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鐵鎖瀾江】
清澈的水面浮著幾顆鮮紅的果實,依稀可見有一根細莖在水裡貼附於石盆之底
,隨著水簾滴下而輕緩的搖曳著。
百里雄風捧起水,一連喝了兩大口,只覺冰涼沁肺,全身都舒適清涼,他痛快
地仰首湊在洞口,讓水簾潺潺流過臉上,滑過頸際落在衣服裡。
數日來被呂韋化閉住穴道,連夜趕路的辛苦,和剛才盡心習練劍法的疲憊,此
時被冰涼的泉水一澆,全都無影無蹤。
一條水流淌過背後,有酥軟微癢的感覺,他不由得發出孩子般的吃吃傻笑。
抹了抹臉上的水珠,他滿懷愉快的情緒伸出手去撫觸浮在水面上的兩顆鮮紅小
果。
柔滑細膩的感覺白手掌傳入心底,使他想到宇文夢那鮮紅的雙頰,他的心弦一
顫,猛然想起身負內傷、被自己閉住穴道的宇文夢。
放下手中鮮紅的小果,他轉身走了過去。
宇文夢依然昏睡不醒,在夢中,似乎有恐怖的事纏著她,否則她那暈紅的面頰
為何顯得如此的蒼白?
百里雄風嚇了一跳,一摸她的胸口,只覺她的心脈跳動時快時慢,有時微弱得
似乎就要斷去一般。
他的臉色大變,忙不迭地解開宇文夢的睡穴。
低幽的歎息,微弱的自她嘴裡傳出。
百里雄風驚問道:「夢……你怎麼啦?」
宇文夢睜開眼睛,呆呆地望著他的臉,沒有說話。
百里雄風急得五內俱焚,頭上冒汗,道:「你……」
他一急之下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宇文夢淒涼地一笑,道:「你為什麼這樣著急呢?我不會馬上死的。」
百里雄風道:「不!不!你不會死的,我馬上就送你出去。你千萬忍耐著。」
宇文夢搖搖頭道:「你不要替我費神了,我……我是沒有救了。」
「我不許你這麼說!」百里雄風叱道:「我不許你死,我要救你出去!」
宇文夢淡淡一笑,道:「你就算救我出去,又有什麼用呢?我內傷太重,除了
絕世丹藥之外,只有絕頂武功之人用內功療治我的傷勢……」
她喘了口氣,道:「但,普天之下具有這等功力之人不超過五人,你又到哪裡
去找……」
百里雄風腦海裡靈光一亮,忖道:天機子曾留言,只要闖過煉心室,便可到達
什麼地火室,在那兒他或許會替我留下一些什麼,也許就可找到療治內傷的丹藥也
說不定!
他對於天機子之能還是深信不疑,一念及此,心中稍定,道:「你別怕,我這
就背你起來,設法闖出這間石室。」
宇文夢似夢幻般的目光掃過百里雄風興奮的臉上,暗忖道:你若是有法子可以
闖出石室,剛才為什麼又不出去,現在你又能有什麼法子?唉!
她想起剛剛熟睡中夢裡的情景,眼角不禁湧出一滴淚珠,暗暗道:「我死了絕
不足惜,但是爹爹不知道詳情,一定會怪罪於他,那是仇恨已深,濺血五步,我死
後豈能安心?」
晶瑩的淚珠在火光下閃爍著,似是一顆圓潤的珍珠。
百里雄風惶恐地道:「夢兒,你哭了……」
他心中悲苦之極,苦澀的情感充塞胸口,幾乎自己也忍不住要掉淚,可是面對
僅有一線希望的宇文夢,他又怎能夠落淚呢?
強自壓抑下滿腹辛酸,他以無限溫柔的目光望著她,伸出手去,擦乾她眼角的
一顆淚珠,柔聲道:「別哭了,夢!請你相信我,依賴我,絕對不要灰心……」
他話聲雖然溫柔,可是所蘊藏的情感卻是如此強烈,宇文夢心中雖不相信,可
是也被這真摯的情感所感動。
世界上有什麼能比得上自己情人的柔聲呼喚?
