去了。」
岳文海點頭道:「老前輩良策甚佳,可是……」
洪七公突然冷冷道:「小子急什麼,還會餓得死你們嗎?」
他拍了一下胸膛,又道:「你看我懷裡帶了多少乾糧?」
岳文海、呂枝梅和綺兒三人同時吁了一口大氣,一個個都瞑目跌坐,行起功來。
血谷之主郝不世下令放火燒出,於是困在陣中所有的高手,一齊放火向那幾堆
亂石燒起來。
一時火光熊熊,頃刻之間,一座偌大的楓林都燒了起來。
大火一起,血谷在陣中的高手,都感覺熱不可耐,被煙火熏得睜不開眼睛。
洪七公呵呵大笑道:「熱得不好受了吧!郝不世我忠告你,再不把火撲滅,你
們便要燒焦在陣中了。」
郝不世冷笑接口道:「我就不信老叫化子你不怕火!」
洪七公道:「我老叫化一點也不感覺熱,火距離我們遠得很哩!」
郝不世哼了一聲道:「我們被燒死的話,你這個臭叫化子也活不成。」
洪七公道:「老實告訴你,你們放的火,就燒在你們十丈以內,怎能燒得到我
,我是一片惻隱之心,信不信由你。」
郝不世悚然心驚,忖道:「縱然把那臭叫化子燒死,我們也活不成,因為現在
被困在他的地玄陣之中,無法衝出去……」忖思未已,突聞幾聲慘厲的叫聲,有幾
個勁裝大漢已被火舌吞沒了。
數十人一時都紛紛亂跑起來,喊叫之聲,亂成一團。
郝不世搖頭一歎,道:「我郝不世今夜算是在陰溝裡翻了船,好吧!大家快把
火撲滅吧!」
眾人聽了,為了自救,奮不顧身,用石頭刀棍,迅速把火撲滅。
降龍神丐洪七公大笑道:「早聽我老叫化的話,也不會白送幾條性命了,古語
有道是不聽老人言,吃苦在眼前,哈哈……哈哈……」
「臭老叫化,你別得意!」郝不世重重地怒哼幾聲道:「看你能插翅飛出此地
!」
洪七公口吻突然變為莊嚴地說道:「郝不世,我要你恭恭敬敬送我出血谷,信
不信由你!」
郝不世心中一動,暗想道:「聽他說的語氣,似乎不是開玩笑……」
他忽然感覺腹中飢腸轆轆了,心中悚然一懍,大聲道:「你就是有三頭六臂,
也衝不出血谷,還想我送你出谷,別作白天夢吧!」
洪七公道:「月影西斜,郝不世你覺得餓不餓?」
他故意朗聲道:「綺兒,拿一包去充餓吧!我們的乾糧,至少可以維持四天,
等那些龜兒子餓死後我們才走!」
郝不世心中一動,急忙朗聲道:「洪七,本谷主送你出谷好了,現在讓我們一
起出陣,然後好送你走。」
洪七公笑道:「郝不世,你的外號叫『江湖一梟』,梟雄之輩,口不同心,誰
相信你的鬼話。」
郝不世冷冷道:「既然不相信也就罷了!」
洪七公道:「這樣吧!我老叫化先要有方法控制你們,然後才能相信你的話。」
「說吧!」
郝不世氣憤地說道:「看你又玩什麼花槍!」
洪七公道:「我派岳文海送一包藥去,你們每人服一粒,藥丸是定期毒藥,如
果七日之內不服下解藥,便要毒發身死,不過,你能送我們出谷,在谷外自然會留
一包解藥給你們,你看如何?」
郝不世無可奈何,長歎一聲,道:「好吧!」
岳文海正在行功,突聞洪七公喚他,他便走入洪七公那石堆之中。
降龍神丐從懷中取出一包黑色藥丸,交給他道:「你去看著他們每人服下一顆
,然後再返回石堆之中。」
同時又把出陣之法,用傳音入密之法,告訴岳文海。
綺兒突然走了過來,關心道:「文哥,你把劍帶去,以防萬一……」
岳文海接過劍,對綺兒深深地看了一眼,看得綺兒臉上一陣羞紅,急忙低下頭。
岳文海按照出陣之法,片刻便走到郝不世面前。
突然人影一閃,一條大漢閃電似的扣住岳文海的右腕,厲聲道:「小子如果想
活命,立刻帶我們出陣!」
岳文海應變極速,他口中「嘿!」的一聲,右腕一抬一翻,便掙脫對方扣住的
手,長劍一揮,一聲慘嚎,那大漢連頭帶肩都被劈了下來!
