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情仇難了】
百里雄風的原意,只是相要逃避喬天漪的追趕,所以心裡便有要選擇陰蔽處的
直覺,循著這個直覺,他闖進了濃密的森林裡。
一股濃郁的枯葉味,衝進他的鼻息裡,眼前那糾纏著粗若兒臂的籐蔓的大樹,
根根皆有數人合抱之粗,樹皮上因為潮濕而長了許多苔蘚,綠綠的……
他不擇方向的狂奔著,向著密林深處奔去,彷彿覺得只有讓自己藏匿密林深處
,才能避開那股使他驚醒,又使他迷惑的潛在意識。
他不知那是什麼,也許只是他心底的良知,由於過度自諷而產生的。
但是他確實沒有勇氣面對喬天漪。
一直向前奔逃,約有百丈多遠,他方始喘著氣停住了腳步。
仰望頭頂上面濃密有如華蓋的樹葉和那一株株粗壯的樹桿,他深深的吸了口氣。
那迷亂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狂熱的血液也漸漸冷卻……
可是在這時候,他突然發覺自己竟是那樣的渺小,那樣的軟弱,面對這原始森
林中結實的枝椏及高大的樹幹所構成的一股氣勢,使得他覺察出自己的懦弱……
他趴伏在一株大樹幹上,心裡在忖量著自己。
有聲音來自他靈魂深處道:「百里雄風,你為什麼這樣軟弱?難道你不能面對
現實?既然你做出了那種事,不論結果如何,你都要由自己承擔下去!」
他握緊著拳頭,喃喃道:「我太卑鄙了,我是這樣的可恥,我沒有臉站在她的
面前,因為我害怕看到她,看到了她,我便會想起自己那禽獸不如的行為!」
心底的聲音,低沉地道:「你完全是無意中做出來的,為什麼要逃避?你必須
面對她,接受命運對你的挑戰……」
「可是……」他痛苦地道:「我怎能忘記自己的無恥,雖然那並非我的本意…
…」
那來自靈魂深處的聲音道:「是的,那並非是你的本意想要如此,只是你受到
非人力可抗拒的誘惑,只是命運對你的一種挑戰而已,難道你就這樣向命運投降了
?」
他緊閉著眼睛,心底有兩種不同的意念在相互的鬥爭著好一會兒,他終於從軟
弱中掙脫出來,重新振作自己的意志,在心靈上厚厚的加了一層鐵甲。
他像是對自己發誓:「我要面對命運的挑戰,不被命運擊敗!」
人都有軟弱的時候,英雄當然也不例外,凡是人的慾望、仇恨、妒忌、貪婪等
等特性,英雄也都同時具有,因為英雄也只不過是個凡人!
唯一不同的,便是一般人在軟弱時跌倒後會爬不起來,而一個英雄則能重新武
裝自己,振作精神,擊敗惡運,重新踏上人生的道路,向前邁進。
這是英雄與凡人唯一的分別。
百里雄風畏怯過、軟弱過,但是所幸他都能很快的振作起來。
這一方面是由於剛強的個性所致,另一方面則是由於他從幼年開始,便已負擔
著命運加於身上的鍛煉。
百里雄風自軟弱中堅強起來,昂然向著密林深處走去。
他走出了兩步,方始發覺自己已經滿頭大汗,像是經歷過重重險峻一樣,長長
的吁了口氣,他舉起袖子擦拭著額上的汗水。
就在這時,他突然看到前面草叢上一片紫紅,像是有血漬沽灑上去。
腳步略微加快,他走到那片草叢前,細細一看,果然發覺那斑斑紫紅,正是動
物所留下的血漬。
帶著疑惑的心,他用腳撥了撥那叢高約到膝的草叢,想要找尋一些什麼。
