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寒天釣魚】
那個紅袍大漢身形極為魁梧,吊在籐蔓之上便已不大穩當,這一來被百里雄風
突出奇兵,拼著身受重傷,冒險從對方那剛猛的拳隙中穿躍而出,身形更加的搖晃
不定了。
百里雄風一把抓住那大漢右臂,左腳一勾,掛在一根山籐上,左手五指箕張,
便往對方「肩井穴」扣去。
紅袍大漢低吼一聲,右肘一回,身形順著一擺之勢,一個肘槌,撞向百里雄風
左肋軟骨。
百里雄風知道雙方身體貼著身體,通常的武技已不能再適用,只能使出近身肉
搏之技。
所以他側身讓過對方撞來的一肘,立即也還手攻了過去。
他們兩人掛在籐上,藉著山籐的蕩動,閃挪騰避,互相還手攻擊,剎那之間已
交手了十招之多。
紅衣大漢怒喝道:「好小子,可真有你的!」
他這下才後悔剛才不該自崖頂捷徑翻了過來,預備從上而下施以奇襲,將闖谷
之人擒住,以致陷身於這等危險的環境,不能施出他的所長。
他的性子急躁無比,十招未能佔得上風,直氣得暴跳動如雷,儘管百里雄風就
在眼前,他卻無法將之擒住。
百里雄風頭上隱隱冒汗,掛在籐上的一足漸漸麻木,他知道這是剛才被對方拳
風掃中的緣故。
若是再繼續這麼掛在籐上,二十招之內,他一定支持不住的——這是因為他方
才冒險翻躍出洞口時,被那紅袍大漢兇猛的拳風掃中之故。
到時,他一個不小心,便將會被對方打傷,與其受傷被擒,毋寧與之一拼。
咬了咬牙,他雙手一翻一拉,施出「金絲纏腕」之式,無視於對方右拳猛擊自
己耳門,頭一縮便撞進紅衣大漢的懷裡。
那紅衣大漢沒有料到百里雄風會突然來這一記怪招,他怔了一怔,揮出的一拳
已經落空。
猛吼一聲,他圓睜雙眼,兩臂一合,施出「排雲手」,往對手頸上砸去,要把
百里雄風扼死。
哼!百里雄風暗忖道:我正是要你這樣!
他雙足勾住籐上,一絞一拉,把那紅衣大漢雙足攀緣的山籐,奮力蹬向崖壁,
躍進澗裡。
那紅衣大漢怎會料到百里雄風會想出這個辦法來?雙足所勾的山籐一斷,他便
心知不妙,還沒有變招脫身,已被百里雄風抱緊摔入山澗。
「好小子,你……」他開口大罵,話一出口立刻便已沒入水裡,全身一涼,嘴
裡已喝進一大口水。
雖說有句這樣的諺語,「南船北馬」,但是並不見得所有的南方人都會游水,
而北方人就一定是旱鴨子。
這紅衣大漢出生河南洛水之濱,一生勇力無儔,可是卻不折不扣的是個旱鴨子
,反而百里雄風因幼時居住在青海日月之時,經常在山後的水潭裡戲水遊玩,頗通
水性。
由於這種微妙的相差,使得那紅衣大漢空有一身勇力,在水裡卻一點都施展不
出來。
他一落進水裡,心裡便是一慌,加之喝了兩口水,直嗆得他連氣都喘不過來,
使勁揪住百里雄風不放。
百里雄風原先便已有所準備,身子一沉入水裡,馬上便閉上呼吸,任由那紅衣
大漢揪住,一齊沉入水底。
這條山澗頗深,水面雖然湍急,可是水底卻很平靜,既無漩渦,又無激流,只
不過長了許多水草,長長的如一條條綠色絲帶。
百里雄風在水底睜開眼來,只見那紅衣大漢雙手箍緊自己,臉上肌肉繃得緊緊
的,那種緊張恐懼之情,清晰地顯現於面上。
「今天我要你嘗過滋味,喝飽了水才放你!」百里雄風心中暗暗忖思,身子一
扭,像是一條泥鰍般脫開了紅衣大漢的抱持。
紅衣大漢可不曉得百里雄風是怎樣掙開的,他雙臂抱了個空,心中大駭,慌忙
中又喝了兩口水。
這下,他的三魂七魄至少飛去了一半,渾身幽幽忽忽,不知該如何是好。雙手
往外亂撥,突然,他的右手抓到一把飄在水裡的水草。