眾人驚愕一看,躺在地上的半個人,原來是阮五!
就在這剎那間,血谷又有五條大漢,揮劍向岳文海擊來!
岳文海身形一彈,躍起兩丈多高,閃避攻來的五劍!他口中大喝一聲,如巨鷹
撲小雞似的,自空而下,劍光一掃,幾聲悶哼,五個大漢的雙腿,被他掃斷,滾在
地上,變成血人!
在場所有的人,都為之一驚!
郝不世定了一下神,沉聲問:「小子是『嘯風樓』的弟子?」
岳文海挺劍卓然而立,朗聲答道:「誰家子弟也不是!」
他劍眉豎起,眸中寒光向四週一掃,高聲問道:「誰敢過來?」
郝不世乾咳幾聲道:「老叫化子是要你送藥來的,沒要你來殺人!」
岳文海哂然道:「責任由他們自己負,在下並沒有先動手,你身為一谷之主,
應有是非觀念才對!」
郝不世怒道:「小子乳臭未乾,竟敢教訓我來了?」
他大聲喝道:「三大長者何在?」
紅、藍、黑衣三大長老齊聲道:「谷主有何吩咐?」
郝不世手指岳文海喝道:「拿住這小子,如果他不帶我們出陣,先宰了他!」
喝聲如雷,使人聞聲變色!
紅、藍、黑衣三大長老「唰唰!」地撤出長劍,身形閃動,便成「品」字形,
把岳文海圍在中央。
岳文海面不改色,挺立中央,虎目掃視三個老魔頭。
降龍神丐哈哈大笑道:「郝不世,果不出我老叫化所料,可是,你空費心機,
你如果傷了岳文海身上半根汗毛,便叫你們龜兒子統統餓死在地玄陣裡!」
郝不世悚然一驚,但他表面仍裝作非常鎮定。
他對岳文海冷笑道:「你如果想活著走出血谷,還是乖乖地先帶我們出陣,然
後送你出谷。」
岳文海冷冷接口道:「你不要威脅我,你們先服下這包藥,我自然會帶你們出
陣。」
郝不世怒喝道:「小子真的不聽話?」
岳文海道:「在下並不害怕這三個老頭子,不過請你注意,殺人的責任,該由
你負!」
郝不世暴喝一聲道:「三位長老動手!」
三個長老互相丟了一個眼色,齊聲大喝,三枝長劍同時揮了過去!
岳文海口中「嘿!」的一聲暴喝,一個迴旋,一式「拒虎御狼」,把他們三人
迫退五步!
兵刃交響之聲,三個老者俱感虎口都有些麻木。
岳文海仰面長嘯一聲,身形躍起三丈多高,一式「御雲乘風」,劍光從半空中
掃了下來!宛如奔雷掣電,劍氣如排山倒海,把對方三枝長劍迫得分開!
三個老者同時吁了一口氣,互相望了一眼,意思是這小子的劍式好霸道!
郝不世越看越心寒,忖道:「江湖上幾時出了這樣一位年輕的高手?這小子如
果再假以時日,必可與江湖上的一樓二谷三大宮齊名……」
忖思之中,岳文海與三大老者互相搏攻了八招,快如閃電,三人聯攻八招,岳
文海並沒有落敗!
