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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 風 沙

                      【第十八章 臥觀七巧】
    
      毒神收斂了自己的心神,將宇文夢的右手拿起,右指在她的手腕脈門輕輕一劃。
    
      那尖銳犀利的指甲,如一片薄薄的刀刃,劃破了宇文夢隱隱浮現在皮膚下的經
    脈,血液頓時流了出來。
    
      百里雄風只見那自腕中流出的血液呈黯紅泛綠之色,流在白色的石桌上,立即
    便凝固了。
    
      他毛髮悚然,緊張無比的凝注在祈靈靈那雙滿是皺紋的手上,隨著那雙手的移
    動,他的心七上八下,不停地跳動著。
    
      毒神將宇文夢兩條手腕全都劃破,然後將她的手攤開,任由血液流下。
    
      抹了一把汗,他自懷中掏出一個小小革囊,從裡面倒出兩個瓶子,笑道:「這
    還是我準備化裝成蒙古大夫時,在路上買的一套針灸用的銀針,想不到會在這兒用
    到。」
    
      他將這一個黃色瓷瓶交給百里雄風,道:「你將這瓶裡的汁液灌給她服下,小
    心別讓那汁液觸及皮膚……」
    
      他話聲一頓,拍了下自己的頭,失笑道:「我是忙昏了頭,忘了你不怕毒……」
    
      百里雄風接過瓷瓶,心頭怦然大動,他曉得毒神說這句話時,心裡的關切,絕
    不是一個以自己為仇的人所能具有的。
    
      他暗忖道:他到底是我的仇人還是友人?
    
      這個疑問,一時不能得到答案,也許直到死他也不知道這個答案。
    
      他非常自然地笑了笑,道:「你這是什麼毒藥?」
    
      毒神道:「這是海南黎母峰山陰之處所產的一種守宮口液,服下能激動全身神
    經,使人精神錯亂、經脈暴裂而死。」
    
      百里雄風暗自心驚,道:「你跑過的地方真不少,大概全是為了搜集毒物而去
    的吧!」
    
      毒神道:「老夫癡長六十有七,幼年生長於苗疆,及長便闖道中原,足跡遍及
    各地,東到大海,西及藏土,南至南海北達西伯利亞,所以見的東西多,懂的東西
    也比較多,只可惜老夫專心毒學的研究,疏忽武功上的造詣,否則也不會受天心教
    的脅制了!」
    
      他們像是兩個老友般的談著話,在談話間,百里雄風將那瓶中毒液全都倒在宇
    文夢口中。
    
      毒神道:「老夫跑的地方多,但是卻僅僅見過像你這樣一個既富聰敏智慧、又
    有堅強毅力的人,老夫可預見,三五年之後,天下必然震爍於你的威名……」
    
      百里雄風不曉得毒神為何會說出這番話來,他謙遜地道:「你過分誇獎了,我
    不值得的……」
    
      毒神莊重地道:「老夫絕不是討好於你,這是我由衷之言……」
    
      他詫異地道:「老夫只是在奇怪令尊當年逝世後,你怎麼會成為絕塵居士之徒
    ,若非如此、你可以憑著當年黃龍上人留下的一塊玉石,找尋他埋藏的絕藝與寶藏
    ……」
    
      百里雄風心裡一痛,道:「當年家父之死,在下並不明白,不知前輩是否能告
    訴在下……」
    
      毒神沉吟一下,道:「十八年前老夫適巧赴海南一行,離開中原很長一段時間
    ,對於中原各派下令追緝令尊之事並不清楚,更沒參與奪寶之舉,不過後來據呂韋
    化透露出來,當年在關外參與此事的人,實在沒有幾個……」
    
