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駝山主】
那聲佛號有如舉世警鐘,雖然在這萬狼齊嗥之時,也清晰可聞,在耳邊不停迴
盪。
關夢萍睜著驚駭的目光望去,只見那些蠢動的狼群,全都伏臥下來,從狼群之
中,一個身穿褐色袈裟的老僧緩緩走了過來。
那老和尚生得長眉垂頰,隱隱泛出紅光的臉孔上,一條條的皺紋錯綜盤結,一
股慈祥和藹的神聖光芒自那些皺紋裡浮現出來。
關夢萍愕然望著那老和尚,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可是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
來。
那老和尚輕輕拍了拍向朝他撲去的灰狼背脊,沉聲道:「阿迦摩台,摩迦摩台
,阿度摩台,支缽嚕摩缽,曩謨粹都帝,娑縛怛嚕……」
他說的乃是梵語的大陀羅尼咒,莊嚴低沉的聲音仿似低郁的雷聲,那條灰狼夾
起尾巴,伏在地上。
這番令人駭異的景象映入關夢萍的眼中,直驚得她幾乎跳了起來,她神智一震
,腦海裡靈光突現,脫口呼道:「原來是他!」
敢情那個長眉垂頰的老和尚,正是她昨日黃昏在百里居走進綠洲時,所見到的
那個趺坐湖邊大石上、已經僵硬了的老和尚。
「阿彌陀佛!」那老和尚雙掌合起,站在沙丘之上,沉聲道:「女檀越受苦了
!」
這寥寥幾句話裡所蘊含的慈悲之情,使得關夢萍聽了心裡一酸,只覺眼前這老
和尚是自己唯一可依賴的親人,唯一可以信託的救星。
她伏倒沙地上,哭道:「老神仙,求你救救我……」
那老和尚長眉一揚,大袖輕拂,一股輕柔的和風自袖底捲起,把關夢萍扶了起
來。
他搖了搖頭,道:「女檀越勿驚,老衲空空,是青海巴顏喀喇山法雲寺主持,
並非神仙……」話聲微頓,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道:「昨晚在寒潭之邊,受檀越三
拜,老衲已經誤了仙業……」
關夢萍惶恐地道:「是小女子該死……」
空空老和尚目中射出爍爍鋒芒,投向那蔚藍的蒼穹,沉聲道:「蘭因絮果,均
有前定。另一方面則是當時女檀越曾要求一事……」
關夢萍道:「小女子當時不知道……」
空空老和尚自袖中伸出枯瘦的右手道:「女檀越請先服下這顆丹藥,昨夜風沙
,女檀越被颶風吹出百里之外,幸得老衲尚有這些畜生可以驅役,否則還不好找到
。」
關夢萍真不敢相信自己一夜之間竟被颶風吹出百里之外,可是空空老和尚說的
話是如此堅定,使她不能不相信。
空空老和尚將左手的水袋和右手中的丸藥交給關夢萍,道:「女檀越,請將孩
子交給老衲,服下丹藥以助氣血運行,否則天風強勁,烈日灼熱,最易傷人!」
關夢萍毫無戒備地把手中的嬰兒送過去,接過對方遞來的水袋和那顆丸藥。
空空老和尚抱起嬰兒,兩道長眉斜斜倒起,目光凝聚在百里雄風雙眉間的那顆
紅斑上,歎了口氣道:「此子殺孽之重,真是罕見,可是根骨之奇,卻也是老衲百
年未見的!」
那嬰兒說也奇怪,睜開烏溜溜的眼睛望著老和尚,毫無害怕之情,嘴裡發出含
糊的咿呀兒語。
空空老和尚伸出枯瘦的手掌輕撫著嬰兒的頭顱,臉上露出微笑,低聲道:「為
了你,老衲只好多耽擱塵世二十年,唉!天意如此,老衲又有何言?」
關夢萍服下丹藥,聽了老和尚這番怪異的言詞,道:「老神仙,你……」
空空老和尚呵呵一笑道:「女檀越有此佳兒,這一生所受的苦難都已值得了!」
他低頭瞥了在懷裡的百里雄風一眼道:「老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女檀越是否
能夠答應?」。
關夢萍從空空老和尚的神情上,已可知道他將要說什麼話。
她望了望那四野的狼群忖道:縱然他不是神仙,可是能夠使得狼群聽命,能夠
凌虛躡行十丈,這種功夫已至超凡入聖的境地了,若是他要收風兒為徒,正是求之
不得的事……
她受中原武林追緝,身歷無數險難,尤其昨晚眼見自己的丈夫死去,又看到海
天雙奇、不老神仙、盤星伽等人絕世的武功,使得她更加曉得將來要報仇的困難。
所以她點了點頭道:「老神仙不論有什麼吩咐,小女子都會答應。」
空空老和尚肅聲道:「昨晚老衲本當涅盤西歸,卻正好又聞百里檀越遭受到偌
大的冤屈而死,群魔亂舞,人間正義已蕩然無存,使得老衲心中憤慨之情油然而生
,誤了仙業之期……」
他輕歎口氣,又道:「老僧本已跳出塵凡之外達四十載之久,如今為了此事,
卻又要重履凡塵了。」
關夢萍想到丈夫之死,眼圈一紅,道:「若是老神仙垂憐,能收風兒為徒,先
夫黃泉之下當亦感激您老人家恩德……」
空空大師閉上眼睛,喃喃地道:「百里雄風,嗯!好一個豪氣的名字!」
他睜開眼來,道:「此子與老僧也正是有緣,老僧之意,是想先將此子交與敝
友絕塵居士施以淬骨之法,替他從小打下根基……」
關夢萍驚道:「絕塵居士?那被稱為天下第一奇人的絕塵居士是你的老朋友?
