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武林三隱】
陰暗的石屋聳立在一條淺溝邊,那釘著鐵環的石門,此時正大開著。
裡面傳出爭吵的聲音,接著便聽到一聲大喝,喬天碧從石屋裡氣沖沖的衝了出
來。
她滿臉憤怒,恨聲道:「誰稀罕你來著!不識抬舉的臭傢伙!」
反手將石門推上,她那張美麗的臉孔,展露在陽光下,更加的嬌艷逼人。
從她那噘起的鮮紅嘴唇和眼眶裡含著的淚水,便可看出她闖進石屋後所受的委
屈了。
「哼!」小巧的鼻翅翕動了一下,她冷冷地哼了一聲,道:「我總要使你俯首
在我的裙下……」
「哈哈!」葛色的人影自空而降,傳來一聲大敞笑。
喬天龍右手挾著喬天漪,道:「碧丫頭,又跟誰生氣了?」
喬天碧側過頭去,道:「誰說我生氣了?」
喬天龍呵呵笑道:「丫頭,你還想騙你爺爺?喏!這不是含著眼淚嗎?你明明
在哭,還想要瞞我?」
「人家只是不小心給沙子吹進眼裡!」喬天碧擦去眼淚,道:「根本就不是哭
,誰說我哭來著?」
她瞥見喬天漪,喜道:「到底還是爺爺最公平了,漪丫頭擅自放人進來,便應
該讓她坐幾天牢!」
喬天龍乾咳了聲,道:「碧兒,你師父呢?他沒生氣吧?」
他顯然不想讓喬天碧繼續問下去,所以顧左右而言它,岔開談及喬天漪的話題。
「誰說他沒有生氣?」喬天碧鼓起小嘴,氣沖沖的說:「他老人家見到大灰受
傷了,好難過,發誓要將那百里雄風抓住,丟進百獸窟裡,讓他被分屍……」
喬天龍吃了一驚道:「你告訴他,我已經將那小伙子抓起來關進石牢了?」
「沒有!」喬天碧搖了搖頭,道:「我怕師父曉得了,要把他那些百獸全都找
來,鬧得谷裡不安寧……」
「好!碧丫頭真是個好丫頭!」喬天龍一豎大拇指,道:「不愧是我寒天釣魚
的乖孫女……」
「可是,爺爺,」喬天碧道:「現在我卻要去告訴師父。」
喬天龍愣了一下,道:「這又是為什麼?」
「誰叫他不識好歹!」喬天碧噘著嘴道:「剛才我想進去看看他的傷,誰曉得
他竟把我罵出來……」
喬天龍哈哈大笑,道:「怪不得剛才會流眼淚呢!敢情還是這麼回事!」
他頓了頓,道:「碧丫頭,你放心好了,爺爺保證替你出口氣,但是可別告訴
你師父,聽到沒有?」
喬天碧懷疑地望著他,問道:「爺爺,你怎麼啦?今天怎麼突然如此高興,好
像跟以往都不同,這是什麼原因?」
「啊!」喬天龍不料自己一時高興,將神色都顯露在臉上,竟會被她看出來了!
他愣了一下,也不好意思說出自己高興的原因,支吾道:「這大概是今天心情
很愉快的關係吧!」
「廢話!」他一話出口,自己心裡便暗暗的罵了一聲,忖道:這不等於說了和
沒說一樣?