      百里雄風追問道:「前輩能否告訴我是哪幾個?」
    
      毒神搖頭道:「呂老鬼奸詐狡猾,不大提起當年的事,一觸及問題,便顧左右
    而言他,將這推諉開去,所以老夫並不知道有哪些人參與……」
    
      他頓了頓,道:「不過,據他說,親手殺死令尊的並非外人,而是令堂之兄…
    …」
    
      百里雄風驚呃一聲,如遇雷擊,喃喃道:「這……是真:的?」
    
      毒神歉然道:「真抱歉我提起這件事,不過,這是聽來的,事實未必如此,你
    不需耿耿於懷,以後若有機會,自然能夠覓得真相……」
    
      百里雄風沉聲道:「但願不是如此,不過我一定會追查真相的……」
    
      身邊傳來宇文夢低弱的呻吟,百里雄風話聲一停,轉身望去,只見她臉色漸漸
    泛紅,那如長簾般密合的睫毛輕輕地顫動,一種動人心扉的嬌柔之態顯現出來。
    
      他蹲了下去,愛憐地低聲道:「夢妹……」
    
      祈靈靈一把將他拉住,道:「不要動她,免得驚憂她的精神。」
    
      百里雄風依言站了起來,喜道:「是不是藥力生效了?她有很好的轉……」
    
      祈靈靈道:「現在正是她全身經脈與器官受到刺激之時,這僅是一種初步的反
    應,要等到她兩手毒血停止流出,才能夠施以針灸之法……」
    
      他神色嚴肅地道:「不管你看到她怎樣,都不能動她分毫,更不能呼喚她,以
    免她的意識受到你的呼喚而醒,那麼她潛藏於體內的潛力將不能全部激發,這是我
    要鄭重告訴你的。」
    
      百里雄風點了點頭,站在一旁,兩眼帶著無限的關切凝視在宇文夢的臉上。
    
      一陣接著一陣的呻吟自她微張的朱唇裡傳出,她那藏在一身襤褸的衣服下隆起
    的胸脯不停地顫抖著,呼吸急促無比。
    
      祈靈靈道:「她體內血液加速流動,全身如被烈火淬煉,等到經脈抽搐之時,
    大功便已告成……」
    
      宇文夢低低的呻吟愈來愈高,躺臥著的身軀也不停地扭動著,原先垂落於石邊
    的手腕,此刻緊握如拳,腕上青筋浮現,輕輕的顫抖著。
    
      從她那火紅的臉頰和不時抽搐的肌肉,可以看出她的心裡是如何的痛苦。
    
      百里雄風站立一邊,雖然離得宇文夢遠遠的,但是看到她的痛苦情形,心裡好
    似刀割,忖道:但願我能替她承受這份痛苦……
    
      祈靈靈兩眼瞪得老大,眼中滿佈血絲,兩手持著銀針,凝重地注視著她表情的
    轉變。
    
      時間彷彿過得很慢,百里雄風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在砰砰地跳動,每一跳動都
    負荷著一份關切與愛憐。
    
      他真想放聲大叫,但是理智克制住他激動的情感,他咬緊牙關,強忍住沒有出
    聲。
    
      祈靈靈目光如炬,猛地輕聲一哼,右手捏著一根銀針,往宇文夢頭頂「百會穴
    」插下。
    
      他用針極為精確,百里雄風心頭一跳,已見那根銀針沒入宇文夢濃密的秀髮裡。
    
      她全身一陣大大的震抖,立即便靜止不動。
    
      祈靈靈運指如風,連續不斷,將手上銀針全都插在她的身上,然後又一根根的
    拔了起來。
    
      宇文夢依然沒有動彈一下,像是死了一樣。
    
      百里雄風見到這種情形,忍不問道:「她……沒有關係吧?」
    
      祈靈靈滿頭大汗,置百里雄風的話於不顧,雙手一推,將宇文夢的身子翻了過
    去。
    
      他的目光在桌上刻著的朱字上凝視了一會兒,臉上肌肉抽搐了下,暴怒地道:
    「你給我滾開點!」
    
      百里雄風震愕地望著祈靈靈,只見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汗,將手中銀針毫不停頓
    地插在宇文夢背心的「命門穴」上。
    
