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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 風 沙

                     【第三十二章 赤陽血指】
    
      百里雄風被盲道人一掌打醒過來,只聽到震耳的哭聲。
    
      在昏迷中,他好像身如片羽,飄呀飄的回到了「萬鈞洞」,連聲叫著:「師父
    ……」
    
      卻沒聽師父答應。
    
      他的心緊扭著,跪在師父面前,師父暴喝了一聲:「百里雄風,你這無恥畜生
    ,怎會是我徒弟,滾……」
    
      他抱著師父的膝腿哭著大叫:「師父,徒兒只望能再見到我娘一面,徒兒就自
    刎……」
    
      師父不理他的拚命哀救,他才猛然發覺師父已經死了!
    
      他如被雷擊,全身麻木,猛覺背心被人打了一掌,張開眼來,卻是一幅淒慘的
    畫面,身在靈堂裡,一片庥衣掛白,紙錢在空中飛舞,面前站著怒目如炬的盲道人
    ,原來竟是個假瞎子!
    
      百里雄風本被盲道人點了死穴,因只是開穴並沒有點破,且力道恰到好處,所
    以他沒有受到內傷,只是閉過氣去。
    
      還有,吃了盲道人一個耳括子,臉頰上一片青腫,現在仍是青斑未退。
    
      他在驚怒之下,屈辱之感和憤恨之情,使他不加考慮,只想暴跳而起,打倒這
    個假瞎子,盡速離開這個傷心地,可是他立覺不妙,發覺左、右肩井穴被制,根本
    無法凝功出手!
    
      而使人斷腸的哭聲,讓他感染到哀傷的氣氛。
    
      所見到的一切都是死亡的橫斷面。
    
      傷心欲絕的喬天漪,無聲的哭泣,蜷伏的背影,使他感到刺心之痛,不忍再多
    看一眼,剛一閉目……
    
      盲道人冷笑一聲,喝道:「好小子,你還想眼不見為淨,裝瞎?」
    
      百里雄風怒道:「你才是裝瞎!你要怎樣!由你!」
    
      他怒目橫眉,大有視死如歸之概,他現在的心情,實在有生不如死之感。
    
      只聽盲道人哼了一聲,道:「當然由我,難道由你不成?死活在我手上,嘿,
    先給喬老頭和關大爺跪下認罪……」
    
      百里雄風瞠目大叫:「士可殺不可辱!不!」
    
      盲道人怒哼一聲,把他一把提起,背剪雙手往靈前推去。
    
      立時,哭靈的人都驚愕地看著他們二人。
    
      百里雄風目瞪血紅,怒不可遏,恨不得生吞盲道人。
    
      盲道人厲聲道:「小子!你還不識相?你撞入「隱賢谷」,依照谷規早該處死
    ,喬老頭對你破例通融,你竟把關大爺沉入水中,罪該萬死……哼哼!弄到這樣的
    地步,說來說去都是你這小子該死!」
    
      他吸了一口氣,聲如急雷:「現在,人家已經家破人亡,你這畜生還污了我徒
    兒的清白,看在漪兒面上,你連向死去的岳祖、岳父磕個頭也一副死相?」
    
      他一腳踏在百里雄風膝彎上,百里雄風身不由主的向前仆倒,雙膝落地,他大
    吼一聲,猛地掙起!
    
      盲道人怒喝一聲:「跪下!」連踹兩腳。
    
      百里雄風只覺兩腳酸麻,綿軟無力,好像癱瘓了,跪在地上,鋼牙咬得格格作
    響。
    
      悲痛欲絕的喬天漪也已驚覺過來,雙眼已哭腫如紅桃,淚盡繼之以血,盡力睜
    得大大的,哀叫一聲:「師父,你不要這樣對他……」一面膝行過來。
    
      盲道人厲喝:「小子,快磕頭認罪,就饒了你!」
    
      百里雄風瞪著白布染血的屍體和只等入柩的棺木,張目怒視,咬牙淌血,一聲
    不發。
    
      他心中仇火高燒,暗道:「瞎賊道,百里雄風只要不死,一定挖掉你雙眼,以
    洩今日之恨,洗今日之辱!」
    
      喬天漪在他身邊三尺外匍匐在地,悲聲哽咽叫道:「雄風……百里公子,求求
    你,不要怪我師父……我爺爺和爹爹都……死了,請你……」
    
      百里雄風如被雷擊。
    
      聽到她杜鵑啼血似的淒楚聲音,再看到她憔悴不成人樣的黑臉,心像被撕裂成
    了碎片,他猛然張口想斷舌自殺!
    