有多少滿懷夢幻的女孩子渴望聽到她所喜歡的男孩子對她溫柔而真摯的話:「
請你相信我,依賴我……」
生之堅強意志的鼓舞,是每一個瀕臨絕境的人所最需要的——尤其這是發自情
人嘴裡,其效果將更大。
宇文夢默默地點了點頭,道:「我相信你……」
她喉嚨一哽,下面的話立即停住,再也說不出來。
百里雄風大叫道:「你,你怎麼啦?」
「沒什麼!」宇文夢低聲道:「我的喉嚨有點干!」
百里雄風鬆了一口氣,道:「這好辦,你躺著,我去裝點水來給你喝。」
他走到水穴邊,猶豫了一下,用手捧起泉水,目光掠過兩顆鮮紅的小果,低頭
含了一大口水,轉身回來。
他數次看到那兩顆小小的果實,都沒有將之採下來,若是他知道那兩顆鮮紅果
實是由「石鍾靈乳」的精英所孕育成的「兜率仙果」,他一定會毫不猶疑地採下給
宇文夢服下。
因為這兩顆果實服下之後,不但能治癒內傷,而且還有增強功力的作用,只可
惜百里雄風不識,以致白白錯過。
由於這一錯失,致使後來引起無限的糾紛,纏繞不息無法解開,以致鑄成一大
悲劇……
世上之事每每如此,當幸運之神叩門之時,人們每每懶得起來開門,或以為債
主駕到,以致白白錯過許多機會,而終生毫無作為……
百里雄風雙手捧著泉水,走到宇文夢面前已漏去一半,他嘴裡也含著水,不能
開口說話,使了個眼色,將手裡捧著的水緩緩傾進宇文夢的嘴裡。
看到她吃力的嚥下泉水,嘴角尚斜掛著自唇邊流出的一條水痕,他憐惜地皺了
皺眉,托起她的背,將雙唇湊在她豐滿的唇上,用舌尖挑開她的牙齒,把口中所含
之水送了過去。
宇文夢真未想到平時嚴肅而憂鬱的百里雄風,此刻會如此大膽起來。
當她覺察他的用意時,她的雙頰立即泛上一層紅暈,輕輕闔上眼簾,任那淡淡
紅暉一直漲到脖子上、耳根邊……
靈魂與靈魂相遇在情人的嘴唇上,這溫馨美麗帶著芬芳的一剎,是鍍上了金、
鑲上了鑽石的時刻,是生命裡閃爍著熠熠光輝的一段……
無數的思念,無數的話語,多少的柔情,多少的蜜意,在這唇與唇相吻的一剎
那,已獲得保障。
無限的情懷,無限的傷悲,多少的辛勞,多少的委曲,在這雙唇吻合的剎那,
已獲得得補償。
天地已在旋轉,萬物已在旋轉,兩顆心也隨著在虛無縹緲裡旋轉,擁抱……
良久,良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長,又彷彿電光一閃那樣短,四片黏合的嘴唇
終於分開了。
百里雄風睜開眼來,帶著滿足望著依然緊閉雙目的宇文夢。
那濃濃密密的睫毛如兩條簾子,覆蓋在靈魂之窗上,將黑色的瞳仁關在裡面,
那如瑤玉般挺直的鼻子,鼻翅微微翕動,襯合著她那仍在顫抖的紅唇,構成一副活
生生的美女含羞的嬌態。
激動的情緒稍微平定,百里雄風低聲喚道:「夢妹!我們走吧!」
宇文夢依然不敢睜開眼來,低低地應了一聲。
百里雄風解下自己的腰帶,將宇文夢繫好,背在自己背上,然後向室內重新投
了一瞥,道:「夢,你盡量抱緊我,別睜開眼睛……」
身後宇文夢發出低柔的應聲,百里雄風笑了笑,然後拾起剛才被自己劈斷的石
像右臂,握住劍柄,他站在門前定了定,向黑暗中的隔室衝去。
腳尖一落地,地底傳來一陣軋軋之聲,勁風撲面,一杖當頭劈落。
百里雄風由光明之中驟然來到黑暗裡;一時看不清什麼東西,可是依照他剛才
的苦練而作判斷,這是討天怪乞的一式「打斷狗腿」。
他雖然在劍招上沒有互相解析,但是那十四式劍法,已深印在他的心底,與他
有生以來最原始的記憶都融合在一起了。
不需再多思量,僅是本能的驅使,他退後半步,一劍自右撩起,穿心直射而去。
黑暗裡響起嗤嗤的劍氣聲,他這一式崑崙「龍入大澤」,正好在對方木杖圈出
的剎那了進去,一劍擊在石像胸前、身前。
杖風陡然歇去,百里雄風己自石像身邊越過,連進七步,身後方始響起劍刃破