      百里雄風想了一下,轉身看到原先祈靈靈被困之處,此時已被鐵板遮去而無半
    絲火焰的情形,方始恍然忖道:他大概是看到桌上所留之宇,覺察出我剛才對他用
    的一點心機,所以心裡不高興,但是人在不得已時,總要動點腦筋的……
    
      他的嘴角泛起一個細微的苦笑,想起這些日子被呂韋化所困的情形,忖道:不
    管如何,祈靈靈較之呂韋化是好得太多了,呂韋化心毒而祈靈靈僅是人毒而已,他
    依然有人性。
    
      一個內外皆一的人較之表面掛著笑容、肚中卻暗藏狠毒心計的人是要善良得多
    ,也比較容易使人提防——老虎並不可怕,豺狼才可怕。
    
      他實在不想看到宇文夢如同一隻被宰的羔羊般躺著,讓祈靈靈將銀針插進她的
    身上——
    
      他心靈的負荷畢竟是有限的。
    
      轉身走到天機子盤坐的蒲團前,他開始帶著好奇的心情凝望那雙眉之間聚合的
    濃濃憂愁。
    
      他原本就有淡淡的憂鬱感,此時在沉重的心理的負擔下,情緒更加低落。
    
      凝注著天機子那愁鬱的面孔,他很快地便將自己的全部心靈都融合進去——
    
      此時他已忘懷本身的存在,就如同在天機室學習劍法時,面對石人一樣。
    
      他雙眉緊鎖,喃喃的道:「你為什麼這樣痛苦?這樣憂煩?」
    
      就這樣念了兩聲,他只覺天地間一切的憂愁痛苦,全都落在自己身上,沒有任
    何可以推托的機會,幾乎想要放聲痛哭。
    
      他的精神已在自我催眠的情況下,幻想為對方——
    
      人們在失眠之時,數著數字或羊群,便是自我催眠的一種方法,這都是使得精
    神陷入半游離狀態下而漸漸入眠的。
    
      「你為什麼要這樣痛苦呢?」百里雄風自言自語道:「天下的愁苦豈都該由你
    承擔,為何不寬心一點?」
    
      祈靈靈將最後一根銀針插進宇文夢的尾骨上,然後一根根的拔了起來,等到拔
    完所有的銀針時,他吁了一口大氣。
    
      「咦!」氣息未停,他已看到百里雄風那怪異的神情。
    
      「你……」毒神道:「你在幹什麼?」
    
      百里雄風毫無所覺,低聲喃語道:「來!讓我替你舒平這些皺紋,你的憂鬱太
    多了!」
    
      祈靈靈眼見百里雄風緩緩伸出手去,撫觸天機子的臉龐。
    
      一幕使他終生都難以置信、難以忘懷的奇妙情景出現於他的眼前,使得他整個
    精神都為之凝結。
    
      這是難以忘懷的駭異情景,祈靈靈只見天機子那盤坐著的好好的身軀,在百里
    雄風手指觸及的剎那;便有如一具雪人,開始從觸及的一點溶化——
    
      說溶化不如說消逝更加相稱,因為那好生生的一個人,從頭部開始,很快地整
    個身子都消失於無形。
    
      他的眼睛眨動了兩下,拚命的想要使自己相信這只是一種幻景,可是擺在他面
    前的便是這種事實。
    
      百里雄風被這駭異的情景所驚,他怔立了好一會兒,方始道:「這是怎麼回事
    ?」
    
      他這句話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在問別人。
    
      祈靈靈呃了一聲,道:「我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他眼光一亮,落在蒲團中央嵌進洞裡的一顆鵝卵大的明珠,忖道:這天機子把
    如此大的一顆明珠壓在屁股底下做什麼,莫非這明珠裡藏有什麼秘密不成?
    
