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機密室】
命運的手掌抓攫著人們的生死,撥弄著人們的感情,在艱苦之中往往潛伏著幸
福,在享樂中卻又隱藏著痛苦。
百里雄風雖然看著毒神與呂韋化出現於廟裡,但是他卻沒有絲毫力量可以抗拒。
稍微衡量一下情勢,他立即閉上眼睛,暗自運功,希望能在宇文夢遇到危險之
前,便可恢復功力。
於是他閉上眼睛之後的事,他一點也不知道,直到宇文夢劍折人飛,撞上神桌
之前的剎那,他才在她的一聲慘叫聲裡震醒過來。
神桌被撞,發出一聲輕微的機簧軋響,他一把抓住她擺上身來的手臂,眼前已
是一黑,神桌向後一翻,整個身子滾落在無邊的黑暗裡。
一種陡然而來的恐懼自他心底滋生起,他緊緊抱著宇文夢,隨著一條長長的斜
坡,急滑而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在他的感覺裡彷彿有幾個世紀那麼長,終於眼前看到了一絲
淡淡的光線。
耳邊錚錚兩響,他的身子落在一層柔軟的厚厚席墊上。
從黑暗轉到光明,他閉了下眼睛,然後緩緩睜開。
展現眼前的是一間寬敞的石室,石室牆角堆滿了石像,牆上每隔半尺便嵌有一
盞油燈,也不知道那些燈是何人所做,形式繁多,幾乎所有的飛禽走獸都包括在裡
面,全都雕刻得栩栩如生,神態逼真。
百里雄風目光中滿是驚愕,自那些燈盞上移過,落在堆在石室中的石像上。
那些石像有長髯垂胸的老者,也有美艷豐滿的婦人,更有捧缽持拐的乞丐,人
物不同,形態各異,但是雕刻得都甚是精美細緻,不論一纖一毫都沒一點疏忽。
百里雄風不禁歎為觀止,暗忖道:不知是誰能有這等手法雕刻出如此神似的石
像?
身邊傳來宇文夢嬌柔的呻吟,使他的神思從那些石像上收了回來。
當他看到宇文夢臉色蒼白、秀眉微蹙的模樣,不由得從心底泛起一絲憐惜之情。
「唉!」他輕歎一聲道:「我為何負你如此之多?叫我又如何報答呢?」
宇文夢豐滿的胸脯貼在他的胸前,柔若無骨的身軀在他的懷抱裡微微顫動著,
百里雄風心弦微微一動,幾乎不能自持。
稍稍鎮定心神,他輕輕推開宇文夢,將墊在她身下的左手抽了出來。
「雄風!」宇文夢突然呼喚道:「你……不要走!」
百里雄風一怔,只見宇文夢依然在昏迷狀態中,這聲呼喚不過是囈語而已。
他想到她的柔情和自己的身世,鼻尖一酸,差點掉出淚來,痛苦地搖了搖頭,
他自席上坐起,這才發覺自己身上的內傷已霍然而愈,再也沒有不適之處。
他知道自己定然是被宇文夢所救,並且服了什麼神妙的丹藥,否則不可能會這
麼快便痊癒了。
許多日來受到的呂韋化的折磨,此刻都已變成噩夢,因夢醒而成為過去……
宇文夢突然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急促的呼吸聲使得百里雄風的臉色開始凝重
起來。
伸出手去,他按著宇文夢的脈門,細細地察視了一下,抬起頭時,他的臉色已
是如死灰一般。
他沒有想到宇文夢會負了如此重的內傷,渾身經脈除了心脈之外,其他經脈幾
乎全都被震斷了。
此刻,若是沒有絕世的神丹奇藥,憑他本身之力絕不能夠使她生還了!