喬天碧皺了皺眉頭,道:「爺爺的心情為什麼很愉快?」
「這個——」喬天龍沉吟了一下,道:「你還是去問奶奶去,我先把漪丫頭關
起來再說。」
他拉開鐵門,走了進去,喬天碧隨後跟了進來,問道:「爺爺,奶奶怎麼啦?」
她的眼光一轉,只見百里雄風盤膝坐在鐵柵裡,面對著牆,似乎在運功,對於
他們的進來,動都沒有動一下。
喬天龍走到最裡面,拉開鐵柵,將喬天漪放置在石床上,然後鎖好鐵柵,道:
「你奶奶一時不小心,被漪丫頭打傷了,此時正躺在房裡……」
「啊!」喬天碧驚叫道:「奶奶受傷了?」
她也沒多說話,返身衝出石門,飛奔而去。
喬天龍苦笑一下,緩緩的搖了搖頭,走到百里雄風困身的鐵柵前,喚道:「小
老弟!喂!小老弟!」
百里雄風默然面壁而坐,沒有理會他的呼喚。
「我知道你老弟是生氣了!」喬天龍道:「不過為了不使我那凶婆娘知道我的
功夫高低,所以我只得發出『羅喉針』,對你施以暗算,請你不要在意!」
百里雄風冷哼一聲,怒道:「在下若非被暗算,身負輕微內傷,以致在比試內
力時不能分心,否則又怎會變成你們的階下之囚?」
喬天龍笑道:「我曉得老弟所受的委屈,不過請你放心,今晚老弟你就可以離
開此處了!」
百里雄風沉聲道:「在下並不急於離開,不然這區區鐵柵並不能將我困住,你
相不相信?」
「相信!相信!」喬天龍臉上堆著笑道:「老夫相信你的功力足可以來去自如
,因為據我的估計,老弟你大概是來自山頂萬鈞洞的吧?」
百里雄風沉聲道:「你怎麼知道?」
喬知龍呵呵一笑道:「老夫看你一身武功雜亂之極,具有內家功力卻傾向於佛
門至大的正宗禪功,雖然像以道門人手,但現在成就遠在道家之上,所以我估計你
是山頂空空大師之徒!」
百里雄風面壁而坐,雖然嘴裡不說話,但是心底卻已默默的承認對方之言不錯。
他暗暗吃驚,忖道:這個老漁人確實不簡單,目光與判斷力竟然如此準確。
吁了口氣,他又忖道:若非師父最近無暇授我武功,我豈會受你的暗算!
一想到剛才自己懸身水面時,被對方左手發出的「羅喉針」射中丹田,致使真
氣一懈,而致被擒的情形,他心裡便有氣。
喬天龍道:「老夫之所以將你關進此處,而不交與其他兩位谷主共同議定處決
,一方面便是看在令師一代奇人的面上,另一方面則是要請老弟你幫忙一事……」
百里雄風怒道:「你走開點,什麼話我都不願聽!」
喬天龍哪裡會知道他心裡的想法,愣了一下,臉色幾乎為一變。
他想了想,強自忍下這一口氣,道:「老夫知道你的情緒不好,你暫時先休息
一會兒,兩個時辰後,我會再來與你談一談本谷問題……」
他身形一閃,已自石門隙縫挪身出去,隨即便將那巨大的石門關住,室內立即
一片漆黑,將百里雄風及喬天漪都吞噬在裡面。
「唉!」百里雄風懊惱地歎了口氣,忖道:我怎會想到自己竟被囚禁在這陰暗
的石屋裡?就算師父神通無邊,他老人家也不會想到我會被囚於此……
他深深地又歎了口氣,忖道:這都是我自己尋找的煩惱,若不多事,怎麼會置
身於此?紛沓的念頭雜亂地掠過腦海,耳邊已傳來一聲嬌柔的呼喚:「百里公子!