隨著他的腳步走動,那片草叢分了開來,赫然有一具穿紅衣的屍體在裡面。
百里雄風側著頭望去,只見那具屍體竟是一個喇嘛。
「哦!」他忖道:「敢情這就是那五個紅衣喇嘛中的一人……」
他記得自己連殺十二人,在那裡面便有兩個紅衣喇嘛用腳踢了踢那具屍體,他
發覺那紅衣喇嘛胸前肋骨一齊折斷,胸腔整個凹了下去,顯然是被人用重手法擊斷。
「是誰有這麼沉猛的手法?」
他這個疑問尚未掠過心頭,眼角已瞥見草叢之後的一幅奇景。
敢情在那叢茂密的叢草後堆著許多野獸的屍骸,在那些獸屍當中,一個頭若巴
斗的紅衣喇嘛和一個身穿藍色衣裳的老太婆正面對面的盤坐著。
那個老太婆滿頭銀髮,可是面孔卻有如嬰兒,紅潤飽滿。
她兩眼緊閉,雙掌平舉而起,與那紅衣大喇嘛舉起的手掌相貼,兩人都像木偶
似的坐著,動都沒動一下。
在那藍衣老太婆的背後,一個紅衣少女靜靜的盤膝而坐,她秀髮垂額,臉色鮮
紅,隨著呼吸之間,那高聳的胸脯不住地起伏著。
百里雄風的目光一觸及那個紅衣少女,臉上肌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眼中射出
仇恨之光,緊緊的盯著她。
他就是死也不會忘記那豐腴的胴體和那妖艷的臉孔!
他喃喃地道:「原來你在這裡!」
敢情那個少女正是使得他受盡痛苦,而終於「淪落」的喬天碧!
他心中認為自己若非是被喬天碧設計陷害,服下了迷湯之藥,絕不會喪失神智
,而做出禽獸不如的行為,毀了喬天漪一生,他還想不起尚有衛冷虹……
此時正面對著她,他有不可遏止的怒意。
看到喬天碧盤坐在距他不足二丈之處,他真想衝過去將她殺掉。
可是他的頭才探進半尺,便嗅到一股惡臭之氣,立即胸中一悶,幾乎跌倒下去!
他趕忙閉上呼吸,退出了五步之外,定了定神,他一連換過幾口氣,才將方纔
那種難過之感自胸中驅除出去。
他駭然忖道:「這是一種什麼毒?毒性如此的強烈;吸進一口都會這樣,若是
我稍微大意,必然會中毒……」
其實他並不知道這股惡臭,只是那些野獸中毒後,屍體在漸漸腐化時所產生的
,若是他躍過那些獸屍,必然可以發覺在地上的黃圈圈裡有衛老婆婆灑下的麝香。
他忖思道:「這都是我太疏忽所致,他們在拚鬥內功,豈會一點防禦都沒有?
若是誰走近他們身邊突施襲擊,他們豈非都會死去……」
想了一下,他決定不再理會喬天碧了,改變主意要找尋出路回到「萬鈞洞」裡
,因為他又記起空空大師即將涅盤之事。
正當他要回頭之時,突然聽到左邊樹枝一聲輕響。
他悚然轉身,喝道:「是誰?」
低沉的喝聲在林中傳出,一條紅影自左側走了過來。
百里雄風暗吃一驚,還以為是在盤坐運功、比試內功的紅衣大喇嘛突然而來,
定睛一看,卻發覺那是自己在山澗裡將之壓在水底的紅衣大漢——也就是他的娘舅
關山。
關山一眼發現百里雄風,那碩大的身形立即緩緩的停了下來,靠在一株大樹邊。
百里雄風一看見關山,渾身血液立即沸騰起來,他記起十八年前的舊事……
一想到他死去的爹爹,他的全身便起了一陣顫抖,臉色都變了。
他暗暗對自己說:「百里雄風,你面前站的是親手殺你父親的仇人,你要冷靜
,你要替你死去的爹爹報仇……」
雖然他知道自己所面對的仇人也是母親的兄長,但是他卻這樣想道:「他雖是
娘舅,但是他殺害了父親,使母親終生引為痛苦,終生都不能忘懷,顯然他已沒顧
