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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 風 沙

                      【第十章 天心教主】
    
      太陽已經落向西山之下,落日的余暈染紅了半邊穹空,大地在暮色裡有了倦意。
    
      來自山谷裡的風聲,帶有歸鳥的陣陣低語。
    
      宇文仇在暮色蒼茫裡凝望著百里雄風那挺直昂藏的身子,心中似有一種奇異的
    情緒正在滋生著……
    
      百里雄風沉默了一會兒,突地揚聲大笑道:「攪了半天,轉了老大一個圈子,
    原來還是碰到了天心教徒!」
    
      宇文仇怒道:「閣下敢侮辱天心教一個字,今日本太子就要將你斬於劍下!」
    
      「好狂妄的小子!」百里雄風冷笑道:「白駝山主宇文天大名震懾天下,但他
    到底是化外之人,對於小輩的教養還不夠……」
    
      一旁的宇文夢忽然聲音一沉,道:「你放尊重一點,可別辱及家父!」
    
      宇文仇又冷冷一笑:「他大概要嘗了本教十八種毒刑,受了那殘肢之罪後才曉
    得本教不受任何人侮辱呢!」
    
      宇文夢叱道:「字文仇,你敢再多說話!」
    
      字文仇被叱,不敢頂嘴,道:「娘命我來接你,說這個月底之前一定要你趕回
    白駝山……」
    
      宇文夢道:「我不會忘了爹的壽誕之期,到時我自會回去。」
    
      宇文仇道:「姐姐何必一個人流浪在外呢?爹爹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你還要煩
    他老人家,你……」
    
      宇文夢一瞪眼道:「你敢教訓我?」
    
      宇文仇抱劍肅容道:「小弟不敢!不過爹爹他老人家急盼你回去!」
    
      宇文夢冷哼一聲,道:「如果他要我回去,怎麼不親自來此?」
    
      宇文仇道:「爹爹雖未親來,卻已派舅舅來接你了。」
    
      宇文夢道:「舅舅也來了?」
    
      宇文仇道:「他本與小弟一道來,但是在路上卻碰上毒神祈長老,獲知城內本
    教的分舵主及冷心堂主都被人殺死,所以他趕去察看,等一會便會來此!」
    
      百里雄風站在旁邊聽了半天,也弄不清楚宇文夢為何放棄白駝山那豪華的生活
    而到處流浪。
    
      而且還化裝成那副醜模樣,不讓人知道她是天心教主之女。
    
      這種家務之事,他也懶得再聽,正預備離去,突然聽到宇文仇提及毒神和在廟
    裡的一段事情……
    
      他暗忖道:龍玲玲是以那座古廟為寄居之地,此刻那個地方既然已被天心教所
    注意,那麼她便不能再回去了,否則豈不是自投羅網?
    