」她臉上泛起興奮之色道:「那麼您老人家便是傳說已經仙去的聖僧了。」
「阿彌陀佛!」空空老和尚搖頭道:「空了乃是老僧的師兄,並非是老僧……」
他抬起頭來,仰望著爍爍的陽光,又道:「老衲與絕塵居士已經約好,於日正
當中之際,將此子送去青海日月山……」
「啊!」關夢萍驚道:「這麼快啊!我……」
空空老和尚歉然道:「老衲雖然是空門中人,但也知道親情難離,無奈絕塵居
土今日申時便將坐關三年,而且那淬骨之法與佛門醍醐灌頂不同,必須在嬰兒出生
後十個時辰之內施術,否則……」
關夢萍暗暗咬了咬嘴唇,忍下心底的傷感,她曉得自己只要再多看孩子一眼,
便捨不得將他就此交與陌生人帶去。
她自囊中把那塊鎖片形的玉石拿了出來,緩聲道:「這是他爹爹以生命換來的
,老神仙拿去掛在他的胸前,將來……」眼圈一紅,兩行清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空空老和尚雖是世外之人。早已跳出是非恩怨的圈子之外,但是他卻知道一個
女人在遭到喪夫之痛後,又被迫將剛出生的嬰兒交與別人,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
他接過那塊玉石,歎了口氣道:「老衲將孩子送去後,立即回來安置女檀越,
此地有野狼兩千,老衲命它們守護你,日落時分,老衲便可自青海日月山回返……」
從玉門關至日月山少說也有七、八百里路,空空老和尚說僅需一天不到的時間
往返一次,真使人聽了不敢相信。
可是關夢萍眼見空空老和尚潛修於寒泉之邊,又眼見那些野狼聽命於他,所以
對老和尚所說的話毫不懷疑。
她默然道:「老神仙就走吧!」
空空老和尚望了望手中玉石,將之塞在袍裡,目光投向雲天深處,感歎地道:
「眼見江湖又是一番混亂,天道循環,老衲又復何言……」
他臉上泛起一絲迷茫之色,如同電光似的一閃即沒,轉首道:「光明之前,必
有黑暗,夫人只要熬上一十八載,終能見到天日,唉!老僧又饒舌了……」
話聲一了,大袖微拂,已抱著嬰兒,飛出十丈之外。
關夢萍怔忡片刻,暗暗思忖著空空大師的那幾句話,一時未曾留意空空老和尚
就此離去,等她被群狼嗥聲驚醒,空空老和尚已經遠去。
她高聲喊道:「老神仙,你……」
關夢萍頹然坐了下來,一股空虛湧上心頭,混雜著傷感與疑惑,不曉得是什麼
滋味。
她喃喃地道:「十八載!十八載!他說什麼熬上十八載,才能見到天日?」
她沉思了一下,臉色突然一變,脫口道:「他是說要經過十八年才能再見到孩
子?」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使得她渾身發抖。
她喃喃地道:「不,我不能夠讓他把孩子帶走十八年……」她臉上一片死灰,
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高聲道:「還我孩兒,還我孩兒……」
她的神智本已被一連串的事情刺激得很不穩定,這下又突然受到這個打擊,心
神立即更加混淆不清,錯亂起來。
陽光下一條短短的身影,不停地晃動著,關夢萍俯首望著自己的影子,張開雙
臂,不斷呼喊:「孩子,你不要走,來吧!你是娘是乖寶……」
她身形踉蹌的走了幾步,向著自己的影子追撲過去,呼道:「孩子,別跑!你
別跑呀!娘帶你到黃龍上人藏寶之地去,讓你學成天下第一武功。」
她就在熾熱的陽光下追逐著自己的影子,在黃沙上不停地繞著圈子……
那些野狼全都睜著眼睛,戒備地望著滿頭大汗、卻不停追逐自己影子的關夢萍。
一連繞了二十多個圈子,關夢萍始終沒有捉到自己的影子,她又急又熱之下,
