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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 風 沙

                      【第四章 鬼手天王】
    
      縈繞不絕的音韻,似乎在為那些行走於黃昏細雨裡的孤魂幽靈發出低低的召喚
    ,溫柔的撫慰……白曉霞僅聽了一會兒,整個心靈便已沉入笛音之中,隨著幻化
    神妙的笛音,而變化著自己的情緒。
    
      「霞兒,斂氣抱元,寧神守一,勿為笛音所惑!」
    
      絕塵居士眼見白曉霞目光呆滯,臉色不時變幻知道她已被笛聲所惑而墜人幻境
    裡,故一掌輕按在她的背心,並在她耳邊沉聲提醒了兩句話。
    
      白曉霞心頭一震,趕忙收斂起搖搖欲飛的心靈,盤膝坐下,寧神靜氣,守住元
    神。
    
      絕塵居士頷首忖道:風兒天質穎悟,已能瞭解在笛聲中加入真氣,而用心靈去
    吹奏它,真不負我一番教誨!
    
      他的臉上浮起一層笑意,目光慈祥地從百里雄風身上掃過,落在斷崖之下。
    
      突地——
    
      他臉上笑容一斂,目中射出炯炯神光,雙眉斜斜飛起,頷下長髯無風自動,大
    喝道:「風兒別吹!」
    
      喝聲中,他全身衣袍高高隆起,虛空跨步躍出,有如天馬行空,斜斜跨出七丈
    ,往崖下落去。
    
      百里雄風被那一聲大喝所驚,微闔的眼簾迅捷地睜了開來,只見山崖下的斜坡
    上,不知何時竟然出現一個滿身血污的人。
    
      坡下四個身穿黑色緊身衣衫、面上各蒙著一塊銀灰色面巾的武林人物,正自後
    追趕而上。
    
      他見此情形,連忙一振雙臂,斜斜飛出四丈,橫跨出兩大步,落在草坡之上。
    
      絕塵居士已扶住那滿身血污之人,伸手撩起那人臉上覆蓋的亂髮,沉聲道:「
    果然是你這畜生!」
    
      那個滿身血污的中年漢子睜開血紅大眼,望了絕塵居士一眼,慘呼道:「爹爹
    ……」話聲未了,便昏死過去。
    
      絕塵居士五指如飛,連點那人身上十二大穴,一挪那人牙關,迅捷地將一顆丸
    藥塞進他的嘴裡。
    
      百里雄風目光閃處,見到絕塵居士那焦急驚怒的表情,又聽到那垂死大漢的呼
    叫,心中一震,也沒多想,腳尖點處,飛身躍起七尺,朝那四個蒙面人撲去。
    
      他身在空中,喝道:「何方鼠輩,竟敢侵犯日月山!」
    
      絕塵居士揚聲道:「風兒,別留一個活口!」
    
      百里雄風從未見絕塵居士如此憤怒過,竟要自己將這四人全都殺死。
    
      他的眼中閃出一絲煞意,身形甫落,手中七孔笛已幻起一道血影,疾掃而出。
    
      那四個蒙面大漢怪叫一聲,身形陡然分開,四面盾牌一舉,往上擋來。
    
      他們四人動作一致,盾牌銀光閃爍,風聲呼呼,像是幾塊銀色的鋼板憑空自地
    面升起,擋住了對方下落之勢。
    
      百里雄風冷哼一聲,雙足一曲一伸,蹬在那四面盾牌組合的光影間隙而進。
    
      「呃——」一聲悶哼,一個大漢已被血笛擊中眉心而死。
    
      百里雄風腳下一轉,七孔血笛帶著尖銳的聲響;迴繞全身,血影蕩漾,像水珠
    似的進濺而出。
    
      「叮!叮!叮」三枝金劍剛被那三個大漢拔出,便被百里雄風一式「彌天血影
    」擊得脫手飛去。
    
      三道金光射向空中,一條血影平掃而落,顫動的笛影裡,傳出兩聲慘叫,又有
    兩個大漢仆倒於地。
    
      那僅剩下的一個蒙面人嚇得面無人色,反身便走,一步踏空,向坡下滾去。
    
      百里雄風眉心之中的紅痕充血,好似一顆嵌在額上的紅寶石,閃閃發光,他沉
    聲喝道:「亡魂野鬼住哪裡逃?」話聲甫出,身形已如閃電般掠出丈許,向那滾下
    山坡的蒙面大漢撲去。
    