      宇文仇瞥了他一眼,繼續道:「以毒神祈長老之能,竟然讓人家傷了,不過據
    祈長老說,那人已中了他的毒,此刻大概已經死了!」
    
      宇文夢瞥了百里雄風一眼,道:「他有沒有說出那人的姓名?」
    
      宇文仇搖搖頭道:「他說那人是由背後偷襲,沒有看得清楚,只知道是個年紀
    不大的人……」他望了望百里雄風,道:「小子,你可認識那人?」
    
      百里雄風傲然道:「當然認識,那人便是在下,不過在下記得並非自背後偷襲
    貴教長老。倒是被貴教長老偷襲了一次!」
    
      說著側過身去,讓宇文仇看清他背後的掌印。
    
      宇文仇怒道:「好小子,你今日休想逃跑,你是死定了!」
    
      他一振劍身,劍光化為匹練,嗡嗡作響,便待往百里雄風撲到。
    
      宇文夢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宇文仇,你要怎樣?」
    
      宇文仇冷聲道:「我要將他擒住,交由戮心堂秦堂主去,問問他為何要與本教
    為敵?」
    
      宇文夢道:「有我在,不許你動他一下!」
    
      百里雄風一怔,道:「在下並不畏懼什麼,姑娘……」
    
      宇文仇用力一掙,怒道:「姐姐,你這是什麼意思,竟然庇護本教仇人?」
    
      宇文夢抓緊他的手,厲聲道:「我不是天心教的人,憑什麼拿他當仇人?」
    
      字文仇道:「好!我去跟娘說去……」
    
      宇文夢道:「你就算跟二娘說,我也不怕!」
    
      宇文仇道:「如果大娘在,我看你敢不敢這樣?」
    
      宇文夢眼睛一眶,道:「我娘被你們逼走,你還提起她老人家作什麼?」
    
      宇文仇怒道:「我曉得你為什麼這樣,必定是看上了這小子……」
    
      宇文夢道:「你胡說!」
    
      她左掌一揮,「啪」的一聲,打了宇文仇一個耳光。
    
      宇文仇頭一偏,竟沒讓過,直被打得半邊臉通紅。
    
      他咆哮道:「你敢打我?我告訴爹去!」
    
      宇文夢道:「告訴爹又怎樣?這些日子我避著你,你還當我怕你呢?現在我就
    要教訓教訓你!」
    
      她左肘一撞,右手一拋,將宇文仇摔出兩丈開外。
    
      百里雄風聽了老半天才清楚這字文夢和宇文仇是同父異母的姐弟,而宇文夢的
    母親大概已被宇文仇母子逼得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宇文夢一方面為了傷心母親被逼走,一方面為了找尋母親的下落,所以才離開
    白駝山到處流浪。
    
      又為了逃避白駝山主宇文天的追尋,她才易容化裝居於此地,誰知宇文仇奉她
    的母親之命,仍然將她找到。
    
      這等家務糾紛使他興起無限的感觸,忖道:以白駝山主宇文天的武功威嚴,家
    中竟然也有如此的隱衷,這就與師父一樣,有子不肖,真是痛苦,可見一個家庭要
    使之和睦融洽,真正不容易!
    
      他正在興歎時,已見到宇文夢揮掌打了字文仇一個耳光,那玄妙的手法與出奇
    的掌勢,竟連宇文仇那等功夫也閃躲不開。
    
      不由心中一震,暗忖道:莫非她剛才是讓著我,而故意被我擊敗?
    
      他自己明白,以宇文仇那種雄渾的內力,與奧秘神奇的劍法,自己取勝的把握
    雖然不能說沒有,但那至少要到三百招之後。
    
      雖然他對宇文夢並沒有怎樣戒備,但以宇文夢揮手便將宇文仇擒住,振臂便把
    他拋在兩丈之外,這種功力,絕不比自己差。
    
      這可見剛才她被自己擊敗之事,必然是假裝出來的。
    
      但是——他雙眉一皺又忖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呢?
    
      當他想到宇文仇說的那句話時,心中不由又是一震,暗道:莫非她真的看上我
    了?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偷偷看了宇文夢一眼。
    
      只見她拂了拂衣袖,道:「宇文仇,這是給你一點小教訓,就算你去告訴爹爹
    我也不怕!」
    
      宇文仇陰陰地一笑,自地上緩緩立起,道:「我要告訴爹爹,說你在外面認識
    了絕塵居士的徒兒,不但掩護本教仇人,而且還打了我一掌,就算你深得他老人家
    寵愛,我想他也不會饒你吧!」
    
      說完深深地瞪了百里雄風一眼,又道:「但是我曉得他中了毒神的毒掌而不死
    的原因。這一點也是娘要知道的!」
    
      宇文夢冷哼一聲,道:「她知道了又怎樣?」
    
      宇文仇向前緩緩而行,寒聲道:「好!這句話她老人家自然會牢牢記住!」
    
      百里雄風腦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忖道:莫非那天心教主不是宇文天,而是宇
    文仇的娘?
    
      他正在推測著那組成天心教,想要奴役天下武林,以「上秉天心,下戮人心」
    為宗旨的天心教教主,到底是龍玲玲所說的宇文天,或者是宇文天的第二個妻子?
    
      聽到身邊宇文夢那清脆的語音向他道:「你趕快走吧,等會兒我舅舅來了,你
    無論如何都逃不了的!」
    
      百里雄風一怔,隨即心頭大凜,忖道:沒想到她竟然能夠運氣逼出聲音,傳人
    我的耳中,這莫非就是師父所說的「細蚊傳音」之術?
    
      他一方面被宇文夢那神奇的功力所驚,另一方面則為自己感到羞慚,他原以為
    自己身受當代天下第一奇人絕塵居士嫡傳,武功當能算是天下有數的高手了。
    
      誰知眼下所見白駝山主的兩個子女,便已不比自己差,尤其宇文夢那種神妙的
    技藝,似乎遠超出自己之上。
    
      在忖想間,他心中真不是味兒,羞慚之餘,不禁為天下高手之多而感到心寒。
    
      武學之海,浩渺無邊,我這一點成就豈可自滿?
    