一股血氣上衝,頓時眼前一黑,昏倒於地。
就在這時,在遠處突然出現一排影子,細碎清悅的駝鈴聲顫曳在空中,給這炙
熱的正午,添了些微的涼意。
那些野狼一聽駝鈴之聲,齊都昂首望天,發出了狂嗥,轉眼之間,那兩行駝影
行近,可看出每匹駱駝之上都坐著一個身穿白色長衫、腰繫金色絲帶的人。
他們見到這遍野的狼,毫無驚懼之色,隨著駱駝緩緩行近之勢,他們自駝峰上
站了起來,各舉起一隻銀笛,放在嘴裡。霎時尖銳的銀笛聲相合在一起,匯成一曲
悅耳的聲音。
驀地,兩聲震耳的大吼自駝群裡發出,白影一晃,兩隻全身銀白、長滿長毛的
雪猿,有如疾電迅雷,朝狼群撲去,白影至處,數只野狼各帶著一片血水,倒飛而
起。
那兩隻雪猿一進入狼群,正如狼入羊群一樣,轉眼之間,倒下一大片,狼屍滿
地,血染黃沙。
就在兩隻雪猿又要追撲退避的狼群的時候,一聲低沉的大喝從那二十匹駱駝之
後的輦車裡傳出:「回來!」
那兩隻雪猿發出兩聲厲嘯,咧開血紅的大嘴,御風飛躍而回,像兩枝脫弦的箭
,落在輦車之旁。
駱駝之上立著的二十個白衣人,全都停止吹笛,臉色發青地望著輦車。
「唉!」自那漆著金色圖案、車門上繪有一匹白駝的黑色輦車裡,傳出沉鬱的
聲音:「你們這些蠢材,難道不知道夫人睡了麼?竟敢將雪猿放出?」
車上門簾一掀,從裡面跨出一個約三十歲左右、長得極為俊逸的男人來。
他髮束金環,身穿一件金黃色的棉袍,腰束絲帶,足蹬一雙鑲著金邊的鹿皮短
靴,一身打扮雖全是金黃之色,卻未使他看來顯得庸俗,反而另具一股尊嚴威武之
態。
此時太陽將至中天,他的臉龐映在日光之下,泛出一層淺銀色,那冷峻的眸子
隱隱透出湛藍的光輝。
一抬頭,他看到那些蠢蠢欲動的野狼,挺直的鼻樑邊,泛起兩條殘忍而冷漠的
弧線,那薄薄的嘴唇一掀,露出雪白的牙齒,道:「這些畜生該死,竟敢擋住我宇
文天的去路……」一側首道:「龍弟,你過來!」
車後一匹白色單峰駱駝上躍下一個年約二十的瘦削青年,應聲道:「姊夫,有
什麼事?」
宇文天道:「你剛將『白駝掌』學完,現在有個好機會讓你練習一下……」
那個皮膚黧黑、瘦削矮小的年輕人呵呵笑道:「姊夫的意思是叫我到狼群裡去
練拳,這真是……」
宇文天目中神光一現,詫異地道:「咦!大漠中狼群凶狠殘忍,向來是不管人
獸,一見便無倖免,怎麼今日這些狼群如此沉靜?莫非它們受人之命守護著什麼?」
敢情那些狼群此刻圍成五道圓圈,將關夢萍圍在裡面,全都爪牙對外,好似曉
得這一隊白駝行列不是好惹的,所以不採取主動攻擊。
宇文天看了一下,也沒看到關夢萍臥倒於地,他冷冷笑了笑道:「龍弟,在一
刻時光裡,看你能不能穿破那五狼陣,走進裡面看看究竟有什麼!」
梁龍呵呵一笑,摸了摸鼻子,道:「我才不相信這些野狼是受人訓練過的,姐
夫,你瞧我的!」
話聲一完,他有如旋風似的衝進狼群裡。
宇文天負起手來,嘴角噙著一絲冷煞的微笑,看著粱批施出「白駝掌法」,在
狼群裡大展神威。
「咻!」一枝響箭劃空而來,接著在大漠的盡頭起了—陣急促的蹄聲,出現一
排騎影,向這邊飛馳而來。
僅僅一眨眼的功夫,黃沙滾滾裡,五十餘騎人馬已距這兩排駝隊不足十丈。
宇文天側首一看,只見那馳來的快馬上,全都是穿著黑色緊身衣衫、披著紅色
大披風的彪形大漢。
他們肩上背刀,刀柄映著陽光,幻起爍爍的光華,整齊而劃一,與獵獵飛起的
披風相映,形成一幅豪壯英武的「大漠飛騎圖」。
宇文天皺眉道:「駝奴,你去問問那些人來幹什麼的?」
那左邊駱駝上的一個白衣人恭敬地應了一聲,右手一拉韁繩,吆喝一聲,駱駝
飛馳過去,向那批奔馳而采的人馬迎去。
宇文天注目陷身狼群裡,滿身浴血的梁龍,高聲道:「龍弟,已經過去半炷香