一有了憑持,他的心定下不少,沉下氣來,閉住氣息,他施出「千斤墜」,沉
身降下讓自己雙足踏在水底。
他正在慶幸自己能夠想出這個辦法來,腿彎突然一麻,已被百里雄風將他整個
身軀舉了起來。
本能地一拳搗下,空自擊得力道激湧,水波分散,還沒近得百里雄風的身上,
他的背上已挨了一掌。
這一掌,百里雄風是貼著他的背上不及五寸處拍出的,掌勁內蘊,一觸他的身
體方始發了出去。
紅衣大漢那魁梧的身體抖了一下,吐出一口鮮血。
血水立即在澗水裡化開,一縷縷的血絲漾動著,又被吞進嘴裡……
胸中氣血翻動,嘴裡澗水猛灌,這份難受可是從他出娘胎以來初次受到的,若
是以他平時的脾氣,真恨不得要將百里雄風碎屍百段。
這個念頭僅在他腦海停了一下,立即便已消失無影——因為他已被百里雄風將
手足卷在水草上。
百里雄風順著紅衣大漢翻滾之勢,把水草拉起,纏在對方身上,然後自己浮身
水面之上。
深深的吸了口氣,他的嘴角泛起一絲笑容——這笑容含著得意與惡作劇的成分。
他知道以紅衣大漢那等武林高手,雖然不會水功,但在水裡一時三刻是不會窒
息而死的,所以他很放心。
澗水沖激著他的臉上,層層水波漾動著,他似乎從那水波裡看到了喬天漪的影
子,和她深邃的眸子。
那低低的祝福聲依然縈留在耳邊,他歎了口氣,忖道:可憐的女孩子……
可惜他的心思還沒有想完,一根纖細的銀線帶著金鉤已自空中疾落而下,鉤著
了他的背上衣領,將他的身子提至空中。
水聲一響,百里雄風脖子一緊,身形便已懸空而起,他大驚失色,側目一看,
只見一個白鬚及胸、白髮長眉、身穿葛布短衣的老者,手持一根通體碧綠的釣魚桿
,正用勁揮動。
他知道自己是被那老者從水裡釣起,提在空中的。
沒有任何多加思考的餘地,他揮掌如刀,往魚絲上削去。
在他心裡,以為這根細細的銀絲被自己一掌削去,必然斷裂無疑,豈知出乎意
料之外,他的掌緣一觸及那根銀絲,竟被彈了回來。
「哈哈!」那個白鬚老者大笑道:「老夫這根釣魚絲乃是天蠶絲織成的,豈是
你區區掌力所能削斷的?」
百里雄風低喝一聲,雙手往上一舉,抓住那根天蠶絲,用力往外一拉。
這一拉之力足有千斤,就算一根鐵棍也可拉斷,可是他卻不能將那根細細的釣
魚絲扯斷。
「無知小子!」葛衣老者右手持桿,左手一掀白髯,笑道:「你靠著那兩斤蠻
力,便想折斷我的……」
話未說完,他呃地一聲,全身微微往下一蹲,右手一振,將被百里雄風用力拉
下而變彎曲的魚桿擺直。
僅僅這舉臂一振之間,他便已將一身精純的內功使了出來,使得百里雄風發出
的力道消失無遺。
「咦!」葛衣老人發出一聲驚咦,詫異地道:「想不到你這小子功力不淺,怪
不得山兒會吃虧!」
百里雄風默不作聲,身軀一沉,意沉丹田,體內真氣源源不息自手中輸出,用
勁往下拉。
衣老者笑容一斂,凝肅地道:「你是要與老朽比試一下內功造詣?我倒要試試
你的功力到了何等程度!」
他手腕微微抖動,那枝碧綠的釣魚桿顫出條條綠影,在空中發出咻咻的尖銳聲
響,急促而刺耳。
這真是一幅罕見的畫面,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手持釣桿,釣著個飄逸俊俏的青
年,兩人各用內功,互相對峙著。
魚桿剛一垂下半寸,立即又挺得筆直,沒一會兒又垂了下來,如此反覆來往,
他們兩人毫不放鬆半步,依然如此僵持著。
「老不死的老鬼你在哪兒?」突地起了一個霹靂,一個發鶴顏,頭插碧簪,手
拄枴杖卻又身穿一件大紅衣服的老婦人,現身在洞口。
