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太乙真人】
百里雄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劍勢運轉,只見一道繚繞的劍氣乍現即斂,耀眼
的光華璀璨輝映,劍芒所及,頓時又有三個長白弟子倒地。
他這下連展神威,轉眼之間又連斃四人,使得在場中混戰的雙方高手,全都為
之震驚,長白掌門孫玉奇向格樟喇嘛打了個招呼,道:「大師請去擋他……」
格樟喇嘛正像猛虎撲進羊群,將喬、余兩姓弟子殺得四處奔逃,聽得孫玉奇的
話,心裡微微一寒,覷了百里雄風一眼,道:「貧僧尚要進入林中,為家師作後援
,還是掌門人你自己去吧!」
孫玉奇沒想到這個喇嘛如此狡猾,話剛說完便奔進樹林裡,他恨恨地在心底罵
了聲,眼見門下弟子死傷如此慘重,也不能不管,硬著頭皮朝自己的師弟白山劍客
趙博打了個手勢,斜斜的向著百里雄風包抄而去。
白山劍客趙博猶疑了一下,道:「師兄,你且等一下,讓小弟先來領教他的劍
法……」
孫玉奇苦笑道:「恐怕你我兩人上去還不夠……」
他眼見本門弟子十餘人跟隨自己在全派覆滅時逃到了隱賢谷,原以為可以在此
另立一個根基,所以拼了這股僅剩的力量孤注一擲,想要奪下這個地方。
誰知剛一佔了上風,便碰上百里雄風不分青紅皂白的涉入,以驚人功力連殺本
門六個弟子。
而唯一可以依仗的盤星伽喇嘛卻深入林中,不知下落。
現在,他只能依靠自己了,任何人都不足依賴。
振了振精神,他沉聲喝道:「你們三個人給我退下……」
白山劍客趙博自偏鋒削出一劍,一個旋身,切入百里雄風的劍圈之內喝道:「
你們快快退下。」
那圍住百里雄風的三個劍手虛晃一劍,便待退出劍圈。
百里雄風冷笑道:「沒有那麼容易!」
他深吸口氣,劍勢橫掃,劍圈倏然大盛,立時將那三個長白劍手裹在裡面。
孫玉奇只見百里雄風僅僅將劍刃連續振動了兩次,便已把四柄長劍全部壓下去
,他駭然忖道:這是什麼劍法?
他知道趙博在劍術上的造詣,雖不能說是絕頂高手,在江湖上也可以說是一流
的劍客的,但是他欺身進擊,合四人之力,卻不能使那年輕人退讓絲毫。
他咬了咬嘴唇,忖道:我乾脆一起上去,反正本門的聲譽已自江湖上殞落,將
這小子殺了也沒人知道!
一抖長劍,他便待加入圍攻百里雄風。
「咻——」幾縷尖銳的勁風破空射到,孫玉奇上身一斜,劍刃幻轉,一式「千
山疊翠」,劍影千條,屏立而起。
三枝沒羽箭被他劍刃擋住,落了下來。
孫玉奇舉劍綽立,只見那個披頭散髮、追趕百里雄風下山的黑臉少女手持一柄
長劍,左手捏著三根沒羽箭,正怒視著自己。
他微微一愕,問道:「姑娘是武當弟子?」
喬天漪道:「你不用管我是不是武當弟子,但是我不許你以一派掌門之尊,卻
去圍攻一個未出江湖的年輕人,你沒看看你那把鬍子!」
孫玉奇臉色一紅,道:「他殺我門下弟子,難道老夫我能拋開不管?」
喬天漪目光凝望著在四柄長劍下縱橫捭闔的百里雄風,幽怨地道:「他並非有
意要殺人,他是不得已的……」
她能夠明瞭百里雄風那種藉著拚鬥來發洩精神上痛苦的心情,也明白他那逃避
現實、無所依恃的迷惑感情。
她暗暗道:「我不會纏住你的,我會離得你遠遠的……」
想到這裡,她不禁情淚盈眶,泣然欲淚。
孫玉奇看到這情形,暗暗詫異,忖道:怎麼好好的,她又哭什麼?難道她……
一念未了,陡地一聲淒厲的慘叫打斷了他的揣測,他凜然側目,只見又是一個
弟子臥於血泊之中,長劍被拋得遠遠的,看來是死定了。
他心中驚凜,提著長劍,一個箭步飛掠而起,向百里雄風撲去。
喬天漪左掌一揚,三枝沒羽箭挾著低嘯之聲成品字形射出,腰肢一扭,身隨箭
進,向孫玉奇逼去。
孫玉奇耳邊聽得沒羽箭低嘯之聲,身形一頓,在空中陡然一個翻身,長劍平灑
萬點光芒,碧波泛浪,劍波湧立身前。
那三枝沒羽箭一投入劍光之中,立即被絞得粉碎。