宇文夢自嚶嚀聲裡醒了過來,正好看到了百里雄風那痛苦沉重的表情。
她秀眉皺了一下,道:「雄風,我們在哪裡?他們兩個人呢?」
百里雄風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他緩聲道:「你覺得怎麼樣?」
宇文夢那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慘淡的微笑,道:「我心裡很愉快!只是胸口有
點悶,彷彿塞進了什麼似的。」
她那細長的手指抓緊他的手腕,道:「你的內傷已經全部好了?」
百里雄風含著淚水,低聲道:「謝謝你的救助,若非是你,我只怕脫不了呂韋
化的魔掌!」
「謝什麼!」宇文夢深情的目光凝注在他的臉上,道:「你我之間還要說什麼
客氣話?我們……」
她臉上泛起了一陣紅暈,輕輕地咳嗽了兩聲,繼續道:「我們以後不要再互相
生氣了,好嗎?」
百里雄風默默地望著她,心裡湧出許多複雜的情感,猶疑了一下,終於點頭答
應。
宇文夢緊緊地握著他的手,道:「我曉得你不會使我失望的,因為我最瞭解你
。」
百里雄風感動地道:「我……我知道你對我好,但是我總是使你傷心,上次我
……」
宇文夢搖搖頭說:「不要再說了,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他們兩人相互凝視,無限的深情在眸子與眸子的對視中傳達,沒有任何其他的
意念阻隔在他們之間。
此刻,一切的顧忌與瑣事都已被忘卻,在這寬廣而奇妙的石室中,他們又一次
感到心靈的相互契合。
直到一陣痛楚襲過宇文夢的胸腹,她的痛苦呻吟才打破了這溫馨美妙的氣氛。
百里雄風臉色一變,道:「夢!你怎麼了?」
「沒有什麼!」宇文夢咬著牙,道:「我想我是不行了!」
「不!」百里雄風大聲道:「我不能讓你死!」
宇文夢淒艷地一笑,道:「能死在情人的懷裡是最大的幸福,我一點都不會感
到難過……」
她喘了口氣道:「只是我還不放心一件事。」
百里雄風道:「夢,別說了,你不會死的,我發誓要將你的生命挽救回來……」
「傻孩子!」宇文夢溫柔地道:「在這個地方有什麼辦法可想?」
她想到自己剛才將僅剩的一顆「大羅丹」給百里雄風吃下,現在雖然自己不能
活下去,但是心中卻沒有一絲後悔,反而很是愉快。
她低聲道:「在我死前希望你能答應我,不再仇視我父親,他也是很可憐的…
…」
百里雄風說不出話來,囁嚅地道:「我……」
宇文夢落淚道:「你難道不能使我沒有牽掛而死,非要我帶著遺憾死去,面對
好寂寞而寒冷的地方?」
百里雄風心裡的思緒如潮般洶湧奔騰,不停地衝擊著,他痛苦地大叫一聲,吐
出一口鮮血,噴得她滿身都是。
宇文夢淚落如雨,泣道:「是我該死,我……我為什麼是宇文家的女兒呢?」
百里雄風咬著牙,一指點出,將宇文夢的「睡穴」閉住,然後運指如風,在她
身上連閉十七個穴道。
爍亮的燈光之下,他毅然決定了一件事,忖道:「我要出去找到師父,將她救
活,我不能讓她死!」
可憐的百里雄風,他竟然不知道此刻身在何處,離他師父又有多麼遙遠的距離?
他站了起來,朝右側的石門衝去。
穿過石門,他眼前一黑,還沒看清楚什麼,一縷急勁的風聲襲來。
不容他仔細思量,那縷勁風已朝他胸前「鎖心」要穴刺到,百里雄風低喝一聲
,上身微仰,左掌反崩而出,右掌駢合如刀,斜切八寸。
「叭」的一響,他的手掌剛一觸及竹杖,已被杖上所蘊的力道彈開,一杖掃來
,打在他的肩膀之上。
這一杖之力不輕,直打得他退後三步,右臂幾乎抬不起來,一腳退回原來的石
室。
他左掌一立胸前,唯恐那自黑暗中衝來的人會趁機跟進,所以立在門口,以一
夫當關之勢,挺身而立。
誰曉得那衝來的人一見他退回石室,竟然沒有乘勝追擊,站在門前一下,立即
又退回黑暗。
藉著燈光一瞥,百里雄風已看清那人的臉貌,頓時愕住了。