她看到這種情形,罵道:「老不死的,你這是幹嘛?跟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比起
內功來,老娘看你是愈來愈不長進了!」
葛衣老者被那婦人一聲大喝,全身幾乎都軟了下去,持在手上的竹竿立即往下
垂落。
他呵呵苦笑一下,手腕一抖,又把魚桿抖得筆直,側首道:「老婆子,你來得
正好,老夫碰上個棘手人物了!」
「沒出息!」那紅衣老太婆罵道:「老鬼,你這一把年紀可真是白活了,連個
小子也比不過,哼!年紀輕的時候叫你別玩女人,你偏偏不信,現在淘虛了身子,
可就曉得了吧!」
葛衣老者一聽這話,真是哭笑不得,一臉的尷尬之色,鼓了鼓勇氣,他皺眉道
:「老夫是逗著你玩的,你又何必揭我的短呢?」
他右手一揮,沉喝道:「好小子,你還跟我拼什麼?」
竹竿劃出一個大弧,咻咻大響,綠影乍現即沒,百里雄風一個碩偉的身子,已
被那老者鉤回洞裡。
他方才用內勁與那老者拚鬥,實在是很勉強之事,而葛衣老者也僅不過是逗著
他好玩而已,這一下被紅衣老婦一激,用出全力,百里雄風便忍受不住了。
體內真氣遇到一股大力,被沖激得幾乎散去,他頭腦一昏,頓時失去知覺!
葛衣老者自金鉤上解開百里雄風,得意地道:「老婆子,你看老夫沒將功夫放
下吧!」
「呸!你還好意思說?」紅衣老太婆道:「山兒呢?」
葛衣老者這才記起那沉入水底的紅衣大漢,他慌忙一揮綠竹魚桿,將魚鉤拋入
水裡。
金光一閃,水聲響處,那紅衣大漢手上掛著水草被鉤了起來,拋落在洞裡。
紅衣太婆看到他那鼓起的肚子,氣道:「真是飯桶一個!」
她心中也著實為百里雄風那一身武功驚奇,忍不住又看了看他。
「嘖嘖!」她說道:「這孩子長得真俊——」
葛衣老者一愣,酸溜溜地道:「老夫年紀輕的時候也還不是很漂亮。」
他這酸氣沖天的話落在紅衣老太婆的耳裡,禁不住又好氣又好笑,啐道:「不
要鼻子的老鬼!你害不害臊?」
葛衣老人哈哈大笑,一臉的得意之色。
紅衣老太婆叱道:「老鬼,你還不把他們兩個帶回谷去?」
「好的,老夫這就走了!」葛衣老人無可奈何地一手提起一個,轉身走進洞裡。
「老不死的!」那紅衣老太婆輕罵一聲,拄著枴杖進入洞裡,山澗依然潺潺流
動,漠視於剛才發生的事,時有銀魚躍起……
那個紅衣老太婆雖然佝僂著腰,手拄枴杖,可是步履之間,輕盈快捷,鮮紅的
裙擺一觸地面,便又搖擺而起,連一絲塵灰都沒有帶動。
枴杖拄地,發出篤篤的脆響,僅在洞裡迴響出兩聲,鮮紅的衣裳在洞口閃了閃
,便已消失。
她剛出洞口,便見到喬百齡撲了過來,忙道:「乖孫,你怎麼啦?誰欺負你了
?」
喬百齡臉上掛著淚水,泣道:「爹爹是不是淹死了?」
紅衣老太婆撫著他的頭,笑道:「乖孫,你爹爹只喝了點水,脹不死的!」
她那滿是皺紋的臉孔剛剛浮起一絲笑意,一眼看到喬天漪站在旁邊,笑容立刻
便斂沒下去。
她寒著臉叱道:「你這小雜種,還不快去燒飯?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她目中射出嫌惡的凌光,凝注在喬天漪那漆黑的臉上,似乎以她黝黑的皮膚為
恥,而不願再多看她一眼,冷哼一聲,便仰首望向天空。
喬天漪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長長的睫毛閉閹起來,垂下螓首,躬身道:「奶
奶,姊姊要我請你老人家到她房裡去!」
「嗯!我知道了!」紅衣老太婆寒著臉道:「你走吧!別在這兒讓我看了心裡
有氣!」