空之聲。
沒有任何考慮或猶疑,他上身微俯,整個身子扭轉過來,劍尖筆直前指,猛然
劈落。
「噗!」兩枝石劍相交,友出沉鬱之聲,百里雄風未等對方變式,劍刃微轉半
弧,切人對方右肋。
這武當「道歸兩儀」之式,使得圓滿至極,就算當代武當掌門親自前來,也不
過如此,這一劍的威力全部發揮了出來,硬生生地將那衝來的石像齊腰斬為兩段……
百里雄風自己也頗為得意,收劍轉來,正待向前邁進時,卻聽得一聲慘厲的呼
叫從身邊發出。
那彷彿是從剛倒下的石像嘴裡發出的,低沉而鬱悶,在這不見五指的黑暗裡聽
來,真個恐怖之極。
百里雄風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汗毛倒豎,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宇文夢伏在他的背上,顫聲道:「雄風,那是什麼人?怎麼叫的聲音如此可怕
?」
百里雄風從她微微顫抖的身軀,和緊緊抓住自己肩膀的手掌,可感覺出她心裡
的駭懼。
他鎮定了一下心神,道:「你別害怕,閉上眼睛不去想它便行了。」
「這個屋裡如此黑暗,伸手不見五指,還閉什麼眼睛?」宇文夢湊在他耳邊道
:「有這麼多的敵人在這屋裡埋伏著?」
百里雄風道:「這些都是受機械操縱的石人……」
他話音一頓,身形連閃,猛然一劍揮出,氣勢雄渾地連變兩式,「噗噗」兩聲
沉響,他的石劍擊中一具衝來的石人身上,將之砸成數塊。
這由少林『十八伏魔鏟』演變成的『鐵鎖瀾江』之式,的確威武剛猛,強勁無
比……
一個意念還沒自腦海掠過,他又聽到一聲淒厲的慘叫在身邊響起。
那臨死前一剎那的慘號,在黑暗裡迴盪不已。
宇文夢驚駭地尖叫道:「你聽,他又來了。」
百里雄風被她說得毛骨悚然,感覺到好似有個幽靈跟隨在身邊發出狂笑——因
為他知道自己砍殺的是個石人,而石人是不會有生命的。
一種人類處於黑暗中的原始恐懼之情,打他的心底滋生起來。
他站在室中怔立了一下,立即便拋卻這份恐懼。
大喝一聲,他邁步衝去,以一個持劍武士在古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衝刺而去的
悲壯心情,連破十具石像的攻擊。
喘了口氣,他的目光一亮,看到前面不足足丈處,一座石門裡透過爍爍亮光……
這使得他勇氣陡增,挾著不可抵禦的銳氣,飛馳而行。
眼前一黑,華山鐵塵道長的石像,手持長劍,衝上前來。
那「神遊紫微」之式,在他腦海裡熟悉之極,百里雄風手一振,立即便已找出
這一式的破法。
他劍走偏鋒,柔軟險絕的斜劃一劍。
劍風銳利,嗤嗤作響,他將天機子以海心山秘傳的「車輪轉」邪門功夫,融於
這式「落日金波」中的精微全部使盡。
劍圈飛出,一個個旋激的氣流自劍尖滋生,將石人擊來的長劍引向偏門。
一掌猛然拍出,印在那具石人胸前。
「嘩啦啦!」一陣大響,那石人已被他推倒,機簧作用立即便已停止。
可是百里雄風卻愕了一下,暗忖道:華山「少清劍法」輕靈之中帶有沉穩,是
上乘的劍法,怎麼被這海心山邪門招式一擊便敗?
腦中心念飛轉,他猛然大悟道:「呃!原來這招『落日金波』能自劍上產生真
磁之力……」
身後宇文夢尖叫道:「雄風,快衝出去呀!我受不了這裡……」
百里雄風慌忙道:「別怕!」
他一個箭步,便越過這黑暗之室,衝過石門。
眼前倏然大亮,他從黑暗進入光明之中,已不像方纔,眼睛需閉上一下方能看
清事物。
眼光一轉,他只見一個儒扇綸巾的秀士,盤坐於一個聳起地上的鐵管之上的蒲
團上,而那根鐵管卻是燒得通紅的。
他的臉色一變,還沒想出為何蒲團還沒被燒化的原因,已聽到右側傳來一聲慘
叫。
那聲慘叫與剛才在黑暗中所聽到一模一樣,是人身在絕望中,對生命發生的慘
號!