慮到兄妹之情,我又何必顧念舅甥之情?」
關山何曾知道百里雄風心裡轉過這麼多的念頭,當他看到他那因痛苦與憤怒所
凝聚的仇恨之火自眼中噴射出來時,不禁有點吃驚。
他定了定神,道:「原來是你!」
「不錯!」百里雄風道:「我們又碰頭了!」
關山冷哼一聲,道:「小子,漪兒呢?」
百里雄風渾身一抖,想起了喬天漪那溫婉的一切,可是僅一下子,他便又使自
己的感情堅強起來了。
他寒聲道:「我可沒答應替你照顧女兒,你問我作甚?」
關山一愕,似是被他這種氣勢所懾,緩聲道:「好!算我問錯人,但是兒子,
你預備怎麼樣?」
百里雄風咬牙道:「殺了你!」
關山全身一震,道:「我與你有這麼深的仇恨麼?」
「有!」百里雄風狠聲道:「我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啊——」關山道:「不共戴天之仇?這個我倒沒想到!」
百里雄風似未料到關山的態度會如此軟弱,他沒再多想,寒聲道:「關山,你
不知道我是誰吧?」
關山驚啊一聲,恍似遇見雷擊,顫聲道:「你怎麼知道我……」
百里雄風道:「你死也不會相信,現在面對著你的便是十八年前被你殺死的孤
星劍客百里居之子雄風,今天就是來替父報仇……」
關山全身顫抖,根本沒有聽到他後面的話,他只聽到百里居三個字,還有便是
百里雄風的名字。
他喃喃地道:「百里雄風……」
「百里雄風……」這四個字像是在空谷裡響起的陣陣回音,震懾住他整個心靈
,使得他立身不住,差點便將跌倒於地。
十八年前的往事,曾被他深深的埋藏在心底,平時連想一下都不敢,此刻卻被
百里雄風搬了出來。
那痛苦的往事是如此地傷害著他的心靈,好不容易隨著歲月的逝去,他漸漸忘
記了那個瘡疤,但是這驟然射來的一箭,卻仍射在原來的創痕上,使得他過去所受
的傷害又清晰的顯現出來……
他記得自己的妹妹捧著大肚子對他發出怨毒的咒詛!
「你等著吧!有一天他的兒子會親自向你索取這筆血債的!」
現在,這一天是來到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該來的終必會來!我又害怕什麼?」
百里雄風冷酷地道:「關山,你坯用我親自動手麼?」
關山凝望面前那英俊的年輕人,倏地失聲狂笑:「哈哈哈哈!」
百里雄風冷冷道:「你不用笑,我在十招之內,便可將你殺死!」
關山憤怒地道:「士可殺不可辱,百里雄風你別欺人太甚!」
百里雄風寒聲道:「你嫌十招太多,那麼八招好了!」
關山沉聲道:「不用八招,只要一招便可殺死我!」
百里雄風愕然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關山平靜地道:「你難道瞎了眼睛?老夫已經是垂死之人了!」
百里雄風一聽這話,好像被巨雷所擊中;半晌方從嘴裡迸出幾個字:「你這話
當真?」
關山淡然一笑,道:「老夫已被盤星伽破去一身武功,此刻血倉和氣海兩穴即
將迸裂……」
百里雄風失聲狂笑道:「老鬼!你也有今天?」
笑聲淒厲,有如梟啼,迴盪在這原始森林裡。
他一步一步的向關山逼去,每一步都印上父親慘死的血影,儘管他從未見過父
親,父親的影子在他腦中卻越來越鮮明!