      他眼珠連轉數下,心裡的貪念高漲,暗想:我不若趁他不注意之時,將這顆明
    珠拿來。
    
      百里雄風定了定神,道:「你看,那蒲團中間怎麼會有一顆明珠?我……」
    
      他的話聲被宇文夢的叫聲打斷,猛然回頭,他只見宇文夢自石桌上坐了起來。
    
      他大喜若狂,連忙走了過去:「夢妹,你醒了?」
    
      宇文夢臉色暈紅,眼光迷茫地望著百里雄風,道:「我們這是在陰間相逢嗎?」
    
      百里雄風搖頭道:「不!夢妹,你得救了,你沒有死。」
    
      他扶起宇文夢興奮地道:「你是不是覺得好了?」
    
      宇文夢站立起來,略一運氣道:「除了真氣不能凝聚之外,其他沒有什麼不適
    了!」
    
      她的雙腕上,僅留下一條淡淡的白痕,若非仔細查看絕對看不出來。
    
      百里雄風道:「這都是祈老前輩的醫術高明,才能如此的。」
    
      他正要回頭謝謝祈靈靈,驀地室內一黯,伸手不見五指。
    
      「怎麼啦?」宇文夢驚道:「雄風,雄風,你別走開!」
    
      百里雄風抓住宇文夢伸來的手,摟緊了她,低聲道:「別怕,我就在這裡!」
    
      他揚聲道:「祈老前輩,你在哪裡?」
    
      祈靈靈在黑暗中沉聲道:「老夫在此!」
    
      話未說完,地板震顫,石屋搖動,從地下傳來沉悶如雷的聲音,一條火焰隨著
    那架著蒲團的鐵管衝了出來,立即便將蒲團燒著。
    
      室內一亮,百里雄風悚然覺悟,他終於明白了天機子為何要坐在這蒲團上,為
    何自己一觸之下,天機子的法身便化去。
    
      「原來這地底下是個火穴!天機子所坐之處便是火眼!」他頓悟道:「那麼塞
    在蒲團中間洞裡的那顆珠子,便是辟火珠了!」
    
      這個意念在腦海一閃而過,他大叫道:「祈靈靈,你把辟火珠偷去了?」
    
      祈靈靈臉上肌肉痙攣,眼中射出恐怖的光芒,凝望著從鐵管裡噴出的火焰,根
    本沒有聽到百里雄風的話。
    
      火漿沖射,帶著熔漿,一直衝出到屋頂,所到之處巖銷石化,室內進濺得到處
    都是熔岩,溫度立刻增高,彷彿火爐一樣。
    
      那枝鐵管被火漿燒得通紅,慢慢地軟化,熔去……
    
      百里雄風失聲道:「地火進發了!」
    
      石室一陣搖顫,彷彿山崩地裂,隆隆之聲不絕於耳,壁上的石屑紛紛墜地,就
    像世界末日即將來到。
    
      祈靈靈大叫一聲,將手中握著的辟火珠扔在地上,飛奔而去。
    
      百里雄風見他所去之處,正是煉心室,那裡乃是死路一條,絕無辦法可以逃得