時間,還不快點?」
梁龍連飛七掌,劈碎七匹野狼頭顱,進入第三重狼圈裡,大聲道:「我已經劈
了八十七匹野狼,呵呵,現在是第九十六匹!」
敢情他說話之際,已連施三招殺手,拳勁風飛,有如迅雷疾發,連劈九匹野狼。
宇文天卻皺了皺眉道:「你左手該用『銀樹飛花』,右手該斜切六寸,變『龍
城飛駝』為『瀚海無涯』,咄!大白,你要做什麼?」
他叱喝一聲,側首對那帶著一個黑衣騎士回來的駝奴道:「他們說什麼?」那
黑衣騎士一臉虯髯,相貌威猛至極,他看到在那遍野的狼群裡衝刺奔行的梁龍,臉
上起了駭然之色,竟忘了向宇文天行禮,以致那站在宇文天背後的雪猿低吼一聲向
他撲了過去。
這虯髯大漢見宇文天將雪猿叱住,趕忙躬身道:「在下神騎隊第一大隊金輪將
樊威,奉瓢把子龍老爺子之命,恭迎白駝主至敝寨休息,龍老爺子已設宴為山主洗
塵……」
宇文天嗯了一聲,道:「龍峰呢?」
金輪將樊威惶恐道:「瓢把子因為患病在床,不克遠迎,尚祈山主恕罪!」
宇文天冷冷道:「我自百靈廟回來,連遇十八紅巾隊與沙漠灰狼客,都說龍峰
是個梟雄,果然……」
樊威驚惶地道:「山主何時駕返白駝山,瓢把子並不知道,直到紅巾隊與灰狼
客被山主殲滅於大漠之後,龍老爺子才曉得……」
宇文天突地冷哼一聲,沒見他如何作勢,已飛身躍進狼群之中。
他瀟灑地在狼群中一轉,便已挾著關夢萍出來。
梁龍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道:「我真沒想到這些野狼拚死維護的是一個女人,
所以一時疏忽,差點被那隻大灰狼給毀了!」
宇文天也想不出為何那些野性難馴、凶殘狠毒的野狼,會守護著一個婦人。
他冷冷地道:「這些野狼從此不會出現於沙漠了!」
原來那數千匹野狼,在這一剎那工夫,不知為何,竟都倒斃於地,連嗥聲都沒
有發出。金輪將樊威臉色大變,眼見這些平日橫行於大漠的狼群,在一瞬間被宇文
天以無形無影的奇技殺死,他心頭猛跳。全身打了個哆嗦。
宇文天向樊威寒聲道:「因內人害喜,我要趕回白駝山,不能到你們寨裡去了
,回去轉告龍峰,叫他在一個月之內,偕同古爾班通古特沙漠的『鐵血盟』盟主耶
律奇,到我白駝山神駝宮來!」話聲一頓,又道:「你去吧!」
金輪將樊威抱拳一拱,飛身上馬,退回馬隊。
馬隊蹄聲奔雷似的,又消失於大漠遠處……宇文天低頭望了望關夢萍,心頭
突地一震,只覺這婦人雖然一身血污,但卻另有一種使人心動的風韻存在,尤其那
如簾子樣的兩行黑長的睫毛更是美麗。
他在想著:假如她睜開眼來,那將是怎樣的一種情形,那秋水盈盈……
皺了皺眉頭,他想起神駝宮裡的數十佳麗,那些藍眼勾鼻的西域美女已使他有
些厭倦了。
他側首一看,只見梁龍正凝望著自己。
梁龍道:「姊夫,這不關我的事,要看姊姊怎樣……」
「什麼事啊?天哥。」一個嬌柔媚人的聲音自輦車裡傳出,門簾一動,探出一
張美艷無比的臉孔來。
宇文天笑道:「倩雯,你怎麼醒了?」
那個嬌美女子微微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頭上步搖一搖顫,紅唇微綻道
:「你手上挾的是誰?」
宇文天道:「是從狼群裡救出來的一個女人!」
「哦!」梁倩雯道:「一定很漂亮吧?」
宇文天假裝投聽到她的話道:「她大概是被昨晚的颶風刮到這裡,幸而未死,
所以……」
梁倩雯蛾眉一揚,嫵媚地道:「我問你,她是不是很漂亮?」
宇文天笑了笑道:「天下還有誰比你更漂亮!」
梁倩雯一咬紅唇道:「真的麼?」她哼了一聲道:「你們男人說話都是言不由
衷!」