      卻被盲道人一指點了頰車、聞香、喉結三穴,張口不能再闔,心中熱血上衝,
    又怒、又恨、又羞、又痛之下,哇哇慘叫,血如泉湧溢出口中。
    
      喬天漪立刻撲到他身上,緊抱著他,嘶聲叫道:「雄風……雄風……你先殺死
    我吧!嗚嗚……」
    
      盲道人切齒有聲,吐著大氣叫道:「好畜生!我非給你大苦頭吃不可,先廢掉
    你一身功力,再……」
    
      喬天漪驚叫一聲,一把抱住盲道人的雙腿,哭道:「師父……先殺了漪兒吧…
    …」一口氣岔住,昏死過去,失血的唇角,稀涎和血涔涔流出。
    
      紙錢飄舞著。
    
      全場死寂。
    
      每個人都慘切地淚如雨下。
    
      盲道人頓腳一歎,把喬天漪扶起,給她服下一粒靈丹,又點了她的黑憩穴後才
    輕輕放下。
    
      他猛一把抓起百里雄風,大步進入隔壁內室,把百里雄風往太師椅前的地上一
    放,自己頹然往椅上一靠,長長歎了一口氣,雙手捧著頭喃喃自語道:「怎會這樣
    ?怎會這樣?是誰的錯?是誰的錯……」
    
      倏地抬起頭,一揮指解了百里雄風的頰車、聞香、喉結三穴,嘶啞地木然道:
    「小子,你是老夫生平僅見的……死硬骨頭,簡直不近人情……老夫只問你一句,
    你愛不愛老夫的徒兒?」
    