喬夫、漪提劍飛身,落在孫玉奇身前,腳步方一落地,便覺得身下受創部位疼
痛無比。
那一陣接連著一陣的劇痛,幾乎使得她不支倒地,但她卻強制使自己忍受下來。
孫玉奇臉色陰沉,道:「姑娘一定要攔阻老夫?」
喬天漪咬了咬牙,道:「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你再加入圍攻他!」
孫玉奇冷笑道:「老夫不願與後輩計較,但老夫的長劍卻是沒長眼睛的……」
喬天漪堅定地說:「你要想過去,恐怕得先殺了我!」話未說完,又是兩聲慘
叫傳來。
她的眼光一斜,只見百里雄風連發兩劍,將趙博拒出五尺之外,劍刃急轉,劍
尖準確之極的刺在那兩個年輕漢子的咽喉上。
看到那狠辣的劍法,她的心中也不禁為之凜然,忖道: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凶狠
?恨不得要將所有的人都殺死一樣。
百里雄風神情冷漠,連殺兩人面不改色,一抖劍刃,沉聲道:「現在只剩下你
我二人,可以好好的較量一番了!」他的眉間湧起無窮殺機,寒聲道:「如果你能
擋過我三招,我就饒你一命……」
趙博心中一凜,卻不能不故作泰然,沉聲道:「尊駕如此口出狂言,難道不怕
風大閃了舌頭?」
百里雄風狂笑道:「對你這種人還用得著說客氣話麼?」
他此時恨極所有停留在谷裡的人,在他的潛意識中,對於昨晚發生的事,都是
因為谷裡的人先把他暗算再囚禁,致使他墜入喬天碧的算計裡,再而毀了喬天漪的
一生,以及自己的一生……
所以一遇上攔阻他的人,他便將那股仇恨加在對方身上,因而也就連施殺手,
在一口氣內,殺十人之多。
喬天漪聽到他那一陣狂笑,不禁打了個寒噤,驚凜地忖道:他從什麼時候變成
這個樣子的?
雖然她與他相識不過一晝夜,但她卻已認清楚他的為人,看透了他那仁慈謙和
的個性。
然而,此時的他卻變得如此嗜殺,真是令她不敢相信。
她幽怨地忖道:他真是以鑄成那件錯事而自責,因而變易了本性……
許多意念迅捷地掠過,她竟沉湎在思潮中而忘卻自己正面對孫玉奇,直到他那
冷澀的聲音透進她的耳裡,才使她醒了過來:「老夫勢必與這狂妄的小子一拼,尚
望姑娘不必介入……」
喬天漪目光一亮,只見孫玉奇滿臉殺氣,帶著憤怒之色注視自己,顯然他是預
備不顧一切後果與百里雄風一拼了。
她淒然一笑,道:「我並不想介入你的事,但是他的事便是我的事,我與他已
不能分割為二,你若要去合攻於他,就不妨先將我殺了。」
孫玉奇見她的意志如此堅決,不再多言,劍尖一抖,道:「那麼就得罪了!」
劍勢一行開,他立眉口便施出長白派鎮山的「風雷劍法」,一式「春雷驚蟄」
起手,瞬息之內,連攻三劍。
喬天漪耳邊聽得劍上風雷陡發,眼前一花,那凌厲的劍式,已將她身外空隙密
密的封住。
她心中大驚,輕呼一聲,長劍不能回攻出去,只得回劍自保。
「叮!叮!叮!」
一連三劍,孫玉奇那凌厲的劍勢都擊在喬天漪的防禦圈上,雙劍相撞,點點火
星進射,他已連進五步。
喬天漪連續承擋對方三劍,強勁之力震得她手腕生麻,臂膀發酸,被那犀利的
劍式逼得連退五步依然還未站穩腳步。
她暗暗為自己如此不濟而吃驚,想要盡己身力道,卻發覺本身受創處又是一陣
陣撕裂似的巨痛,這使她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
孫玉奇見自己快攻得手,他心急師弟與百里雄風對敵,劍勢稍稍一緩,側首看
了一眼,這使喬天漪得以緩了一口氣。
百里雄風斜舉長劍,腳下交錯一動,在對方「風雷劍法」之下挪動身形,連手
都沒動一下。
孫玉奇見到趙博凝神聚氣,中規中矩施出本門鎮山劍法,劍上風雲進發,芒影
飛射,將百里雄風罩在劍下,看來已無還手之力。
他一顆緊張的心稍微放下,心想:師弟在十招之內當不會落敗!