他好像聽到亡父對他叫道:「幫我報仇!」
他雙目充血,好像要噴出火來,為父復仇之火,母親改嫁之恨,在他心頭澎湃
洶湧,他被怒火燒得像要吃人的野獸,想把關山寸寸撕裂抓碎!……
他的腳步踏在厚厚堆積的落葉上,發出「沙!沙!悉!悉!」的聲音,像是送
葬的哀樂,腳步聲充滿了慄人的殺機。
身受重傷,只憑剛烈的個性和憤恨的心情支持著的關山,本是提著一口殘餘真
氣,想能在自己慘死前找到仇人盤星伽,作萬一復仇的希望。
人在將死時,為了求全,為了死得瞑目,生命潛力發揮到極致,能夠支持意志
做出不可想像的事,哪怕是根本做不到的事,也要孤注一擲。
他剛發現盤星伽正在和衛老婆婆比較內功,這真是天賜良機,雖明知互較內功
的人,週遭罡氣激盪暗流,不易近身。
但他更知道在較量內功的時候,如果雙方功力相差不多,最忌外人干擾,所謂
「羽不能加,一繩不能落」,即使是最無力的打擊,突然加入,也無異增加千斤壓
力,一受外人驚擾,心神一分,真氣立時渙散,源源內力會突然減低或中斷,勢必
被對方所乘,輕則內臟受傷,氣血逆行,重則立即喪命……
關山既知這種底細,便想偷襲暗算,和盤星伽同歸於盡……
不料冤家路窄,竟和百里雄風狹路相逢,而且他竟是妹夫百里居之子,成了螳
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局面。
眼看百里雄風目射怒火向他逼來,一步一步,如果是閃電一擊,死在百里雄風
掌下,還算痛快,而現在這種緩慢地、一步一步逼來的死亡威脅,特別使人摧心碎
膽!
他的精神承受不住,快要崩潰了!
即使背靠大樹,也像毫無倚恃:恍恍惚惚的頭重、腳輕、眼花……
天在旋,地在轉,只要一口真氣一散,他就完了。
模糊中,前塵往事在眼前走馬燈似的轉動——
父親關石亭被「孤星劍客」在心急之下射出飛劍,由於功力已廢,失手濺血,
關石亭臨死時,扭曲變形的面孔,涔涔的血……
自己在心痛父亡之下,出拳猛擊百里居,趁百里居失神之際,使他中拳倒地……
那不聽話的妹妹關夢萍淒切而悲傷的影子自腦中浮現,她抱著將死的百里居,
直到百里居斷了氣,還給他唱如泣如訴的輓歌……
無數的血影滾動,使他痛苦、慚悔……剛烈的個性又使他認為自己為父報仇而
殺了百里居,並沒有錯,百里居的兒子憑什麼向自己復仇?
如果這樣,自己的兩個女兒也應為自己報仇,殺死百里雄風……
對!對!快散光的眼神又緊攏,將斷的真氣又延續著這時,他只記得要殺死盤
星伽!
只記得還有兩個女兒!
「碧兒……漪兒……」他嘶聲叫著!
遠處傳來喬天漪的呼喚:「爹!你在哪裡?」一聲比一聲急。
靜靜趺坐在衛老婆婆背後的喬天碧,嬌軀震動了一下,明眸一張,「呀」的叫
了一聲:「爹!」
關山先為遠處傳來喬天漪的呼喚而身形一動。
再聽到近在咫尺的喬天碧嬌喚,吃力地扭過頭,想要循聲看個清楚……
他完全無視於停身在他面前三尺外的百里雄風。
似乎,死已不足介意,使他難捨的是自己的女兒……
仇火焚心,熱血沖胸的百里雄風,緊咬鋼牙,瞪著已舉手可及的殺父仇人關山
,他殘忍的想看到關山面臨死亡恐懼的神情,不想快意地擊斃他!
不料,關山慘白失血的面孔和無神的眼光,完全無視於他在面前,好像一點也
不把他放在眼裡!
百里雄風心神一震,他發現關山確實已身負極重內傷,快要油盡燈枯,只存殘
喘,奄奄一息!
這!自己能夠把一個失去武功、不能抵抗的仇人殺死麼?