敢情那持杖而來的人是一個中年叫化子,形象與室內石像中的叫化子完全一樣
,連那持杖之式都沒變。
他眼睛斜斜一掃,只見室內的十五具石像,此刻依然凝立,但是他剛才遇到的
那個中年叫化子卻彷彿又是一具石像。
「怎麼會有兩具完全相同的石像?」他驚愕道:「而且外面的那石像竟然有機
關操縱……」
他心中實在不敢相信以一具石像加上那麼簡單的招式便能使他抵擋不住,但是
右肩上被竹杖所擊中之處依然痛楚如舊,又使他不能不相信。
站在門內猶疑了一下,他自言自語道:「我倒要再試一試!」
活動了一下右臂,他衝出石門,邁進那間黑暗之室。
竹杖一揚,勁風撲面,那具叫化子形像的石人依然跟剛才一樣衝了過來。
百里雄風站在黑暗之中,聽著竹杖的風聲,與那石人連遞三招,竟然連退三步
,依舊抵擋不住,被逼退回來。
靜謐的石室傳過來機簧的軋軋磨擦聲:像是對他的嘲笑,聲音雖小,可是傳進
百里雄風的耳裡,卻引起了很大的反應。
他雖然個性孤僻,充滿濃重的憂鬱,但是本性倔強,對於命運的安排從不低頭
,從不認輸。
這下連續兩次被石人逼退,而且用的還是同樣的招式,使得他在驚詫中激起了
強烈的反抗意識。
「我真不敢相信憑著在日月山莊十餘年的苦學,還抵擋不住一個單憑機簧操縱
的石人!」他暗自忖想著。
畢竟他不是冒失的人,在連續受挫之下,不思取勝之法,而一味蠻幹,非到倒
地不起才甘心——像這種魯莽而毫無思想的人,絕不會成功的完成一件事。
略一思忖,他走到那一列的石像邊,詳細地觀看了一番。
微微搖曳的火光下,他的眼中射出驚佩的光芒,自言自語道:「這人真是一代
奇人,怪不得能佈置出這種機關的埋伏……」
敢情在那當頭的一尊石像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將室內陳列的石像來歷與
雕刻的目的全都介紹出來。
那第一尊石像是一個手持羽扇、頭戴儒巾、三柳長髯、瘦�幫甽悚漱丹~秀士,
乃是此室主人天機子的雕像。
那密密麻麻的字,開始是這樣寫的:「余西蜀邋遢書生也,幼學兵陣之術,復
攻理經之學,於弱冠之時連試三次,皆不第,憤而改修鬼谷之道,復五年而有成,
通曉天地之玄機,窮究宇宙之奧秘,此時自號天機子。
丙辰之秋,余過瞿塘,識當代第一美人羅馥蘭,兩情相悅,繾綣情深,然三峽
未過,復遇一俊美劍俠秋海萍,至是情海波瀾迭起,余亦與秋某反臉成仇。船抵江
陵,余連布三陣,困秋某達五日之久,終因馥蘭之求而釋之,不料狼子心狠,未及
感恩便已出劍連發,致余負傷跌倒。
臥於血泊中,秋某施劍相逼,余自命必死,幸馥蘭以命相求,余雖獨以身免,
然眼見彼二人相偕遠去,心中不勝羞憤痛苦,有過於歷盡煉獄……」
百里雄風發出一聲感歎,想像著那天機子躺臥於血泊中,看到自己心愛之人與
仇人相偕而遠去,心中的感憂必是終身難忘的,那種錐心之痛,只怕比經歷地獄裡
火焰的燒煉還要甚之……
他被這曲折的故事所吸引,繼續觀看下去:「余萬念盡灰,僅依仗復仇之心支
持生之勇氣,三日之內,余在荒野爬伏數里,尋找草藥終將傷勢愈好。
次年,中原六大門派偕江湖八大宗派之掌門會於黃山,切磋武功,願為武林留
一佳話。
余乃在黃山之巔布下『大羅七絕陣』,將此十四人悉數困住,終旬日之功,得
各人之絕藝一種——後盡釋之……」
此處僅寥寥數語,但是百里雄風可以想像那天機子在十日之中用盡一切心機,
以各種方法來取得每一個人生平的武功中最具威力的一種絕藝,然後才將那十四位
掌門人釋放。
不過他默默地忖想了一會,卻依然想不出有什麼方法可以逼得那十四人將絕藝
交出——以各派掌門之尊,其定力與毅力必已臻上乘,絕非威脅、利誘、恐嚇、欺
騙所能夠屈服的。
百里雄風想出足足有十種手段,依然無法判定那天機子到底是用何種方法使各
宗派掌門甘心獻出絕藝——若非甘心情願,他們被釋放後豈不要對天機子施以報復
?那時以各大門派勢力之龐大與分佈範圍之廣,天機子有何地方可逃?