百里公子!」
百里雄風運集目力隨著聲音傳來之處望去,只見喬天漪斜倚在石床上,臉色疲
憊地望著這邊,那雪白的牙齒,在這漆黑的石室中,有如顆顆珍珠。
「啊!」他驚道:「原來是漪姑娘,你怎麼也會被囚禁在這裡?」
喬天漪慌忙地掠了掠披散在額上的髮絲,苦笑道:「因為我將奶奶傷了!」
百里雄風見到她處身黑暗中,依然也要掠一掠頭髮,唯恐自己會看到她不整的
容貌似的,心裡掠過一陣輕微的顫抖。
隨即他又是吃了一驚,問道:「為什麼?難道是……」
喬天漪聰敏無比,一聽百里雄風話中之意,立即便已明白。
她搖頭道:「不!並不是為你的事,這是我老早便要報復的!」
「我有如此的痛苦,卻沒有機會向任何人訴說……」
黑暗裡傳來喬天漪低柔的話聲:「也沒有任何人會關切我……」
百里雄風可以聽得出她話裡的那份淒苦孤寂絕非虛假,他靜默了一會兒,想及
自己所遭遇的事情,不禁生起同病相憐之感。
輕輕的歎了口氣,他低聲道:「在世上找不到一個知己,真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但是我們往往要獨自一個人與命運抗爭,而且我們還不能不如此做,因為你若軟
弱下來,命運便將會更無情的拋棄你……」
低低的話聲在空洞的石室裡迴盪著,但是在喬天漪的心裡卻似激流般衝撞著她
的思想。
她反覆體味著這一句深含哲理的話,臉上浮起驚詫的表情,詫異地問道:「你
是如此的年輕,怎會說得出這樣深含哲理的話來?」
「哲理?」百里雄風淡淡一笑,道:「我不懂什麼叫哲理,僅是我個人對於生
命的體驗而已,每當我孤獨時,我便以這句話自勉,而產生對抗命運的力量,往往
最終能擺脫惡運,跨開大步而行……」
喬天漪默然地凝注著無邊的黑暗,眼光空洞而迷惘,整個心神都沉浸在那句話
裡,反覆的咀嚼著。
「唉!我似乎覺得自己能深深的體會出你的痛苦。」她夢幻似的說:「因為我
也被命運拋棄過,而且還不僅一次……」
百里雄風閉上眼晴,垂著頭,道:「唯有身受痛苦的人,才能瞭解別人的痛苦
,這句話永遠不會錯的!」
他似乎感覺到一種從所未有的蕭索與孤寂,雖然他在黑暗中看得見東西,但他
卻願意緊緊閉上眼睛,將自己投落在無邊的黑暗中。
——也許靈魂的深處僅是一片黑暗,要想探索生命的人,必須深入黑暗,才能
有所發現。
石室,又回復剛才的沉寂,沒有人打破這份死寂!
「百里公子!」
也不曉得是經過了多久,黑暗裡傳來喬天漪的叫喚,可是百里雄風卻依然獨自
深思,沒有聽到她的話。
得不到答覆,她驚惶的望著這邊,像是一個陷身在泥濘沼澤裡的人,急需別人
伸出援手,又一次驚喝道:「百里公子!百里公子!」
「啊!」百里雄風睜開雙眼,問道:「是漪姑娘?有什麼事?」
喬天漪道:「我還以為公子你離我遠去,我一個人陷身在黑暗中,忍不住想叫
你!」
百里雄風嘴唇輕輕一撇,忖道:人類先天就有一種恐懼黑暗的感覺,這是不會
錯的。
喬天漪沒有聽見回答,追問道:「百里公子,你聽見我的話嗎?」
百里雄風微哂道:「我當然聽得見,你認為我能掙脫開這粗如兒臂的鋼柵走出
外面去?我現在是不可能的!」
喬天漪羞慚地垂下了臉,道:「哦!對不起,怪我太年幼無知……」
百里雄風目光掠過她那垂首羞慚的臉上,道:「不!我並不是怪你,我處身黑
暗中也會恐懼別人棄我遠去的!這僅是人類的通性,不關乎年齡問題。」
喬天漪沉默了一下,道:「公子你這樣年紀輕輕的,竟能洞徹如此多的人生哲
理,我真是很佩服,而且也很覺得慚愧!」
百里雄風道:「也許你的年齡或許你所處的環境不容你深思有關人生的問題,
自然不能體會太深……」
頓了頓,他輕柔地又道:「我想說一個人的智慧成熟與否完全與他的年齡不相
干,有些人渾渾噩噩的活著,就算活到老了,也沒有什麼可以向生命交代的,有些
人卻很年輕,便已經對人生有所發現,年齡並不是權威!」
喬天漪靜靜的沉思片刻,道:「公子!你認為一個人的思想成熟與否,跟他一
生遭遇的痛苦有關係嗎?」
「是有關係的!」百里雄風道:「我認為能夠品嚐痛苦的人,便能夠品嚐生命
!」
喬天漪道:「那麼,百里公子,你如此的瞭解人生,難道你一生所受的痛苦很
多嗎?」
一想到自己的一生,那許多痛苦的往事便如同一張張連接的畫面,閃現在他的
眼前。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道:「的確,我所遭受的痛苦較之任何人都要深!」
「任何人?」喬天漪苦笑道:「這世界上還有別人會比我所受的痛苦更深嗎?」
百里雄風詫異地道:「哦!你……」
他話聲一頓,道:「原諒我到現在還沒問你,為什麼會被關進來,難道令祖僅
因為你袒護我,便將你關起來?如果這樣的話,我真是內疚……」
「不是的!」喬天漪搖頭道:「這完全不關你的事,我是因為將奶奶打傷了,
所以才……」
「剛才你也這樣說,但是為什麼?」
百里雄風脫口而出,隨即想到自己不該追問人家家庭內的恩怨,又立即閉上了
嘴。
喬天漪道:「公子你願意知道嗎?這是我一生最大的隱痛,直到死,我都不會
忘記的,就如同我這個人一樣,除非從世界上消失,否則這份痛苦便不會被我遺忘
。」
百里雄風忖道:天下真有像我一樣深懷錐心之痛的人?