      百里雄風回過一口氣,怒視著盲道人,一言不發。
    
      他的那種目光,使人不敢逼視。
    
      盲道人怒道:「小子,老夫好心好意和你說話,你以為老夫不願殺你?大不了
    害得老夫徒兒做寡婦,你……」
    
      百里雄風瞠目道:「你知不知道關山是我殺父仇人?你知不知道……她是我的
    表妹?我為什麼要向仇人……認罪?我為什麼……」
    
      「什麼?」盲道人如被人劈頭打了一掌,死盯著百里雄風道:「你說什麼?…
    …殺父仇人?……誰是你的表妹?」
    
      百里雄風喝道:「你聾了?你知不知道我是百里居之子?知不知道十八年前,
    姓關的滅絕人性……」
    
      盲道人激聲道:「百里居?……老夫隱跡此間,不清楚外面事物……不知道…
    …」
    
      百里雄風怒哼道:「你可以去問她!」
    
      盲道人吐了一口氣,道:「老夫且不管這些,漪兒已被你……哼,你必須要娶
    她,老夫作主,關山已經死了,人死不記仇,一了百了,他也算是你的岳父!……」
    
      「不!我不能認賊作……」百里雄風尚未說完,盲道人已怒道:「你要怎樣…
    …難道連漪兒也……」
    
      百里雄風心中一痛,慘笑一聲,道:「我不是……故意的!」
    
      盲道人大怒道:「管你故意不故意,難道想死人不管,一走了事?」
    
      百里雄風痛苦而憤怒地叫道:「我自然會對她負責……」
    
      盲道人頹然低下頭去,雙手捧面道:「唉!唉!怎麼辦?……不論如何,你…
    …你必須在漪兒服喪完後和她成親……你們就住在這世外桃源裡……」
    
      百里雄風心潮洶湧,激聲道:「那是以後的事,我不會……辜負她,你快讓我
    走……」
    
      盲道人怫然道:「你急什麼?人家死了人,等了結喪事後,還要看人家孤兒寡
    婦是否願意放過你:老夫還要問問漪兒……」
    
      百里雄風怒道:「放不放?一句話!別耽誤我去見恩師最後一面……」
    
      他想到恩師,心中酸楚無限悲痛,如果在師父西歸前不能見到最後一面,那豈
    非是讓他死不瞑目的大憾事……
    
      盲道人哼了一聲,道;「不行!你師父是誰?」
    
      百里雄風怒不可遏,大喝道:「你沒資格問……」
    
      盲道人怒極而笑,道:「好小子,憑老夫,即使天王老子也不當一回事,不管
    你師父是誰,現在老夫不准你走,再敢出言不遜,莫怪老夫辣手!」
    
      百里雄風恨不得和他拚命,氣得全身發抖。
    
      盲道人冷笑連聲,看也不看百里雄風一眼,大步走出。
    
      外面哭泣聲又此伏彼起,大概是入棺封釘了,舉眾哀哭起來。
    
      百里雄風卻雙目噴火,猛地聽到一縷聲音震盪耳膜:「嗨,好師弟,怎麼跑到
    這兒來受苦?害我找得好苦!快準備走!」
    
      百里雄風如聞空谷足音,剛聽出是師兄佛顛和尚的聲音,心中狂跳,喜極欲叫
    ——
    
      只聽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號哭聲立止。
    
      又聽到盲道人冷冷的聲音:「小和尚,如何闖到這裡來?」
    
      佛顛和尚「哎喲」一聲;「真是罪過,我和尚不是為了素齋而來,而是來恭駕
    有人歸返瑤池,回到極樂世界去,特來誦誦經唸唸超生咒!」
    
      盲道人驚怒的聲音:「好賊禿,你要做什麼?哪裡去……」
    
      風響,人影幻動,佛顛和尚已閃電般掠進房中,揮指間,先解了百里雄風被制
    的穴道,低喝:「快走,師父在等著你,遲了就見不到了……」
    
      語如急箭,可見心情之焦急,出於遊戲人間、嬉笑滑稽、天倒也當斗笠的佛顛
    和尚之口,更見不尋常。
    
      「哪裡去!」盲道人如風捲到,一掌抓向佛顛和尚,另一手已青光一閃,發出
    一支綠穗短箭,直射百里雄風。
    
      百里雄風穴道一解,疾如出柵猛虎,哼了一聲,雙掌拍出,大般若真氣洶湧而
    出,移步換形間,閃過飛箭立刻把它震開,劍刃直射,插入石壁。
    
      佛顛和尚呀呀叫道:「施主,我和尚沒有得罪你呀,好心應得好報,客氣一點
    吧……」
    
      雙掌當胸,微一開合間,盲道人因未用全力出手,猛覺雙臂一震,直麻到曲池
    穴,剛一驚覺,無形的巨大壓力已逼向胸前,迫得他疾撤身形。
    
      百里雄風已趁此空隙,又發揮大般若真氣的威力,身隨掌起,彈身出房。
    
      盲道人一見中計,憤怒已極,正要追截百里雄風,佛顛和尚卻已施展佛家神功
    「大須彌無形真氣」,好比平空突然湧現一座無形鋼牆,暴起的身形硬生生被震落。
    
      盲道人面色一變,狂笑起來,道:「看不出小和尚倒有幾下子,老夫正感脾肉
    復生,難耐寂寞,也讓你知道老夫是誰吧!」
    
      幾句話間,神功暗運,右掌立時如燒紅的鐵塊,左手中指燙如火棒,掌出指發
    ,灸火熱氣,使三丈之內炎如烈火燒炭。
    
      正是昔年赤陽門的「赤陽三玄功」中的「九陽烈火掌」與「赤陽血指」。
    
      顯然,盲道人已大起無明火,動了真怒,不惜大耗元氣,施展玄功。
    
      此乃赤陽門的獨門玄功,調龍虎,會坎離,凝聚本身三昧真火發出,掌風所至
    ,木石成灰,一沾身即皮焦、肉枯、骨化。
    
      中了指力,見血封喉,火毒隨血運行,任你功力再高,也難支撐一個時辰,必
    至火毒攻心,或成瘀血死肉,毀去功力。
    
      掌、指齊施,專破內家真氣與旁門毒手,當者披靡,昔年「清淨散人」只憑一
    劍、一掌、一指,在武林大放異彩。
    
      盲道人由於昔年曾被紅衣魔尊暗算,身中無形奇毒,廢去大半功力,尚未完全
    復元,所以火候尚未到十分。
    
      這時,百里雄風已脫身二十多丈,他心急師父安危,心如油煎,根本無心戀戰
    ,但因恐佛顛和尚有所疏忽,遂緩住急勢,停步以待。
    
      佛顛和尚一見盲道人施展「九陽烈火掌」與「赤陽血指」,立即收去「大須彌
    無形真氣」,撤身數丈,連連搖手叫道:「老施主,和尚我早知大駕是誰!有名的
    「太乙真君」,黃龍上人代師清理門戶的除名師弟,阿彌陀佛,和尚我怎敢螳臂擋
    車?認輸啦!」
    