誰知他這個念頭還未完全掠過腦際,已聽到百里雄風冷冷道:「第二招——」
他愕然回首,只見那斜舉著長劍的百里雄風倏然虛幻飄忽地劈出一劍。
那一劍出得如此飄忽,連他都未看出劍式的起落,趙博已自呻吟一聲,左臂上
挨了一劍,血水立即滲出。
孫玉奇駭懼地轉過頭來,大喝一聲,手腕一沉,「風雲變色」、「雷霆初作」
連續兩招,七劍相銜,猛攻而出。
喬天漪生理上受創尚未復元,匆促之下,如何能抵擋得了對方這連續七劍?
她拼盡一身力氣,只擋住對方三劍,手中長劍已被擊得斷為兩截,脫手飛出七
尺開外。
眼前劍光燦燦,她淒然苦笑,閉上了眼睛束手待斃。
孫玉奇隨劍勢運行,犀利的劍尖一沉,三點星芒飛出,向對方咽喉飛去。
他雖然眼見對方閉上眼睛,而心中有些不忍,可是卻已無法收回已發出的劍勢
,眼見喬天漪便將死於劍下。
陡地,空中響起一聲慘叫,一道紅影飛落,摔在他身前不足三尺之處。
孫玉奇吃了一驚,劍勢稍稍一緩,空中響起一聲急嘯,一枝青濛濛的短劍閃電
破空飛來,射在他的劍上。
「叮!」一點火星進起,他只覺從那短劍上傳來的力道是如此的沉重,手腕一
震,長劍已經脫手飛去。
他駭然驚忖道:誰發出暗器打落我的長劍?
在他的經驗裡,除了天心教中四大天王的趙氏劍王能使他長劍脫手之外,還沒
有任何人能將他的兵刃震落,更何況這人是用暗器……
他再也顧不得傷害喬天漪,一個轉身,挪步五尺,雙掌一架,護住前胸,順著
掌緣望去。
他的目光所及,只見一個身穿青色道袍、頭上歪帶道冠、頜下留著一把山羊鬍
須的老道,緩步從林中走了出來。
那老道兩眼不時翻起,露出了一雙白眼,臉頰瘦削沒有四兩肉,再加顴骨高聳
面色蠟黃,就跟個殭屍一樣。
孫玉奇暗忖道:難道就是這個老道將我的長劍擊落不成?
他暗暗驚疑,目光閃掠之處,瞥見方纔那個半空中飛落的龐大紅影竟是格魯喇
嘛。
在那紅色的衣袍上,清清楚楚的插著一枝青色的短劍,劍上兩股碧綠的絲穗,
正隨風飄拂著。
他震駭莫名,不知道這個老道到底是誰,竟有如此高的暗器手法與力道。
搜遍了記憶,他就沒有想起江湖上有什麼道家高手是以短劍作為暗器的。
就在他暗中忖量之際,猛聽得百里雄風大喝道:「第三招了!」
他的心頭就像海潮樣的又湧起一陣更大的驚駭,急忙轉頭疾視。
儘管他是如此快的轉頭,卻沒有比百里雄風出劍更快。
他的眼睛餘光一亮,已見到那燦然爍爍的耀眼光華陡然亮起。
他大叫道:「師弟,快閃……」
話聲未完,趙博已發出一聲更大的慘叫,跌倒於地。
百里雄風手中的長劍無情的沒入他的身體裡,自右肩轉進,一直切進他的肺腑
,深深的,深深的,直到他倒地死去,那柄長劍才拔了出來。
如同水汨汨流出,鮮血也從他的傷口迸出,流在地上,迅速的蔓延開去。
孫玉奇看到自己師弟死得如此淒慘,心中有如被刀刃沒入,片片的割裂,他一
時之間,整個人都呆住了。
喬天漪被那聲慘叫所驚,愕然睜開眼睛,當她看到百里雄風如此無情的將趙博
一個軀體幾乎切裂為二時,她的心幾乎自胸腔裡跳了出來。
在這一剎那,她看到了生命毀滅的最大悲劇。
那潺潺流出的鮮血是如此鮮艷,如此的美麗,但是卻又如此的殘酷。
聞到那股濃濃的腥氣,她摀住了嘴,幾乎要吐了出來。
發自心底對於生命毀滅的恐懼,她忍受不住這種淒慘殘酷的情景,驚叫一聲。
「漪兒!」盲道人一把將她摟在懷裡,低聲道:「師父來晚了,嚇著你了吧!」
喬天漪一抬頭,發覺是盲道人,頓時將這一夜到天明所受的委屈齊都傾瀉出來
,眼淚有如泉水湧出,伏在他懷放聲痛哭。
盲道人低聲道:「別哭了,漪兒,這麼大的人,怎麼好意思哭?你受的委屈,
師父曉得的,別哭了,有師父替你作主……」
喬天漪一想到昨晚自己所受的傷害,以及今日所受的難堪與痛苦,不禁悲從中
來,更加哭得不可開交。
盲人翻了翻白眼,面對著孫玉奇道:「老傢伙,你身為長白掌門,竟然與一個
不足二十的小女孩計較,你的臉皮還有地方放?你不感到羞恥?」
孫玉奇聽到那低沉的語聲,心裡不由一怔,忖道:這個老道是誰?怎麼語聲是
如此的熟悉?