「啊!那是祈靈靈!」
宇文夢的聲音使得他心裡一跳,定神看去,只見一個鐵柵之內,火蛇飛竄,熱
焰飛揚,裡面正有一個人在不斷跳躍著——那正是毒神祈靈靈。
他的衣服、鬍子全都被火焰燒去,每當那躍動的火焰拈上他的身軀,他便發出
一聲慘叫……
祈靈靈處身於火焰裡,幸而有三塊白石為墊,不致跌進地火熔漿中。
可是火穴不定,自熔漿裡冒起的火焰,時而飛揚,時而斂落,他不得不隨著火
蛇的揚抑而閃躲。
地火的飛噴並不規則,一會兒在東,一會兒在西,毒神雖竭盡力量躲避火焰焚
身,卻依然不時被火蛇纏上。
那地火熱度極高,稍沾上身,便是一塊焦黑,他既要忙著拍熄身上之火,又要
急著避開地上的火,形象狼狽之極,每當躲避不及,火焰焚身之時,便立即發出一
聲慘厲的號叫。
百里雄風看到祈靈靈那等淒慘的樣子,雙眉一皺,忖道:他怎麼不曉得擊斷鐵
柵,逃出囹圄,免受那地火之苦祈靈靈一見百里雄風背著宇文夢走進室來,白喉中
發出一聲狂叫,飛身撲在鐵柵之上,似是想要折斷鐵柵衝了出來。
百里雄風雙掌一立,心神一凝,防備祈靈靈猛施突擊——
因為他曉得毒神已處於半瘋狂的狀態裡,在沒有理智的情形下,那種攻勢必然
強烈如狂風暴雨一般。
祈靈靈雙手抓住鐵柵,狂吼連連,那被火焰燒得殘落的髯髮根根豎了起來,顯
然他已將渾身的力道全部都使了出來。
只見他雙臂外分,微微顫抖,可是卻如蜻蜓撼柱一般,沒法將那粗僅兒臂的鐵
柵拉開分毫。
臉上泛過痛苦的神情,毒神張開手掌,又躍回原先立足的白石上。
熊熊的火焰照著他臉上抽搐的肌肉,顯得更加猙獰,百里雄風一瞥之下,看到
他的手掌上竟然起了幾個水泡……
心中驚懍,百里雄風忖道:不曉得那鐵柵上竟然熱度如此之高,但不知是什麼
金屬鑄成的?不但能耐如此高熱,而且還如此堅固。
因為以毒神雙臂之力,至少有千斤之力,可是那鐵柵卻絲毫不動,反而將他的
手燙出水泡來,這等堅硬的金屬絕非鋼鐵,在如此高熱的熔燒下,鋼鐵早已軟化。
百里雄風知道有些寶刃,削鐵如泥,犀利無比,便是煉劍士在鋼鐵之中摻入其
他金屬所致。
而此刻那天機子竟然將此等鑄煉寶刃所需的材料,用於柵欄之上,真個使他詫
異得很。
他的目光自形似半瘋狂的祈靈靈身上移開,落在盤坐於蒲團上的老儒身上。
那儒者雙眉長達頰際,與露在儒巾外的頭髮一樣銀白,蒼白而瘦�尷瑭y上堆滿
皺紋,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印,清晰地顯現出來。
他雙眉之間,似乎罩有一層憂愁煩苦的表情,使人一見、立即得他像是擔負著
人間莫大的愁苦。
百里雄風不能分辨出天機子到底是生是死,但是為他那眉宇間所蘊的愁苦所動
,心頭湧起一絲淡淡的哀戚。
他怔怔地望著那老年儒者,忖道:他有什麼事要如此愁苦?人世間又有什麼事
使得他如此煩憂?他難道是在追悔他的過錯?