      他猛一扭身,就要……
    
      盲道人身形彈起,躡虛飛步,擋住佛顛和尚的退路,冷笑一聲,道:「既然知
    道老夫來頭,還想走?」又是掌,指齊發。
    
      佛顛和尚在熱風血影中.七歪。八倒,手舞足蹈,氣急敗壞的連叫:「老施主
    ,佛道同源,何苦相煎?和尚我實在吃不消,唇乾口燥,讓我喝口酒,換口氣吧!」
    
      其實,他正全力發揮佛門至高玄功,護住門戶,腳下連踩「顛倒八仙迷蹤步」
    ,在盲道人的掌風指影中騰挪閃避。
    
      百里雄風誤以為佛顛和尚已陷危境,無法脫身,心急之下掠身折回,大喝:「
    師兄,我來助你!」
    
      佛顛和尚連聲大叫:「小子,還不快去見師父,越幫越忙,如何得了……」人
    已滴溜溜閃出盲道人的指風和掌力圈外。
    
      真個萬事無如喝酒急,他在盲道人連環猛攻之下,咯咯有聲,灌下了半皮囊的
    酒。
    
      恰好,百里雄風飄身撲回,佛顛和尚可真急了,大喝:「師弟,還不快走,你
    會抱憾一生!你看,用不著你幫忙……」
    
      一轉身間,雙掌拂出,一陣強烈磨擦的聲音,把盲道人的「九陽烈火掌」奇熱
    之氣,如湯潑雪,化為熏風四散。
    
      百里雄風一看,寬心大放,知道這個師兄只是生性如此滑稽,連他自己的師叔
    空空大師快要涅盤,也好像回老家般一點也不當一回事。
    
      而百里雄風自己就不同了,大叫一聲:「我先回去啦!」人已星曳而去。
    
      盲道人怒不可遏,大叫:「小子哪裡去!」
    
      他本想飛身截擊,無奈被佛顛和尚牛皮糖似的纏住,怒極之下,便要與佛顛和
    尚拚命。
    
      只見盲道人目張如炬,鬚眉亂炸,目射凶光,使人膽裂,踏著罡步,在佛顛和
    尚身前丈許外,緩緩舉起雙臂。
    
      佛顛和尚知道盲道人便是昔年「黃龍上人」的師弟,有名的「太乙真君」,因
    太嗜殺,心毒手辣,一出手就不留活口,「黃龍上人」屢勸不聽,又為了犯下一件
    大事,弄得不可收拾,一怒之下便把他逐出師門,後來,聽說他中了「紅衣魔尊」
    的暗算,都以為必死,久久不聞消息,想不到竟隱身在這裡。
    
      佛顛和尚一見對方要施展「赤陽真火」,知道厲害,一經發出,非與敵共亡不
    可,即使贏了,也非一年左右才可恢復真力,百里雄風既已脫身,沒有再糾纏的必
    要,忙運佛門「獅子吼」大喝:「牛鼻子,請聽禪機……」
    
      盲道人哼了一聲,道:「小賊禿,你自己快念超生咒吧!」
    
      佛顛和尚肅然凝聲道:「前輩注意,家師上空下了,和令師齊名,百里師弟是
    因為家師叔即將證果西歸,故叫他速回……」
    
      盲道人雙目一直,長長歎了一口氣,道:「有這種事?也罷!暫且放過那小子
    ,不怕他跑上天去!你,仗著你師父唬人,老夫不信佛比道高……」
    
      佛顛和尚聽出對方色厲內荏,忙叫:「前輩言重,佛道同源,應當外御其侮,
    聽說藏土第一高手章魯大喇嘛已經西來,家師叔略露禪機,如果真的來了,可要小
    心!」
    
      盲道人身形一震,散去凝聚的「赤陽真火」,狂笑道:「好!老夫也該再出江
    湖了!告訴他,叫什麼「盤星伽」的番禿,已被老夫送回化外投胎去了,章魯番禿
    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他……」
    
      話未罷,猛聽遙空傳來震耳如割的狂笑,入耳心跳,佛顛和尚叫了一聲:「不
    好!正是萬鈞洞那邊……」
    
      翻身彈起。
    
      盲道人喝了一聲:「老夫同去一下,如是番禿,天得其便。」
    
      二人一先一後,星曳破空而去……
    
      百里雄風心急如火,看準方向拚命狂馳。
    
      「隱賢谷」和「萬鈞洞」相距並不太遠,但隔著孤峰層疊、絕壑、山澗,百里
    雄風御鷹到「隱賢谷」只是一時好玩,但空中和地面不同,他隨巨鷹乘風飛向琴音
    方向時,只覺很快,以為距離「萬鈞銅」不遠,渡高峰,過大壑,越過山澗,才知
    道要到「萬鈞洞」不下幾十里,所經過之處,迂迴險峨,松林密莽,常人寸步難行
    ,至少要跑一天。
    
      他心中越急,越覺遙不可及,有咫尺天涯之感。
    
      剛看到「萬鈞洞」後的一排孤峰石林,便聽到奇異的狂笑聲音,是那麼淒厲,
    那麼凶暴,好像戾鬼呼嘯!
    
      他一聽便知有外人到了「萬鈞洞」。
    
      由笑聲之強烈震耳,便知必定是絕頂高手。
    
      是誰?
    
      不管是誰,絕非師父之友,在師父清修之地如此肆無忌憚地亂叫,非友即敵,
    以如此高深的功力,當是不可測度的強仇大敵。
    
      他滿頭大汗,恨不得一步跨到。
    
      眼看「萬鈞洞」在望,猛聽師父一聲如久積地底的火山突然爆發的佛號,正是
    「天龍歎唱」!
    