宇文天尷尬地道:「如果你這麼介意……那我把她扔在這裡不管。」
「算了!」梁倩雯道:「我快要生產了,就叫她陪陪你也好!」
「不!」宇文天搖頭道:「這個我可不敢……」
「那麼!你將她帶進來。」梁倩雯道:「就讓她陪陪我吧!」
宇文天聳聳肩膀,將關夢萍放進輦車裡。
梁倩雯笑了笑道:「委屈你跟龍弟坐在一起吧!」
宇文天眼見那張如花的臉孔沒入車裡,立即恢復原先的冷漠,身形一動,躍上
輦車後的一匹白駝上,大聲道:「啟程!」
梁龍吁了口氣,也躍上另一匹白駝。
駝鈴響起,兩隻雪猿立即躍回駝隊後面的鐵柵內。
日正當中,地上一片狼屍,凝結的鮮血已變成紫黑色,一陣風吹來,掀起一陣
陣的腥臭之氣。
鈴聲遠了,消失於漫漫黃沙中……大漠又回復原先的冷寂,像是沒有發生任
何事情一樣。
隨著寒冬的過去,日月山上的春天已經來臨了。
濕潤的泥土裡,滲出生命的泉源,植物蓬勃地蔓生著,那碧草、綠樹、花卉都
顯示出大自然無限的生機。
一條瀑布自籐蔓雜樹裡流了下來,像是一條銀龍,張牙舞爪的奔騰而下。
瀑布沖激著錯綜羅列小溪邊的大石,飛濺起細碎的水珠,順著蜿蜒的小溪流去。
小溪如帶,流過一叢翠竹修篁,繞著日月山莊,注入莊後面的一個小潭裡。
山風吹來,莊前的兩株古松發出低吟之聲,混合著竹林的短嘯,構成一闋悅耳
的天籟。
日月山莊裡,緩緩走出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年輕人。
他身穿一襲灰褐色的布衫,手裡拿著一枝血紅色的七孔長笛,向著莊外行去,
隨著他的行動,那枝七孔笛閃耀著火紅的光芒。
他結實的肩背與健壯頎長的身體,給人一種強烈:的感受,彷彿他能夠承受任
何加諸於他身上的負荷,而不致擔負不起。
踏著沉穩的步子,他穿過稀疏的竹林,邁向橫架在小溪的木橋。
「風哥!你等等我!」在他身後響起了呼叫之聲。
這年輕人身形一頓,猶疑片刻,掉轉頭來。
陽光自竹林穿過,細碎而斑駁的光影投射在他的臉上,但是卻絲毫不影響他的
俊逸。
一雙斜飛的劍眉、挺直的鼻樑、飽滿豐潤的朱唇,以及那對帶著夢幻似濛濛薄
霧的眸子,使得他具有異於常人的高雅俊逸之相,尤其在眉心的一塊紅痕,更使他
顯露出神秘懾人的氣質……
他回過頭來,只見一個身著紫色裌襖、下穿一條繡著綠梅的鵝黃褲子的少女飛
奔而至。
那少女頭上梳著兩條長長的辮子,清秀的臉靨上洋溢著天真的微笑,露出編貝
似的玉齒,喚道:「風哥哥,你到哪裡去?」
百里雄風皺了皺眉,道:「曉霞,你跟著來幹嘛?」
白曉霞已奔至小橋邊,她的鼻翅一翕一張的,吁了口氣道:「我聽你吹笛子去
。」
百里雄風哼了一聲,道:「你每次都是這樣,老揀著我在練功夫的時候來找麻
煩,你的功力還不夠,不能聽我的『魔笛五闋』,還是回去吧!」
白曉霞眼圈一紅,嘟起小嘴道:「你一定是嫌我沒爹沒娘,所以老欺負我。」
百里雄風臉色一黯,星眸閃出一道懾人的神光,隨即退去,長長地歎了口氣,
道:「曉霞,你還有爺爺照顧你,我才真是無爹無娘,除了曉得我姓百里外,連爹
娘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仰首望天,黯然道:「我才是一個被父母遺棄的孤兒……」
白曉霞道:「我們都是孤兒,應該相處更加融洽,而你卻老是對我冷冰冰的,
從小到大,我就很少看到你笑……」
百里雄風緩緩收回視線,凝注在她的臉上,淡淡地道:「我生性如此,無法更
改……」
白曉霞一怔,重重地哼了一聲,把大辮子一甩,反身就走。
百里雄風望著她那遠去的背影,歎了口氣,搖搖頭,一股寥落的情緒泛上心頭
,喃喃低語道:「有誰能夠瞭解我?」