      風聲颯颯,人影橫空,那大漢頭一昂,已見到百里雄風像凶神惡煞般地手持血
    笛飛撲而至。
    
      他的眼中射出恐怖駭懼的光芒,厲叫一聲,舉起盾牌猛砸而出,迎向百里雄風
    的腳脛削來。
    
      「嘿!」百里雄風腰背一弓,左掌一撩,抓住盾牌邊緣,往外一揮,血笛點處
    ,已擊中大漢眉心。
    
      那面盾牌平飛出六丈開外,砰然一聲落在草地上,映著陽光,閃出一片流淌的
    銀光。
    
      百里雄風身在空中便已將那名大漢殺死,身形一落,正待返身躍回坡上去,查
    看那滿身血污的人。
    
      就在剛要返身之時,林中突然傳來一聲沉喝:「好毒辣的手段!」
    
      百里雄風劍眉一軒,喝道:「是誰躲在林中?」
    
      枝葉一響,一股陰寒的勁風,疾撞而來。
    
      百里雄風只低喝一聲,手腕一抖,血笛尖端顫起一圈圓弧,迎著那股勁風,身
    形如泥鰍般地鑽進樹林之中。
    
      那陰寒的勁風有如被利劍劃開,以血笛為軸心,從他身子兩側滑開,百里雄風
    踏進林中,一眼便看到一個枯瘦如柴、身穿綠袍、亂髮披面的怪人,貼身在一株大
    樹邊。
    
      「嘿!」那綠袍怪人驚訝地道:「這是『乾坤分化』之式!」
    
      百里雄風冷聲道:「你的眼珠沒有瞎掉!」
    
      綠袍怪人頭上亂髮倏地根根豎起,露出一張青滲滲的馬臉來,怪叫一聲,雙掌
    交劈而至。
    
      百里雄風血笛一舉,嘯聲乍起,一片笛影灑出。
    
      「啪啪」兩響,血笛正好擊中對方虎口,綠袍怪人嗥叫一聲,左掌收回,右手
    變掌為爪,五指箕張,往笛上抓去。
    
      百里雄風手腕疾振,笛尖疾點對方脈門,血影幻化裡,斜指對方胸前三大要穴。
    
      綠袍怪人惻惻一陣怪笑,那張開的五指突然變得漆黑如墨,指尖留著的長長指
    甲陡然彈伸而出。
    
      他那捲起的指甲剛剛彈出,腕脈已被百里雄風的笛尖擊中,右臂立即垂了下來。
    
      眼前血影瀰漫,異嘯之聲刺耳,他痛苦地呻吟一聲,死命地挪身後移,想要避
    開繞身笛影。
    
      血影陡然沒去,綠袍怪人慘叫一聲,飛出六尺,撞在一株大樹之上,萎頓落地。
    
      百里雄風探入對方空門的血笛已將他「鎖心」、「志堂」兩大穴道閉住。
    
      冷煞殘忍之色聚於眉梢,百里雄風低頭看了看手臂上被對方指甲劃過之處;冷
    哼一聲,向前走了兩步,足尖一伸,將那綠袍怪人的頭顱踏碎。
    
      腦漿和血水流出,浸入潮濕的泥土中。
    
      殺氣逐漸自眉宇間隱去,百里雄風愕然望向地上的屍首,看到那慘厲的死狀,
    心頭不禁一驚,忖道:他被我點中死穴,本已再無活命的可能,我又為何要將他如
    此處死?莫非我真的殺孽很重?
    