      他嚴肅地又忖道:若是我的身世查明,那毀家殺父的仇人是宇文天的話,我豈
    不毫無辦法?幸好我還有機會磨練自己……
    
      由於這一念,使他自己日後刻苦淬練自己,而獲得道、佛兩家的絕傳,成為天
    下第一高手……
    
      他正在胡思亂想,耳邊卻又聽到宇文夢那「細蚊傳音」傳來的音波:「你雖然
    經我用獨門『回震』之法將丹田真火引發,而使任督兩脈暢,但是你的功力雜而不
    純,絕非我舅舅的對手,還不快走,否則我也無法可以救你了……」
    
      他仰起頭來,只見宇文仇手持長劍,怒視著自己,而宇文夢卻在自己左側八尺
    處,成崎角之勢,監視著宇文仇。
    
      當然她不願自己與字文仇拚鬥起來。
    
      他咬了咬嘴唇,暗忖道:大丈夫遇到危險困難,豈能畏首畏尾,藏身規避,受
    一個女子的庇護?
    
      宇文仇走到距百里雄風不及一丈之處,倏地怒喝一聲,飛身疾射而來,劍光掠
    空,響起尖銳刺耳的聲音。
    
      他這下所施出的可是劍道中的劍罡之術的起手式,劍氣犀利,好似要劃破天地
    ,割開陰陽,聲勢真是懾人。
    
      百里雄風胸中豪氣勃發,長嘯一聲,七孔魔笛漾出兩層血影,玉扇張闔之間,
    連發三招。
    
      扇上真氣湧出,「啪」的一響,擋住那銳利的劍氣,右手血笛順著劍刃滑去,
    點向對方「鎖心」要穴。
    
      幽長美妙的笛音,使得空氣彷彿凝結了起來。
    
      宇文仇心神微亂,立即又凝聚精神,劍尖泛起三朵銀花,沉喝一聲,左手劍訣
    一搭劍鍔,舉劍向前送出。
    
      那三朵銀花倏地一合,化成一團淡淡的光暈,乍閃即沒。
    
      百里雄風剛才舉扇與對方劍勢一撞,深知對方劍上所蘊真力非小,不在自己之
    下。
    
      再看到宇文仇莊嚴肅穆的樣子,立即知道那圈由劍光化出的光暈是一種劍道中
    極厲害的劍氣……
    
      他雙眉一揚,玉臉漲得通紅,玉扇倏地一掃,輕飄飄的向前扇去。
    
      這下乃是「玉扇魔笛」的絕傳「乾坤一擲」,將全部功力都匯聚在這一扇裡扇
    了出去。
    
      他舉重若輕,姿態輕逸,但卻是亡命之搏。
    
      一道淡淡的白氣散開,「砰」的一聲,手中玉扇脫手飛出,腳下一浮,往後退
    了三步。
    
      宇文仇也哼了一聲,身軀連晃兩下,忍不住退後兩步才立樁站穩,他腳下那塊
    石頭已被踏得碎裂成粉……
    
      只見他臉色蒼白,微顫的扶著長劍,凝望了百里雄風一眼,道:「你雖然能擋
    得了我一劍,但絕非我舅舅的對手,如果你有膽子,請在這兒等一下!」
    
      百里雄風雙眉之間的紅痣格外鮮艷,襯得蒼白的臉色也更顯蒼白。
    
      他緩緩彎下腰去,拾起地上的玉扇,只見上面多了一道淡淡的圓痕,像是濛濛
    的月亮在霧中閃現一般。
    
      遂乃微微一笑,緩聲道:「就算他有些能耐,但我也不畏懼!就等他來吧!」
    
      宇文夢向前走了兩步,道:「你,你瘋了?還不快走!」
    
      百里雄風道:「謝謝姑娘關照,在下忝為一名男子,尚不願因此連累他人,若
    有不便之處,姑娘不妨先走!」
    
      宇文仇冷笑道:「你們兩個都不能走!」
    
      宇文夢雙眼圓睜道:「我就再走給你看看,這下一走,看你到哪裡去找?」
    
      宇文仇長劍一引道:「誰想先走,先吃我一記『劍罡』!」
    
      宇文夢不屑地道:「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這不到火候的『劍罡』之術!」她
    咬了咬紅唇,一拉百里雄風道:「我們走!」
    