喬天漪忍住要滾出眼眶的淚水,低聲道:「是!孫兒不敢惹奶奶生氣!」
她這話幾乎是一種機械性的,沒有包含著什麼感情在內,只是順著對方的話,
作出一種回答而已。
說完了話,她轉首向著竹林走去。
她才走出數步,便被紅衣老太婆喚住,道:「天漪,回來!」
喬天漪慌忙舉起袖子,擦了擦面上的淚珠,轉過身來,問道:「奶奶有什麼吩
咐!」
「我問你,」紅衣老太婆道:「你這頸上的傷哪裡來的?」
喬天漪低聲道:「是姊姊打的。!」
「什麼?」紅衣老太婆怒道:「姊姊無緣無故地會打你?胡說!」
她將枴杖重重往地上一拄,叱道:「碧丫頭溫文有禮,誰說她不好!你不惹她
生氣,她會打你?真正豈有此理!」
喬天漪咬著牙,含著淚,道:「姊姊說我包庇那個殺她老鷹的人,一回去便不
問青紅皂白,將我打了一頓,我沒有還手……」
紅衣老太婆叱道:「打得活該,剛才小龍也說那個野男人就是你放走的!我沒
有將你送到家祠去,已算是你的運氣……」
她揮了揮手,道:「還不給我快滾?惹得我氣起來,有你好受的!」
喬天漪默默地望了望倚在紅衣老太婆身旁的喬百齡,淒苦地一笑,道:「小龍
,你也瞧不起你二姐了?」
喬百齡一臉委曲地道:「我沒說,二姊,我可沒有對奶奶的,是大姊說的,她
……」
「小龍!」紅衣老太婆叱道:「你胡說些什麼?」
喬百齡縮了縮脖子,又伸伸舌頭,道:「奶奶,我可沒說什麼。」
他那黑亮的眸子一轉,壯著膽道:「不過,我也認為奶奶你老人家不公平……」
「混帳!」紅衣老太婆一頓枴杖,怒道:「誰叫你說這話的?好大的膽子,敢
批評奶奶的不是,看來我是白疼你了!」
她罵完了,氣呼呼的抓起喬百齡,往外一扔道:「走開些!你們這些小傢伙,
我一個都不要!」
喬百齡飄身落地,伸伸舌頭,趕緊跑了開去。
那紅衣老太婆臉色稍緩,望著他的背影,搖頭道:「這孩子——」
她的目光一瞥,瞥見站在一旁的喬天漪,立即怒火上騰,枴杖一揚,疾掃而出
,怒罵道:「你這賤人!誰叫你亂說話的,連小龍也給教壞了!」
一杖掃空!
喬天漪腳下一閃,躲過這攔腰掃來的一杖,哀求道:「奶奶,我沒……」
「好大膽的賤人!」紅衣老太婆眉毛一豎,道:「今天不打死你,我就算不得
辣手紅娘!」
手中枴杖一轉,勁風激嘯,挾著千鈞的勁道,當頭疾砸而下。
那枝龍頭枴杖,挾著逼人的排空氣勁,重逾千鈞的壓了下來,像是一座山嶽般
,使人一被它所籠罩,心中便生出駭怕之心,而不能閃射開去。
喬天漪驚懼地叫道:「奶奶!」
可是她那種淒苦無助的痛苦神情,卻不能喚起辣手紅娘的同情,手腕一沉,加
速往下砸去,似乎想要將喬天漪活活打死於杖下。
從那閃著爍爍烏黯光芒的如山杖影中,喬天漪看到自己的外婆臉上鮮明的憤怒
神情。
一剎那,斷續的往事全都浮現在她的眼前,一幕一幕的展露著、變換著,是那
樣清晰、那樣的使她心情激動。
首先閃現於眼前的是她的母親,那黑黑的臉,亮亮的眼睛,一頭捲曲的頭髮,
所組成的輪廊是如此的美,尤其最使她記得清楚的是她母親笑起來時一嘴雪白美麗
、有如編貝的牙齒。
那好似顆顆珍珠的美麗,在她的記憶裡將永不能夠忘懷,然而她更不能忘記,
母親的笑,像是曇花一樣,是那樣的難以開放,難以長久——這只因為她是世俗所
講的崑崙奴。
什麼是崑崙奴?她小時候見到母親那麼勞苦地工作卻還要受人侮辱的時候,往
往便聽到別人恥笑她是崑崙奴的雜種,她那個時候卻一直不瞭解這個名詞。
然而在她一天天長大後,她終於曉得了這個名詞的意義,也明白了這個名詞對
於生命的恥笑——她是一個黑人的女兒,她的骨頭永遠是黑的!