      他怔立半晌,忽聽到身後風聲微響,連忙一個大旋身,血笛橫在胸前。
    
      「是我!」白曉霞驚道:「風哥哥,你怎麼啦?」
    
      百里雄風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只不過初次殺人,覺得有點噁心。」
    
      白曉霞道:「爺爺喚你去。」
    
      百里雄風這才想起那個滿身血污的人,急忙問道:「那個受傷的人呢?」
    
      白曉霞眨了眨眼睛,道:「他受傷好重,爺爺要用內功替他保住心脈,不讓其
    斷去,我不曉得他是誰,害得爺爺那麼慎重,生怕他會死去一樣……」
    
      百里雄風暗自歎道:你又怎曉得他可能就是你的父親啊?
    
      他於襁褓之時被空空神僧抱來日月山,從懂得人事之後,便只見過白曉霞的母
    親,從沒見過她的父親,而絕塵居士也早就說過他唯一的兒子已經去世。
    
      所以現在突然出現那個身受重傷的人,雖然曾喚絕塵居士一聲爹爹,百里雄風
    卻依然不敢肯定他就是白曉霞的父親。
    
      他沉吟半晌,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好道:「曉霞,走吧!」
    
      他們兩人越過山坡,飛躍上斷崖,只見絕塵居士臉色跎紅,右掌貼在那人胸前
    ,左掌罩在他的頭頂,盤膝坐在崖上那塊平坦的青石上。
    
      百里雄風一見便知道絕塵居士要以道家的「太清真氣」替那人療傷。
    
      默默地持續了一會,絕塵居士吁了口氣,緩緩地收回手掌,他的臉上一片慘然
    ,眼中隱隱浮現淚光。
    
      百里雄風心頭一震,問道:「老前輩,他是否有救?」
    
      絕塵居士茫然望著百里雄風,搖了搖頭。
    
      百里雄風雙眉蹙起,轉首道:「曉霞,你先回莊裡去,把白福、白右喚來……」
    
      絕塵居士曉得百里雄風的用意,沉聲道:「順便到爺爺房裡去,把『寒漓丹』
    拿來。」
    
      白曉霞還待說話,絕塵居士已厲聲叱道:「快去,聽到沒有?」
    
      白曉霞眼眶一紅,掉轉身子便往莊裡飛奔而去。
    
      絕塵居士望著她的背影,歎口氣道:「唉!我從來沒有像今日這般嚴厲對她…
    …」
    
      百里雄風追問道:「老前輩,他難道沒有救了?」
    
      「天下無人能夠救他了!」絕塵居士搖了搖頭,道:「他中了六種巨毒,再加
    上經過連日奔跑,又復遭到襲擊,全身外傷有十七、八處之多,內腑已經糜爛……」
    
      他話聲低啞,強忍住眼眶裡的淚水,喃喃道:「虧他還記得回返日月山。唉!
    整整十五年了。這十五個年頭裡,我日夜都盼他能回心轉意,擺脫那個女人,返回
    我的身邊,可是我等了十五年,他竟是這個樣子回來……」
    
      這個被天下武林視為第一奇人的絕塵居士,一向剛強威猛,從沒流過一滴眼淚
    ,就是十五年前他將自己唯一的愛子趕出家門時,也不曾流淚。
    
      而現在眼見這個在外流浪了十五年的兒子,身受如此重傷,眼看著就要死去,
    再無人能夠救治得了,他的眼淚,也不由奪眶而出,滴滴在衣襟上。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真正傷心的時候,誰都會垂淚……
    