    出去。
    
      他將宇文夢一推,道:「你先躲在石桌下等我!」
    
      身形一頓,他拾起辟火珠,飛身躍去。
    
      他雖然起步較晚,可是對於煉心室的情形熟悉得很,兩個起落便將祈靈靈擋住。
    
      祈靈靈狂奔而去,置身黑暗中也看不清楚前面是什麼,去勢方一被阻,立即揮
    掌拍去。
    
      「啪!」一聲脆響,雙掌在黑暗中相交,祈靈靈身形一陣搖晃,退了一步。
    
      他那狂亂的情緒一醒,驚怒道:「來者是誰?」
    
      百里雄風道:「祈老前輩,前面沒路,不能走的!」
    
      祈靈靈吼道:「是你接住我的一掌?喝!再接老夫一掌!」
    
      他雙掌一翻,一式「臥觀七巧」之式發出。
    
      掌風呼嘯漩激,風聲蕩動裡,百里雄風連接五掌。
    
      轟隆一聲巨響,石門折裂,傾倒下來,室內頓時被隔室傳來的火光照得爍亮。
    
      祈靈靈怔了一下,怒道:「老夫不信你的武功精進如此,呸,看掌!」
    
      百里雄風目光閃處,正見到地火室裡火花飛躍,烈焰飛揚,一塊塊碎裂的岩石
    自壁間墜落。
    
      他心裡牽掛宇文夢,怒道:「你不聽我的話,我可不管你!」
    
      眼前掌影縱橫漫天而來,逼得他身形一退,立身不住。
    
      「哎——」
    
      宇文夢尖銳的驚叫聲自隔室傳來,百里雄風渾身一震,已被祈靈靈一掌擊中胸
    前。
    
      他悶哼一聲,怒火隨著上湧的氣血,猛地衝上胸口,厲叱聲中,振右臂如劍,
    筆直劈出。
    
      這一式乃是星海絕藝,他掌刃滑過對方交叉的雙掌,自偏鋒侵了進去,一掌切
    在祈靈靈右肋。
    
      祈靈靈眼神中滿佈血絲,身子搖晃了下,吐出一口鮮血,苦笑道:「你……」
    
      百里雄風吼道:「你要死還是要活?」
    
      祈靈靈一跤跌倒地上,顫聲道:「救我!」
    
      百里雄風毫不猶疑,伸手一把抓住祈靈靈的衣衫,往肋下一挾,飛奔進入地火
    室裡。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地火室中滿地熔漿,整塊的岩石自石室頂上墜下,落得滿
    地都是……
    
      百里雄風踏在岩石上,向石桌奔去。
    
      地室一陣搖晃,有如置身暴風雨中的小舟,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一塊裂石自屋頂落下,往百里雄風頭頂砸了下來,他右掌一揮,將那塊棋盤大
    的岩石拍得粉碎。
    