身後傳來祈靈靈的呼喚聲:「百里雄風,我與你打個商量好不好?」
百里雄風緩緩側過頭去,冷漠的望了祈靈靈一眼,只見毒神在這一會兒,身上
衣服又被燒去不少,更加狼狽不堪。
祈靈靈道:「你設法試試看,有沒有法子可以將柵欄打開,放老夫出來……」
百里雄風搖搖頭道:「這對我有什麼好處?我不幹!」
他冷哼一聲,又道:「像你這種毒辣之人,死一個少一個,我又何必多此一舉
?」
祈靈靈渾身汗如雨下,喘著氣道:「只要你能救我出去,老夫答應永不與你為
難,絕不食言。」
百里雄風冷笑道:「你人都活不了了,還能與我為難?何況我也並不怕你對我
怎麼樣……」
他想起在那幽暗的古廟裡,初逢祈靈靈時的情形。
一縷幽思,自腦海泛起,他想起在天心莊前再逢龍玲玲的情景……
「唉!」他輕歎一聲,暗道:「不曉得她現在如何了?」
隔了那麼久,他依稀有幽幽的淡淡感情寄托在龍玲玲的身上,那深邃而黑亮的
眸子,曾使他心蕩神移過,豈是如此快便能忘懷?
冥想中,飄忽的神智被毒神的怒吼喚回:「百里雄風,老夫發誓不動你那塊玉
石的腦筋,不但如此,我絕對願意幫你忙……」
百里雄風搖搖頭道:「我不需要任何人幫忙,你也幫不了我的忙!」
祈靈靈叫道:「老夫答應你三個條件,只要你能救我出來!」
「我不會救你的!」百里雄風道:「我沒有理由要救你!我只有殺你的理由。」
祈靈靈大吼道:「哇呀呀!氣死老夫也!」
百里雄風目光移到蒲團旁的一張石桌上,在那兒看到深刻在上面的幾個字:「
左移石桌五寸,即可啟開寒鐵之柵,渾忘十四神劍,即可悟得無上劍法。」
他雙眉微皺,在嘴裡重複的念了兩次,對於下面兩句話的意思依然不甚明瞭。
抬起頭來,他只見牆上用硃筆寫著兩個大字:「虛、空。」
祈靈靈慘叫一聲,怒道:「小子,你還是不答應老夫的請求?」
百里雄風對毒神的話根本未加理會,僅是自鼻中輕嗤一聲,算是無言的答覆。
祈靈靈沙啞著聲音,吼道:「老夫拚著一條命,放毒於地火之上,藉著空氣將
毒性散佈開去,在半盞茶的時間之內,你們便會中毒死去。」
百里雄風淡然道:「在下可不怕你威脅,哼!你這叫黔驢技窮。」
「你奶奶的才是黔驢!」祈靈靈罵道:「姓百里的小子,別仗著你受過淬骨之
法,老夫曉得你心裡愛著那小丫頭,毒不死你,也將那丫頭毒死……」說著,便伸
手入懷,掏出—個綠瓶來。
百里雄風心念一轉,沉聲道:「你不必威脅於我,我可以在你未揭開瓶蓋之前
,躍出這間石室,你相信不相信?」
他目光如電,凝注於毒神的手上,任憑對方如何跳躍,也不離開絲毫。
祈靈靈喘著氣道:「老夫相信除了這個石室裡有出路外,其他的石室必然沒有
出路,就算你能逃得過,終究要回到這間石室來,那時還是個同歸於盡的局面。」
百里雄風道:「我再次申明,我不怕你的毒……」
祈靈靈被突然揚起的一蓬綠火燒上身來,他慌忙躲閃開去,一面拍熄身上的火
,一面忍痛,叫道:「可是宇文夢卻會死於老夫巨毒之下,你願意這樣嗎?」
他的話使得百里雄風心中一動,忖道:如果他拚著一條性命真這樣做,夢妹豈
不會因中毒而致無法救治……
祈靈靈身形一晃,看來像是被火毒燒得無法立穩足步,差點跌進熔漿之中。
他嘶啞著嗓子,道:「老夫這是最後一次警告你,我再也沒有功夫跟你扯下去
了!」
百里雄風的目光娉了一眼那依然盤坐著的天機子,忖道:不曉得他是死是活?
他如果沒死,必然會對我的事有所安排,否則……
「你別想靠那老混蛋了!」毒神大叫道:「老夫在此四個時辰之久,沒見他動
一下,看來是死定了……」
他話聲一頓,目光落在昏迷著的宇文夢身上,心中一喜,臉上卻毫無表情,道
:「你放我出來,老夫保證可將宇文夢身受的掌傷醫好!」
這是一場智慧與心機的爭鬥,若是他能打動百里雄風的心,使他脫離險境——
在陷阱內,他知道自己就算不被地火燒死,也得累死——那麼他便可作第二步的籌
劃,否則他將永遠自這個世界消失了!