岳文海突然朗聲道:「血谷還有這三大高手,在下如果再有十招不敗,便要毀
掉這包藥,讓你們餓死在陣中。」
他頓了一下,接道:「如果十招敗落,在下便送你們出陣……」
「喂!混小子,怎麼能和他們這樣打賭?」降龍神丐大聲吼道:「你以為他們
是什麼?」
郝不世笑道:「小子說得對,三位長老你們攻!」
岳文海雙手舉劍,凝目以立,那三個老者緩緩遊走……
突然聽到焦雷般大喝之聲,寒光閃動,四條身影,乍合又分,眨眼之間,他們
互攻了三招,把站在四周的血谷高手都看呆了。
要知道這三個老者,功力僅次於谷主,今日聯手攻擊岳文海一人,而岳文海未
見敗象,豈不使他們驚愕。
岳文海越打越勇,他自己也感到奇訝,武功精進為何如此神速?原來,岳文海
在石堆之中靜坐調息多時,他已悟出「嘯風樓」絕學中許多要訣來,所以他越打越
覺得武功進步。
三個老者步法更加緩慢起來,他們不隨便出手,而且額上汗如雨下。
岳文海突然悟出靜定的功夫來,他凝目靜立,平息浮動的氣血,看破對方的弱
點,猛力一擊!
幾乎在一盞茶的時光,雙方還沒有見出手,緊張的氣氛,壓迫每個人的心頭!
就在此刻,忽見岳文海右手攻出一招,左腳向上一踢,身形怪異之極的向側一
滾,「叮噹!」一聲,莊鐵長劍被踢落地。
凌厲的勁風,如波浪的捲了過去,滿天掌影,罩向莊鐵!
血谷之主郝不世惶呼道:「伽藍五式——弓月彈流星!莊鐵快退呀!」
喝呼之聲未了,慘叫一聲,莊鐵肥大的身軀,被掌風掃得倒飛八尺開外……
「叭噠!」一聲,跌落當場!
全場的人看得驚呆了!
「嘿!」的一聲,岳文海身形躍起,向藍、黑衣二老者攻出一招!
二人驚魂未定,連忙閃避,躍開七尺!
郝不世回一下神,沉聲喝道:「大家都停手,本谷主有話說!」
岳文海轉身冷冷問道:「什麼話快說!」
郝不世眉目一展問道:「你是不是西域神木大師的傳人?」
岳文海冷傲地答道:「何必問這些?」
郝不世面色一整,肅然道:「如果你是西域神木大師的傳人,本谷主就破例饒
你一次不死!」
岳文海冷笑道:「小爺如果怕死,也就不來了!還有二招,快接招!」
郝不世沉吟片刻,道:「神木大師為本谷主一位故人,看在故人份上,我也該
饒你一次……」
洪七公大聲道:「郝不世,你少玩花槍,快把毒藥服下吧!我老叫化言出如山
,一出谷便給你們解藥!」
郝不世微微一歎道:「也罷!今夜栽到家了,快把藥拿來吧!」
岳文海從懷裡取出一包藥,洪七公道:「岳文海,你一定要監視他們吞下去,
他們都是機詐之徒!」
郝不世接過藥,首先服下一顆,同時把藥交給其他的人。
片刻之間,在場的人都吞下了藥丸。
降龍神丐哈哈大笑道:「這次你們確實老老實實地服下了,現在你們閉上眼睛
,由岳文海領你們出陣!」
郝不世面色慘然,長歎一聲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只要我郝不世不死…
…」
降龍神丐談笑風生地抓住郝不世的手,緩緩地向谷外走去。
岳文海、綺兒和呂枝梅跟在他們後面,綺兒笑道:「文哥剛才受傷沒有?」岳
文海笑著搖頭道:「雖然險了一點,並沒有受傷!」
綺兒黛眉一展,深情款款地望著岳文海道:「可是把我嚇死了,唉!你的膽子