當時天機子定會想及此點,為了自己生命的安全,他一定不會輕易釋放那十四
個掌門人。
忖思了片刻,百里雄風仍是想不出天機子到底是用什麼法子才使那十四位掌門
人不對他施以報復。
他的目光自跳動的火焰投落在字上,繼續看下去:「後人讀至此處,必然會暗
想余之愚也,蓋以此十四門派赫赫聲望,余既得絕藝,復又釋之,罔顧將來之巨大
報復,豈非至愚?
謬矣!以余智慧之高,學問之博,豈不慮及此乎?余既敢釋之,必有周全之計
也。!」
百里雄風目光一亮,全部心神都被這周全之計吸引住,渾然已忘卻宇文夢尚身
負內傷,躺臥於石床之上的柔草裡,等待自己衝出石室去求援。
他接著看下去,只見上面寫著:「人性之中,有貪婪、畏死、好名、重利、愛
色等等弱點,此為天性所賦,絕無一人能夠例外,每逢亂世,此等人性之顯露,尤
為繁多,史記記載,歷歷可數。
世間無多忠賢之人,不好色、不貪財、不畏死、卻無法禁絕好名之心,天下人
固知盛名之累,然無不貪名者,名之一物,實為人性中最大之弱點。
吾知以各派掌門心志之堅,歷練之夠,絕非死亡與財色所能威脅得了,然而盛
名得來非易,瓴毛自珍,絕不容有損,故余乃針對此點盡力……」
百里雄風看到這裡,心裡已經領悟出當時那十四位掌門被釋放,不對天機子施
以報復的原因。
果然他看到上面所寫天機子當時潛伏一旁,等到那十四位掌門自命必死後,出
面向那十四人提出要求,未獲准許,後來施出一法,終使各位掌門俯首……
他暗忖道:虧得天機子會想到如此絕妙的方法,他竟要飛柬邀請天下武林人士
一齊來陣前觀看這十四位掌門人被困陣中的狼狽情形。可想而知,只要他這麼一來
,武林人士對於這十四派掌門,必然會生輕視之心,而各派弟子亦必然會為派中聲
譽而謀一戰,其後武林仇仇相報,那將是永無遏止之事——非但各派數十年乃至數
百年所建立起來的聲譽不保,且將使武林元氣大受戮害,後果之嚴重,真個不堪設
想。
那時十四位掌門曾意圖自戮,但是卻被天機子一言便已消除此念:「老夫只要
見到有半數之人自戮,必將其餘七人盡釋!」——
由於私心作祟,各派掌門人必然不願見本門落於其他門派之下,而且那被釋之
人又何以向天下武林交待不死之因?可見那又將是一場干戈——因為天下人都會認
為是這未死之七位掌門人互相勾結以陷害其他已死的掌門人……
「那時有誰會相信他們的說詞?」百里雄風暗懍道:「只怕那些未死之人跳人
黃河也不能洗雪己身所受的嫌疑。」
當然,其中最大的癥結還是天下絕沒有人會相信以一個默默無名之天機子,竟
能用陣法困住武功絕頂的十四位掌門人。
百里雄風不禁驚懍這天機子的心計之深與籌劃之密,而這些竟都只是為了對付
那喚做秋海萍的劍客所想出的方法——
天機子既不願假手他人報仇,又要在武功上勝過對方,也只有用這種方法可以
學得絕世武功了。
沉思了片刻,百里雄風心裡又為天機子起了同情之心,繼續觀看下去:「余既
得絕藝,苦修五年,盡悉其奧,於是跋涉江湖,尋仇天涯,終於洛水之濱覓得羅馥
蘭。其時馥蘭已生一子,複姓宇文,余方始恍然昔年於三峽所逢之年輕劍客乃西域
白駝山主宇文海。」
百里雄風心頭一震,回到現實之中,他想起宇文夢為了自己身受重傷之事,忍
著繼續看下去的慾望,跑過去察看宇文夢的傷勢。
當他看到她那帶著紅暈的雙頰和不均勻的呼吸時,高聳的胸脯所起的陣陣鼓動
,心弦不由一顫。
一縷憐愛的柔情自心底泛起,他忍不住心潮的激動,在她那蘋果似的臉上輕輕
吻了一下——
這一吻是莊嚴而純潔的,絕不帶一絲色情的意味,就彷彿一個年長的父親在熟