      百里雄風默默地望著這痛失愛子的英雄,心中有著無限的感觸,腦海裡思緒紊
    亂,充滿了傷感哀悼之情。
    
      驀地,絕塵居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你是被誰抓傷的?」
    
      百里雄風一愕,目光落在剛才被綠袍怪人抓傷的五道手爪痕印上,道:「這是
    剛才在樹林裡碰到一綠袍……」
    
      「毒龍爪!」絕塵居士狠聲道:「這是毒神祈靈靈的功夫,哈哈!祈靈靈你好
    大的膽子,竟敢對日月山莊的少莊主下此毒手,我要剝了你的皮……」
    
      百里雄風詫異地道:「可是風兒並沒有覺得怎樣。」
    
      絕塵居士道:「你經過我以魔宗『淬骨』之法淬練之後,早已百毒不侵……」
    
      他臉上湧起殺意道:「那綠袍人呢?」
    
      「已被風兒殺死了。」百里雄風看了絕塵居士之子一眼,道:「您老人家何不
    解開他的穴道,問問他……」
    
      絕塵居士黯然道:「他穴道一開,立刻便會死去。」
    
      百里雄風沉吟了一下,道:「難道天下就真的沒有藥可以治好他?沒有任何人
    能……」
    
      「混賬!」絕塵居士大怒道:「若是有藥能治,我還要你說麼?」
    
      百里雄風一愕,默然垂下了頭。
    
      絕塵居士話說出口,方始察覺不對,他歉然道:「老夫心裡猶如火焚,說話難
    免失態,希望你不要介意。」
    
      「風兒絕不會介意的!」百里雄風喃喃道:「我能夠瞭解身為父親的心情……」
    
      絕塵居士咬了咬嘴唇,道:「老夫無論如何,也要問出那殘害他的惡賊是誰!」
    
      他目射奇光,宏聲道:「雖然他是我逐出家門的逆子,但他既是白家的人,天
    下便沒有人可以欺負到日月山白家人的頭上……」
    
      指掌交揮,解開那人已閉住了的十個穴道,單掌一按,輕輕貼在那人背心的命
    門穴上。
    
      一股真氣自他的掌心發出,疾穿過「尾間」,衝撞到丹田,然後停留在那人的
    「氣海穴」裡。
    
      這種衝穴之法極為危險,稍有不慎便將致人於死,可是所收效果卻是極大。
    
      那人臉上泛起一陣淡淡的紅暈,張開眼睛,凝注在絕塵居士的臉上,兩顆晶瑩
    的淚珠,自他的眼眶裡滾了出來。
    
      絕塵居士顫聲道:「浩兒,是誰這般毒辣,將你……」
    
      白浩那兩片紫色泛白的嘴唇動了一下,道:「孩兒對不起您,請原諒……我…
    …」
    
      儘管強忍著,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絕塵居士老淚縱橫,問道:「你說是誰
    使你變成這樣?讓為父的替你報仇!」
    
      白浩聲音低弱,道:「是天心教……」
    
      「天心教?」絕塵居士道:「是哪些人組成的?他們的教主是誰?」
    
      白浩痛苦地搖了搖頭,艱辛地道:「海心山……祈靈靈……星宿海海天……」
    
      他的瞳孔放大,目光散亂,喘了兩口氣,道:「我想要……見曉霞一面……她
    ……」
    
      絕塵居土目光如火,追問道:「你那姘頭呢?我是說那胡媚娘呢?她怎麼了?」
    
      白浩臉上肌肉抽搐,顫聲道:「她……鬼手天王……」
    
      話未說完,噴出一口烏黑的血水,無力地垂首死去。
    
      目光茫然凝望著穹空,絕塵居士喃喃低語道:「你去了,終於先我而去,白髮
    人送黑髮人,傷心淚斷腸……」散了髮髻,任由滿頭白髮披在肩上。
    
      他捧起白浩的屍體,轉身踉蹌地向莊裡走去,蒼茫的白髮被微風吹起,飄拂身
    後。
    
      微風裡傳來他悲愴的聲音:「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夜來風葉已鳴廊
    ,看取眉頭鬢上……」
    