他搖了搖頭,暗自好笑,忖道:我怎會認識他呢?這個道人年紀也不過跟我一
樣……
盲道人怒道:「老傢伙,你沒聽到我的話?」
孫玉奇道:「道長敢情是對老夫說話麼?」
盲道人道:「這裡只有你跟那個小子,我不跟你說話,莫非跟鬼說話?」
孫玉奇目光斜斜瞥了一眼捧著劍木然而立的百里雄風,他不知道那絕藝在身、
心狠手辣的年輕人為何會這樣傻愣愣的站著。
但是他卻明白若趁著這個良好的機會突襲,必然可以將百里雄風殺死!
心底轉過了好幾個彎,他在想著如何能在盲道人的監視下施以偷襲。
目光一掠,方纔那幕熱鬧的情景竟然不復再見,除了地上的倒著屍體,沒有其
他人停留在這兒了。
門外所有的弟子全部死去,而盤星伽和格樟喇嘛也都進入林中不知下落,放眼
四周,竟然只剩下他一人了。
想起以前在長白山風雷洞聲勢顯赫的情形,他的心不由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若非天心教和這個小子,我怎會變成如此?他忖道:拼著我這條命,我也要將
他殺死……
盲道人冷冷地道:「你不用動什麼歪腦筋,有貧道在此絕不容你……」
孫玉奇心中靈光一現,記憶裡,那冷漠的話聲又一次在耳邊響起,他的臉色大
變,失聲道:「您是……」
盲人全身大震,那雙白眼一翻,倏然一變,眼珠烏黑湛清,射出炯炯神光,凝
望著孫玉奇。
孫玉奇見盲道人這一睜開眼珠,方纔那股窮酸猥瑣之態盡去,一股威猛懾人之
色浮現於臉頰。
三十年前的印象又浮現在眼前,他驚駭地道:「前輩是太乙真……」
盲道人沉聲叱道:「孫玉奇,你敢胡說?」
孫玉奇惶恐地道:「晚輩不敢……」
伏在盲道人懷中的喬天漪詫異地抬起頭來,當她看到盲道人神威凜然的樣子,
駭愕無比地道:「師父,你的眼睛!」
盲道人緩緩將喬天漪推開,和顏悅色地道:「你先坐在一旁,看師父怎樣懲治
他……」
喬天漪在驚喜中帶著疑惑,問道:「師父,你的眼睛怎麼好了?」
盲道人道:「等一下師父再告訴你,現在……」他話聲一頓,厲聲道:「你想
跑到哪裡去?」
孫玉奇臉色如死,顫聲道:「老前輩,晚輩我……」
盲道人叱道:「你身為一派掌門,竟然如此膿包,真個出乎老道意料之外,你
既然認識我,當知我的規矩……」
孫玉奇見自己哀求無效,一橫心道:「晚輩既然不容於前輩之前,只好自戮了
,但是希望前輩看在家師面前,替本派報仇……」
盲道人沉聲道:「關於天心教的事,我也有所耳聞此事,我自會打算的……」
孫玉奇一聽此言,趕忙雙膝跑下,朝盲道人叩了個頭,道;「謝謝前輩成全!」
喬天漪站在一旁,真個不相信自己親眼所見之事,以孫玉奇那一大把年紀,又
身為一派掌門,竟然會對盲道人如此駭怕,怕得都跪了下來。
她的眼中露出一片驚駭之色,呆看著盲道人,在這時,她覺得自己對授藝的師
父是如此的陌生……
盲道人神色凝重,彷彿沒有看到場中尚有百里雄風和喬天漪在此,右手虛虛一
招,那枝插在格魯喇嘛身上的綠色短劍,好似被人拔起,掠過虛空飛進他的手裡。
他緩聲道:「你去吧!」
手腕輕輕一揮,那枝綠色短劍緩緩飛出,往孫玉奇身上落去。
孫玉奇淒然一笑,眼中露出絕望之色,一咬牙,接過虛空飛來的短劍,突然斜
斜躍起,朝那仍在木然停立的百里雄風撲去。
喬天漪沒料到突生變故,孫玉奇竟又生謀害之心。
她驚叫道:「雄風!」
盲道人臉色倏變,叱道:「好大的膽子!」
他右手一揮,一道綠光急射而出;向孫玉奇射去。
百里雄風的精神一直陷入半催眠狀態,他為自己的初開殺戒湧起了無數的感慨
,在他的生命裡,從未像今日如此的煞氣濃重。
十丈這內,屍骨遍地,血流成河,那僕在地上的十幾具屍首,都是他親手所殺
的,他真個不敢相信自己是這樣一個嗜殺之人。