說了那麼多的話,做了那麼多的假動作,也唯有這句話正好擊中百里雄風的心
坎。
「你能做得到嗎?」百里雄風心中一動,道:「我的意思是你有把握醫好她的
內傷?」
祈靈靈心中大喜,依然不使神色現於臉上,道:「老夫以毒稱名於世,自然也
通曉醫道!否則豈可知曉解藥之配製和毒物之性能?若不是精通醫道,絕不能懂得
用毒之道……」
這句話說得簡直無懈可擊,百里雄風雖然不盡信,但是卻不怕毒神出來會對他
搗什麼鬼。
因為他是處於最有利的地位——他既不畏毒,而且又剛剛學會天機十四神劍,
當然比祈靈靈佔優勢。
相信以他現在充沛的精神,絕不會敗於毒神久疲之身。
許多意念掠過腦際,他點頭道:「好!我就答應你,不過你可要信守諾言。」
祈靈靈大喜道:「老夫雖然毒絕天下,但從不失信於晚輩,你盡可放心,只要
你放我出來,我永不與你為敵。」
「我並不怕你是我的敵人……」百里雄風話聲一停,目放精光,沉聲道:「若
是你在醫治宇文姑娘時稍有疏忽,我絕不放過你。」
他的話是如此沉毅而有力,將他的心情全都表露出來,使人聽了必然相信他會
如此。
毒神處身於烈焰之中,依然感到一陣寒凜。
他暗忖道:此人不除,將來必能名震天下武林,為我黑道的煞星……
惡毒之念稍掠即逝,他揚聲道:「老夫既然答應於你,就絕不會失信,否則讓
天下人知道,豈不恥笑老夫?」
百里雄風道:「我相信你的人格,希望你也相信自己的人格。」
他將背在背上的宇文夢解了下來,放在石桌之上,目光凝落在她被火光映照得
有點紅艷的臉頰。
憐惜之情油然而生,他輕輕的撫摸她如雲的秀髮,暗暗道:「我已經沒有選擇
的餘地,只能這樣做了,願你能原諒我。」
他撫著冰涼的石桌,毫不猶疑的向左邊推轉。
那張石桌雖然碩大而沉重,可是在推動之時,他沒有費上一點力氣,便聽到輕
微的軋軋聲,那排鐵柵便已升了起來。
毒神趕忙躍進室內,舒了口氣道:「總算出來了!」
他身上衣服幾乎被火焰燒去一半,有些皮膚都被灼成焦黑,一股焦臭的氣味散
溢在室內。
百里雄風沉聲道:「你有什麼藥可以診治她?」
祈靈靈舒展了一下筋骨,道:「能否容老夫運一下氣?」
「不能!」百里雄風道:「她的傷勢沉重,不容你再拖延下去!」
毒神看了看百里雄風英俊的臉孔,無可奈何地道:「好!老夫這就開始替她療
傷。」
他走到宇文夢身邊,伸了伸舌頭道:「乖乖!好毒的呂老鬼!這掌可真不輕!」
百里雄風咬牙道:「我絕不會放過他的!」
毒神皺眉道:「老夫看你一人之力,恐怕動不得呂老鬼,不若我們聯手……」
百里雄風搖頭道:「我可不怕他,我一定要盡自己的力量將他殺死!」
祈靈靈滿帶疑惑的望著面前這個年輕的一代高手,不知道他為何能夠在飽受呂
韋化的折磨後,僅僅在如此短的時間,便已完全恢復,甚而更為雄俊威武。
他暗罵一聲:好狂妄的小子!