還有別人的命運會比我的更加惡劣?
喬天漪苦笑道:「我知道公子你不願意聽的,只怪我自己,這份痛苦原該隨著
我的生命終止而隱沒的,我何必讓別人知道?」
忙道:「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非常願意知道的,只要求不太冒昧!」
喬天漪輕輕閉上眼睛,讓自己的思潮退回許久許久以前。
好一會兒,她以一種夢幻似的聲音,道:「在許久以前,那大概是元朝的時候
,蒙古經過三次西征,將西方蠻戎之地都印上了蒙古鐵蹄,那時我母親的先祖被當
成奴隸帶來中土……」
深深的吁了口氣,她整理一下紛亂的情緒,道:「公子,你聽說過崑崙奴這個
詞嗎?」
百里雄風到此恍然大悟,忖道:哦!怪不得她的膚色會如此黑,原來她的血統
裡含著崑崙奴的血液……
他雖然沒有聽到喬天漪將身世說出來,便已瞭解她一生中最大的痛苦是什麼了!
暗暗的歎了口氣,他沉聲道:「崑崙奴這個名詞最先見於唐代的書籍上,那時
的豪門巨戶便是以崑崙奴為執賤役的奴隸,傳說崑崙奴生得全身漆黑、頭髮捲曲…
…」
喬天漪冷哼一聲,道:「而且他們的骨頭永遠是黑的,永遠都不會變白,他們
就像掉進黑漆缸的人一樣,全身每一寸、每一分都被染黑——除了眼睛與牙齒可見
到白色之外。」
她的聲音裡蘊含著許多的悲憤,使得話聲都變得尖銳,就像一根根矛刺般,深
刺進百里雄風的心底。
他默然了,因為他認為自己不論如何,在血統上的純粹性,是已經保存了,縱
然自己是多麼痛苦,仍比不上這種深入骨髓的變色更為慘痛。
喬天漪全身顫抖,緊握著拳頭,顫聲道:「我的母親便是崑崙奴,從她的祖先
自西土被帶來中原後,他的世代子孫便是敵人的奴隸!永遠是操賤役的,永遠都不
能抬頭,就跟一條牛樣,它的子孫永遠都是牛,永遠都不能算是人……」
她放聲大哭,用拳頭重打牆壁,失聲道:「我為什麼要活下來?為什麼?」
百里雄風大喝道:「喬天漪!」
他目光炯炯,注視著淚流滿面的喬天漪,沉聲道:「你應該冷靜下來,別再跟
我說了!休息一下,等情緒平定以後,自然會無事的。」
「休息一下?」喬天漪狂笑道:「我好不容易找到個機會可以向人訴說我的痛
苦,怎能夠休息一下呢?」
她急促的喘了兩口氣,道:「我絕對不能休息,我要將這件事告訴你。」
百里雄風搖了搖頭,道:「好吧,你就對我說吧!讓情緒得到發洩也是一種養
生的好方法。」
喬天漪這時倒反而冷靜起來,她擦了擦眼淚,沉聲道:「我每當一想到這件事
,心中便像被烈火炙烤,沒有平靜的時候,而且難以抑止,倒惹公子見笑了!」
百里雄風憐憫地道:「漪姑娘不必客氣,我想換一個人處身在你的環境,恐怕
會更加痛苦難禁,也許他早就為之發瘋了!」
「我不會的!」喬天漪咬著牙,堅定的說:「我絕對不會發瘋!」
百里雄風道:「如果你認為不致影響情緒的惡化,那麼就說出來讓我幫你分擔
一點,否則你可以不必說!」
喬天漪道:「我原先就預備告訴你的,我希望自己不是個輕言者,更不是一個
失信的人。」
頓了頓,她又道;「崑崙奴的後裔也有信義之輩,也有明白真理的人!」
百里雄風默然注視她,道:「那麼我洗耳恭聽了!」
喬天漪深深吸了口氣,道:「在我有記憶以來,我的母親便是一個終日以淚洗
臉的黑婦人!據她老人家告訴我,父親原是關洛望族,因為受到仇人的追緝,無法
在關洛安定下去,所以才遷向西北,當時是我祖父被他的女婿殺死的時候……」
她沉默了一下,道:「當時祖父去世,我父親已經快三十了,因為他練的武功
是至剛猛強一路,所以還沒娶親……」
百里雄風腦海浮現那紅衣大漢的威猛形像,暗暗忖道:大凡走陽剛一路的人,
為了葆元培氣,是不會太早結婚的。怪不得他年紀已經不小,卻仍然看似中年,絲
毫不見一絲蒼老,敢情是保養得好!