      百里雄風緩緩舉起血笛湊在唇邊,吹奏起那曲未完的「安魂曲」。
    
      悲愴淒涼的笛聲,像是夜梟的哭泣,裊裊繚繞於空中。
    
      夜之神拉開了夜之輕紗,將滿天的殘霞齊都收去,給大地留下一片黑暗與無邊
    的沉寂。
    
      日月山莊被無邊的黑暗吞噬,除了不時傳來松風與竹吟之聲外,就是一片的寂
    靜,寂靜如死。
    
      幾顆稀疏的星星懸在夜空,像是點綴些什麼,又像在互相眨著俏皮的媚眼……
    。百里雄風臥在床上,一直未能成眠,望著在牆角蛛網上懸掛的一隻蜘蛛,而發出
    一聲歎息,暗暗地忖道:人活在世上到底是為了什麼?就像這只蜘蛛,忙著吐絲結
    網、捕取飛蟲而延續生命?
    
      日間所發生的事,一幕幕的在他腦際閃過,他想到平日剛強豪邁的絕塵居士,
    為了自己淪落的兒子的死亡,而流下那麼悲慟的眼淚。
    
      那延續人類一脈的親子之情,毫無隱藏地顯露在那個老人身上,縱然他會因兒
    子的不肖而將之逐出家門,但是他卻無法將這份親情,從心內逐去。
    
      不論任何人,大概都不能拋棄這份感情吧!他暗忖道:這本就是充滿感情的世
    界,就因為人有了情感,才會煩惱,才會老去,因為生命本身便是一種痛苦的負擔!
    
      這許許多多的意念從心底馳過,百里雄風突然想到了他自己從未見過的父母。
    
      他沒有什麼印象可在自己腦海裡編織雙親的形貌,但是他卻常在夢幻裡想像著
    父母的樣子。
    
      縷縷的思親之情,沖激著他的胸臆,使得他更加地睡不著覺。
    
      深深池歎了口氣,他擦去眼角的淚水,自床上坐了起來。
    
      仰望牆角;那只蜘蛛依舊在編織著它的蛛網,百里雄風披上衣服,穿好鞋履,
    輕輕的推開窗子。
    
      不知何時,一彎明月已經高懸在夜之蒼穹,那澹澹的月光隨著他的推開窗子而
    照射進房中。
    
      百里雄風倚著窗欞,仰望那像是一隻船樣的上弦丹,突然想起了蘇東坡的「水
    調歌頭」來。他低吟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
    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一條人影緩緩走了過來,淡淡的月光下,傳來絕塵居士低沉的聲音:「是風兒
    麼?怎麼還沒睡?」
    
      百里雄風一按窗欞,躍身飛出窗外,道:「是風兒,您老人家也還沒睡?」
    
      絕塵居士歎了口氣道:「我怎麼睡得著?」
    
      藉著月光,看得很清楚,絕塵居士的臉色很難看,憔悴無比,他搖了搖頭道:
    「您老人家不需如此,節哀為要……」絕塵居士仰首望天,歎道:「我白雲鶚一生
    經歷無數險難從來沒有向命運低過頭,想不到年老時,卻遭到如此大的打擊……」
    他說著淒愴地—笑,問道:「你剛才在吟什麼?」
    
      百里雄風道:「風兒一時感觸,想起蘇軾的『水調歌頭』,所以吟了幾句。」
    
      「哦!」白雲鶚掀著長髯,慢慢吟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人有悲
    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他點了點頭,又淒愴地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唉
    !看來老夫數十年的修為,還不若一個豎子……」
    
      百里雄風肅然道:「風兒認為親情流露乃是人性最珍貴之所在,真性情中人,
    都不能掩飾自己內心的感情……」
    
      「好!好!」絕塵居土道:「老夫看著你從嬰兒長大,時時以我的做人道理與
    宗旨教你,不料你僅十八歲。便已能體察到人性之深處,這樣看來,未來的天下第
    一,將非你莫屬……」
    