於是,他的心裡一直在懺悔,他不斷地自問:「我是這樣的一個人麼?我是個
殺人狂麼?」
從幼年至今,他從沒像此刻這樣困惑,就連受了龍玲玲的「攝魂大法」也沒像
現在這樣迷惑,他的良知與仇恨之念在反覆的沖激著……
「難道這些人全都該死的?」他這樣自問:「但是為什麼要死在我手裡?」
沒有答案,他於是又這樣地自問:「我學習武功以來,遭受到那麼多的災難,
危困,是否都因為我過於仁恕,不願大造殺孽,那麼今後我必須這樣大殺……」
自然最使他不願想起的卻是昨夜裡發生的事,那是在他毫無準備下發生的,他
的心理上無法負擔那份責任。
人都是一樣,偶一鑄下錯誤,便會自暴自棄,更加錯下去。
百里雄風此時便有這樣的傾向,但他卻因平時受到空空大師的教誨,使得他一
時良知未泯,自不能決定如何!
因此,他很痛苦,也就由於這份痛苦,使他沉湎在自我意識的催眠中。
在他身邊不及二丈外,發生丁那麼大的變化,他都不知道,連盲道人那一手駭
人的「暗器」手法他也沒看到。
於是,在喬天漪的驚叫,與盲道人的怒叱裡,孫玉奇手握短劍向他撲來,他也
沒有察覺到。
孫玉奇運集全身的功勁,發出裂石開山的一劍,往百里雄風背心刺去。
可是劍尖距離百里雄風尚有三尺之距,身後劍嘯尖厲,快如電掣,一道青光乍
閃,便已射進他的左背。
「啊———」孫玉奇發出一聲裂帛似的慘叫,全身一陣痙攣,臉上肌肉痛苦地
抽搐著,眼神呆凝地仰望著穹空,腳下依然向前衝了兩步。
百里雄風被這響自耳邊的大叫所震驚,他神智一清,便已察覺出逼上身來的劍
風。
他腳下橫跨半步,全身向右旋了個半弧,長劍陡然劈下。
孫玉奇原本已被盲道人發出的一劍射中心臟,他之所以沒有立即倒下,完全是
仗著一股仇恨的凶悍乏氣,還想著在倒下之前,將百里雄風殺死。
可是他的劍尖還未觸及百里雄風的破衫,已被那迎面劈下的一劍將半個頭顱削
去,飛出老遠。
血水飛濺灑得他滿身都是,孫玉奇沒吭一聲,便已栽倒地上死去了。
百里雄風愕然望著那倒地的屍身,在屍身上插著的半截短劍是如此鮮明的映在
他的眼裡。
紅色的鮮血,綠色的劍穗,青色的劍刃,褐色的衣袍,還有黑色的泥土,白色
的腦漿……
這許多許多的色彩,是如此鮮明、如此強烈的跳進他的眼睛。
浮動著,浮動著,那許多鮮明的色彩突然混雜在一起,在他的眼晃動得是如此
的迅速……
他突然覺得一陣暈眩,有種想要嘔吐的感覺。
他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著,喃喃道:「我不會倒下去,我不會倒下去……」
可是從心底發出的感受,他卻知道自己是需要休息了。
他對自己發出吶喊:「我不害怕鮮血,我不害怕屍體,他們都是該死的……」
他喘著氣,直覺地曉得自己該要脫離這個地方。
猛一抬頭,他只見喬天漪正帶著滿臉的憐惜向他走來。
他怔怔地望著她那張漆黑的臉,一股極其厭惡的感覺湧進心裡。
他舉起長劍,重重地往地上一擲,大聲道:「別過來!」
喬天漪被他那聲大喝所震,驚懾地呆立著,不知所措。
百里雄風仰天狂笑一聲,轉過身去,向叢林飛奔而去。
喬天漪呆呆的望著沒入地中一尺多深的長劍,耳中還留著方才百里雄風的那句
:「別過來!」
她呻吟一聲,捂著胸口,只覺一陣錐心刺骨之痛襲上身來,使得她差點站立不
住,幾乎要跌倒地上。
盲道人也著慌了,隨即怒喝道:「好狂的小子,你給我回來!」
他大袖一擺,身形微晃,已凌空飛起,躡空追趕過去。
喬天漪方才看見師父那虛空攝步、飛劍殺人的神功,這下眼見百里雄風觸怒了
他,心知一定不能脫逃開去。
她心裡一急,連忙追趕過去,高聲喚道:「師父!」
盲道人在空中連跨兩步,有如天馬行空,一個起落,便已到了五、六丈開外,