喬天漪繼續道:「我父親為了避仇,所以將家中房產變賣,收拾一切向西北而
行,就在路上,他碰上我的大娘……」
百里雄風哦了聲道:「你的大娘?」
「就是我姐姐天碧的親生娘!」喬天漪解釋地道:「她是我爺爺和奶奶的掌上
明珠,一向任性,所以一碰到我爹爹,便因為讓路而發生衝突,誰知她竟會欣賞我
爹爹的那股威猛氣概,所以她就有了要嫁給我爹爹的念頭!」
她苦笑著道:「由於我大娘是獨生女,所以當爺爺見到我爹爹之後,便要招他
入贅,也不曉得他是太愛我大娘之故,或是希望藉爺爺之力而躲避仇家,總之他終
於入贅喬家,定居在這裡。」
百里雄風問道:「我闖進來的時候,曾聽你說過你們定居於此有五十多年了,
不曉得這個世外桃源是何時被發現的?」
喬天漪道:「家祖父外號寒天釣魚客,一向居住於東海,少年時與長白柴隱、
束手老農合稱武林三隱者,五十年前束手老農余半農發現此地,所以通知家祖與長
白柴隱劉雀兩人,一同來此居住,同隱於此,開拓樂園……」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近幾年來由於權勢的爭鬥,他們三人已很不愉快,也
許不久便不能再見到像此刻如此融洽、如此和睦的氣氛了!」
百里雄風暗忖道:剛才寒天釣魚客想要收買我,大概也是為谷內即將產生爭戰
之故吧!否則他又何必如此容忍我?
喬天漪繼續說下去,道:「我外祖父原是爺爺的奴隸,所以母親生下來後,自
然也成了喬家的奴僕,後來我爹爹入贅,她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便很喜歡他,然
而一個奴隸,儘管心裡喜歡一個人,卻不能向誰傾訴,更不能讓人知道,所以這縷
愛慕便被娘深藏在心底……」
她抬起頭來,深深的向百里雄風這邊注視了一眼,接下去道:「原先她以為終
生都不可能有機會吐露出來的,誰知道孽緣如此,她終於接受了父親的愛,也接受
了繼之而來的悲慘命運……」
她這段話說得極為動聽,非常有力,使得百里雄風為之悚然動容,凝聚心神傾
聽,故事繼續發展下去,他竟沒注意到喬天漪那種溫柔深情的目光。
喬天漪道:「那是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我爹爹被山上百獸天王衛婆婆請去,
原來是談我大娘有身孕的事,衛婆婆是很喜歡我大娘的,她的意思是要我大娘生下
來的孩子,送給她做乾兒子,所以就把我爹爹請去商量……」
「誰曉得衛婆婆門下竟有一個不要臉的女孩……」
她聲音稍稍提高,便道:「她趁爹爹回來之時,在路上設計向爹爹施以迷魂惑
色的藥,以致爹爹喪失了理性……」
她淒艷地一笑,道:「我爹爹總算是一個強者,在喪失理性的剎那,施出重手
將那個女人殺死,然後狂奔回去。」
「他原來的意思是要奔回大娘房裡,那時儘管藥性發作,也沒有什麼關係,誰
知昏亂中卻走錯了地方,進了娘的房裡……」
百里雄風啊了一聲,可以想像出那紅衣大漢在喪失理智下闖進一個女性崑崙奴
的房裡,後來的結果如何。
他突然垂首,忖道:這是一個悲劇,是命運無情的安排想得出來,當事情發生
後,會有多少人蒙受這一件意外所產生的痛苦,又將滋生多少仇恨。
喬天漪好似泥塑木雕的偶像,默默地坐著,任由眼角流瀉出的淚水,滑過臉頰
,滴落衣襟……
無止盡的寥寂,無止盡的慘痛,隨著她的年齡逐漸增長而加深,她愈是聰敏,
這份痛苦的感受也愈深刻。
種族上的歧視,血統上的優越感,使得多少人為之終生遺恨?多少人為之失去
性命?又有多人悲慟動人的事發生?