他走過木橋,順著小溪走去,來到二塊突出的斷崖之上,耳邊飛瀑洶湧,水聲
淙淙,清晰地傳了過來。
百里雄風昂然立在斷崖上,目中一片茫然,仰望著蒼穹裡一片孤獨的白雲怔怔
地出神。
他歎了口氣,道:「就像那朵孤獨的雲,有誰能夠知道我內心的孤獨?」
湛藍的蒼穹裡,雲絮漸淡,終至無形無影,消失於縹緲之中。
百里雄風茫然道:「又有誰曉得那片雲從何來,往何處去?」
一時之間,無限的孤寂與寥落充塞心頭,他曼聲吟道:「萬恨千愁,將年少衷
腸牽繫,殘夢斷,酒醒孤館,夜長滋味,可惜許枕前多少意,到如今兩總無終始,
獨自個,贏得不成眠,成憔悴。」
「風哥哥!」身後傳來白曉霞的聲音,道:「你又觸景生情了?」
百里雄風沒有回頭,緩緩坐了下來,用手中血笛輕輕的敲擊著面前的一塊碎石
,繼續吟道:「添傷感,將何計?空只恁,懨懨地,無人處思量,幾度垂淚。不會
得都來些子事,甚恁底死難摒棄?待到頭終久問伊看,如何是?」
歌聲一歇,他無力地垂下了頭,淚水沾滿腮際,緩緩地落在襟上。
無限的哀愁隨著淚水流出,他在傷感之中聽到背後傳來飲泣之聲。
緩緩回過頭去,白曉霞正自掩面低泣。
百里雄風擦了擦眼淚,苦笑道:「曉霞,你在哭什麼?」
白曉霞抬起頭,那含著淚水、微帶紅色的眼睛射出兩道溫柔而帶有奇異色彩的
光芒,凝注在他的臉上。
百里雄風心中突地一震,掠過一種奇妙的感受。
他怔了一下,微笑道:「曉霞,你平常跳跳蹦蹦的,頑皮得要死,怎麼今天倒
在這裡陪我流起眼淚來?」
白曉霞癡癡地望著他道:「風哥,你是不是心裡感到很空虛、很寂寞?」
百里雄風又是一怔,笑道:「小孩子懂得什麼空虛、寂寞?別胡說了!」
白曉霞哼了一聲道:「你老拿人家當小孩子,人家都已經十五歲了,哼!你也
只比我大了兩歲,卻總說人家是小孩子!」百里雄風全身一顫,忖道:她真的長大
了?不再是那個終日瞎鬧、滿山亂蹦的小丫頭了?
他深吸口氣,平抑住心頭的情緒,笑道:「人家已經十五歲了,關你什麼事?
反正我說的是人家,也不是說你,又要你來替人家辯解幹什麼?」
跳了跳腳,白曉霞噗哧一笑,死勁地甩了甩那兩條大辮子,道:「我不來了,
風哥哥你老是逗人家!」
「哈哈!」百里雄風滿懷的傷愁都被她那天真嬌憨的樣子驅散,笑著道:「羞
羞羞!這麼大的姑娘家,又是哭來又是笑……」說著,他便準備起身走開。
若是往常,白曉霞一定跳起來拉住他,可是今天卻不一樣。
她默默地望著他,幽幽地道:「風哥,我曉得你心裡那份難以排遣的哀愁,你
不要當我不曉得,我只是想使你能夠高興一點……」
她那低幽而富感情的語聲,使得百里雄風的笑容漸漸褪去。
他的臉色忽轉端凝,緩緩伸出手去抬起她的下巴,沉聲道:「曉霞,你不會知
道的,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瞭解我的心,你畢竟年紀還小。」
他輕輕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珠,柔聲道:「你不要走,我吹笛子給你聽。」
白曉霞默默地點點頭,眼中毫無隱瞞的將心底的柔情流露出來,注視在他的身
上。
似是在逃避什麼,百里雄風轉過身去,將紊亂的目光投向對面那一排高聳的山
峰上。
連綿的峰巒似是根根插入蒼穹的利劍,陡直而挺拔,險奇而峻偉。
浮雲如帶,繚繞在峰腰間,那隱約露現在茫茫浮雲上的峰頂,覆蓋著一層凌雪
,映著陽光,反射出縷縷的光芒。
百里雄風輕輕的吁了口氣,收回紊亂而茫然的視線,閉目冥坐,緩緩舉起手中
的七孔笛,雙手捧起湊在唇邊。
他那兩道斜飛的劍眉如墨,眉心一點痕印如血,使他在端坐肅容時,現出令人