他耳聽喬天漪呼喚之聲,停住腳步,回頭道:「什麼事,漪兒?」
喬天漪道:「師父,別去追他了,任他去吧!」
盲道人眼中神光倏射,沉聲道:「什麼?任他去?我要教訓教訓這個狂妄的小
子……」
喬天漪被那炯若寒星的目光所注視,心中砰砰跳動,腳下一停,道:「師父,
求求你別去追他了!」
盲道人間道:「為什麼?」
喬天漪怎能說出昨晚在洞中之事?她不知道盲道人心中另有想法,她心裡一亂
,淚水潸然落下,道:「他……」
盲道人雙眉一揚,道:「他怎麼啦?」
喬天漪怎麼說得出口,她口吃地道:「他,他……」
「他怎麼啦?」盲道人躍了過來,追問道:「你有什麼話瞞著我?」
喬天漪臉色大變,道:「我……」
盲道人一把抓住她,道:「讓我看看你的眉毛!」
當他看到喬天漪眉目含春,根根分散,已不復以前那樣順貼,故意怒道:「漪
兒,快說,是不是那小子欺負了你?」
喬天漪自知瞞不過盲道人了,她掩臉哭道:「師父……」
盲道人恨恨地道:「好小子,昨晚我看他快要被那臭淫婦糟蹋了,所以一時想
救了他,想不到他竟把我徒兒壞了!」
喬天漪哭道:「這不能怪他,他並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都怪我……」
盲道人寒聲道:「是不是昨天晚上……」
喬天漪泣道:「他中了姐姐的暗算,服下毒香,已經迷失了神智……」
盲道人怒喝一聲,道:「就算迷失了神智,他也不能這樣!壞了我十六年來的
苦心……」
喬天漪愕愕地望著他,不知道他所言之事是什麼意思。
盲道人全身青袍一陣抖動,沉聲道:「漪兒,我本想在你十七歲之時,將我一
身的絕藝都傳給你,使我「赤陽門」的神功,能得陰癸之氣,調和乾坤,培植你成
為絕世的奇人,使我不致於輸在師兄黃龍上人的手下……」
喬天漪停止哭聲,問道:「師父,你說什麼?」
盲人歎了口氣,道:「現在我乾脆告訴你吧,我是出身於「赤陽門」門下,那
赤陽門是玄門的一派旁支,講究的是內家龍虎交雜,煉丹成藥,白日飛昇的道術,
但是你師祖真人卻在劍術上造詣超絕天下,反自不甚講求道門的丹爐之術。」
「你師祖僅傳下兩個弟子,第一個是你師伯黃龍上人,此外就是我了,我在四
十年前行道江湖的道號是太乙真君。」
「那時我年紀很輕,好名嗜殺,所以每每遭到師兄訓叱,可是我心裡不服氣,
雖然一時忍下去了,那股怨憤卻沒消去。」
他吁了口氣,道:「你坐下來,我把這些舊事告訴你……」
喬天漪猶疑了一下,道:「師父,我爺爺的屍首……」
盲道人啞然道:「我又錯了。」
他閉上眼睛喃喃道:「自從四十年前我受到那殘酷的刑法後,便每每變成這樣
,做事毫無次序……」
深深的歎了口氣,他又說道:「那麼現在我們先收拾你爺爺的屍首,唉!那些
鬼崽子們想要放火燒房子,都被我點住穴道了,幸好你爺爺事先顧念到他們有這一
招,所以將婦孺孩童都藏在地道裡……」
喬天漪突然想起自己的爹爹來了,她問道:「師父,我爹呢?」
盲道人道:「今晨我跟他在這裡碰了個面,他那時正好將家中婦孺安排好,因
為尋你不著,所以……」他歎了一口氣。
喬天漪痛苦地搖搖頭,想到自己昨晚所發生的事。在昏迷中剛醒轉,發現百里
雄風在她身上……
知道他中了毒香之故,自致生起憐才之心,不忍眼見一個年輕英俊的有為青年
就此喪生……
她在此時依然很清楚自己在最緊要關頭,閉上了眼睛,任由在狂亂中的百里雄
風施以凌辱的情景——我不該說是凌辱,該說是奉獻出她自己,那是她自己心甘情
願的,不牽連到任何人……
她暗暗地忖道:既然是我甘心奉獻,我又何必管他怎樣對待我?愛本來就是一
種犧牲,並不計較他的代價……
愛情有什麼代價?陷身在愛情裡的人們,何曾想到愛情的結果是喜或悲?是甜
或是苦?