喬天漪語調平談的的說:「從此以後,我便來到這個人間,帶著羞辱與痛苦而
來,沒有任何歡樂與愉快,從小便受盡人們的恥笑,家人的鄙視……」
她愈來愈是激動,提高聲音又道:「我那黑人母親便是如此受到奶奶的折磨,
終於積勞成疾,生病而死……」
百里雄風道:「你的父親呢?他難道什麼也不管?」
喬天漪嘴唇一撇道:「他依賴喬家,豈能得罪喬家?縱然他有此心,卻又有什
麼用?只好眼睜眼的看著我娘死去……」
百里雄風沉吟一下,道:「你父親叫什麼名字?我的意思是以前的姓名!」
喬天漪抬起頭來,道:「他以前姓關,單名山字,別號霹靂神拳……」
「霹靂神拳關山?」
有如晴空裡暴響起的一個霹靂,百里雄風震懾良久,久久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
聽見的!
「霹靂神拳」他腦海裡不斷地縈繞這四個字,嘴裡喃喃地道:「霹靂神拳關山
,關山,霹靂神拳……」
他搖搖頭,自言自語道:「真是令人不敢相信!不能相信!」
喬天漪處身於黑暗中,看不到百里雄風的表情,還以為發生了什麼,連忙追問
道:「百里公子,你說什麼不能相信?」百里雄風搔了搔頭,喃喃道:「咦!真是
不敢相信!」
他的整個思維回到十八年前,在沙漠裡父親被舅舅關山以其成名絕技霹靂神拳
打死的情形。
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忖道:爹爹當年死在他的拳下,想必他為了害怕我報
仇,所以才入贅喬家,遠離鄉土,來到這裡……
想到那個紅衣大漢,他恨恨地忖道:我剛才為什麼不將他浸在水裡淹死!他死
了什麼事不都可以了結了。
喬天漪久久沒有聽到百里雄風說話,心中還以為他是瞧不起自己母親的失去貞
操,瞧不起她自己是個私生女,所以才一連串的說:「真是不敢相信!」
她心中一痛,淒苦地忖道:我一個不祥的人、不潔的人,誰見到我都會不悅,
唉!只怪我自己下賤,有什麼痛苦何必要告訴別人?儘管讓我自己一個人被痛苦噬
嚙便行了!
捂著心口,她的淚珠像是珍珠般的串串滴落,心中吶喊道:百里雄風呀,百里
雄風,我還當你是個善良誠實、高貴文雅的君子,不會輕視他人,不會欺弱怕強,
誰知你到底還是與別人相同……
她自懊自怨,只是責怪自己不該將許多深埋於心底的秘密告訴百里雄風,否則
便不致受到他的輕視。
而百里雄風卻是想到自己身負殺父之仇,以及與喬天漪牽連的地方。
他忖道:我不知道則已,現在既然知道了殺死父親的仇人便在眼前,我豈能不
加以報復?儘管他名份上算是我的舅父,但是他卻是我殺父仇人……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豈能不加以報復?
可是偏偏這殺父仇人是自己的親舅父,卻又使他猶疑起來了。
如果母親知道大舅在此,她會不會親手殺了他?
他暗自又想道:她會不會像我此刻如此猶疑?