      順著一拍之勢,他橫身躍起,避過飛濺的熔漿,落在石桌邊。
    
      僅僅這一段短時間裡,石桌上堆滿了碎石,落在石桌邊的石塊,幾乎將石桌淹
    沒。
    
      百里雄風心急如焚,呼喚道:「夢妹!夢妹!」
    
      他一腿掃出,踢開那紛亂堆聚於石桌前的碎石,眼前一花,一條墨綠泛黑的影
    子向面門射到。
    
      低喝一聲,他頭一偏,駢掌如刀,斜劈而去。
    
      那條黑影靈活無比,在虛空中一彈一升,便已搭上他的手背。
    
      百里雄風心中一懍,手背上一涼,他已看到那是一條全身墨綠花紋、斑斕奪目
    的蟒蛇。
    
      在那尖尖的蛇頭上,有一枝通紅的軟角,三角形的額上有一個囊形的肉包,形
    狀怪異之處。
    
      百里雄風目射異光,蛇身一上手背,立即迅捷如電的翻掌一拍,手背拍在石桌
    之上。
    
      他的手背還未拍下,手腕一麻,右手涼了一下,整條手臂好似浸在水裡一樣。
    
      他心知已被毒蛇噬上,拍落之勢不變,「啪」的一聲,將那條獨角怪蛇,連頭
    帶角的整個拍入桌內。
    
      沒有任何時間可以給他浪費,他低頭蹲身,探首到桌底。
    
      目光所及,他看到宇文夢蜷曲著身子,側臥在桌底,在她手上,緊緊握著一柄
    火紅劍鞘的長劍,動都沒動一下。
    
      百里雄風驚駭地喚道:「夢妹,夢妹!」
    
      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宇文夢依然面向裡面,沒有轉過身來。
    
      百里雄風伸手一拉,道:「夢妹,你怎麼……」
    
      話聲一噎,他兩眼射出驚駭恐懼的目光。
    
      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張他永遠都難以忘懷的臉孔。
    
      宇文夢額角上破了一塊皮,鮮血流滿臉上,右頰上腫起一塊紫黑色的肉瘤,使
    得右眼都難以睜開。
    
      另外半邊臉上儘是一粒粒瘤粒,似顆顆葡萄般掛著,恐怖無比。
    
      百里雄風呆了半晌,幾乎不相信自己眼睛所見。
    
      他喃喃地道:「這……這又是怎麼回事?」
    
      若是常人遇到這麼多突然的變故,心裡上連續的挫折一定會使得他瘋掉。
    
      但是百里雄風自幼跟隨絕塵居士,所淬礪的便是一顆堅強的心,在這一日一夜
    裡,所遭受的打擊,不但沒有打垮他的心志,只有使他更加的堅強。
    
      他怔了一會兒,不知道宇文夢何以變得如此,那柄火紅的長劍又是從何而來?
    
      直到一塊碎石自空落下,擊在他的背部,方使得他醒了過來。
    
      這塊石頭打在他背上,無異給他當頭一棒。
    
      他恍然道:「莫非是給那條怪蛇噬的,所以毒性犯了,才有這樣恐怖的反應?」
    
      這一剎那,他真是感慨萬千,看了看肋下挾著的毒神祈靈靈,也不知道是什麼
    感覺。
    
      他忖道:若非我去救他,又怎會發生這樣的情形?
    
      一念及此,他真恨不得一掌將毒神的頭顱拍得粉碎,或者就將他擲進火眼裡。
    
      可是,百里雄風不能這樣做。
    
      他若要置毒神於死地,那麼在毒神將辟火珠偷起的時候,便可以任由他走向死
    路裡。
    
      「既然我救了他,我為什麼又要殺他呢?」百里雄風暗忖道。
    
      他澄清了滿腦袋的胡思亂想,定了定心,想道:「夢妹既然是給毒蛇咬傷,祈
    靈靈必然曉得解毒之法,我使得她落成這個樣子,她就算出去了,也不會想活的,
    拚著這條命,我也要將她的容貌恢復過來。」
    
      他曉得一個女孩子對於自己的容貌是看得很重的,尤其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子,
    更是將天賦的美貌視為比生命更重。
    
      若是她的容貌毀去了,她活下去的意義便全都喪失了,因為一個人以某種事物
    為驕傲時,當他喪失它時,必然會抑鬱而死的——他失去了他值得向世人炫耀的,
    也就失去了他的一切。
    
      人生既是一片空白,還不如讓生命也歸於空白。
    
      這就是為什麼一個有缺陷的人,心裡永遠充滿了濃厚的自卑感,往往因不願接
    受別人憐憫的目光而自戮生命的原因了——
    
      當然,也有人用不世的功業,卓越的成就,來填補這種心理與生理的缺陷——
    
      但是,這需要多麼堅強的意志,多麼痛苦的磨練,要經過多麼長的一段艱苦路
    程,方能成功呀?
    