那!不是大丈夫行為,不是百里居的兒子所應做的事!更不是空空神僧弟子,
還有「天下第一奇人」絕塵老人門下所應做的事!
他呆住了,一個奇怪的意念掠過心頭——
他想:關山雖是殺父仇人,但到底是母親的同胞哥哥,自己殺了他,母親知道
了,會不會傷心呢?
想到了母親,他的心情如怒濤衝擊,他雖為母親改嫁「白駝山主」宇文天而痛
心,可是,畢竟已成了事實,母親是被宇文天救自狼群之中,沒有宇文天,她可能
早遭狼吻或餓死在沙漠裡了,他當然不知道空空神僧驅狼保護的事。
那麼,母親的爹已死在自己父親手中,母親的親人中只存下這個關山,自己殺
了關山,母親就成了先無父繼無夫後又無兄的人了……
喬天漪越來越近的喊「爹」之聲,使他心慌意亂,他不敢再見喬天漪,這筆帳
如何算?
他痛苦的強捺住自己的仇火,不知要如何辦?
這,或許就是他不同凡響之處,恩怨分明,是非有別,既要報殺父之仇,又不
願在仇人毫無抵抗之下動手,更念及母親的孤獨之心……
他心潮電轉,也不過一瞬間的事!
突然,他瞥見衛老婆婆鮮紅的面色漸漸蒼白,冷汗涔涔而下。
那是內功稍遜盤星伽一籌的證明。
在這種貼掌較勁之下,沒有退避的餘地,也沒有取巧的方法,完全將生死存亡
繫於雙方功力之高下,半點勉強不得!
如果一方功力差了一點,便每況愈下,強的越強,弱的越弱,卒至真氣耗盡而
死。
如中途撤掌,必然在濁力剛盡、新力未生之際,被對手如電壓到的內力震斃,
否則也必重傷。
百里雄風心中一笑,他忽然想到要幫助弱者嗎?
倏地,衛老婆婆蒼白的面色又告好轉。
他看清楚了,原來自己最痛恨的喬天碧坐在衛老婆婆背後,雙掌緊貼衛老婆婆
背心以「隔體傳力」的方式,灌聚功力給衛老婆婆。
剛才因為關山叫喚「碧兒」,她一分神側顧,真氣便散,衛老婆婆失去了這一
點勉強仗以支持得住的後勁,所以立呈敗象。
喬天碧既關心父親,似乎也很關心師父,立時斂神,再注功力入衛老婆婆體內
,所以才又扳回頹勢。
要知道,在互較功力時,多一分或少一分皆可分出生死,喬天碧雖然功力不算
頂高,但有她「隔體傳力」,無異給衛老婆婆增加了二、三成內力,才勉強與盤星
伽打成平手,否則早已完蛋,由此可見盤星伽的功力比衛老婆婆還要高過二、三分。
百里雄風看清形勢,只見喬天碧一面凝功貫注雙掌,滿面漲紅,香汗涔涔而下
,顯然也已耗盡真氣,快要再衰而竭。
百里雄風正感快意,想到昨夜在她房中,同她幾乎荒唐的一幕,她胸前的兩隻
白鴿子,鮮紅的肚兜,含春的花容,酡紅的雙頰,嬌柔的媚眸一一湧現腦中,當時
自己雖懸崖勒馬,但終於失足淪落害了喬天漪。
如果不是喬天碧亂用迷香,一切便不會發生;如果眼看她與衛老婆婆最後力竭
,必然雙雙橫死盤星伽掌下,豈非借刀殺人,消去憤恨……
突地,關山又夢囈似的喚著:「碧兒……」
喬天碧嬌軀一抖,兩行珠淚進現明眸,終於流下雙頰。
百里雄風心神一震,頓感不忍,又恨關山亂叫,不顧自己女兒死活,心頭怒火
又起,雙掌舉起,斷喝一聲:「關山!看著我,百里居的兒子要殺你!」
關山的臉上掠過複雜的神色,那是自嘲、悲傷、憤怒又加上慚悔的混合,還有
,不見兩個女兒來到眼前的遺憾,使他的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他聽到百里雄風的話,「百里」二字刺痛了他,他雙目吃力的怒張,慘厲的看
著百里雄風,吃力的挺起腰,嘶聲道:「姓百里的……你要殺我?來吧……老夫等
著你!」
他下意識地像面對百里居一般,雙拳緊握,運勁發拳——
真氣已經不通,功力已經廢去,只有痛苦地呻吟一下,嘴角牽動,擺出英雄末
路的慘笑,他心中在狂呼:昔日叱吒風雲的霹靂神拳關山何在?