      百里雄風道:「前輩誇獎了,風兒不敢如此想……」頓了頓,又道:「風兒只
    求前輩能將風兒身世告知,不勝感激……」
    
      絕塵居士沉吟片刻,道:「好吧!既然老和尚沒來,我又要下山,就告訴你吧
    !風兒,跟我到丹房去。」
    
      百里雄風隨著絕塵居士白雲鶚向丹房行去,心中甚為激動,坐定之後,滿臉渴
    望之色凝望著絕塵居士。
    
      白雲鄂道:「你不用著急,且容我慢慢道來。」
    
      他盤膝在蒲團上坐下,眼簾緩緩垂落,以往數十年歲月裡的許多事情,在這一
    刻,全都像是飛轉的畫面,一幅幅的在腦海中馳過。
    
      真的有如黃梁一夢,夢醒之時,他已是滿頭白髮、鬍鬚灰白的人了。
    
      「唉!」他長吁口氣,道:「世事無常,從老夫十七歲中進士起,至今已一甲
    子,其間所經歷之事,罄竹難書……」
    
      百里雄風想不到,這位被江湖上視為第一奇人的絕塵居士,在年輕之時竟然還
    是一個進士。
    
      白雲鶚緩聲道:「老夫十七歲那年考中進士之後,回返川蜀故居,途經嵩山,
    仰望高峰峻拔,忽起遊興,乃登臨少室峰一觀中岳勝景,不料為避雷雨躲進一古洞
    ,無意中拾獲昔年『七魔神君』手著的一本『七魔真解』和一枝通體血紅的七孔笛
    。」
    
      他話聲一頓,抬起頭來,望著百里雄風道:「那七魔神君乃是魔宗絕代高手,
    橫行天下數十年未逢敵手,後來被一代劍聖黃龍上人及道家青城練氣士赤陽子合力
    殺死,不知為何,那本『七魔真解』竟會在少室峰上的古洞裡被老夫發現。」
    
      苦笑了一下,他繼續道:「本來我當時僅因一時好奇而翻閱那本『七魔真解』
    ,不料後來竟為之著迷,而開始練習上面所記載的奇技。」
    
      百里雄風恍然忖道:原來我現在所習的武功都是那本「七魔真解」上所載的,
    還有那枝七孔笛……絕塵居士掀了掀長髯,道:「僅僅六年時間,老夫便將真解
    上的武功全部練成,於是出來闖行江湖……那時我不忘書生本色,左手持著一柄玉
    骨摺扇,右手提著那枝七孔魔笛,在半年之內闖下了『玉扇血笛』的綽號……」
    
      他歎了口氣,在面前獸爐裡加了幾撮檀香,繼續道:「匆匆二十年過去,老夫
    已經娶妻生子,居於青城之西,其時宇內有五大邪門高手由於老夫行事偏激,本身
    武功又屬魔宗嫡傳,所以被列為邪門第一高手,其他五人便是海心山的不老神仙,
    星宿海的海天雙煞——現在他們已人稱海天雙奇,此外還有毒門掌教,被稱為毒神
    的祈靈靈,和柴達木老魔……」他深吸口氣,又繼續道:「雖然其他五人都不服老
    夫被尊為宇內六邪之首,但是他們卻還不敢對老夫怎樣,因為老夫有一種『魔焰焚
    天』之技,是專破邪道人物的陰寒罡氣的……」
    
      百里雄風問道:「怎麼師傅你——哦!老前輩,你怎麼沒將那種功夫傳給風兒
    呢?」
    
      白雲鶚苦笑道:「現在連我也不會了!我又怎麼能傳給你?」
    
      「哦?為什麼?」
    
      絕塵居士道:「因為那時我遇見了你師父。」
    
      「我師父?」百里雄風問道:「是空空神僧?」
    
      絕塵居士白雲鶚頷首道:「就是當時天下稱之為神聖一僧的神僧空空。」他悠
    然道:「我與他相逢於洛陽古道,在洛水之濱較技三百回合,終於在第三百十一招
    上,我被他的佛門『小金剛散手』擊敗……」
    