崑崙奴就是奴隸,是永遠都要供驅使與奴役的!
「啊!不!」她哭著大聲喊叫,道:「我不是奴隸!」
淚水湧出她的眼眶,流得她滿臉都是,她大聲的喊叫著,從斷續的往事幻想裡
,回返到現實。
現實是殘酷的,她猛然一抬頭,便發覺自己置身於萬鈞風力的壓迫下,連呼吸
都感到困難。
她本能地移步一挪,步踏天星,腳履迷,纖手急劇而出,在那無邊的杖影下,
突破出一條隙縫,鑽了出去。「砰」的一聲大響,辣手紅娘一杖砸在地上,整根杖
頭都沒入地裡,沙石四下飛濺,在地上留下了一個大坑。
喬天漪隨著那旋飛的勁風,飄身挪出四丈開外,頭上灑了一層灰土,隨著淚水
便沾污在臉靨上。
她揮袖擦了擦面上的淚水,卻不由想起自己的母親死在磨房裡的情形…… 辣
手紅娘一拔枴杖,怒叫道:「好大膽的丫頭,你想造反了?」
她一個箭步躍出,翻身轉了個大弧,藏杖頭,露杖尾,筆直刺了出去,一縷勁
氣自杖尖吐出,如錐刺到喬天漪胸前的「鎖心穴」。
喬天漪黝黑的臉上浮起一絲怒意,看到辣手紅娘來勢狠辣兇猛,竟像非要取她
性命不可,她尖叫道:「奶奶,你真要殺了我?」
辣手紅娘怒道:「老娘見了你就討厭……」
她話未說完,已見到喬天漪又施出「天星迷蹤步」閃避開去,不禁更為震怒,
喝道:「臭賤人,你當老娘殺不了你?你敢再躲?」
杖式疾轉,風勁霍霍,她路式一變,施出「追魂十七杖」來,一連三杖疊出,
有如層層的山巖屏立,往內逼束縮小,將對方圍在無邊杖影之內。
喬天漪雖然施出奇奧絕妙的「天星迷蹤步」,但是當辣手紅娘施出賴以成名的
絕技後,已被那逐漸內縮的如山力道壓制得身形凝滯,幾乎轉動不開。
她曉得自己若再不還手,頂多不出三丈,便會被奶奶的龍頭枴杖打死!
咬了咬牙,她喊道:「奶奶,你真的不放過孫女?」
「呸!」辣手紅娘罵道:「誰是你奶奶?你這賤貨就跟你那個娘一樣……」
喬天漪眼裡又浮現淚影,發狂般的喊道:「你不要再說了!」
她只覺自己胸中氣血洶湧奔騰,不可遏止,狂叫一聲,掌刃一翻,身外立時密
密佈出一層淒迷掌影,將杖影推了開去。
「臭丫頭!」辣手紅娘手腕一振,杖上已可感覺到對方掌上湧出的柔韌勁道,
她罵道:「原來你真的跑到後山去找老雜毛練功去了?怪不得膽子這麼大!傲跟老
娘作對!」
喬天漪面上浮起一層寒霜,連攻五掌,道:「你不可污蔑我師父,他老人家快
要成道升天了!」
辣手紅娘竟被喬天漪這一連攻出的五記怪招逼得杖勢一斂,腳下立足不定,退
後了兩步。
驚駭與慚羞的表情掠過她的眼中,吸了口氣,她滿頭白髮倏然倒豎,掄杖倒掃
而出。
她這「追魂十七杖」原本脫胎於武當「瘋魔十二杖」,最是兇猛狠辣,怒海奔
潮,密密銜接的杖影,毫無空隙,威猛無儔的攻將出去,似要將喬天漪全身骨肉一
齊砸碎,化為血水……
她這種狠辣的心腸加上如此狠辣的杖法,此刻使出,確是相得益彰,可是喬天
漪卻是臉色凝肅,手如飛花,身如落葉,飄逸脫群,像是掛在杖尾上,儘管對方施
展多麼狠毒的招式,卻奈何不得她絲毫!