百里雄風頹然收下掌勢,泛起側然憐憫,喃喃地道:「關山……你這樣……我
放過你,等你恢復功力……你逃不過的……」
關山竭力呼吸,失血的面子起了紅暈,慘笑道:「老夫已……先了……只恨不
能殺死那番禿……姓百里的,你和你老子一樣劣根性……快下手吧……老夫恨當年
……留下你這個孽種!」
百里雄風一聽,關山言外之意,似是後悔沒有殺死同胞妹妹,……也即自己的
母親,才一下子,憐恤之念立弓,怒吼道:「老匹夫!你不認罪,還敢辱我先尊!
即使你已失去武功.我也非把你剁成肉醬不可!」
關山自知已是無望,迴光返照,血氣沖面,反感精神一振,哈哈狂笑:「什麼
至親骨肉……一切都是假的……老夫只恨沒給那敗壞家風的無恥賤人一拳……」
百里雄風又聽對方辱及自己母親,忍不住,在喝一聲:「老匹夫!看劍!」
關山只覺得冷風逼面,掠過頭頂,好像頭已飛掉,仆倒在地。
百里。雄風只削去關山大片頭髮,一手按住關山額頭,把他仰著的頭按定,劍
尖指定在關山喉穴上,雙目噴火,狂笑—聲:「老匹夫!你也怕死?我要挖你的眼
,割你的舌,取你的心,割下你的頭,血祭我的父親……」
猛聽一聲驚叫:「爹呀!孩兒不要命了……」
卻見喬天碧撤掌跳起,彈身撲來,剛竄出三尺,似被無形的力道一震,仰面跌
倒,發出斷腸的哀叫:「爹…爹……」
百里雄風心神大震,吁了一口氣,剛打算放手收劍,猛聽破風聲急,一聲大喝
:「該死的小畜生……我打!」
剛疾撤身,兩支短劍如掣電驚虹,呼嘯而到!
同時,聽到喬天漪一聲驚駭,急促不成聲的尖叫:「你……你怎麼……要殺我
爹?……同你拼了……啊!師父!別殺他……」
百里雄風剛連轉罡步,讓過險到毫巔、擦胸而過的兩支綠穗短劍,已瞥見由密
林中比風還快地竄出的那個盲道人,正目張如炬向自己撲來。
隨後,就是面如土色、氣急敗壞、張開雙臂、踉蹌哭叫的喬天漪。
同時,那被無形罡氣所阻的喬天碧也拚命地一撲再撲,雖都被無形罡氣擋退,
仍是再僕再起,形同瘋狂!
如被蛇咬、被刀割著心——他猛想到自己要報殺父之仇,殺了關山,喬天碧和
喬天漪也當然要報殺父之仇,那麼,冤冤相報幾時休?
他心情一亂,剛劈出兩掌,卻被盲道人搶了先機,趁他一個疏神,一掌硬接他
雙掌,另一手閃電出指!
百里雄風猛覺「鎖心」、「七坎」穴一麻,心脈一顫,吼聲未出,便仰天跌倒
,噴血如箭。
「砰」的一聲,掌風。四散,盲道人已騰身一掌,向已倒地的百里雄風當胸按
下!