      百里雄風詫異地問道:「難道您老人家當時沒有以『魔笛五闋』對付他?」
    
      絕塵居士搖頭道:「空空神僧已練成佛門『大乘須彌功』,盤坐之際,渾身上
    下布溢著護身真氣,這五闋笛音根本不能惑其心志!」
    
      「哦!」百里雄風恍然道:「原來師父你見到。『魔笛五闋』不能見效,便改
    以魔宗最凶狠厲害的『魔焰焚天』……結果……」
    
      絕塵居士道:「結果我那『魔焰焚天』之技,就被令師破去……」他歎了口氣
    道:「當時老夫與他都是四十歲上下的人,可是他的修養卻已超過老夫甚多,的確
    不愧為佛門第一高僧……」
    
      話語未了,屋外忽起一聲宏亮的大笑,音浪像是層層海濤沖激石岸,震得室內
    門窗格格作響。
    
      百里雄風臉色一變,右臂一抖,便待反身飛躍而出。
    
      絕塵居士卻臉現喜色,右手一攔,道:「別動,是令師來了!」
    
      「哈哈!假雜毛又在背後罵人啦?」
    
      百里雄風轉頭循聲一看,只見一個身穿破爛袈裟、赤足摩頂的瘦削老和尚,一
    搖一擺地走進門來。
    
      這老和尚的形象並沒令百里雄風吃驚,倒是那兩條垂落在臉頰邊的長眉,的確
    使他嚇了一跳。
    
      絕塵居士罵道:「臭禿驢,你真好安逸啊,把一個小娃兒往這裡一送,便十七
    年沒了消息,害得老夫我……」
    
      空空神僧合掌道:「阿彌陀佛,老僧在此謝過居士。」
    
      絕塵居士轉首道:「風兒,還不向你師父見禮?」
    
      百里雄風趕忙跪了下去,道:「弟子百里雄風叩見師父。」
    
      空空神僧大馬金刀的往蒲團上一坐,受了百里雄風一禮。
    
      接著斜斜瞥了絕塵居士白雲鶚一眼,肅穆地對百里雄風道:「去向白居士叩三
    個頭,謝謝他這十七年來的教誨!」
    
      絕塵居士吃了一驚道:「臭禿驢,你要帶他走?」
    
      空空神僧道:「向白居士叩三個響頭,叫他一聲二師父。」
    
      百里雄風果然跪在絕塵居士面前叩了三個頭,叫了聲二師父。
    
      「唉!」絕塵居士將百里雄風扶起,道:「老夫養育你十七年,到底是承你師
    父應允,讓你做了我日月山真正傳人……」
    
      空空神僧笑道:「假雜毛,你還想搶我的徒兒?現在老衲又不給你了,你奈我
    何?」
    
      絕塵居士哈哈一笑道:「風兒,別聽你師父胡扯,當年他便已與我約定好,要
    盡我倆的全部力量,將你培養成一個精通正、邪兩門絕藝,兼具佛、道兩家神功的
    絕代高手……」笑聲一斂,沉聲道:「以殺止殺,才是江湖獲得安逸的根本辦法,
    禿驢認為可對?」
    