      「善哉!章魯大師,你我雖然禪宗各異,但同是佛門弟子,為何輕受白駝山主
    宇文天的蠱惑而妄動貪嗔?我佛慈悲,願大師放下屠刀,同證菩提……」
    
      百里雄風一聽「天龍唄唱」,立感緊張無比的心情由扭緊而放鬆,一片祥和,
    如聽高僧說法,心想:「師父施展這種震聾發聵的佛門至高玄功,可見來人厲害…
    …」
    
      腳下加速,一聲洪烈怪笑入耳:「空空和尚,宇文施主專誠邀請佛爺,並駕主
    盟天下武林,佛爺久知你和空了和尚妄自尊大,號稱「佛門二聖」,佛爺和師弟盤
    星伽等早想領教一下,難得有此機會,如果你自認老朽無用,把你門下叫什麼風的
    小娃身上那塊昔年被黃龍牛鼻子偷去與本門劍訣有關係的玉石交還給佛爺,佛爺也
    就不趕盡殺絕!」
    
      百里雄風一聽,熱血攻心,什麼東西膽敢向師父如此無禮,也聽出來人是宇文
    天利用來的,牽扯到自己身上,咄咄逼人的口氣,什麼「趕盡殺絕」,好像已經穩
    操勝算,師父涵養再深,也非一戰不可……
    
      一面施展全力馳上,耳中又聽到師父的「天龍歎唱」「阿彌陀佛,眾生易渡人
    難渡,章魯大師,要老衲承認老朽無用,大師不說,老衲亦當自承,至於玉石之事
    ,事關小徒血海深仇,礙難如命!」
    
      怪笑聲又起道:「這麼說來,和尚已承認擁有此物,而且仍在手上,和尚不打
    誑,只好一較高下了,如贏得佛爺一招半式,佛爺當叫大家一同撤走,不再干擾。」
    
      百里雄風眼看「萬鈞洞」已在二百丈外,眨眼即到,師父如此委屈求全,反受
    凌逼,怒不可遏之下,振吭大呼:「哪裡來的狂妄鼠輩!冒犯家師,百里雄風在此
    !」
    
      怪笑聲起:「百里雄風?對了,正是那小子,難得送上門來,和尚一句話,叫
    那小子交出玉石,佛爺立即道聲聒噪。」
    
      耳聽師父沉聲大喝,如雷起九天:「章魯大師,且讓老衲問問小徒!」
    
      一聲如甕中放炮的怪笑:「不必了,現成東西,何必客氣,照單全收……嘿!
    小子站住!」
    
      百里雄風眼看數十丈外,「萬鈞洞」前站著一個高大的紅衣金線喇嘛,和幾個
    高矮胖瘦不一的人物,遂叫了一聲:「師父,風兒來了。」
    
      人影橫空,一個粗大人影如巨鷹展翼,疾曳而下,凌空十多丈,只在空中略一
    轉折,迎著自己急衝之勢,一上一下,剛看出是一個身如門板、矮胖畸形、一身慘
    綠長袍、獨眼進射綠光、面如活蟹、虯髯橫飛的奇醜老頭,一股狂風挾著黃沙呼嘯
    而到!
    
      同時,人也兜頭下擊。
    
      百里雄風猛展雙掌,吐氣如雷,發出「大般若真氣」,硬接上去。
    
      一聲悶震,百里雄風兩臂酸麻,胸前一悶,氣血洶湧,「蹬、蹬、蹬」退了三
    步,人已借力退出丈外。
    
      綠袍老者也氣勢一窒,嘿了一聲,飄落丈許外,甕聲甕氣怪笑道:「小娃,老
    和尚調教得不錯,當今之世,和你同輩的小伙子沒有能接得下老夫半掌的,你卻能
    接下老夫八成力道,老夫不想殺你,快把那塊玉石交出來,老夫包你無事!」
    
      百里雄風不知眼前綠袍老者即是與另一個師父「絕塵居士」白雲鶚齊名「六邪
    」中的「柴達木老魔」赫連虹,雖知道對方功力高過自己,但討厭對方面目可憎,
    聲音又刺耳難聽,竟向自己要什麼「玉石?」
    
      他不知師父空空大師因為時候未到,沒有把那塊「黃龍上人」劍訣埋藏之處的
    水紋玉石交給他,也未向他詳細解說,因此根本無從答話,只有大喝一聲:「滾開
    !」
    