太大,把我真急死了。」
岳文海抬頭一看,只見郝不世停身在谷口,冷哼幾聲道:「現在已出谷口,老
叫化子實踐你的諾言吧!」
降龍神丐笑道:「谷主放心,請你派一人跟我去十里外取藥。」
他放了郝不世的手,拱手而別。
郝不世怒道:「洪七,咱們後會有期!」
洪七公呵呵大笑道:「谷主不必生氣,日後你自然會感激我老叫化的。」
四人展開輕功,片刻之間,便把血谷丟到身後老遠了。
洪七公緩下身形,望望天色,已經黎明。
他打個哈哈,對跟來的那位勁裝大漢道:「回去轉告你們谷主,昨夜服下的黑
藥丸,並不是毒藥,是我老叫化做的『天王補腎丸』。」
那大漢叩首道別。
降龍神丐一生從不打誑,這次可把郝不世騙住了,身在虎口,也是萬不得已。
岳文海拱手一禮道:「承蒙老前輩救命之恩,在下永誌不忘,在下日內須要趕
到石頭城去,有要事待辦,就此告別。」
洪七公白眉一皺,道:「娃兒,幾時可以再看到你?」
岳文海微歎道:「在下行止未定,如果不死,將來總會去找一樓、二谷、三大
宮較量!」
呂枝梅冷笑道:「少俠豪情,老身佩服,不過一樓、二谷、三大宮的勢力,在
今日武林,已蓋過七大門之上,不可樹敵太多。」
岳文海傲然一笑道:「總有一天,我岳文海……」
洪七公點頭拍拍他的肩頭道:「有志氣!但願你能以天下為己任,消滅這些武
林敗類,在江湖上放出異彩!」
綺兒站在一旁,黯然一歎,垂下頭去。
岳文海心頭微微一怔,看了她幾眼……
綺兒這時雙目含淚,垂下頭用手揉搓著她的手帕。
岳文海悚然心驚,忖道:「數日相處,這姑娘似對我有情了!」
他連忙撇過頭去,定了一下神,朗聲道:「各位後會有期,請多珍重!」
他轉身便飛奔而去。綺兒茫然望著岳文海的背影消失在塵埃裡,她怏怏道:「
他走了!他……他……好絕情呀!」
呂枝梅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往事,當時宇文寰不是也和岳文海一樣雄姿英發,
可是現在人在哪裡呢?江湖上的恩怨情仇,捲走了她的愛情,破壞了她的幸福……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看看她的女兒,仍然在癡癡望著岳文海離去的方向,朝陽
照在她的臉孔上,紅潤得像一隻蘋果。
她喃喃自語:「綺兒已經再不是小孩了……」
綺兒驀然轉身問道:「娘,你在說什麼?」
呂枝梅趕忙擦了一下眼睛,道:「沒有什麼,我們該走了!」
不知何時,降龍神丐也已經走得無影無蹤,母女二人緩緩向宮道上走去。
落日餘暉灑在石頭城上,把那座高高的城牆,染成金黃色。
一個身著黃衫公子服的青年,衫袍一撩,便躍上城牆上面。
他舉目向城頭下一望,只見有三間小屋,依傍城牆腳下而建,一陣奇異的鼓聲
正從那小屋裡傳出來。
黃衫青年略為向那三間小屋打量一眼,低嘯一聲,便縱落到那三間小屋前。
恰在這時,鼓聲戛然而止!黃衫青年走到那三間小屋正中央一間小屋的門前,
舉手在門上敲了三下。
良久,沒有人開門,室內靜如死寂。
那黃衫青年心中大疑,用力把門一推,「咿呀!」一聲,門便被他推開,向裡
面一看,不禁使他一呆!