震懾的威儀。
一縷跳動的音韻宛如來自虛無縹緲間,飄散於空中,轉折了兩次,悠然而停。
百里雄風沉聲道:「為天下孤苦無依的亡魂而哀,請聆聽一曲『亡魂曲』!」
話聲剛了,笛音尖銳地穿過九重雲霄,那顫抖的音符似是一個淒苦的幽靈所發
出的號叫,令人聽了為之心酸。
清朗的乾坤,在這一剎,似乎都蒙上了哀愁,而顯得十分陰沉。
白曉霞兩眼睜大,呆呆地望著百里雄風,自兩個大眼睛裡,清淚緩緩流下……
裊裊的笛聲變幻莫測,似是在面對死亡時,恐懼與哀愁都不能使自己脫出死神
之手,終於一縷幽魂投向太虛,縹緲飛逝過窮山惡水,受到無限的折磨與苦難,輾
轉在陰風裡掙扎,孤獨而沉寂……百里雄風衣襟被自己的淚水濡濕,他全身微微顫
抖,那顫抖的音韻一連發出幾個濁音,終於中斷。
餘音迴盪在群山裡,百里雄風擦了擦眼淚,面對著極北方,喃喃道:「魂兮歸
來,魂兮歸來,爹娘!你們若是英靈不遠,請越過千重山水,來一看孩兒……」
「唉!孩子。」一隻滿是皺紋的手悄無聲息地伸了過來,按在他的頭上,接著
一個慈祥的聲音道:「你又在這裡傷懷了。」
百里雄風知道身後來的是誰,他擦了擦眼淚,轉身伏下,恭聲道:「風兒叩見
師父,請師父金安。」
在他身前站著一個年老的儒生,正直悠然捋著胸前那三綹花白長髯,慈藹地望
著他。
老年儒生臉上滿是皺紋,歲月刻下的痕跡沒使他的豪邁氣概稍損分毫,只加添
了老年人所應有的慈祥之態。
百里雄風一拜下去,立刻被他扶了起來,道:「老夫是受空空神僧所托,將你
交給曉霞她娘撫養,並非是收你為徒……」
接著他又呵呵笑道:「你若是我的徒兒,那豈不委屈了曉霞?」
白曉霞睜大了眼睛,怔怔地望著滿臉尷尬的百里雄風,心裡頓時領悟過來,粉
臉一紅,她呼了聲:「爺爺!」立即便飛撲進老人的懷裡。
「哈哈!」絕塵居士笑道:「風兒你看,我這乖孫女兒也會害起羞來,真是叫
人難以相信!」
白曉霞的頭拚命地往絕塵居士懷裡鑽,不停地道:「嗯!我不依了,爺爺在取
笑我,我不來了!」
絕塵居士笑道:「你不來了?哈哈,曉霞,那我們就走吧!」
百里雄風也不禁被老人這句俏皮話逗得笑了出來,道:「師父,你別逗霞妹妹
了,她……」
「哼!」白曉霞沒等絕塵居士答話,已自他的懷裡探出頭來,道:「我爺爺可
不是你師父,你別想佔人便宜,憑什麼你要比我大一輩?」
絕塵居士道:「風兒,你師父空空神僧,技絕天人,確可稱為當今天下第一絕
頂高手,說起輩份還要比老夫高上半輩,至於老夫被稱為第一奇人,乃是浪得虛名
……」
百里雄風黯然道:「但是風兒在山上十七年,卻從未見過神僧……家師一面,
甚而連父母的姓名都不知道,要到何時才能得知真相呢……」
絕塵居士歎道:「唉!孩子,你是性情中人,若是不知道父母何人,必定終白
抑鬱不安,但是你一旦曉得了令尊和令堂之下落,將會更……」
他似是察覺自己失言,話聲一頓,道:「老夫悔將『魔笛五闋』傳授給你,以
致使得你如此感傷……」
百里雄風咬緊絕塵居士剛才未完的話不放,追問道:「老前輩若是知道家父及
家母之姓名、下落,尚請能夠告知風兒……」
絕塵居士搖頭道:「十七年前空空神僧把襁褓之中的你攜來,交與老夫施以魔
宗『淬骨』之法時,曾與老夫約定,十七年內絕不能對你說出令尊及令堂之下落,
是故……」
白曉霞詫異地道:「魔宗『淬骨』之法是將人之體質完全變換,爺爺您經常誇
獎風哥稟賦好,原來他經過『淬骨』大法……」
她又恍然道:「哦!怪不得我老是打不贏他!」
絕塵居士白了她一眼道:「胡說!人生於世,天賦之稟性與智慧,豈是能用人
力改變的?風兒只是因為在誕生之際,遭到大漠狂風侵襲,而致五陰絕脈受到傷害