      百里雄風憐憫地望著宇文夢,作了個決定:「我要在她未醒前,便要祈靈靈替
    她解去毒性,否則我寧可被葬茬這火堆裡,也絕不出去!」
    
      他身邊帶著辟火珠,那進裂飛濺的火焰,一到他身前一尺處,便被他身上放出
    的光圈擋住。
    
      而握在宇文夢手裡火紅的長劍劍鞘,他也沒有注意。
    
      他只是在籌思著,該要怎樣做才好。
    
      抬頭望了望頭上的石壁,他已可看到上面一條條的裂痕和石片剝落留下的凹凸
    陰影。
    
      一個心念泛過腦際:這座石屋為何不塌下來,乾脆壓死他算了,免得這麼煩心。
    
      這個意念才過,他立即便自嘲地道:「我怎麼會有這個念頭?難道死真的能逃
    避一切嗎?」
    
      是的,死,並不能逃避一切,但是每個人心裡多少都會有一種想自殺的慾望,
    只是很少人這樣做而已——
    
      若是人能夠有兩次死的機會,那麼自殺的人必然很多,只可惜人生只有一次死
    亡的機會,於是便很少有人敢嘗試了——
    
      除非在遭到無法的困難,或者重大的損害時,否則沒有人會真正想死的,縱然
    死亡對於生命具有一種神秘的誘惑。
    
      百里雄風淒涼地一笑,拾起宇文夢手邊的長劍,隨意地一瞥,只見上面用金絲
    鑲了幾個字:「赤陽神劍。」
    
      呃!他忖道:這大概就是赤陽子當年斬蛟之時留下的長劍,不曉得夢妹是怎麼
    找到的。
    
      他也沒有多計較這個問題,摟起宇文夢,轉身向煉心室奔去。
    
      穿過那滿地倒著石人的煉心室,他又回到了天機室中。
    
      大概這兒距離地火火眼之處較遠,沒有受到什麼波動,依然是剛才那種寧靜的
    樣子。
    
      他將宇文夢放倒在墊著軟草的石床上,目光掠過她的臉上,心裡便是一痛,不
    忍去看她那醜惡的臉龐。
    
      想起初次見到宇文夢時,她戴著一張醜惡的面具,那雖然是假的,卻比現在的
    樣子還要好看點。
    
      他恨恨地將祈靈靈往地上一擲,摸著赤陽劍鞘上的斑斕鱗紋,道:「我真恨不
    得一劍將你砍成二截!」
    
      意興闌珊,他也不想拔出長劍,順手便將赤陽劍往石床上一擺,向那第十四具
    石像走去。
    
      推開石像,他只見那細細的水簾依然涓涓的流淌。
    
      猛喝了幾口水,他抬起頭來,這才發覺原先看到水窪裡浮著的兩顆櫻桃般的紅
    色果實,此時竟然不見了。
    
      他怔了一下,也沒細想,撕下一塊衣角浸濕後,含著一口水,向宇文夢走去。
    
      她那被砸破的一塊傷痕,鮮紅的血已經凝固起來,紫色的血附在隆起的瘤粒上
    ,更使面目醜惡不堪。
    
      百里雄風用濕的衣角輕柔地替她拭去血跡,擦拭她臉上的灰垢。
    
      手指摸到她那凸凹不平的臉龐,他不禁心中一陣悲痛,落下兩滴淚水。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時。
    
      百里雄風撫摸她那輕柔如青草般的黑髮,緩緩閉上眼睛,將口中含著的水,度
    入她的嘴裡。
    
      這時雙唇相吻,已沒剛才初吻時的溫馨滋味,那是甜蜜的吻,而現在則是辛酸
    與淒楚混雜的吻。
    
      就在這四片嘴唇相黏合的剎那,百里雄風突覺背心一酸,全身立即癱軟下來。
    
      祈靈靈在一陣哈哈笑聲裡站了起來。
    
      他剛才趁著百里雄風不備之際,連發三根銀針,射中百里雄風的穴道。
    
      由於距離不及四尺,百里雄風沒能躲開,穴道立即被封閉。
    
      祈靈靈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道:「好香艷,好熱情,好……」
    
      他的嘲諷一頓,驚駭地睜大眼睛,望著宇文夢的臉龐。
    
      好半晌,他方始道:「咦!她怎麼會這樣?」
    
      看到她那醜惡的臉孔,他凝視良久,突然覺得心底有一種怪異的情緒在滋長,
    那是他幾十年來都未曾有過的。
    
      他從沒想到今生還會對女人有興趣、有情感、有情慾,但是事實上,此刻他看
    到那張醜惡到極點的臉龐,卻產生了情慾之心。
    
      這就跟他弄毒一樣,愈是含有巨毒的蛇蟲,他愈有興趣,捕獲之時也能產生一
    種特異的快感……
    
      他咬了咬嘴唇,在那被燒得焦黃的鬍子邊,一條口涎流了出來……
    
      「嘿嘿!」他兩眼發赤,一步步的向宇文夢走去。
    
      此時,在祈靈靈的眼裡,宇文夢並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條蛇——一條醜惡無
    比的蛇。
    