這種情勢使得辣手紅娘更加的震怒,喉裡發出低沉的吼叫,倏地一收枴杖,卓
然屹立。
身外呼嘯旋激的勁風隨著也倏然一停,身形飄浮杖上的喬天漪,身形無所依恃
,緩緩落在六丈開外。
她那瑩澈的秋水,凝注於辣手紅娘那佈滿層層皺紋的面孔,心裡開始有了從所
未有的平靜,顯然她曉得自己已不能獲得寬恕了,乾脆也就不再開口。
辣手紅娘眼裡射出狠毒的目光,滿頭白髮依然高高豎起,身上鮮紅的衣裙卻是
不停的顫動著。
默默地望著對方,她從牙縫裡迸出一句話:「漪丫頭,我不殺了你,自己也活
不了!」
喬天漪淡淡的笑了笑,道:「我們早該清算一下了!從我初懂人事以來,我們
便尖銳地對立著,現在時間總算到了!」
積鬱了十幾年的仇恨,終於使得她說出這樣的話。
辣手紅娘氣得全身一陣顫抖,低聲道:「好!說得好!」
「反正我也豁出去了。」喬天漪平靜地道:「我娘被你逼死,我也不必害怕什
麼,你又不是我的奶奶,我奶奶是崑崙奴……」
「賤人!」辣手紅娘一抖枴杖,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恨聲道:「臭雜種,你
就跟你娘一樣,是個不要臉的賤貨,我們姓喬的不要你……」
喬天漪道:「我跟爹爹,改姓關,這一輩子絕不再姓喬了,你放心……」
辣手紅娘倏地一抖手腕,枴杖緩緩提起,步履沉重地向前踏了兩步。
她這兩步跨出,土地立即留下深達三寸的痕印,從她臉上吃力的表情看來,她
似乎手中托的不是一根枴杖,而是一座山!
喬天漪神態凝重,眼中露出戒備森嚴之色,右手按在腰間,輕輕往外一抖。
繫在她那纖纖細腰上的綠色綾帶被她抖開,空中泛起柔美和諧的綠色弧影,綾
帶飄落在她的肩上。
辣手紅娘稍稍一怔,暗忖道:這賤人真曉得我這雷霆三杖的奧秘?莫非是那個
老不死的……
她雖然懷疑喬天漪是否已經曉得如何破解自己這威力極大的「雷霆三杖」,可
是真氣已運聚於杖上,實在不能再卸下了。
白喉中發出一聲低喝,她緩緩高舉一杖,當頭砸下。
喬天漪輕叱一聲,身外綠雲乍展,眼光斜斜注視在杖上,手中綠色綾帶已經如
同一條靈蛇纏在杖身。
這條綾帶柔軟至極,可是說也奇怪,一纏上對方枴杖,卻使得對方下壓之勢立
刻一頓。
喬天漪輕輕抖動手腕,綾帶彎曲波動,正像一條綠蛇游上枴杖,輕柔地向辣手
紅娘握著杖頭的手纏去。
辣手紅娘眼中現出恐懼之色,滿頭白髮披落,腳下移動,似要抽身而退。
可是儘管她拚命掙扎,一個身子卻像是被釘在地上,雙腳不能移動分毫,愈是
這樣,她愈是駭懼,霎時,臉上凶態盡斂,換上的是一片可憐之色。
「你……」她哀求道:「你饒了我吧!」
喬天漪默然注視對方,有種快意的神情從她眼裡閃現出來,她冷冷地一笑,道
:「你不會想到有今天吧!我已經知道你的要害!」
辣手紅娘見自己乞憐之後,依然不能得到對方放手,激起她心裡的膘悍之情,
怒叫道:「放屁,我不怕蛇……」
她自己話聲一出口,心裡一寒,很快便打了個寒噤。
喬天漪冷笑道:「誰說那不是蛇,明明那是一條竹葉青!喏!它正爬上你的手
臂……」
她力道一運,貫注於手臂之上,頓時綾帶如蛇蜿游而去,繞上辣手紅娘握杖之
手。
「啊喲!我的媽呀!」辣手紅娘手腕一涼,立即全身酥軟,從脊髓骨開始冷起
,臉色開始發青,手中枴杖已經掌握不住,墜落地上。
喬天漪右腕一振,那根綠綾立即纏上辣手紅娘的咽喉,只要她稍加用力,便可
將對方勒死。
辣手紅娘全身發抖,癱軟於地,那種萎頓瑟縮之態,正與剛才的凶狠跋扈之態
形成鮮明的對照。
她腦海裡悠悠忽忽的,什麼都沒有留下,僅剩下的便是記憶中三次被蛇咬噬的
事情。
從她才有知覺的時候,她便曉得自己曾被蛇咬噬過,足足躺了七天之久,方始
從鬼門關口回來,此後,她便害怕看見蛇!