      百里雄風臉上一紅,道:「姑娘我……」
    
      「你不是男子漢麼?」宇文夢道:「難道連拉一下手都怕了?」
    
      宇文仇吐了口唾沫,罵道:「不要臉!」
    
      宇文夢臉色一變,隨即一拋頭,道:「你娘才不要臉,嫁了人之後又改嫁給我
    爹!」
    
      宇文仇大叫一聲,舉劍斜劈連環四劍,劍影縱橫,寒風迫人……宇文夢揮袖
    一揚,左手食指緩緩點出。
    
      那劍鋒銳利,來勢虛幻,可是她這點出一指,卻正好點在那攻來的劍尖上。
    
      「錚」的一響,宇文仇倒退了半步。
    
      宇文夢冷笑道:「這羅剎指你可不會吧?」
    
      話未說完,遠處已傳來一陣長嘯,宇文仇聞聲立刻引吭大叫道:「舅舅快來,
    他們在這裡!」
    
      宇文夢臉色一變,又拉住百里雄風,道:「你先躲藏在石屋後右方約有三里處
    的叢林裡,我有一匹馬在那裡,你只要拿這個給它嗅一嗅,它便不會不讓你騎上!」
    
      她用勁一托,又道:「我的馬叫做飛霹靂,你快走,不可回頭!」
    
      她這幾句話都是以傳聲之法跟他說的,百里雄風尚沒表示意見,已被身後一股
    大力推起,向屋上落去。
    
      百里雄風被宇文夢振臂一托,直飛出四丈開外,方始落在那座石屋的屋頂之上。
    
      他回頭一看,只見宇文仇手持長劍衝了過來,被他姐姐擋住,正高聲地叫道:
    「小子,你別走!」
    
      宇文夢叱道:「宇文仇,你敢不聽我的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宇文仇揮了揮長劍,道:「你這樣做會後悔的!」
    