      空空神僧搖頭道:「江湖上眼見便有一番大混亂,老衲結因於前,終得食果於
    後,真是罪孽深重!」
    
      絕塵居士沉吟片刻問道:「你從外面來,可知江湖上有個天心教?」
    
      「哦!」空空神僧道:「原來你也曉得了?」
    
      「曉得什麼?」
    
      「天心教!」
    
      「何謂天心教?」
    
      空空神僧冷哼一聲,道:「上秉天心,下戮人心,聯絡天下絕門高手,專與武
    林各派為敵。」
    
      絕塵居士臉上湧起一層殺氣道:「天心教主是誰?」
    
      空空神僧搖了搖頭道:「不曉得……」沉吟了一下,又道:「據我這些年來觀
    察所得,好像是個女的,來自西域……」
    
      絕塵居士暗暗吃驚,道:「是個女的?來自西域?」
    
      空空神僧歎了口氣,道:「假雜毛,你修行了二、三十年,還是如此暴躁,看
    你臉上殺氣如此重,是不是……」
    
      絕塵居士沉聲道:「老夫唯一的兒子被天心教的人殺死了!」
    
      「阿彌陀佛!」空空神僧道:「是什麼時候的事?」
    
      絕塵居土道:「就是今日午後的事,浩兒臨死時提到四個人,他們都是受天心
    教指使……」
    
      「阿彌陀佛,老僧已經知道了!」空空神僧道:「毒神祈靈靈,星宿海的海天
    雙奇!」
    
      絕塵居士道:「還有海心山的老烏龜!」
    
      空空神僧垂下眼簾道:「想不到!想不到十七年前在大漠與他們見過一次,現
    在他們竟然全都投入了天心教。」
    
      絕塵居士道:「老夫剛才也就是與風兒談到當年我們在洛水之濱的事,我正預
    備在將你我關係說完後,便把他的身世告訴他!」
    
      「哦,使不得!使不得!」空空神僧道:「千萬使不得。」
    
      百里雄風抗拒道:「為何風兒的身世要如此保密?難道說怕什麼人加害於我,
    或者家父當年做了什麼……」
    
      空空神僧道:「令尊與令堂被害的實情,連老衲也不十分明白,只知當年令尊
    與令堂所結之仇遍及天下,正邪各派都有,若是我現在便將你雙親的名號告訴你,
    那麼你將會辜負我跟居士的一番苦心。」
    
      百里雄風一聽雙親已經遇害,心頭一痛,問道:「那麼到底要到何時才能讓弟
    子知道?」
    
      空空神僧瞥了絕塵居士一眼,道:「等你將老衲的武功學成,再到和闐去取出
    劍聖黃龍上人與赤陽子的寶劍秘笈,並將秘笈上的劍法練成之後,你就可以知道令
    尊、令堂被害的情形了……」
    
      他頓了頓道:「據老衲推算,令堂並沒有死,而且與你尚有重見之期。」
    
      絕塵居士問道:「那天心教內部情形如何,禿驢可知道.一些?」
    
      空空神僧目中射出兩道神光,沉聲道:「天心教在何處設壇,何處傳教,老衲
    都不知道,但卻曉得其中不但包括有青海境內的幾個老鬼,並還有大漠之中出沒無
    常的幾股盜賊,和藏土的高人……」
    
      絕塵居士吁了口氣,道:「這等實力必須你們師兄弟與老夫聯手同謀,方足與
    之匹敵,像少林、武當等派,豈是他們的對手?」
    
      「武林大劫即將來臨!」空空神僧望著百里雄風,道:「今後全要靠他了!」
    
      絕塵居士道:「你們準備到何處去?」
    
      空空神僧道:「我留在這裡,要風兒到星宿海去一趟,他該出去歷練一番,否
    則將來難當大任。」說著歎了口氣,轉向百里雄風道:「風兒,你就此下山,十天
    後的正午,老衲在沙石隆等你,這裡是五十兩銀子,拿去作為盤纏。」
    
      絕塵居士不悅道:「怎麼這樣快就要風兒下山?等天明之後再說吧?」
    
      「唉!」空空神僧道:「各人遇合不同,風兒此去於我大有作用……」
    
      百里雄風叩了個頭,絕塵居士道:「風兒,你把我這柄玉骨摺扇拿去吧!沿路
    小心,別喪了日月山的威風!」
    
      望著百里雄風離去的背影,空空神僧沉聲道:「為了應付武林劫運,不得不如
    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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