百里雄風只有閉目待斃,心中狂叫:父親!母親!風兒對不起你們……
卻聽到喬天漪斷腸哭叫:「師父呀……先殺我吧!」
他只覺面上一震,耳中雷鳴,眼冒金星,被刮了一個耳光,人已昏死過去。
盲道人中途卸去按胸下擊之勢,順手打了百里雄風一個巴掌,飄落地上怒猶不
息地大罵:「該死的東西,連岳父也要……呃,漪兒,怎麼了?師父沒有殺他……」
原來,喬天漪以為師父一掌按下之後,兒郎哪有命在,欲阻不及,一頭栽倒地
上昏死過去。
盲道人搖頭歎息道:「孽障,孽障!」
他伸手把喬天漪一把提起,夾背一掌,一捏人中,她「呀——」了一聲,嘔出
大口稀涎,淚隨聲下,哭著叫道:「雄風……雄風……我也……」
盲道人大喝一聲:「小子好好的沒死;你哭什麼喪?倒是你爹,恐怕……」
彈身到關山之前,一把拉住關山脈門,一瞥之下,頓腳一歎:「完了!」
關山已經氣絕身死,只有雙目大睜,眼珠綻凸,好像心有大恨,死不瞑目,人
雖死,形狀可怖,威猛如生。
發覺百里雄風只是被點了穴道並未死去的喬天漪,剛破涕拭淚,又發覺爹已慘
死,不禁大叫一聲:「爹呀!」
一頭撲到關山身上,撫屍大哭——她雖未得到像喬天碧一樣的父愛,到底天倫
至性,痛斷柔腸。
又聽到喬天碧慘聲尖叫:「爹……爹呀……師父……」
盲道人正昏頭轉向,聞聲驚覺,一眼瞥見衛老婆婆面如白紙,冷汗淋漓,滿頭
白髮起伏不已,五官痙攣,呼吸如拉鋸,乃功力將竭、死亡頃刻的現象。
再一看對手是一個紅衣番僧,竟是盤星伽,正加運神功,滿面得意獰笑,又無
比的緊張——
顯然盤星伽也已發覺強敵又來,急於震斃衛老婆婆,以便抽身對敵,鼻中出氣
如牛吼,雙掌在暴脹,雙臂在跳動,骨節卜卜亂炸。
衛老婆婆雙臂抖顫,雙掌晃個不住,正被盤星伽一寸一寸地壓向胸前!
喬天碧心急之下,猛向盤星伽撲去!
卻被無形的罡氣反震,仰跌在地,她本已大耗真力,又痛父死,無力衝破罡氣
,筋疲力盡,再加上心急師父安危,一口氣岔去,昏迷過去。
盲道人雙目精光暴射,閃電出指,怪笑一聲,道:「昔年天龍番禿暗算老夫,
天道好遠,現成買賣,不得不做……」一聲震天狂吼!
盤星伽被盲道人的「赤陽血指」衝破罡氣,點中了氣海、血倉和左、右肩井穴
,一身功力被廢,真氣一破,鮮血狂噴,彈起一丈多高,仰跌在地。
同時,衛老婆婆一聲悶哼,被盤星伽死前全力一擊,雙臂骨裂,胸前如中千斤
巨杵,臟腑翻轉,七竅溢血,仰倒氣絕!
盲道人長長吁了口氣,雙目如炬,掃視遍地獸屍人屍,滿眼見到的儘是血污狼
藉。
陣陣血腥和衛老婆婆撒下的「天麝地瘴毒香」怪味,使這個昔年殺人如割草,
以心狠手辣出名的「太乙真君」,今日的盲道人也感到心情沉重,如鉛墜落……
傷心欲絕的喬天漪已被這種突然迭起的大變嚇呆了!