      他們雙方僵持著,顯然那宇文仇對於姐姐尚還存有顧忌之心,雖然手持長劍,
    卻不敢硬闖。
    
      無限的感慨湧進心中,百里雄風在剎那間怔了一怔,為那對姐弟而感到難過,
    暗忖道:他們雖是同父異母姐弟,但是卻不該如此……
    
      想到自己孤身一人,流浪飄泊,正如一片寂寞的雲絮,投有方向沒有目的的到
    處遊蕩——心靈時刻都是在渺茫的虛空裡。
    
      唉!他們雖有父母,卻不能領略親情的可貴,而發生許多糾葛……
    
      他暗忖道:若是他們像我一樣,他們就知道不應這樣了,因為一個孤獨的靈魂
    是世界上最可憐的……
    
      此刻,他竟然忘了依照字文夢的話,躍下石屋,奔出三里之外,到樹林裡去找
    尋那匹叫做「飛霹靂」的馬。
    
      宇文仇身形一閃,挪步移身,回身喊道:「舅舅,你快來呀!」
    
      半空中響起一聲霹靂似的大笑,道:「仇兒,是什麼事?」
    
      百里雄風站在石屋之上,看得清楚,那遠方的茫茫荒漠處,飛躍來兩條人影,
    似是兩枝箭矢,眨眼功夫便已來到不足十丈開外。
    
      宇文仇欣喜地大叫道:「舅舅,絕塵居士的徒兒找到了!」
    
      那右邊一個年約四旬、濃眉虯髯、身穿褐衣的中年大漢,笑道:「難道你沒有
    辦法贏過他?還有你姐姐呢?」
    
      宇文仇道:「若不是她千方百計的阻擋,那小子還能跑得了?」
    
      他們遙遙說了幾句話,那虯髯大漢已跟另一個身形瘦長、臉型古板的老者躍到
    前面。
    
      宇文夢臉色連變數下,轉臉一看,只見百里雄風像是中了邪似的,依然站在石
    屋屋頂,沒有動彈一下。
    
      她深吸口氣,運勁逼出語聲,又用「細蚊傳音」暗中對百里雄風說了幾句話。
    
      可是百里雄風不但沒聽她的話飛奔而去,反而轉身向前緩緩行來。
    
      她愕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何這樣,暗暗地十分生氣。
    
      耳邊響起那虯髯大漢的聲音道:「夢兒,你總算被我找到了!」
    
      宇文夢哦了一聲,慌忙轉過頭去,只見梁龍含著笑容站在自己身後,目光裡儘
    是溫柔之情。
    
      她心中情緒一陣激動,眼中淚影浮現,叫了聲「舅舅」,便撲進梁龍懷中。
    
      梁龍臉上掠過一陣淒苦之情,擁緊宇文夢激動地道:「哦!小夢別哭,舅舅在
    這兒,你別哭!」
    
      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溫柔地又道:「夢兒別哭了,跟舅舅回去吧!」
    
      宇文夢把頭在他懷裡一陣亂揉,嬌聲道:「沒找到娘,我不回白駝宮去!」
    
      梁龍道:「小夢兒,你先回去宮裡,你娘的下落包在我身上,一年之內必定可
    以找得到……」
    
      宇文夢抬起頭來,睜著淚水滿佈的眼睛,凝望著梁龍,道:「你騙我……」
    
      梁龍哈哈一笑,道:「舅舅何時騙過你?你怎麼連舅舅的話也不信了……」
    
      宇文夢正待說話,忽聽到一聲刺耳的劍嘯之聲,她慌忙側首,只見宇文仇雙手
    捧劍,神情肅穆的施出了那「劍罡」之術。
    
      那飛躍暴漲的劍芒閃著爍亮的光輝,形成圓圓的青色光圈向百里雄風罩去。
    
      她的臉色一變,只見百里雄風大喝一聲,劍眉高揚,舉起手中血笛,凝神向前
    一指。
    
      那鮮紅、泛著血光的七孔笛響起一聲懾人的尖銳笛聲,顫動的笛尖準確無比的
    向著那飛來的光環套上去,左手玉扇隨著向前一扇。
    
      「噗」的一聲,光暈擴散,宇文仇臉色蒼白,後退一步,目光呆凝地望著百里
    雄風。
    
      他手腕一陣顫抖,終於握不住手中長劍,右手一垂,長劍落在地上。
    
      就像是在劍尖落地的一剎那,他才記起自己已敗在對方手下,而受了重傷,吐
    出一口鮮血,道:「你……」
    
      他冷傲地道:「我終於又擋過你第二式劍罡,我並沒有逃走!」
    
      宇文夢想不到百里雄風沒有依自己的話逃走,竟是為了不服氣宇文仇的話,而
    硬要回來接下他第二招「劍罡」。
    
      她狠狠地一跺腳,罵道:「傻瓜!傻瓜!」
    
      梁龍臉上的笑容這時已變為驚詫之色。
    
      他暗忖道:這小子年紀輕輕的,竟然已得到絕塵居士的真傳,而且內力之強連
    仇兒的「劍罡」都無法傷他……
    
      不由心中掠過一絲敵意,忖道:看他現在的成就,再過三年,恐怕便可追上我
    ,若是不早日除掉他,夜長夢多,對於本教定然不利……
    
      當他聽到宇文夢叱罵的聲音時,愕了一愕道:「你罵誰是傻瓜?」
    
      宇文夢笑道:「我罵那個不聽人話,專門跟人鬥氣的人是傻瓜,是個大傻瓜!
    大傻瓜!」
    
      梁龍目光一閃,看到百里雄風那種尷尬憤慨的樣子,心中一動,忖道:看來夢
    兒對這小子頗有好感,我要是當著她的面下毒手,豈不使她難過?
    