他到這時,才想到要看看喬天漪的表情,因為他必須顧及那孤苦的小女孩——
在他的心目中她就像一個小女孩。
當他抬起頭,看到她垂淚於胸的情形,不禁吃了一驚,忖道:她曉得我是她的
仇人,而為之悲傷?
那一顆顆的淚珠,在他凝聚目力望去,灰白灰白的,不像是珍珠,但比珍珠更
使人動心。
他柔聲道:「天漪,你為什麼如此悲傷呢?」
喬天漪愕然抬起頭,詫異的望著這邊,似乎要辨別出他話裡所含感情的真假!
百里雄風話一出口,也不禁為自己的為何如此溫柔,吃了一驚。
他暗忖道:我怎麼會這樣?難道我是因為憐憫她的孤獨所致?
喬天漪等了一下,不見百里雄風再說話,問道:「百里公子,你說什麼?」
百里雄風清了清嗓子道:「我問你為何要如此悲傷?」
喬天漪舉起袖子,擦去臉上沾著的眼淚,道:「我並沒有悲傷呀!難道我應該
悲傷的嗎?」
百里雄風一想到她竟是自己的表妹,便在心中將她當成一個小女孩,此時見她
一面擦淚,一面卻說沒有悲傷,不禁好笑起來。
微微一笑,他說道:「你何必瞞呢?痛苦與悲傷並不可恥的!流淚也是人之常
情,何必要掩飾它?」
喬天漪吃了一驚,愕然道:「你看得見我?」
百里雄風哂然道:「你以為我看不到你?」
喬天漪身形一轉,趕緊以面朝裡,不再面對百里雄風了。
哈哈一笑,百里雄風真的為這少女的羞態所動,不禁笑道:「你將臉躲在後面
,我依然可以看到,你又何必如此呢?」
喬天漪默然了好一會兒,輕聲道:「你……你不會笑我吧?」
「笑你什麼?」
百里雄風幾乎又要笑出來,趕緊一捂嘴忍住了笑,反問一句話。
喬天漪一噘嘴,道:「人家是如此的悲痛,你卻認為好笑,難道你一點同情心
都沒有?」
百里雄風全身一震,憬然忖道:的確,我不該笑她的,這又有什麼好笑呢?對
一個女孩子,總有這種羞怯的神情,何況我剛剛曉得殺父仇人之下落,又有什麼心
情來笑……
「天漪!」他喚道:「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喬天漪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追問道:「什麼?你叫我什麼?你再說一次!」
百里雄風暗忖道:你雖然不知道我是你的大表哥,但是我卻知道你是我可憐的
小表妹,我叫你一聲名字,又有什麼關係?
所以,他坦然道:「我叫你的名字,不能嗎?」
喬天漪霍地轉過身來,雙手抓緊鐵柵,大聲的道:「雄風,雄風……」
百里雄風悚然一懍,忖道:糟了,她可能誤會我的意思了……
他正想不出該如何回答,如何解釋自己話中的意思,耳邊已聽得咿呀一聲,一
縷光芒射了進來。
霍然轉首,他見一個苗條的人影閃身走了進來。
一時之間,他只看到那是一個女人,不能分辨出她是誰,可是喬天漪已尖叫道
:「姐姐,你來做什麼?」
喬天碧關上石門,冷聲道:「臭賤人,誰是你的姐姐?」
她身姿婀娜,走到百里雄風面前,燃起一個火摺子,道:「百里公子,我爹爹
請你去!」
百里雄風面色一沉,道:「他要我去做什麼?告訴他,我懶得動!」
喬天碧輕笑道:「喲!百里雄風,你又何必與我為難呢?我爹爹又不是要加害
你,他只是認為你好像是他的熟人,所以……」
喬天漪冷峭地道:「你騙人,爹爹受了傷,不會這樣快好的!百里公子,不要
相信她!」
喬天碧呢道:「臭賤人,你將奶奶全身功夫破去,我師父立即要來,將你處以
谷規,你已經死無葬身之地了……」
「且慢!」百里雄風道:「觸犯你們谷規的不只她,尚有我呢!你為何不對我
這樣說?」
喬天碧臉上神色一變,看了看百里雄風,又看看喬天漪,冷笑道:「好啊,原
來你們兩人關在這兒,倒鬧成好結果來了!」
她心中妒意更深,將火摺子往牆上一插,移身走到喬天漪那邊,冷冷地道:「
賤人,你從小便跟我作對,到現在還是如此,竟敢將奶奶打傷了!我可不能再容忍
下去……」