原來,室內四壁蕭條,僅有一盲目老者坐在竹椅上,那個老者發長尺許,面色
枯瘦,左腋挾著一面金色小鼓。
推門之聲,似乎驚動了盲目老者,沉聲問道:「誰呀?」
黃衫青年答非所問道:「請問老丈,這裡是不是金家?金,星雲老前輩在家嗎
?」
盲目老者心頭微微一怔,忖道:「金星雲這個名字我早已不用了,只有二十年
前岳斌才知道我隱姓埋名移居此地,莫非……」
他忖思片刻,忙問道:「誰找金星雲?你是誰?」
黃衫青年答道:「在下岳文海,奉先父遺命,特來拜訪金星雲老前輩。」
盲目老者驚喜參半又問道:「令尊是岳斌?你說先父……」
岳文海語音黯然道:「先父臨終,叫晚輩前來拜訪金星雲老前輩。」
盲目老者聞言十分驚訝,問道:「令尊已經仙逝?叫你來見金星雲有何為證?」
岳文海道:「有面銅牌為證!」
盲目老者道:「把銅牌拿過來!」
岳文海猶豫一下,問道:「老丈是什麼人?莫非就是……」
盲目老者似乎不悅,冷冷道:「老夫先要摸到銅牌,然後才告訴你金星雲在何
處。」他提起右手準備去擊金鼓。
岳文海暗忖道:「他是個盲目的老人,就是存心想騙我,也跑不出我的視線。」
他從懷中摸出一面黃色銅牌,遞給那個盲目老者。
盲目老者的右手,在銅牌上緩緩撫摸,面色越來越沉重,良久黯然一歎道:「
故人確已不在人間了,不過可喜故人有後……」
他把銅牌遞還給岳文海,一隻盲目中,已滾出兩顆豆大的眼淚。
岳文海一愕,問道:「老丈莫非就是金星雲老前輩?」
盲目老者點首道:「不錯,老夫埋名在此,已經有二十年了,天天在等待你來
,好把一件東西送給你,同時還有話要對你說!」
「嘿嘿!老鬼是金星雲!」
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冷冰冰的聲音。
岳文海悚然心驚,轉身張目向外四處搜巡。
盲目老者低聲道:「不要亂動,聲音就在牆外。」
他沉聲問道:「何方朋友,請進草廬一談!」
冷冰冰的聲音又傳道:「在下奉宮主命令,在此等候多日了,金星雲,你如果
識相的話,速把那面金鼓拋出來,否則,哼!」
盲目老者金星雲面容一動,又問道:「江湖上三大宮,老夫與他們素無恩怨,
閣下屬於何宮,敢不敢說出來?」
冷笑之聲,立刻響了起來。
「有什麼不敢?哼!」
那冷哼之聲,使人聽了不由打個寒戰,頓了一下又道:「我們『妙相宮』,高
手早已遍佈江湖,還怕你這個瞎子報仇嗎?」
岳文海怒道:「原來是『妙相宮』的惡徒,待我去收拾他們……」
岳文海身形一彈,正想躍出室外,突然一股勁力,似鐵箝般的按住他的肩頭。
他轉頭一看,原來是金星雲的右手抓住他的肩頭,動作之速,勁力之強,使他
心頭一懍。
金星雲低聲道:「孩子別妄動!」
這時室外又傳來獰笑之聲道:「瞎子,你還不快滾出來?」
金星雲側耳傾聽,沒有回答對方的話,室外繼續傳來辱罵之聲。
片刻之後,金星雲訝然道:「『妙相宮』來的人不少,孩子,你學過多久的武
功?」
岳文海把月來的際遇,告訴金星雲。
金星雲愁眉一展,微笑道:「好,好,好!這樣我就放心了,等會兒你可從室
內地道出去,速按銅牌上所記找到那四個人,然後到華山取『晶玉劍』,學到劍上
『大雲棰』的絕學,再趕赴天池……」
岳文海道:「是不是銅牌上那四句話就是四個人呢?」