睡的女兒頰上輕輕一吻。
並非說百里雄風眼見如此美的少女而不心動,而是他能克制自己,不使自己想
到色情之處。
他現在唯一的意念是如何脫離這個石屋,或者從天機子留下的武功裡,能得到
救助宇文夢的方法,使她不致為自己負傷死去。
天下固然有許多在黃連樹下彈琴——苦中作樂的人,但是百里雄風絕不會如此。
百里雄風嚴肅地伸出右手,輕貼在宇文夢的左胸心口之處,當他覺察出她的心
臟跳動之速不見失常,臉上不禁浮上一絲喜悅。
他暗忖道:只要她傷勢不致惡化,在五個時辰內,我相信必然可以領悟出那些
石人武功的精奧之處,再背負她離開此處。
他曉得此刻時間對自己的寶貴,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又走到天機子的石像前
,繼續看石像上刻的小字:「昔日佳人已屬沙叱利,馥蘭見餘生還,實有隔世之感
,舊情雖在,然如死灰,不復燃矣!兩人相對嗟吁,余遂萌退志,黯然欲別,適巧
宇文海闖入室中……
妒火已燒其心,宇文海不問情由,一劍將馥蘭殺死,余雖在旁卻未及搶救,致
使美人泣血,恨鑄九州,此時想來,亦不禁久久垂首,傷痛不已……」
字寫到這裡,凌亂草率,已不若前文工整,可以顯見天機子在想到羅馥蘭遭到
殺害時,心中是何等的悲痛。
那種惆悵之情,隱隱躍現於筆上,使人看了都為之唏噓不已。
寂靜的石室沒有一絲其他的聲響,百里雄風暗暗忖想了片刻,發出一聲低沉的
歎息。
「這真是一個悲劇,愛與恨交織的悲劇。」
此時若那天機子仍然生還,必然會與他有同樣的感慨。
但是天機子是否仍然活著?他又在那裡?
百里雄風根本沒有想到這點,他已被那個故事所感動,急著想要曉得後來的情
勢如何演變。
他的目光移動,低聲念道:「舊仇新恨,交織一起,余拔劍而起,與宇文海戰
於洛水之濱,雙方盡展絕學,欲置對方於死地,余連換十二種劍法,依舊無法取勝
,蓋宇文海已得全部白駝絕藝,精奧之處,絕非余閉門苦修所能敵。
終於在三百零二招之上,余受創落敗,宇文海欲將余凌遲寸斷,幸而余藉陣法
之學,死裡逃生,回歸川蜀。
自此,余方知絕學非可憑藉,個人之修為方為至上之秘訣,復以十年之久,化
名行走江湖,於對敵之中磨練自我,終能去蕪存精,將十四種絕藝之精華,淬練成
十四式劍法,據余所知,此十四式劍法實已窮竭劍道中最精奧之處,余乃命名為『
天機十四神劍』,蓋含天機奧秘,不可揣測之意。」
「哦!」百里雄風恍然道:「怪不得我兩次衝出石室,都被那一石人的同一招
式逼退……」
他想到剛才受到那石人持杖一舉,打中右肩之事,心中不禁一懍。
因為那石像若是真人,那竹杖若換為長劍的話,此刻自己已是右臂齊斷,絕無
力再抵擋得過石人的連環追擊。
想到這裡,他渾身出了陣冷汗。
當日被天心教主一招擊敗的印象猶新,那時他還不大服氣——因為他自認是天
下第一奇人絕塵居士之徒,武功造詣自是匪淺,一招落敗僅是功力不夠,並非技不
如人。
現在他才曉得,武學之道深如大海,絕不是他這區區十幾年修練便能窮其奧秘
的。
想到這兒,他又有一種興奮之感——因為天機子手創這十四路劍法,完全是針
對白駝山主,而那宇文天既然是現在的白駝山主,那麼必然已盡得白駝山之絕學。
將來他與宇文天對敵之時,在招式上他便已佔了一分先機,而這份先機,對於
武功絕頂之士,實是最最需要的。
運劍之道,最重要的便是「快」,而快的作用就是為了要爭得先機——一線之
先,便可置敵於死地。
這是使劍者所認為顛撲不破的真理,也就是與世人所謂的時間便是生命之理相