      他走到石床前,緩緩伸出手去。
    
      青綠泛紫的手背,一條條像蚯蚓般的青筋高高的隆起,微微顫抖的手掌落在宇
    文夢身上。
    
      百里雄風躺臥在地上,眼見毒神的作為,幾乎為之目眥盡裂,眼中噴出火來。
    
      他狂吼道:「祈靈靈,你敢動她一下,我便將你挫骨揚灰……」
    
      毒神惻惻怪笑,側首道:「她是老夫寵愛的小妻子,在老夫十八歲時便已是我
    的小妻子,沒有人能夠搶走她的!」
    
      他的神智一陣迷糊,片斷的記憶映出當年的情景,那使得他一生都沒有再碰到
    第二個女人的鮮明印象,從深藏的心扉底翻現出來。
    
      他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五指一緊,抓住宇文夢的衣襟,用力一撕——
    
      「嗤啦」一聲,宇文夢身上穿的一件男裝衣衫,被祈靈靈撕破,露出裡面粉紅
    色緞織的褻衣。
    
      百里雄風發出裂帛似的一聲大叫,真恨不得自己此刻便已死去,而不用聽這種
    使自己碎心的聲音。
    
      祈靈靈被這聲大吼所驚,略略猶疑了一下,手腕一緊,便待將宇文夢的褻衣撕
    裂開來。
    
      「鏘!」一聲龍吟輕響,在他身邊響起,眼前赤芒湧現,紅光閃爍,一條劍芒
    切來。
    
      祈靈靈被情慾沖昏了頭,雖然眼前紅光急閃,卻僅眨了一下眼睛,竟沒想到躲
    開,立即被那急閃的劍刃刺入胸中。
    
      他張大了嘴,發出一聲慘厲的嗥叫,左手捂著胸口,身形一陣搖晃,往後退了
    四步。
    
      在他的胸前插著那柄赤陽劍,整枝劍刃全都沒入他的胸口,劍尖從他的背後穿
    過過去。
    
      一滴滴帶著黯紅的血液,從劍尖上淌落……  潔白的石地上,綻放著血花,淒
    艷而悲愴……
    
      宇文夢自石床上坐起,盯著祈靈靈,烏黑的眼珠眨都沒眨一下,冷漠而殘酷。
    
      百里雄風躺在地上,驚愕地睜大眼睛,望著毒神那痛苦的神情。
    
      他為這突然而來的變故,驚愕得忘記自己穴道依然被閉住。
    
      毒神那瘦削的身子一陣顫抖,左手捂著劍柄,右手撐住石壁,嘴張得大大的,
    雙唇不停地顫抖。
    
      他的兩眼空洞而迷惘的望著石壁,似乎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承受這樣悲慘的報
    復。
    
      「百……裡……雄風……」他臉上肌肉一陣抽搐,沙啞地道:「我……對不起
    你!」
    
      他那空洞的眼睛緩緩移向宇文夢,然後闔了起來。
    
      在眼角,兩滴血淚流出,流過臉頰,自嘴角滲進口中。
    
      他扶著牆壁,急促的呼吸了兩下,突然仰首大笑,被喉間滲上的氣血所嗆,他
    的笑聲沙啞而且不時中斷,充滿了無限的淒涼。
    
      笑聲之中,他大吼道:「老夫也算是天底下最大的惡人,可是死得卻太乾脆了
    ……」
    
      宇文夢嘴角含煞,冷聲道:「讓你這樣死,真是太乾脆了,依我性子,要將你
    片片剮剁!凌遲寸斷……」
    
      她話未說完,毒神大吼一聲,拔出沒入胸中的長劍,往地上一擲,噴出一口鮮
    血,立即栽倒地上。
    
      那彎曲如鉤的手指,無助地在空中抓攫了一下,便已不動。
    
      插在地上的赤陽劍,劍柄依然在微微顫抖,室內沉寂如死,只有偏室不時傳來
    輕微的石塊落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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