半晌才回過一口氣來,往發怔的盲道人懷中一投,連叫:「師父!師父!怎麼
辦呀……」
盲道人身形一震,沒好氣的嘿了一聲,道:「什麼怎辦不怎辦?死的死了,活
的埋死的……」
他木然了一會,撫著喬天漪的頭喃喃道:「漪兒……別怕!師父報了多年深仇
,可見師父還很行!哈哈哈哈!」
喬天漪以為師父的古怪老毛病又發作了,嚇得直是流淚。
盲道人一伸出手,隔空遙拍一掌,拍在昏迷的喬天碧會陰穴和靈台穴上,她心
脈一震,回過氣來,叫了一聲:「師父!」
喬天碧翻身撲在衛老婆婆屍體上,嚶嚶悲泣。
盲道人罵道:「死丫頭,這是什麼時候了,能把死人哭活嗎?還不快把老婆子
埋掉,你不怕毒,我老人家還不願污手呢。」
喬天碧拭淚起立,雙目呆定,是那麼悲泣,那麼淒涼,那麼孤獨,好像這個世
界上的一切,她都失去了,她沒有了撒嬌撒野的對象,更沒有撒潑的可能了,如零
落孤雁,楚楚可憐,使人心酸。
漸漸地,她通紅的淚眼中,射出狠毒、仇恨的厲芒,一把抱起衛老婆婆的屍身
,頭也不回的狂奔而去。
盲道人連聲喝止:「丫頭瘋子?還有你爹……」
喬天碧已消失在參天密林深處,只留下慄人的慘笑。
喬天漪張口無聲,想叫「姐姐」卻哽咽難出,只有淚如珠串哭個不住。
盲道人煩躁地道:「丫頭,你再哭,老夫把那小子一掌完蛋,給你爹陪葬,你
就不哭了!」
她全身一抖,一把抱住盲道人叫著:「師父!你不能……」
盲道人哼了一聲,道:「都是這小子不好……哼哼,如不是被他耽誤,你爹不
至於完了!給你爹和爺爺他們報仇還不好?」
「不……不……師父!」她悲泣道:「我爹和爺爺不是他……害死的,我已和
他……嗚嗚,師父,放開他,求求你。」
盲道人看著她涕淚交流、傷心欲絕的樣兒,長長歎了口氣,道:「好吧,誰叫
師父只有你這個徒弟養老送終,你先背起你爹,我把這小子帶去……你龍弟弟他們
恐怕已嚇壞了,先辦了後事,收拾這個殘局,便宜了這小子,把你嫁給他好了……」
她慘然搖搖頭,又點點頭,含淚把關山的屍體背起。
盲道人一把挾起尚在昏迷的百里雄風,「嗯」了一聲,道:「漪兒!這小子…
…欺負了你,你還愛他?他愛你嗎?唷,當然不怕他不要你,有師父在哩,如果這
小子得了便宜還賣乖,哼哼……」
她怔怔地低下了頭,不讓師父看到猛瀉出來的傷心淚,讓血在心中一滴一滴的
落……
她能說什麼呢?父屍在背,心愛的人兒又不愛她,更不會娶她,她早已決定犧
牲自己,可是師父會放過他嗎?他一醒轉,一定會立即翻臉,觸怒了師父,後果如
何……
她不敢想下去,只希望能讓心愛的人安然離去,她自己,活著或死去,皆無所
謂了!
盲道人已彈身而起,她拭去涔涔淚水,緊跟在後。
「隱賢谷」裡一片死寂,好像連鳥也不歌唱嗚叫,兀鷹在叢林頂上盤旋著,「
呱呱」的哀鳴著,透出淒涼、悲慘……世外桃源竟成了人間屠場!
還好,藏身在地道裡的喬百齡等婦孺老弱,除了驚嚇過度外沒有傷亡,哀哀的
哭聲裡,喬百齡不再歡蹦活跳,緊閉著嘴沒有一滴眼淚,呆呆地立在乃祖與乃父遺
體前,如泥塑木雕,赤子之心充滿了恨,沒有眼淚,視線被血淹沒了……
只不見喬天碧,她在重重的刺激下,帶著破碎與嫉妒的心,奔向她自己也不知
方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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