      身形彈起,剛掠出二丈多……
    
      柴達木老魔惻惻怪笑道:「無知小娃,只有連小命也別要了!」
    
      百里雄風耳聽狂風轟轟,人影浮空,擋住自己去路,他猛一撤身,虛吐一掌,
    人已斜射而起,換了方向。
    
      砰的一聲,赫連虹雙掌打空,把石地打出一個大坑,沙土驚飛,一片濛濛。
    
      百里雄風剛趁隙射出十多丈,耳聽師父沉聲大喝:「小心……」
    
      陰惻惻的聲音刺耳:「好小子,任你奸似鬼,也逃不了!給我躺下!」
    
      聲入耳,人已到,好像一團火球飛撲而來。
    
      剛看出是一個全身火紅、其瘦如猴、尖嘴縮腮、爛桃眼、眼珠金黃的老者,數
    縷勁風便已穿破他自然發揮的「大般若真氣」,射向胸前膻中、鳩尾、巨闕等死穴。
    
      百里雄風上身疾仰,足尖用力,人已倒射丈許,雙臂一圈,人已起立,吐氣開
    聲,連吐三掌。
    
      那個猴形老者一擊落空,出指無功,剛要再撲,百里雄風掌風已到,迫得他凹
    胸吸腹,一窒急勢,雙臂一圈,吐掌硬接。
    
      如煮沸開水般怪響,雙方掌力激盪四散。
    
      百里雄風無心戀戰,正要彈身而起,背後風響,柴達木老魔已在惱羞成怒之下
    ,一聲不響一掌掩到,同時,猴形老者也欺身進逼。
    
      百里雄風在前後夾擊之下,只好向左面撤出二丈外,還未轉念,猴形老者和柴
    達木老魔已爭先恐後一同撲到。
    
      百里雄風一橫心,只有豁出去了,略卸來勢,全力吐出三掌。
    
      趁對方揮掌硬接的剎那,反守為攻,向猴形老者猛撲過去。
    
      此時聽到師父一聲佛號:「善哉,二位施主好意思聯手對付一個小孩子?」
    
      悶震聲中,猴形老者似為百里雄風拚命的威勢所懾,一聲厲嘯,撤出二丈外。
    
      一聲震耳大喝:「住手!」發自那個高大的紅衣喇嘛口中。
    
      猴形老者和柴達木老魔都一撤身:散功住手。
    
      百里雄風身如怒箭,掠向「萬鈞洞」口。
    
      只見師父盤膝趺坐在洞口一塊臥虎石上,用悲天憫人的眼光照著他,他叫了一
    聲:「師父……」正要向師父面前掠去。
    
      但人影連翩,魂風壓逼,已被四個奇裝異服、不似中土人物的怪人擋住去路,
    把他圍在核心。
    
      百里雄風怒目橫眉,毫無懼色,揚掌當胸,喝道:「你們要怎樣?」
    
      四個怪人面無表情,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柴達木老魔和猴形老者訕訕地跟著上來,十分尷尬。
    
      只聽紅衣番僧嘿嘿笑道:「小娃兒,真有你的!」
    
      他向百里雄風一挑金黃色的大拇指,道:「你能以一對二,好樣的,乖乖把「
    玉石」交給佛爺,佛爺願以『密宗』神功傳授,算是同你交換。」
    
      百里雄風不認識這個高大猛惡的紅衣番僧,乃是當今藏土第一高手章魯大喇嘛
    ,也即已死在「隱賢谷」密林中的盤星伽的大師兄,能給章魯大喇嘛看中,願以神
    功交換,可說是章魯大喇嘛破例客氣,如是別人,一定認為是天大的便宜。
    
      柴達木老魔和猴形老者都變了顏色,訝然呆視著百里雄風。
    
      百里雄風叫了一聲:「師父!」因為他根本無法回答。
    
      空空大師雙目奇光一閃,一聲佛號:「阿彌陀佛,章魯大師,小徒不知此事,
    不必相逼,玉石……是小徒之母,也即是現在「天心教」教主……」
    
      柴達木老魔一聲斷喝:「胡說!和尚也敢說誑?不怕入地獄!」
    
      他向章魯大喇嘛一拱手,道:「此事好辦,只要把這小子帶走,不管玉石在哪
    兒,不怕沒有著落。」
    
      章魯大喇嘛金黃的眼珠一轉,大鼻一掀,點頭道:「這樣也好!」
    
      百里雄風一聽,竟要把他當作人質,那麼,不論什麼玉石在師父手上也好,在
    母親手上也好,自己都成了要挾工具,大怒之下,雙掌翻出,大叫:「師父,風兒
    和他們拼了!」
    