百里雄風冷聲道:「閒話不談,現在請你不要拖延時間好嗎!」
祈靈靈正容道:「坦白說,老夫手邊沒有藥,她身上的傷勢極重,非以何首烏
或千年靈芝等藥培其根元,然後由人替她疏導體內竄散的真氣,否則不能活命……」
百里雄風道:「除了這樣,還有其他方法可以挽救她的生命嗎?」
祈靈靈搖搖頭道:「她全身經脈除了心脈和任督二脈之外,其餘全都斷裂,內
腑所受之傷已無可挽救,生命僅在一時三刻……」
百里雄風怔了一會兒,默然垂首,道:「那麼我已經沒法可以救她……」
他忍不住滿懷辛酸,淚水充盈在眼眶裡,喃喃道:「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
毒神臉上泛現猙獰之色,暗忖道:我只要讓他繼續傷心下去,便可使他心神受
到最大的創傷,那時便能趁機除掉他他冷冷道:「若是兩個時辰之前,我還有辦法
凝聚她散竄的真氣,現在拖延太久,老夫已無能為力了,唉!眼看這麼一個絕色佳
人便將如一片落葉萎謝……」
百里雄風手扶著石桌,胸中氣血上湧,大吼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祈靈靈眼中閃過一絲殘忍之色,舉起手掌,緩緩向百里雄風背心貼去。
百里雄風淚流滿頰,嘶啞的喉嚨說不出什麼話來,他仰起頭,目光茫然的投落
在牆上。
那深嵌在牆上的兩個字,映人他的腦海,使得他的思想頓時陷入空虛之中。
他此刻心中一片茫然,正如一張白紙,對於最初落在紙上的一筆,其印痕最是
鮮明,感受也最為清晰。
這「虛、空」兩字映在心底,使得他猛然一動,就像在茫茫的大海裡找尋到一
線燈塔的光芒。
他喃喃地道:「虛、空……這是否與老子所說的『無用之用,是為大用』之理
相通?」
無數的心念交織在腦海裡,他猛然躍起,道:「這就是運使意劍的最大秘訣!」
他根本沒有覺察到祈靈靈在他身後欲施暗算,可是這一跳起來,卻使得祈靈靈
大為吃驚,慌忙收回手掌。
百里雄風悚然一驚,道:「你要做什麼?」
毒神訕訕地一笑,道:「我……我是在想還有什麼辦法可以延長她的生命,使
得她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找到靈藥!」
百里雄風雙手握住祈靈靈的臂膀,興奮地道:「你能做得到這點?」
毒神道:「老夫勉強一試,不過並沒有什麼把握。」
百里雄風道:「你要用什麼方法?可以告訴我嗎?」
毒神道:「老夫之意是用巨毒刺激其深藏體內的潛力,然後再用針灸之法,將
其潛力培住,不使散去……」
百里雄風疑惑地問道:「你是說將毒注入她體內,刺激她的官能,使她不致立
刻死去,再爭取時間找到靈藥給她服用?」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毒神肅然道:「每個人體內都潛藏著一份驚人的力
量,我們練武人終年苦練的目的便是將這份潛力發揮出來,由於各人的稟賦不同,
智慧相異,於是成就也有分別……」
他全身打了個顫,道:「我所受火毒太重,能不能先讓我服下一點解藥?」
不待百里雄風答應,他便將瓶蓋打開往嘴裡倒去。
百里雄風譏諷道:「這就是你的毒藥?」
毒神坦然道:「這正是由陰山寒泉沼澤之地採擷的毒水仙混雜著紅鱗蝮蛇所煉
成的,是一種巨毒,咳!關於用毒的知識,我不妨給你一個概念。」
他話聲一停,傲然道:「本門毒經所載,世間之毒可依存在狀態分成三類,即
有液態之毒、氣態之毒與固態之毒,若依種類分,也可分成三類,即動物性毒、植
物性毒與礦物性毒。」
「世上所謂鶴顧紅、孔雀屎、毒蛇唾液等毒是屬於動物性毒,而罌粟花、紫籐
花等毒則是植物性毒,此外在每年端午之時,所加入酒中的雄黃也可算是一種毒,
水銀略加燒煉同可變成毒性極猛的毒藥,這兩種屬於礦物性毒……」
他看到百里雄風肅容望著自己,正色道:「有些毒是要兩種東西混雜起來才能
產生,有的東西本身便含毒性,通常一般的毒物,是要靠食用方能產生作用,其他
還有靠呼吸,接觸等……」
「本門的『無影之毒』便是一種藉呼吸傳導入人體的巨毒。」毒神道:「這些