同。
他原先對宇文天的恨意並不很大,那是因為他替自己母親著想之故,此時,見
到天機子所記載之事,對於白駝山主的憤恨之情,開始慢慢的滋長起來。
他曉得自己必將會與宇文天一決生死,據他揣測,宇文天可能就是羅馥蘭所留
下的孤子,既然如此,天機子所留下的天機十四神劍,對他的用處可就太大了。
他帶著滿懷的興奮,繼續看道:「劍法既成,餘年已五十,盛氣既衰,原不想
作出岫之雲,意欲隱居山中,終老一生,然而念及前事,耿耿於懷,且極想與宇文
海一較,終是不能忍耐,復出江湖,遠上白駝。
豈知白雲滄海,世事變遷,白駝山已由宇文天執掌,余睹其顏貌神態,思及故
舊之情,不由黯然神傷,想己身之老大,乃作歸途之想。
天機莫測,人間很多,余行經此處,卻逢宇文海,其時彼已遁身玄門,道號赤
陽子,為玄門第二劍道高手。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未及多言,余與彼已拔劍相向,搏戰兩日兩夜,余終於
取得勝利。
夙願得償,余默然而退,不料次日傍晚未行百里,已被一黃袍老道追及,向余
揚劍挑戰……」
百里雄風看到這裡微微一愕,忖道:這個故事也真曲折,明明什麼事情都已經
完了,偏偏又鑽出來一個老道……
他吁了口氣,看著石像記載的後文:「余雖深為驚詫,然亦拔劍應戰,豈料黃
袍老道之劍法看來平淡無奇,余卻將天機十四神劍全數使盡,依然落於下風,自此
,余方知該黃袍老道乃劍聖黃龍上人也!
既敗,黃龍上人嚴叱於余,方知赤陽子訂於清晨酉時斬蛟墨溪,原來頗有勝算
,因余耗其精力不少,以致後力不繼,與獨角蛟同歸於盡。
黃龍上人聞訊趕到,方悉此事,乃追趕而來,致有比劍之舉。
大錯既鑄,余深為懺悔,承黃龍上人相告,此地有地火之災,宣洩之時每每為
害生靈,乃建廟於墨溪之傍,供祀赤陽子之位,並築地穴,設機關,以壓制火之宣
洩,稍贖余之過錯以求心安。
經十年之沉思,余方始領悟出當日敗於黃龍上人之因,蓋彼實已悟出劍道中無
上之深奧,超劍意之上,不受形式所拘,意之所到,即劍之所到,而余卻落於形之
下,縱然劍法高強,卻仍不能達到意劍之地。
余不願一生之學失傳,乃鑿鄰山之石,刻石人三十具,一為余像,一為赤陽子
像,餘者為十四人之像,一靜一動,互為輝映,務使後來之人,能學靜像之式,復
能自動像之中得其精髓。
室中石床之下,備有松實枸杞,供來人食用,第十五具石像華山掌門鐵塵道人
身後有清泉,來人既入吾室,當明余之苦心,苦修十四劍式,反覆演練,自能衝出
石室,到達另一個不同的境界。
運筆到此,深感心力交瘁,然而已無罷,深知大限將至,乃正身誠心,起一課
六爻神數,知有緣人將於二十年後亥時達此,數中顯示,來人俊彥高雅,必為一代
傑出之士,深勉之,勿負余所望。」
百里雄風心中激動無比,深吸口氣,抑下激昂的情緒,將最後所剩的兩行字看
完。
「丁子深秋天機子題於天機石室。又及:天機劍法式式連鎖,相互拆解,熟練
之後必可通煉心之室,至地火之室內。」
看完這兩行字,百里雄風眼前浮現出一個白髯飄拂、仙風道骨的老者,彷彿正
在對他殷殷叮嚀,希望他能承繼那神奇的劍道,從而在武林大放異彩。
他垂首默禱:「天機子前輩在天之靈明鑒,在下百里雄風定將此十四式劍法學
會,不負前輩所望。」
石室之中響起低低的回聲,百里雄風仰起頭來,舒了一口氣,回望了宇文夢一
眼,暗忖道:為了她的安全,我要在最短暫的時間內將這十四式劍法學會,方能衝
出煉心室,否則她絕不能支持數天,不論為她為我,都要一拼!