愛情本身的價值只在於真心相愛,並不在於要怎樣愛,如何愛!
自然,也不能衡量它的價值,計較它的結果。
一想到這裡,她徹悟了許多,對於百里雄風的無情,她也就更加的不在意了!
我總算還能為他做一些事!她暗忖道:畢竟我是曾經愛過他的!他也並非對我
真的無情……
漸漸的,她竟然能忖量出百里雄風當時的心情,那集聚著困惑、羞辱和懺悔的
複雜情緒,她似乎可以感受出來。
於是對於百里雄風的反常,她也有了更好的註解。
「漪兒!」盲道人間道:「你在想些什麼?我在問你的話你聽到了沒有?」
喬天漪悚然大驚,道:「師父,有什麼事?」
盲道人道:「我記得昨晚看到那小子挾著你入林是向西北方面去,當我追去時
,沒有看到你的影子,我著實地找了一會兒,卻怎麼也找不到,那時你在哪裡……」
「我……同他……」
他的臉色突然大變,一把抓住喬天漪的手臂,厲聲問道:「快說,同他怎樣?」
喬天漪右臂被抓,好像上了一道鋼箍,痛得她雙眉緊皺,呼道:「師父,你放
鬆一點……」
盲道人憤然將手鬆開,道:「你若不亂跑,又怎會發生這等事?」
喬天漪揉著痛楚的手臂,喃喃道:「你不知道的,你不會知道的……」
盲道人怒目大睜,道:「漪兒,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喬天漪默然凝望著那與以前不同的盲道人,心時泛起一絲憤恨之情,她在恨自
己的命運,恨師父的不通情理。
盲道人接觸到她的目光,心裡微微的抽動了一下,收斂起燃熾的憤恨,深深的
歎了口氣,道:「漪兒,你不曉得師父我心裡的難過,我對你的希望是多麼大……」
喬天漪暗暗道:「你又怎知道我的難過,難道我……」
盲道人愈想愈恨,狠聲道:「我要將那小子活活捏死!」
他身形一轉又待追趕百里雄風。
喬天漪知道師父又一次的起了震怒,這下自己必然攔阻不住。
她心裡大急,目光閃處,看到喬天龍那淒慘的死狀,不由得悲從中來,往前進
了兩步,趴在她爺爺的屍體上,放聲痛哭。
「爺爺,你死得好苦呀!」
盲道人那掠出去的身形,被這悲慟的哭聲又喚了回來。他轉過身來,只見喬天
龍七孔流血,兩眼圓睜,竟然死不瞑目。
「唉!」他歎了口氣,低聲道:「喬老頭,真想不到你一生受盡妻子的苦處,
做好人做了一輩子,到老都不能得個全屍,死得這樣慘……」
喬天漪聽了這番話,哭得更是厲害,痛泣地道:「爺爺,你死了,要漪兒怎麼
辦?我一個人孤苦伶仃,飄零無依,沒有人疼,沒有人憐惜……」
盲道人苦笑道:「漪兒,別哭了廣你哭得我好傷心,好像我在虐待你,唉!師
父不會使你難過的,那小子我就放過他一次,算他運氣好!」
喬天漪停住了哭聲,抬起頭來,睜著哭紅的眼睛,道:「真的?師父您老人家
沒有騙我?」
盲道人將她拉起,用袖子替她擦去眼淚,道:「孩子!我活了這麼大把年紀,
還會騙你麼?」
他望了慘死的喬天龍一眼,道:「漪兒,是誰將你爺爺殺死的?」
喬天漪道:「是個紅衣大和尚……」
盲道人蹲下身去,用手在喬天龍的屍體上按了一下,怒罵道:「果然是那些禿
驢做的好事,方纔我在林中見到他跟那老乞婆拼試內功,因為掛念著你,沒有理會
他們,若是知道是那禿驢下的毒手,當時就宰了他!」
他脫下外袍,替喬天龍罩了上去,感慨地搖了搖頭。
喬天漪默然了片刻,問道:「您是說衛婆婆和那紅衣和尚比試內功?是誰贏了
?」
「他們兩人功力相當,不過老乞婆平時只顧著養她那些畜生,恐怕稍遜一籌!