都已算是上乘的毒功,較那些驅蛇、捕蟲、放蠱等等,不知道高出多少!」
他將手指在焦黃的頭髮裡搔了兩下,道:「法家說治亂世用重典,醫道亦有治
重症用猛藥之說,她所負的內傷極重,若不用毒藥來刺激她的筋脈,激發潛藏於體
內的潛力,她無法活到明天這個時候!」
百里雄風問道:「你能擔保這個法子一定有效?將來又如何解去毒性呢?」
毒神道:「這就是為什麼我事先要徵求你同意的原因!像這種利用毒物刺激潛
力之法,我僅僅在十五年前用過一次,結果很成功。據本門毒經上所載的七百六十
三種毒物性能,我用柴彌木實之心,可以解得我此刻所下之毒。」
他望了百里雄風一眼,道:「現在最大的癥結在於我並沒有十分的把握,因為
她的情感似乎受到很大的波動,在重傷之後,這種情緒的波動加速血液流動,最易
傷害心臟,所以……」
百里雄風想到方才在天機室內心潮激動時的一吻,雖然甜馨之感猶縈繞於心底
,但是卻不料會戮害宇文夢的身體。
他臉上一紅,立即泛上一層憂色,猶疑了。一會兒,問道:「如果你施用灌毒
之法,能使她生命延續多久?」
毒神道:「若是她不再心情激動,不再受傷,老夫可保她一個月內無恙,否則
頂多支持十天……」
百里雄風心念如風車輪轉,慎重無比地考慮這一件事情。
在他一生中,恐怕再沒有第二件事使得他如此慎重地考慮過,如此難以決定下
來。
人,就是如此,逢到一個重大的問題,總要想辦法拖延一下,不敢接觸到問題
的核心。
等到實在無法拖延下去,只得慎重地去考慮了,而這種抉擇的答案,將是最為
困難決定的——因為事先既沒有預防問題的發生,心理上的準備也不夠,當然不能
很快便決定出來。
毒神皺了皺他那被火燒得短的不能再短的稀疏眉毛,催促道:「你趕快決定該
如何做!」
百里雄風問道:「你有沒有絕對的把握?」
毒神懊惱地道:「老夫跟你說過,以前雖然成功過一次,但是這次情形不同,
老夫並沒絕對的把握!」
百里雄風沉吟一下,道:「那麼以後毒性潛藏在她身體裡,你能夠解得開?」
毒神道:「天下用毒之人包括四川唐門與苗疆『五毒門』、嶺南『五毒門』在
內,沒有一個超過老夫,這用毒解毒之手法絕對不會有錯,你可以放一萬個心。」
他怒道:「老夫方才說了那麼多,便是要讓你知道老夫對於用毒方面的淵博知
識,使你對老夫產生信心,若是一個病人或者病人家屬對於診治大夫沒有信心,他
還能動手治病嗎?」
百里雄風羞慚地道:「你說的雖然有理,但是我卻依舊不敢驟然下決定……」
毒神怒道:「時間不容許你再多加考慮了,老夫方才藉由她的毛孔溶入皮下之
毒已分佈她全身,再拖延下去,我不及再下第二種毒,她便會中毒而死……」
百里雄風毅然道:「好!我答應你用巨毒持續她的生命,但是,將來我找到靈
藥,她傷勢痊癒後,你需負責解去她體內之毒。」
毒神不悅道:「老夫既然答應你,絕對不會反悔!」
他臉色一沉,道:「不過今日你救我出火井,是我用救治宇文夢換來的,恩惠
互相抵消,他日你我相逢,仍然是仇人,你小心點!」
「好!」百里雄風道:「今天這事互相抵消,我也沒對你施什麼恩,以後見面
是友是敵隨你決定好了,不過我要警告你,你反叛天心教,小心他們找你的麻煩!
到時我可不能幫你的忙。」
毒神愣了一下,當他看到百里雄風是真誠地說這句話時,感動之情充溢心底,
抑下激動的心情,道:「我自己會小心的,謝謝你的關懷!」
他話雖然說得如此平淡,但是心中的激動卻是他這輩子以來最大的一次。
在他有生之年,他不會忘記百里雄風那關切心情——並非單單那句話使他感動
,而是那句話是從自己三番兩次想要謀害的人口中說出的,這份意義可就大了。
人到底是有人性的,不管是多麼歹惡之徒,總有良心覺悟的一日。若非是環境
逼得人做邪惡之事,那麼誰都不願意做惡人。
所以東方的聖人認為人性本善,講求寬恕之道。
連西方人中認為人性本惡的聖人,也說過:「要愛你的仇人。」這句話,目的
便是勸人寬恕別人的錯誤行為,消除仇恨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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