一念既定,他拋卻一切的雜思,甚至將宇文夢那紅暈的雙頰也自腦中抹去,雙
眼凝注在第一具石像上。
那石人雕的是丐幫幫主討天怪乞之像,胸前所刻的招式名字甚為怪異,百里雄
風輕輕的念了聲:「打斷狗腿。」
他雙眼凝注在討天怪乞伸出的左掌和往前平展的竹杖,心中反覆不停的捉摸那
一杖擊下之勢,以及其他變化。
好在室內的油燈竟似從無缺油之時,燈光通明,使得他能完全看清那些石像的
形態、姿式。
他也像那十五具靠在牆邊的石像,沒有移動分毫,甚至連眼睛也沒眨一下,只
是默默地凝注著。
此刻,他雖是用眼在看,其實他的「心眼」也已展開,深入石像的骨髓之中,
察看這一式的精神所在。
火焰輕輕的跳動,在跳動中,時間的精靈已靜悄悄地邁了過去,毫無一點聲息
,沒有一絲痕跡……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
或許很久,或許是一會兒,但是在百里雄風的感覺裡,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
緊要的是,他已經瞭解那一招的精髓。
他的身體木然不動,仍然死盯著討天怪乞那伸出的竹杖上——
在他的想像裡,那根竹杖曾作了數以千計的擊出,從各個角度與各個方位。
「呃!」他終於像在夜裡,藉著電光的一閃,撲捉住一剎那的形象,而領悟出
那竹杖擊出的部位。
「打斷狗腿!」他左腳踏前一步,左掌一翻,右手斜斜劈落,掌出一半,倏然
向上一挑,掌影一縷,一股輕嘯之聲自掌刃翻轉裡發出。
沒有任何喜悅,他掌勢一收,垂雙手於膝前,身形緩緩移到第二具石像之前,
又像方才一般的運神凝注於那道冠高聳、斜運長劍的老道身上。
剛才他在無數次的琢磨中,已領悟出一種方法:那就是人在像中,像在人中。
他已將自己的精神全部貫注於石像裡,當作自己是那持劍老道,面對著敵人,
運勢於劍,正要發出雷霆一擊。
「武當掌門玄清道人」他輕輕的唸了一聲,自己的神思已沒入石像裡賦予它靈
魂,冥想中,他已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
此時,他已成為武當掌門玄清道長,手持長劍面對強敵,正自施出「兩儀劍法
」中「道歸兩儀」之式。
那種睥夷天下的神態顯露於他的臉上,他沉聲大喝,以掌作劍,右臂揮得筆直
,劈落出去。
這一式正是「道歸兩儀」之式,絲毫差錯都沒有。
掌刃急速地切過空際,落在玄清道長石像伸出的石臂上,掌風呼嘯中混雜著刺
耳的木石折斷聲,那條石臂連著石劍,被這一掌硬生生的劈斷。
自迷惘中醒來,百里雄風不禁為自己忘情之下所劈出的一掌感到震驚,他怔怔
地望著自己的手掌,在那上面他彷彿發現了什麼。
他從未學過劍法,更從未以整條右臂當劍使用,但是此時他所劈出的這一「劍
」,其威力絕不下於一個劍道高手手中所持的長劍。
傳說中,劍道高手隨便持用一物,如枯枝、竹竿等物便可當作長劍使用,然而
他此刻卻不需一物,只以臂作劍……
一剎那,他所有的情緒與意念都凝聚了,聚集在下一個石像前。
從這時開始——他的心念沒分出半分,像是瘋了似的在一個接著一個的石像面
前比劃著。
如同小舟在艱苦地越過了險難之後便是一帆風順,航行在波平浪靜的寬闊大河
時,再無險阻危難了。
僅僅半盞茶的時光,他已來到最後一具石像前,目光微閃,他不用再看第二眼
,便已將華山「少清劍法」裡最精奧之式「神遊紫微」學會。
他並不知道在這連續十四具石像前究竟費了多少時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
少收穫。
學會了一套足以克制白駝山絕學的劍法,使他覺得、很是安慰,他並不曉得他
已無形練成了心劍合一的奇功——這種功夫是御劍之術的初步基礎。
在興奮與疲憊中,他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水,直到現在他方始察覺自己渾身衣
裳已被汗水浸透,黏貼在肌肉上。
推開最後一具石像,他看到石壁凹進成一個洞穴,壁沿上一條水簾如線掛下,
落在如盆的洞穴裡。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瀟湘書院》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