」盲道人道:「不過她仗著兩隻金絲靈猿,倒也不會吃什麼虧!」
「師父!」喬天漪道:「難道那紅衣和尚不怕衛婆婆的百獸?」
「哼!」盲道人冷哼一聲,道:「那些禿驢鬼名堂多得很,四十年前我若非中
了他們的鬼計,又怎會弄得這樣的結果?」
喬天漪詫異地道:「師父你那麼高的武功,竟還會吃人家的虧?」
盲道人苦笑道:「四十年前我的功力還要更高,現在也只不過是那時候的五成
左右。」
他臉上現出一片得意之色,道:「你沒看到孫玉奇看到我的時候那股害怕勁兒
。嘿嘿,四十多年前他還是個孩子時,親眼看見我獨自力鬥六大門派掌門人,將他
們一個個的打敗了……」
他自懷中掏出一枝青色短劍,道:「這枝短劍叫太乙劍,當年誰見到了這枝劍
會不害怕。」
想起從前的英雄歲月,他不禁唏噓不已,感慨地道:「那時江湖上有所謂佛門
二聖、道家雙仙的諺語,二聖是指空了和空空兩位聖僧,雙仙便是指黃龍上人和我
……」
「唉!」他歎了口氣道:「白雲蒼狗,世事如煙,那些人也不知怎麼了……」
喬天漪何曾聽過這數十年前的,她一時倒忘了喪祖之痛和己身的悲苦,好奇地
問道:「師父,那時與你老人家齊名的有哪些人?」
盲道人道:「在二聖雙仙的排名下,還有域外魔尊、宇內三居士。這八個人可
說是領袖武林的超群人物,遠遠超過了九大門派的掌門……」
喬天漪疑惑地問道:「但是師父你既然有那麼高的武功,為什麼還會敗在別人
手下,幾乎喪失了武功?誰有這麼大的能為?」
盲道人道:「那是我自己一不小心中了人家的圈套!」
他破口罵道:「若非我貪吃美酒,怎會中了西藏那小魔崽子的鬼計?」
「是誰?」
盲道人望了喬天漪一眼道:「我不是跟你說過在我們排名之下還有個域外魔尊
?那個禿驢便是藏土一代傑出的魔頭飛龍大喇嘛!他曾三入中原,連敗八十餘名一
流高手,博得個紅衣魔尊的綽號……」
他話聲一頓道:「我看那個以密宗「大手印」奇功打死你爺爺的番禿驢,大概
就是那飛龍禿驢的徒弟,方纔我好像聽他自誇是藏土第二大高手……」
他一拍大腿,道:「我一定要去看看,他若是那禿驢的徒弟,絕對不能放過他
!」
喬天漪看到盲道人眼中射出仇恨的目光,是如此的熾烈,好像要活活將人吞噬
下去一般。
她心中一驚,忖道:昨天以前,師父怎麼不是這個樣子?他的眼睛,他的武功
彷彿都不同了,只有那行為顛倒、不分輕重的脾氣還是如舊。
她知道自己師父必定是吃了那飛龍大喇嘛的大虧,否則不會在一提到他時,會
如此的切齒痛恨!
可以想像得到,在四十年前,盲道人栽在紅衣魔尊的手裡時,曾遭遇到怎樣的
折磨與傷害,那似乎使他的神智都受了傷害……
她柔聲道:「師父,你能不能告訴我四十年前的那件事?」
盲道人腳步稍緩道:「等一會兒我找個時間,會詳細的告訴你,現在替我把留
在地上的短劍撿起來,跟我到林中去,讓你看看師父的真本事!」
喬天漪道:「師父!我爺爺的屍體呢……」
盲道人愕了一下,接過她遞來的短劍,沉吟地道:「……那麼你在這裡守著,
我進去看看就出來!」
喬天漪想了想道:「還是我跟著您進去的好,反正一會兒就回來了!」
盲道人摸了摸頭上歪帶的道冠,道:「這樣也好,我也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兒
……」
他瞥了下滿地的屍首,道:「反正這些屍體也不會有人要的,走吧!」
喬天漪跟著盲道人跨過那些橫在地上的屍體,向著林中行去。
當她看到倒在地上的余半農和劉雀的屍體時,不禁感慨無比,忖道:他們生前
各自設法爭奪私利,但是他們如今卻都倒在這裡,到底得到了些什麼?
那些熟悉的人的影子一個個的掠過腦海,她唏噓了一陣,從那些影子裡,抓住
了一個最令她心悸的印象。
她默默地忖道: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離開了谷裡……
他,帶走了她無限的思念,帶走了她最寶貴的一切。
雖然,他曾是那樣無情的對她,但是她卻還念念不忘他那軒昂的身影,不住默
默地忖道:百里雄風,百里雄風。
但是,百里雄風呢?他是否聽到了她的呼喚?
喬天漪就在這低回的憶念裡,走進了濃密的叢林裡。
在此之前,百里雄風在一種莫可名狀的心情下,衝進了森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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