      那四個怪人好像心意相通,四人各出一掌,立時起了一陣旋轉的風。
    
      百里雄風打出的掌力,被旋風一卷,好像石投大海,被旋風捲走。
    
      耳聽喝叱聲起,剛聽出是佛顛和尚及出他意料之外的盲道人的聲音,柴達木老
    魔和猴形老者已雙雙飛身截擊。
    
      空空大師突然立起,仰面看天,沉聲道:「章魯大師,請勿逼小徒,停止動手
    ,聽老衲一言!」
    
      章魯喇嘛怪笑道:「和尚,不必再打什麼禪機,念什麼佛謁了,只要交出玉石
    ,佛爺就走,否則,不必廢話,只有……嘿嘿!」
    
      顯然是除了交出玉石外,只有動手了。
    
      空空大師聲如雷震:「聽著,玉石本是小徒之母,現在的『天心教』教主關女
    檀越給予小徒之物,任何人不得妄想非分,玉石……只要關女檀越來此,給老衲一
    句話,老衲立時交出!」
    
      章魯大喇嘛嘿嘿笑道:「和尚,這很好辦,這小娃兒既是「天心教」關教主之
    子,也即宇文天施主之子,本是一家人,佛爺把這小娃帶去見他父母,由他們自家
    人去商量,和尚,何必多管俗人之事?佛爺也置身事外好了!」
    
      一揮手:「帶走!」
    
      四個怪人閃電出手,兩個扣向百里雄風脈門,兩個封住逃路。
    
      百里雄風一聽番僧提到自己母親,又提到宇文天,胡扯什麼「一家人」,如被
    利箭穿心,正要向番僧撲出。
    
      恰好四個怪人也已出手,人影齊動,百里雄風剛翻腕連振,讓過二個怪人擒拿
    脈門,猛覺背上左、右志堂和啞穴一麻,雙手如上鐵箍,被二個怪人各扣住一手,
    一個把他往肋下一挾,正要彈身而起……
    
      空空大師一聲佛號:「善哉,老衲大劫難逃,只好以殺止殺了!」
    
      四個怪人同時悶哼,閃電間,一齊翻腕出手,卻是身不由主,如風吹落葉,一
    連退出丈外。
    
      章魯大喇嘛怒吼聲中,出手遲了一瞬。
    
      空空大師以佛家「分子納須彌」的大乘玄功,大袖一拂,五指一旋,掌心吐勁
    的剎那,一舉震退四個怪人,以快得不容人轉念的身法,把百里雄風由一個怪人肋
    下接過,那個怪人如中雷擊,仆地栽倒。
    
      章魯大喇嘛只在一瞬間,失去先機,截擊不及,怒吼聲中,雙掌一張,揚起了
    兩個旋轉的車輪,驚風十丈,似由車輪影中旋轉而出。
    
      一下子,方圓十多丈,儘是旋轉的狂風。
    
      這是霸道絕倫的「天魔轉」,又名「鬼車轉輪」,旋風所至,無堅不摧,乃昔
    年「紅衣魔尊」的成名絕學,無人可破,比密宗「大手印」還厲害。
    
      那三個怪人早已閃電般抄起倒地的怪人,飄出十多丈外。
    
      只聽佛號喃喃道:「善哉,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南無阿……彌……陀……佛
    !」
    
      陣陣禪唱之聲,在狂風中宣號。
    
      空空大師趺坐於地,百里雄風躺在他懷中,在空空大師週遭三尺之內,微風不
    動,急旋狂風,一逼近三尺,便如泥牛入海,嗤嗤聲中,自行消散。
    
      章魯大喇嘛狂笑如雷,雙掌旋轉如車輪的掌影越來越大,半盞茶時間後已像兩
    個圓桌面大,旋轉得使人眼花。
    
      木石崩折之聲響個不絕,凡是十丈方圓裡的東西都成了碎屑粉末,一片混沌,
    根本看不到章魯大喇嘛和空空大師的身形。
    
      截擊盲道人和佛顛和尚的猴形老者與柴達木老魔,都在目悚心寒之下,住了手。
    
      佛顛和尚和盲道人幾次想衝進旋風狂飆圈裡,皆被反震之力所阻,雖然仗著護
    住頭面門戶,沒有受傷,但一下子竟衝不進去。
    
      盲道人大怒,運行「赤陽神功」,喝道:「藏土禿驢!『太乙真君』在此,是
    算老帳的時候了!」
    
      那三個怪人哼了一聲,大步欺來。
    
      柴達木老魔和猴形老者同聲叫罵,把盲道人和佛顛和尚困在核心,參加群毆。
    
      佛顛和尚和盲道人各拼全力,也只能招架,一盞茶後,便漸感寡不敵眾,知道
    久戰下去,難逃一劫。
    
      就在形勢危殆,章魯大喇嘛全力施展「天魔轉」,空空大師漸漸面上見汗,自
    頭頂「百會穴」湧出的罡氣,越來越急之際——
    
      突然,一聲禪唱好像來自雲端,起自天邊,入耳震心,使拚命惡鬥的佛顛和尚
    與柴達木老魔等都殺氣一散,戾氣消沉。
    
      已經真氣大耗的佛顛和尚撤出圈外,合掌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無法相,無
    我相……」
    