那軟軟的、濕濕的、冷冷的感覺,一直留在她心裡,從沒有絲毫忘懷,於是她
開始練習武功,持用枴杖——那是便利於打蛇用的。
可是她縱然練得一身武功,卻仍一見蛇便全身發毛,酥軟無力,不但沒打到蛇
,反而又被蛇噬過兩次。
從此,她的心理上,對於蛇的恐懼便更加深重,就算見到一條草繩也會害怕,
除此之外,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一直隱藏著自己這個唯一的弱點,比練金鐘罩
的人隱匿身上罩門的所在還要秘密,這次卻不知道怎麼會被喬天漪發覺了!
兵家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喬天漪眼見便會喪身於對方那石破天驚的雷霆三杖
之下,形勢一變,卻僅僅藉著一根綾帶,便已取得絕對的優勢,這真是一件不可思
議的事情。
她勒著手中的綾帶,冷笑道:「你並不是我奶奶,我這樣對待你,較之你對我
娘可輕得多了,看在你年紀老邁的份上,我不殺你,僅廢去你一身的武功……」
辣手紅娘眼裡冷射出無限駭懼的光芒,喉裡低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喬天漪手指一揮,轉眼便將辣手紅娘「血蒼」、「血海」、「丹田」三穴破去
,毀掉了她一身功力。
辣手紅娘全身顫抖,發出一塊裂帛似的大叫,便昏死過去。
在她大叫之時,遠處也正好傳來一聲大喝,喬天漪吃了一驚,揚目一看,只見
寒天釣魚客喬天龍御風凌虛而來。
她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閉上眼睛,默默祈禱著:「娘!你老人家該瞑目了,女
兒終於代你報了仇……」舉起纖白的玉掌,便往頭頂上拍。
「漪丫頭!」喬天龍大吼道:「你要做什麼?」
喬天漪心頭一震,手腕還沒拍下,已被喬天龍拋出金鉤鉤住手臂,不能拍下。
他目光一閃,瞥見辣手紅娘萎頓於地,歎了口氣道:「我早曉得會發生這種事
情!唉!這都怪我,人都老了,還怕什麼老婆?」
喬天漪張開眼來,潺潺淚水湧出,哭著撲進喬天龍的懷裡,泣道:「爺爺,你
殺了我吧!」
喬天龍頓足道:「都是我不對,我不該太縱容她!現在造成這種大禍……」
他歎了口氣道:「孩子,我不怪你。」
躺在地上的辣手紅娘突然呻吟一聲,喃喃道:「蛇!蛇……」
喬天龍一怔,道:「你沒殺死她?」
當他看到喬天漪點頭時,不禁寬慰地對她說道:「好孩子!你總算還知道大義
,不過爺爺可不能袒護你了,現在跟我到石牢裡去!等今兒晚上我把這個消息給你
師父知道,嘿嘿,那時你只能算是被劫越獄,誰也管不著你,對嗎?」
喬天漪想了一下,問道:「爺爺,那個百里雄風呢?他怎麼啦?」
「他怎麼啦?他怎麼呼?」喬天龍苦笑道:「剛才我已聽了兩次這句話,現在
大概是第三次了,我真不曉得那小伙子除了一身深厚的內功外,還有什麼好處讓你
如此關懷?」
喬天漪道:「若是依照孫女的看法,他除了一身深厚的內功之外,還很英俊瀟
灑,這點姐姐也知道的!」
寒天釣魚客喬天龍呵呵笑道:「總算從你的嘴裡聽到這句話了!」
他一把提起辣手紅娘,道:「伊白荷呀!伊白荷呀!你以前的威風何在?」
他斜了斜眼,瞥見喬天漪臉上的紅暈仍未褪去,暗暗搖了搖頭,忖道:怎麼女
孩子一提到這種事便羞紅了臉,唉!真是莫名奇妙。
默默地想了一下,他突然驚醒了過來,道:「哦!天漪,我們快走吧!別等天
碧的師父知道……」
他腳下一移,手中碧綠的釣桿霍地一掃,點在喬天漪的「志堂穴」上。
沒等她倒下,他一把摟起她,飛身向著疏林後方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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