……」
「我是在大漠出生的?」百里雄風突地跪下,懇求道:「老前輩,求您告訴我
……」
絕塵居士突然厲聲道:「你在我身邊一十七載,何曾見我做過背信之事!我與
空空神僧約定不得洩露你的身世,現在豈能失信於他?」
他髯髮飛揚,滿臉泛現出威猛雄邁之氣,但當他見到百里雄風惶然低頭時,心
中又不由一軟,歎了口氣道:「孩子!不是我不告訴你,而是,我也沒知道多少,
若是與你說了,不但沒有好處,反而有害處!」
凝望前方那排高聳入雲的如劍山峰,絕塵居士沉聲道:「這世界上的事,哪有
凡人所想像的那麼美好?人之痛苦在於不能夠隨著自己的喜惡行事……」
白曉霞嗔道:「爺爺,您又在說些什麼禪機了,風哥哥還跪著呢!您老人家該
叫他起來了吧?」
「哦!」絕塵居士道:「風兒起來吧!」
百里雄風緩緩站了起來,喃喃道:「生命的本身就是一種負擔,知識與慾望更
是痛苦的泉源……」
絕塵居士一怔,隨即頷首道:「風兒你已漸能領略出生命的意義了……」
他看了看睜大眼睛詫異地望著自己的孫女,笑了笑道:「這個是你不知道的,
別這麼望著我。」
白曉霞一噘嘴道:「哼!什麼都是我不知道的,總有一天我要比你們知道更多
!」
絕塵居士望著倔強的孫女,心中一酸,忖道:唉!她就跟她爹爹一樣,從小就
是這種脾氣,以致淪入魔道,不能自拔……
想起離家十多年的兒子,與因此抑鬱而死的媳婦,他的心底泛起一種難以言喻
的痛苦與感觸。
「唉!我是老了!」一向堅強的他,忽然有了老邁的感覺,黯然忖道:人老了
,便沒有勇氣再與命運抗拒了……
百里雄風問道:「老前輩,您在沉思什麼?」
絕塵居士搖了搖頭,自嘲地忖道:一個老人的寂寞,你們又怎能夠明瞭呢?
他不禁想起那被自己逐出家門的兒子,深深地歎了口氣,道:「風兒,你該奮
發向上,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別辜負令尊給你取名『百里雄風』的期許!」
他肅然沉聲地又道:「大丈夫不但要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
還要能常懷仁義之心,不受美色所惑,揚大鵬之志,作非凡之事……」
百里雄風肅穆地道:「風兒敬領老前輩教誨!」
絕塵居士兩眼之中倏地射出爍亮的神光,凝注在百里雄風的臉上,沉聲道:「
你一生情孽與殺孽都重,須格外謹慎,以免陷身其中,終身遺憾……」
白曉霞皺了皺眉,頓足道:「爺爺您說什麼情孽、殺孽的,怎麼霞兒我一點也
沒有看出來?風哥哥不是蠻好的麼?」
絕塵居士微哂道:「傻孩子,你又怎能看得出來!別鬧了,我要聽聽風兒再吹
奏一次『魔笛五闋』的第三闋『亡魂曲』,看看他有沒有進步。」
百里雄風恭然捧起手中血紅色的七孔笛,面對著前方如亂劍插立的山峰,盤膝
坐了下來。
白曉霞哼了一聲,道:「又要吹那難聽的曲子,何不吹點好聽的?」
絕塵居士皺了皺灰白的眉毛,吼道:「這魔笛五闋是爺爺成名天下的絕技,三
十年前在海心山,宇內六大正邪高手與道家一位絕頂高人齊聚在一起,較武六天六
夜,爺爺終以『魔笛五闋』的『殘魂之章』擊敗其他人,贏得武林第一奇人之名,
豈是白白得來的?你竟敢小視它?哼!血笛魔音之技,天下有誰不曉?」
百里雄風沉聲道:「願以『安魂之章』遙慰九幽之下的孤鬼亡魂。」
幽幽笛音響起,無限的悲愴與沉鬱充塞於空中,隨著浮塵散佈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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