      一陣淡淡的旃檀香味,悠悠入鼻,那三個怪人和柴達木老魔、猴形老者,立時
    如被無形的力道禁制,垂手呆立如泥塑木雕,滿面祥和之色。
    
      空空大師倏地張目,一聲佛號:「有勞師兄禪駕,大劫難逃,無邊罪孽,還我
    本來,阿彌陀佛。」
    
      旃檀味越來越濃。
    
      狂風靜止,驚塵散去。
    
      現場不知何時,現出一個瘦小枯乾、僧衣百結、長眉下垂雙頰,幾乎雙目不見
    、五官難辨的老僧,只有頭頂上九個戒疤,閃閃放光。
    
      章魯大喇嘛滿面痙攣著,似乎極痛苦,由木立而坐起,好像口不能言,身不能
    動……
    
      那老僧喃喃道:「孽障,孽障,且喜師弟未開殺戒,得成正果,阿彌陀佛,老
    僧面壁十年,仍要著相,師弟種因,老僧結果,你先行一步吧!」
    
      空空大師寶相莊嚴,眼中神光湛然,面上紅潮湧起,緩緩閉目,一掌按在百里
    雄風百會穴上。
    
      老僧一掌按在章魯大喇嘛頂頭上,猛擊一掌,又連展兩袖,口誦佛號!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們去吧!佛門廣大,難渡無緣之人,地獄有途,專
    收積惡之鬼,善哉!」
    
      章魯大喇嘛和那三個怪人以及柴達木老魔等如夢初醒,又似醍醐灌頂,身體清
    涼。
    
      章魯大喇嘛合掌道:「佛法無邊,容再相見。」
    
      他一揮手,滿面嚴肅的緩步下山,三個怪人背起被空空大師廢去功力的怪人,
    垂頭喪氣地和柴達木老魔、猴形老者跟著章魯大喇嘛而去。
    
      盲道人知道這是佛門大乘降魔無上「大旃檀功」,專制人心靈於無形中,越是
    暴戾的人、越是功力高的人,反應也最快,心魔與靈性交戰,陷入幻境,十分痛苦
    ,都是自作自受,魔由心主,非經開迷擊頂菩提手解救,必在心魔禁制下失去知覺
    而被本身邪火自焚而死。
    
      這種佛家無上心法,自己也只耳聞,未曾見過,這老僧竟有這種不可思議的神
    功,聽老僧語氣,一定是「佛門雙聖」之首,空空大師的師兄,人人認為已經仙去
    的空了大師。
    
      不錯,此老僧正是空了大師。
    
      空了大師好像一切不聞不見,合掌趺坐在空空大師對面,閉目入定。
    
      盲道人知道空空大師將要物化西歸,所以面現紅光,空了大師是專為師弟護法
    而來,最忌外擾,急忙悄悄退去。
    
      佛顛和尚也已趺坐在地,默念心經,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像個和尚。
    
      空了大師突然張目,沉聲大喝:「師弟,來去無掛,大觀自在,還不撤手,更
    待何時?」
    
      空空大師按在百里雄風頭頂上的手應聲垂下。
    
      空了大師一招手,尚在昏迷的百里雄風由空空大師懷中飛起,被空了大師接住
    ,放在一邊。
    
      空空大師雙掌按膝,面上紅光隱去,頭頂上九個戒疤一陣奇光泛動,又自暗去
    ,成了舍利子。
    
      兩條玉筋,由空空大師鼻中垂下,人已涅盤化去。
    
      空了大師雙手托起空空大師遺體,高宣佛號,走入「萬鈞洞」中,用法水淨身
    ,換了衣,安放在預置的石龕中,再用化石開山之法,掌指齊施,把石龕四面用石
    封死,一體渾成,毫無痕跡。
    
      佛顛和尚在旁恭肅行了別靈禮。
    
      空了大師沉聲道:「為師尚須經歷一次魔劫,才可成就正果。中途遇到宇文天
    ,準備待章魯等一得手,即設計劫奪玉石,此人一代巨奸,殺孽深重,必遭天譴,
    惡報應在你百里師弟身上。」
    
      「宇文天已被為師驚走,你百里師弟已失元真,不是佛門弟子,你趁宇文天顧
    忌為師,暫時遠飄之時,火速拿著你師叔遺托之玉石,帶他去找出黃龍道友的劍訣
    ,未來武林大劫,衛道降魔的重責大任皆在此子身上,白施主歸入玄門,將有大難
    ,非為師不能救,為師即行,你快去吧!」
    
      只見佛顛和尚接過玉石,合十退出,抱起尚在昏迷中,已被空空大師坐化前閉
    了昏穴、灌注功力的百里雄風,破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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