金星雲道:「對!那第一句話『巨闕一劍震中州』,是一個怪老頭子,住在恆
山,個性怪僻,以劍術而成名江湖……」
「你和誰在說話,老瞎子……」門外傳來怪聲。
小小金鼓「咚!」的一聲,門外便傳來一聲慘叫!岳文海非常奇訝,他僅見盲
目老者右手在鼓上一擊,門外便倒下一個黑衣大漢。
金星雲盲眸翻了一下,淡淡一笑道:「孩子,你覺得奇怪嗎?」
岳文海笑道:「莫非鼓裡藏有暗器?」
一個月來他闖蕩江湖,閱歷已經不少了。
金星雲笑道:「孩子真聰明,不過這面小小的金鼓,妙用無窮,它可以殺人,
可以迷人,也可以使人的精神振作……」
他歇了一下,繼續道:「所以江湖上的高手,人人都想獲得這面『神鼓』。」
「哦!」岳文海哦了一聲,心想:「我今日來此,並不是為了這面什麼『神鼓
』而來。」
他心中正在作此忖想時,忽然聽了門外有人高叫道:「瞎子!你再不出來,我
們要放火燒屋了!」
金星雲面色微微一變,仰面思索一會,對岳文海道:「孩子,我想把這面金鼓
送給你……」
岳文海沒有等金星雲把話說完,忙道:「老丈厚禮,晚輩實不敢當,晚輩今日
來此,乃家父遺言,並非為『神鼓』而來的。」
金星雲面色忽然不悅道:「孩子,你說的什麼話,令尊與我乃刎頸之交,我的
年齡已到就木之年,留鼓何用?你年輕有為……」
驀然,外面傳來許多冷喝之聲,道:「咦!殺死我們一名護法,遍身找不出傷
痕,我們放火吧!」
另外一個聲音道:「不行,萬一把那個『神鼓』也燒了,我們回去怎麼對宮主
交待?只有衝進去,活捉那老瞎子。」
「可是那瞎子武功又高,而且還有那面『神鼓』……」
「這樣吧!我們重重把他包圍,幾天之後定可以餓死那瞎子。」
「哈哈……此計甚妙,我們就這樣辦吧!」
聲音沉寂下去,片刻之後,四週一片死寂。
金星雲長吁一聲,右手在小小金鼓上敲了起來。
初時敲得很緩慢,其聲如泣如訴,如怨如慕,漸漸地越敲越快,如風雨驟至,
如長江巨浪,如閃電雷鳴……
使人聽了悚然心驚,如千軍萬馬襲來,使人心膽俱裂……金星雲低聲對岳文海
道:「孩子,速拼除一切雜念,閉目靜坐,考驗考驗你的定力。」
岳文海初時極受鼓聲驚擾,漸漸人我兩忘,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鼓聲已停,金星雲一拍岳文海肩頭,朗笑道:「岳家有子
如此,岳兄死亦無憾矣!」
岳文海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道:「好險呀!好險!」
金星雲哈哈大笑問道:「你看見些什麼?」
岳文海道:「開始似有千軍萬馬向我衝來,繼之便見有許多人互相廝殺,滿山
遍野都是死屍,使人恐怖已極,後來便見有許多披頭散髮的美女,一個個抱屍痛哭
,哀傷之情,使人心酸淚下……」
岳文海頓了一下,繼續道:「最後那些美女竟擦乾眼淚,在我面前擺出萬種風
情,向我乞憐,向我求愛,我只有咬緊牙關,閉目定心,不久,那些美女已經煙消
雲散,我面前的境界突然晴空萬里……」
金星雲不斷點首道:「本來是一種幻覺,只要不為所擾,便可以平安度過。」
他盲眸一翻道:「孩子,你現在到門外去看看他們吧!」
岳文海依言走到門外一看,不禁使他心頭一懍!