      字文仇吐出一口鮮血後,即盤坐於地,運氣療傷,這時突然失聲道:「舅舅!
    我中了他的暗算!」
    
      梁龍臉色大變,飄身過去道:「仇兒,什麼事?」
    
      宇文仇滿頭大汗,全身不停顫抖,嘴唇動了一下,道:「仇兒的任脈與少陽經
    脈處有一股寒氣……」
    
      梁龍濃眉一皺,五指屈伸,指風飛出,已將宇文仇任脈與少陽經脈上三處穴道
    完全閉住。
    
      他瞥了百里雄風一眼,寒聲道:「久仰絕塵居土『魔笛五闋』之技絕妙無雙,
    想不到他的徒兒竟會如此暗算人。」
    
      百里雄風愕然:「我可沒有施出『魔笛五闋』……」
    
      梁龍目光一側,看了那站在一旁像殭屍樣的青衫老者一下,轉首過來,叱道:
    「胡說,仇兒受傷是實,他豈會說謊?」
    
      宇文夢呼道:「就是他說謊,他最會說謊,舅舅你別相信仇弟的話。」
    
      梁龍深知宇文仇狡猾無比,最會逢迎阿諛,是以他雖然在外胡作非為,卻常以
    謊言騙得他母親相信以致自己姐夫嚴加訓斥時都受到牽制。
    
      一時他已肯定宇文仇必是又使出老手法要詐自己出手殺死百里雄風,故此才偽
    稱遭到暗算……
    
      但他仍冷哼一聲,道:「仇兒受傷如此慘重,他怎會謊?」
    
      宇文夢不知梁龍雖知宇文仇是說謊,但卻由於妒忌百里雄風武功上的成就,欲
    加以殺害,才護著宇文仇,說出剛才的話來。
    
      不禁惶然道:「仇弟常常騙人,他這次一定……」
    
      梁龍喝道:「住嘴,你怎可懷疑你弟弟?」
    
      宇文夢愕然退後兩步,道:「舅舅,你……」
    
      梁龍道:「夢兒,他原本是本教索取之人,此刻又傷了仇兒,我們怎能放過他
    ?」
    
      百里雄風冷笑一聲,道:「你們都是一丘之貉,全都是些小人,若是要找我百
    里雄風麻煩,本很簡單,又何必找什麼藉口?」
    
      「百里雄風?」宇文夢愕然道:「你也是複姓?」
    
      梁龍詫異地道:「夢兒,聽你的口氣,你並不認識他,為什麼要庇護他?」
    
      宇文夢還沒回答,已見到那個梁龍同來,站在旁邊沒說過一句話的老者突然喃
    喃地道:「百里雄風,百里雄風!」
    
      他那死板有如殭屍樣的臉孔上突然起了一陣變化,眼中射出熠亮的光芒,凝注
    在百里雄風的臉上。
    
      百里雄風被那怪人的目光一瞪,心中莫名奇妙的一寒,但是立時鎮定下來,也
    凝目瞪視過去。
    
      那青袍怪人咧唇一笑道:「好勇氣,好膽量。」
    
      梁龍道:「袁老認識這小子?」
    
      那姓袁的青袍人沉聲道:「老夫可能認識他的老子!」
    
      百里雄風雙眉軒起,閃射精光,道:「你是誰?」
    
      他的語聲冷漠,較之冬日寒風尤有過之,連那冷漠、詭異的青袍老人也都為之
    一怔。
    
      那青袍老人隨即陰陰地笑道:「有意思!有意思!我玄冰門的『玄冰神功』名
    聞於天下,人人都說冷,可是你這小子卻比我還冷,看來是我『玄冰門』之福了!」
    
      百里雄風聲道:「老鬼,你在說些什麼?」
    
      梁龍大袖一拂,喝道:「你怎敢對玄冰老人如此說話?」
    
      百里雄風見他那袍袖揚起,似是不帶一絲風力,其實已可覺出有一股暗勁悄無
    聲息的湧將過來。
    
      他沉肘揮扇,反身便是一扇揮出。
    
      玉扇剛剛扇出,便有一股激盪洶湧的勁氣迴旋而出,響起一聲尖銳的破空嘯聲。
    
      梁龍冷冷道:「內力不錯,可是也不能如此狂妄!」
    
      他平腕連振三下,袖上又湧出三股暗勁,「啪!啪!啪!」三響,百里雄風未
    及走避,便悶哼一聲,退出四步之外。
    
      梁龍那只袍袖像是一面鐵板般的迎空一展,陡然劃了個大弧,跟著向前斜跨一
    步,又往百里雄風拍去。
    
      宇文夢看出梁龍這一掌不懷好意,驚叫道:「舅舅!」
    
      她五指箕張,似是向梁龍袖上抓去,其實那翹起的小指已指向梁龍肘下的穴道
    ,顯然是要阻止他這震天開山的一擊。
    
      玄冰老人在梁龍移身揮袖之際,手臂一攔道:「梁兄且慢!」
    
      他左手手掌平切而出,看來也是要擋住那自袖中揮出的手掌。
    
      驟然之間,梁龍想不到自己接連遭受兩方面的攻擊。
    
      他的手掌自捲開的袍袖中伸出,正待發出「銀流千幻掌」的獨門掌力,面色一
    寒,玄冰老人那陰寒逾冰的「寒冰掌」風已擋住去勢。
    
      心中一震,立即生出一股怒氣,還沒決定如何應付,又發覺宇又夢那張開似蘭
    花的五指正自抄向自己的右肘關節。
    
      在這電光火石的剎那,他哈哈一笑,大袖反翻而回,手掌泛起的銀光一閃即沒
    ,立即斂隱衣袖中。
    
      「啪」的一聲輕響,他的掌緣與玄冰老人左掌對拍了一下,立即轉身退出三步
    ,移身挪位,捲起的袍袖向宇文夢手指拂去。
    
      宇文夢見梁龍已經收掌退身,五指一揚,曼妙地劃了個弧形,在額上輕輕一掠
    ,那翹起的小指將披在額上的亂髮掠了起來。
    
      她這下從容之極,姿式更是美妙輕靈,彷彿沒有什麼事發生一般。
    
      梁龍目光一斜,道:「夢兒,你的武功進步不少,看來已得到你娘的真傳!」
    
      宇文夢垂眉斂目,輕輕一福道:「謝謝舅舅。」
    
      梁龍聽得出她這話有雙關的意思,苦笑了一下,轉首道:「袁老絕藝無雙,的
    確不愧是一派宗師!」
    
      玄冰老人袁真冷冷道:「承蒙梁總護法掌下留情!」
    
      百里雄風剛才眼見這三人各出絕藝在他眼前對招,心中微凜,忖道:這梁龍不
    但是她舅舅,而且也是天心教的總護法,真想不到天心教竟有如此多的高手,他這
    一身功力比起師父雖差不遠,但師父要想勝他卻也不容易!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忖道:這樣看來,那天心教主的武功豈不是天下沒有對手
    了?
    