她手腕一抖,將插在背上的長劍拔出,沉聲道:「不等谷規處置你,我就要先
殺了你!」
喬天漪冷然道:「你來吧!我不會怕你的,你任何時候都有這種念頭,但是你
卻從沒能殺掉我,現在如此,我相信將來也是如此!」
百里雄風大喝道:「喬天碧!你要做什麼?」
喬天碧道:「你不必理會,這是我們喬家的私事!」
百里雄風怒道:「我不許你殺人!」
喬天碧一楞,緩緩轉過身來,道:「你縱使不願意,卻沒有辦法,因為你已身
受重傷……」
百里雄風霍然站起道:「你要不要試試看?」
喬天碧藉著火光,看到他那憤怒威猛的樣子,不由心裡一怯,語氣放軟道:「
這是我們的事,你又保必多管?」
「我看不慣!」百里雄風道:「看不慣的事,我都要管!」
「哼!」喬天碧自鼻孔裡冷哼一下,道:「那天底下看不慣的事多了,你也要
管?」
百里雄風道:「不錯!我就是專管天下不平之事的!」
喬天碧咬了咬紅唇,道:「好,你既然要管閒事,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能奈!」
她那美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又道:「你敢走過來幾步?」
百里雄風猛然站了起來,道:「你想用激將法使我中你圈套?嘿嘿!你看錯人
了!」
「確實是我看錯人了!」喬天碧道:「我以為我這激將法之法能夠激得你提起
勇氣,誰曉得……」
她嘴角一撇,臉上泛起鄙夷輕視之態,不屑地道:「既然如此,總算讓我看清
一個人了!」
說罷,她掉頭便走,似乎絲毫不將百里雄風放在眼裡。
百里雄風劍眉一揚,喝道:「你給我站住!」
「怎麼啦?」喬天碧斜首道:「你的勇氣又來了?」
百里雄風狠聲道:「你不要再激我!」
喬天碧盈盈一笑道:「我根本不必用什麼激將法,你丹田上釘著我爺爺的一根
『羅喉針』,一點力氣都沒有,我用武力便可以使你就範,何必要如此多費周折?」
喬天漪叫道:「百里公子,別信她的話,她最是狡猾了!」
喬天碧嬌笑道:「她說的一點都不錯,百里公子,你還是別走過來的好,小心
我設下陷阱,讓你進去!」
百里雄風冷哼道:「我可不相信你那一套……」說話中,他緩緩的向前走了兩
步,靠近鐵柵邊。
喬天碧發出得意的歡笑,身軀一扭,香風輕拂,一條碧綠的絲巾向百里雄風的
面門拂去。
百里雄風何曾會想到喬天碧會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他根本就無從提防起,一
股沉鬱的香氣撲鼻而來,立即衝進肺腑!
腦海掠過一個驚愕的念頭,他脫口道:「不好!」
可是藥性一衝,他頓時失去知覺昏倒過去。
喬天碧嬌笑道:「看你還能不能逃得過我的手掌!」
她自懷中掏出鎖匙,將柵門打開。
喬天漪叫道:「姐姐!你要將他怎樣?」
「住口!」喬天碧挾起百里雄風,叱道:「你再敢說話,我便將你立即殺死!」
喬天漪悲憤地道:「我真為你感到羞恥!你竟然施出這麼卑鄙的手段!」
喬天碧提起長劍欲走過去將她妹妹殺死,可是回心一想卻又將長劍放回鞘中,
冷笑道:「我就讓你著急,哼!你以為他是你的人了?從今晚開始,我就要讓他成
為我的裙下不貳之臣!」
喬天漪罵道:「不要臉!」
喬天碧冷笑道:「不要臉就不要臉,你要臉就待在這邊吧!」
她吹熄火摺子,挾著百里雄風,離開石室。
一線陽光隨著她關上石門而消失,喬天漪陷身於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放聲痛苦。
哭聲低郁,響在空洞而孤寂的石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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