原來,「妙相宮」那些高手,一個個都跌倒在地上,全身縮成一團,面現痛苦
之色,彷彿正在惡夢之中……
岳文海暗忖道:「這鼓聲的確非常奇妙,簡直是不可思議……」
他返身走進室內,金星雲笑道:「現在他們都乖乖躺下去了,至少要昏睡一天
一夜才能清醒過來,我想把一些事對你交待一番,不負你此番之行。」
岳文海躬身道:「洗耳聆聽!」
金星雲道:「老夫年事已高,而且雙腿已經麻木多年,不能行走,所以想把『
神鼓』送給你,希望你不要推卻。」
岳文海拱手一禮,面帶嚴肅地說:「老前輩寶物,晚輩實不敢接受,不過聽老
前輩言外之音,似遭人陷害過,仇人是誰?能否見告!」
金星雲笑道:「岳文海,你真聰明,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他笑容忽斂,黯然一歎道:「多年來未報的血仇,也許可以報了。」
岳文海道:「老前輩有什麼未了恩仇,請統統說出來吧!晚輩不才,將盡全力
以赴,不會有負老前輩的重托。」
金星雲突然肅容拜倒下去道:「我金星雲何幸,在死前能了卻一番心願。」
岳文海趕忙回拜下去,道:「我岳文海一個晚輩,何敢勞伯父如此重禮,請快
起來,有話慢慢談吧!」
岳文海迅速扶起金星雲,安坐在椅子上。
金星雲雙手將那面小小金鼓,遞給岳文海道:「賢侄先收下這個鼓,然後我才
會告訴你。」
岳文海笑道:「晚輩絕不能受此重禮,況且此寶可以防身,還是請老前輩留下
自用吧!」
金星雲面色一變,怒道:「你怎麼如此迂腐?」
岳文海見金星雲把神鼓送他的意志已堅,遂不再推辭,拜倒地下,磕了三個響
頭,方才接受。
金星雲面上層露笑容道:「這樣才像岳斌的兒子。」
霎時,使岳文海又想起在靈隱寺父子相逢那幕慘劇……
岳文海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道:「老前輩太厚愛晚輩了,何以為報,現在請說出
前輩生平恨事吧!」
金星雲道:「不忙,先把如何使用這面『神鼓』的方法告訴你,然後再談其他
。」
他咳了幾聲道:「你不要小看這面金黃色的小鼓,若能懂得使用,便妙用無窮
……」
岳文海插嘴道:「關於『神鼓』的妙用,剛才前輩不是當場試驗過了嗎?」
金星雲一揮手道:「你別插嘴,聽我說下去。神鼓除了能施放暗器,迷人本性
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妙用。」
金星雲得意地說道:「可以聞聲而預卜吉凶……」
岳文海大喜道:「真有這種事嗎?」
金星雲笑道:「我偌大的年紀,說話你還信疑參半?」
他停頓一下道:「三天前,我聞鼓聲,便知道今日要發生吉凶參半的事,果然
不出所料。」
「哦!」岳文海哦了一聲,不斷打量他手裡那面小小的金鼓。
金星雲道:「敲鼓是一種藝術,我現在把敲鼓的指法告訴你,你慢慢去練習體
會,自然可以發揮它的妙用。」
他邊說邊把手指敲打的方法,一一告訴岳文海。
岳文海聰明無比,聽了一遍便能牢記。
金星雲講完敲鼓之法後,好似完成一樁大事,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道:「賢侄
到廚房去取酒來,我們來一次最後的痛飲,同時告訴你一些畢生難忘的往事。」
岳文海迅速從廚房取出兩瓶陳年百花露。
金星雲飲了滿滿的一大杯後,淒然說出他的往事來。
「遠在二十年前,我為了要取得在苗疆『神鼓上人』的那面『神鼓』,冒險遠
涉苗疆,後來雖然取得這面鼓,可是被神鼓上人發現,隨後追趕而來,在泰山一場
激戰中,中了神鼓上人發出之毒功,正在危險之際,幸虧你父親岳斌趕到,打敗了