      意念一閃而過,想到宇文夢所給予他的關切之情,心裡不由又是一震。
    
      他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對自己如此關注?記得還不到三個時辰以前,他與她還像
    是仇人般的互相咒罵,而現在她卻他輕輕地歎了口氣,忖道:唉!女人真是太難以
    理.解了!
    
      不自覺地搖了搖頭,忽聽梁龍怒道:「無知小子,你在搖什麼頭?莫不是小看
    本人不能將你殺死?」
    
      百里雄風一愕,隨即怒道:「在下從不畏懼任何威脅,你不必對我如此說話!」
    
      梁龍狂笑道:「好好!好一個不知死活的小子!」轉身肅顏對宇文夢道:「夢
    兒,你可是看到了,他以這種態度對我,舅舅我豈能忍受得了?這一下可別怪我辣
    手了!」
    
      宇文夢道:「請舅舅看在夢兒面上,就……」
    
      百里雄風劍眉一挑,道:「在下從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宇文姑娘請別如此,
    我……」
    
      宇文夢黑眸一轉,怒聲道:「你不能少說幾句話麼?」
    
      百里雄風只見她那深邃的眸子裡充滿無限的柔情,似乎在這一瞥下,全都傾人
    自己心底一般。
    
      他的話聲一哽,整個心靈就像被那黑亮的眸子裡放射出的柔情之絲纏得緊緊的
    ,連氣都喘不過來。
    
      玄冰老人袁真冷冷地笑道:「梁兄豈可辜負令甥女的一番苦心?就暫時饒過他
    吧!」
    
      他自剛才接過梁龍一掌後即未說話,似是在思忖著許多問題,僅在默默望著百
    里雄風。
    
      他的經驗何等老到,眼見百里雄風神情上一陣波動,又看到宇文夢關懷之情溢
    於言表,心中便曉得這一對少年男女情感上有些糾葛,是以出言以諷刺。
    
      梁龍臉色微變,道:「袁老此言是何意思?」
    
      玄冰老人道:「梁兄是聰明人,豈不曉得老夫的意思?」他話聲一頓,深深地
    望了百里雄風一眼道:「這小子乃是當年被譽為天下第一美男子孤星劍客百里居之
    子,想起那百里居連中原一美的無限柔情都棄如蔽履,他兒子還不一樣?到處風流
    ,到處留情!」
    
      他說著又有意無意地看了宇文夢一眼,宇文夢只覺心中一寒,不由打了個寒噤。
    
      百里雄風沉聲道:「請你不要辱及家父!」
    
      袁真冷冷地笑道:「你果然是百里居的孽子!你身上可有一塊玉石?」
    
      百里雄風怒道:「在下可沒有什麼玉石在身,有的只是滿腔熱血,與滿身的傲
    骨,老鬼,你若是辱及家父,可別怪我得罪你!」
    
      玄冰老人臉色雪白如死,沉了下來,陰陰道:「有氣魄,有勇氣,但是在我老
    人家面前卻不管用!小子你開口之時可別忘了老夫向以手段狠辣出名!」
    
      百里雄風淡淡地一笑,道:「在下想問你一下,不知你敢回答否?」
    
      玄冰老人冷冷地道:「你這激將之法,老夫在六十五年之前便已用過,可笑你
    今日卻在老夫面前……」
    
      百里雄風冷笑道:「如果你不敢說出來,便不必嚕嗦!」
    
      他聽到玄冰老人提到自己父親當年之事,並還牽涉到了一塊玉石,心中很是激
    動,因為當年之事漸趨明朗,自己身世也將逐漸可以探知。
    
      面對這兩個絕等高手,全都對他有所企圖,他必須用智慧來找出自己父母當年
    的一些事情,而不能憑藉武力。
    
      是以此刻他說話之間,嘴角露。出輕蔑的微笑,望著玄冰老人。
    
      這雖是最為普通的激將之法,但是卻已深深侵犯了對方的尊嚴。
    
      玄冰老人袁真果然被百里雄風這句話所激怒。
    
      他陰陰地笑道:「老夫年近七十有八,豈能中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之計?你
    且將問題說出,老夫回答之後,要將你攜返祈連,受本門『寒山九襲』之刑!」
    
      百里雄風暗笑一聲,正待提出心裡的疑問,突地梁龍大喝道:「我知道了!我
    明白了!」
    
      玄冰老人面色一沉道:「梁兄知道了什麼?又明白了什麼?」
    
      梁龍道:「二十多年前星月雙劍被中原九大門派及武林黑白兩道共同下令追緝
    ,許以三大寶物擒捉百里居夫婦,這件事天下武林全都知悉,小弟雖遠在白駝山卻
    也曾有所耳聞,只不過二十年來人事變遷太大,以致一時忘懷……」
    