神鼓上人……」
金星雲黯然一歎道:「從此後,我便失去雙目,麻痺雙腿,因為四支毒鏢分別
中在雙目及雙腿之上,無藥可醫。」
「啊!」岳文海啊了一聲,說道:「如果那時遇見韓翠,便可能有希望醫治。」
岳文海把韓翠中了陰陽掌,她自己如何療傷的事簡單地說出來。
金星雲搖頭道:「惡運並不止於此,以後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我得到了一面『神
鼓』,紛紛趕來明搶暗奪,後來你父親把我安置到這裡,隱姓埋名,渡過二十年的
歲月……」他長歎一聲,便結束他的憶舊。
岳文海道:「晚輩.立刻去找韓翠來,替老前輩醫治雙目如何?」
金星雲搖首道:「不必了,老夫已到垂暮之年,生有何歡,死又何憾,明日清
晨,『妙相宮』大批高手可能趕到,賢侄在天明之前,必須離開此地。」
岳文海道:「晚輩扶老前輩一道走,先到苗疆去找『神鼓上人』報仇,然後再
去『嘯風樓』……」
金星雲苦笑道:「賢侄美意,老朽心領了,時間還早,我想教你幾招試試!」
說著,右手閃電似的向岳文海胸前抓去!
岳文海猝不及防,忙向一側閃躲,突然又見滿天掌風,罩將下來!他輕嘯一聲
,一式「拒虎御狼」,雙手全力推出。
金星雲低喝一聲,五指發出黑色的光霧,向岳文海胸前三大要穴上抓去。
閃電般的抓到,岳文海大驚失色,急忙一式「御雲乘風」
向後飄退,同時擊出伽藍五式絕學——獸雲吞落日。
金星雲身形幾閃,便飄落地上,點頭道:「頗有乃父之風,可惜內力不足,伽
藍絕學不能發揮威力。」
岳文海笑道:「前輩過獎了,剛才前輩那一招,好像厲害無比,幾乎無法閃脫
。」
金星雲笑道:「這也是『伽藍五式』中之一的雲龍探爪手,賢侄注意看我出手
的爪法,現在就傳授給你——」
他長袖一撩,五指如鉤,倏然抓出,頓時四周發出呼嘯風聲,整個房子都為之
震動。
金星雲一收招式,似在回憶當年縱橫江湖的豪舉,幽幽一歎道:「人老了,招
式也沒有當年銳歷了。」
岳文海看得不斷驚歎,連看幾遍後便完全記熟了。
金星雲道:「時間不多,我來為你補充內力,賢侄坐到我的面前來。」
岳文海依言,坐在金星雲的身前。
金星雲伸出右手,緊貼在岳文海背後的「命門穴」上。
岳文海立刻覺得一股熱流,緩緩流入他的體內,而後又延伸到四肢百骸……
他摒除雜念,調息行功,片刻之間,便到達物我兩忘之境。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突然被一陣怪嘯之聲所驚醒,他睜目一看,天已黎明,門
外有三條大漢闖了進來,他再看身旁倒臥的金星雲,身子已經僵硬了,一個可怕的
念頭立刻閃入腦中,他立刻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三條大漢,三柄長劍,閃電般的射到!
岳文海口中「嘿!」的一聲,霍然躍起,飛起一腳,便踢落三柄射來的長劍。
他右手模仿金星雲那「雲龍探爪手」的招式,向三個衝來的大漢一抓,慘叫聲
立刻響起……
三條大漢「噗通!」一聲倒地,他手中抓了三顆血淋淋的心!
驀在此刻,室外突然響起數十聲怪嘯之聲,敢情是「妙相宮」大批高手都已經
趕到此地了?
岳文海看見金星雲為他補充內力,竟致真力耗盡而死,不禁泫然淚下,泣道:
「金老前輩,晚輩一定為你報仇!」
他拾起地上的長劍,在室內挖了一個洞,草草地埋葬了金星雲,便向室外緩緩
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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