      他眼中湧出一道凌厲的神光,頜下虯髯像是刺蝟背上的長刺根根豎起,威武絕
    倫地大喝道:「百里居現在何處?」
    
      百里雄風聽了梁龍這番話,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不曉得當年自己父母為何受
    到天下武林的追緝,但是他心中卻希望自己父母不是武林中的罪人……胸中思緒
    翻湧,卻被梁龍那喝聲打斷,遂定了定神,道:「我也正要問問他,家父現在何處
    ?」
    
      玄冰老人一拂頜下長髯,道:「梁兄,此子是老夫先發現的,希望你……」
    
      梁龍暗忖道:怪不得剛才我要斃了他,你卻要救他,原來你已知那百里居便是
    他的父親,而當年那刻有劍聖寶藏的寶玉,多半能從這小子身上尋出,所以口口聲
    聲的要將他帶返祈連……
    
      他望了一眼袁真,繼續忖道:此事我不知道便罷,既然曉得了,豈能讓你撿了
    便宜去?儘管本教不願結怨於你,也絕不能放掉他……
    
      在這短暫的一刻裡,他腦中的意念已轉過千百遍,所獲得的結論是無論如何都
    不能讓百里雄風落在玄冰老人手中——當然在可能的範圍內,他是不願意與玄冰老
    人為敵,而著重在把握有利的機會擒住百里雄風。
    
      他呵呵一笑,道:「袁老已接受本教聘請,擔任長老之責,你的事便是本教之
    事,這小子就由袁老你帶返本教總壇,由你處理……」
    
      玄冰老人眼珠連轉數下,沉聲道:「老夫在此謝過梁兄!」
    
      他腳下一移,站在百里雄風面前,寒聲道:「老夫就等著聽你的問題!你還不
    快說?」
    
      百里雄風深知現在自己處身之境危險無比,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一點都
    不能大意的。
    
      他以玉扇護身,七孔血笛斜斜舉起,指著玄冰老人,沉聲道:「你且說說當年
    中原九派為何要以三大寶物為賞,下令追緝家父與家母?其理由何在?」
    
      玄冰老人臉色死板如故,陰陰地望著百里雄風,沒有任何表示,心中已如風車
    急轉般掠過許多意念。
    
      他當年也曾在甘肅攔截過星月雙劍一次,但是卻被百里居施出暗渡陳倉之計逃
    過,而進入新疆,害得他一直追到外蒙古大沙漠邊緣,方知道上了大當。
    
      星月雙劍之遭黑白兩道、九大門派下令追緝,雖然表面原因是由於他們得到了
    那塊刻有劍聖黃龍上人與赤陽子的寶藏圖,但誰都知道內情並非如此單純。
    
      但是這要當年九大門派的掌門人才能夠知道真正的原因,他又怎麼知道?
    
      就在他思忖之時,梁龍喝道:「袁老,此事不能告訴他!」
    
      玄冰老人一愕,隨即便和道梁龍之意是怕百里雄風曉得那塊玉石之珍奇,而不
    願說出玉石之所在。
    
      他還沒答話,百里雄風已怒道:「你們用盡心機,所為的必是那塊什麼玉石,
    想必當年家父母被天下武林追緝,也是因為懷有那塊玉石!」
    
      梁龍笑道:「好聰明的小子,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百里雄風知道此刻自己若不能逃走,那玉石之下落與雙親所受之迫害,將永遠
    無澄清之日。
    
      他退志一萌,立即就要離去,卻聽到宇文夢急促的語聲在身邊響起:「你還不
    快走,我舅舅已經下定決心要將你擒住,教中毒刑不是你所能夠忍受的,我替你擋
    一下!」
    
      他咬了咬嘴唇,身體連轉幾下,正想要藉著黃昏的暮色遁去,玄冰老人已冷喝
    道:「你想要怎樣?」
    
      百里雄風大喝一聲,蓄積全身勁道,扇笛皆發,腳下進逼四步,霎時連發七招
    之多。
    
      急切尖銳的笛聲裡,玉扇瀰漫起一蓬淒迷的幻影,夾著血紅七孔笛影,如同狂
    風暴雨一般洶湧發出。
    
      招式密接如練,一發之下,真像江河倒瀉,簡直無隙可乘。
    
      玄冰老人怪叫一聲,被這一連七招的猛攻,逼得連連後退,口中發出狂怒的怪
    叫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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