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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 風 沙

                     【第三十三章 凌霄片羽】
    
      風沙大漠。
    
      一片迷茫。
    
      儘是黃沙滾滾,連血紅的夕陽也像變成了淡黃色。
    
      一眼望不盡的黃沙,荒涼千里極少人家。
    
      黃沙影裡,一老一小踽踽而行。
    
      小的說話了,用手掩著小嘴,擋住風沙:「爺爺,怎麼像永遠走不完的路?口
    乾不說,水早用完了,霞兒跑不動啦,不知風哥哥現在哪兒?爺,你說。」
    
      老的憐惜地看著仰著面、等待回答的孫女兒,沉聲道:「霞兒,你嬌生慣養,
    不知天下路多難走,人要吃盡苦中苦,才可成人……唔,順著蹄印就可找到有水的
    地方,你累了,可以慢慢走,好好歇著……」
    
      「爺,不要只說水啦,霞兒是問風哥哥在哪裡?」
    
      老的怔了一怔,目中射出慈愛的光彩,手撫著她的頭,笑道:「霞兒,你只記
    得風兒?水比你的風哥哥要緊?等喝了水,再說吧。」
    
      「不!不!」她急了。「爺,你不說,霞兒不走了。」
    
      老者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望著滾滾黃沙,似有無限感觸。
    
      老的正是青海「日月山」的「絕塵居士」白雲鶚,小的當然是他的孫女白曉霞
    了。
    
      不過,為了避人耳目,行動方便,白曉霞已經換了男裝,書生軟巾正好包住一
    頭秀髮,免得被風沙弄成雞窩樣。
    
      白曉霞見祖父木然不語,芳心更急,連連搖著乃祖的手,叫道:「爺,怎麼啦
    ?」
    
      風沙刮面,她急忙瞇住眼睛,摀住口、鼻中唔唔著。
    
      白雲鶚緩緩地道:「爺爺在想……」
    
      他忍不住再說話,低下頭,揉著眼。
    
      白雲鶚在想什麼呢?
    
      因白曉霞一路上不斷在問起百里雄風到哪兒去了,現在什麼地方,他不禁呆呆
    地望著天邊流雲,呆呆地想,想著,想著,眼就紅了。
    
      現在,在連日奔馳,橫過大漠的中途,因急於趕路,風沙太大,一時迷失方向
    ,沒有碰到駝隊或「蒙古包」,帶的水袋已光了,別說白曉霞口乾咽燥,便是自己
    ,雖有「玉液還津」之法,逼出舌下津液,下注潤喉,但時間一久也自難耐,口渴
    最耗真氣,只顧循著牧群過去的蹄印找水,然而,白曉霞竟仍忘不了問「風哥哥」
    ,好像百里雄風比水還重要!
    
      水,可以解渴,等於救命,而百里雄風怎能解渴?
    
      少年子弟江湖老,他以曾列名「六邪之首」的地位,叱吒風雲,度過幾十年的
    英雄歲月。
    
      不料,生兒不肖,誤入歧途,終於慘死他人之手,老年喪子,白頭人送黑頭人
    特別傷感,家道無後,喪子之痛,把一生希望寄托在唯一的孫女身上。
    
      眼看由揩鼻涕長大的孫女這樣記掛百里雄風,女孩家的心事昭然若揭。
    
      百里雄風雖說只算半個弟子,但自己把他撫養長大,一手調教,無異是自己愛
    徒而兼愛孫。
    
      如把孫女配給愛孫,他和她從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耳鬢廝磨,自有兒女之
    情,不失為珠聯璧合,得孫女婿如此,亦足大慰老懷。
    
      可是,百里雄風被空空大師力促下山;不知消息,自己曾向空空大師旁敲側擊
    ,詢問百里雄風一生禍福,空空大師語焉不詳,似有難言之處,只說此子根骨極佳
    ,但非佛門弟子不能承繼心燈,殺孽重,情孽難免,要看自己將來際遇如何;再亂
    以他語,岔了開去,使自己也莫測高深,不知空空大師究竟藏著什麼禪機……
    
      「霞兒已長大了,經歷大刺激能使人提早成熟……」他心中想著:「霞兒既對
    風兒這麼癡心,萬一情天生變,霞兒一定承受不起,那時,怎麼辦?」
    
      萬一自己唯一的孫女有個三長兩短,那真不堪設想!
    
      而自己為了報殺子之仇,遍覓仇蹤,沒有收穫,才決定直接向「白駝山主」宇
    文天拜山,當面問罪,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不難探出殺子之仇的底細。
    
      自己也久知「白駝山主」威震大漠,「三音神尼」在世時,宇文天尚知收斂,
    不敢肆無忌憚,「三音神尼」一死,縱橫三千里皆是「白駝山」的天下,宇文天不
    但是一代梟雄,武功亦登峰造極,手下高手如雲,如日中天,自己孤身拜山,雖自
    負功力不在宇文天之下,因不放心孫女在家,攜之同行,闖龍潭,入虎穴,自然有
    許多不便。
    
      他心中叫著:「白雲鶚,獨子遭人毒手,如果連自己的孫女也庇護不了,還能
    算是白雲鶚嗎?」
    
      面對漫天黃沙,遍地也是黃沙,四顧茫茫,更增孤獨淒涼之感。
    
      他想起了「胡笳入閨夢,碧血染黃沙」的詩句,不禁愴然一歎。
    
      白嘵霞搖著他的手,打斷了他的紛亂思潮,她撒嬌道:「爺,想了這麼久,歎
    什麼氣?想到風哥哥在哪裡了嗎?」
    
      白雲鶚搖搖頭,表示對這嬌憨的孫女莫可奈何,又忙點頭道:「嗯,他大概是
    在找尋他娘……」
    
      猛覺不對,白曉霞已急聲道:「風哥哥還有娘?好呀,霞兒很想娘……」
    
      她低下頭去,揉了一下眼睛,又仰起面笑道:「爺,你知道風哥哥的娘在什麼
    地方嗎?他找得到嗎?」
    
      白雲鶚心中歎氣,暗道:「小娃子不知世事,專門問這種沒頭沒腦、無法回答
    的事,說來說去,還是只記得他!」當下,搖搖頭道:「爺如果知道,還用去找嗎
    ?早已帶你去玩了。」
    
      白曉霞側著頭想了一下,疲倦的明眸中閃過一道異彩,高興的道:「爺!我們
    幫風哥哥找他娘,找到了多好!我……我該叫風哥哥的娘什麼呢?」
    
      白雲鶚啞然道:「也跟著你風哥哥叫娘好了!唉!快找水喝,爺連說話都發啞
    了。」
    
      白曉霞拉緊乃祖的手,向前邊跑邊叫著:「是嘛,口快乾死啦……霞兒好像…
    …好像又有勁了……」一面向前馳去。
    
      白雲鶚吁了一口氣跟上去,祖孫二人又跑了幾里,仍是不見池水。
    
      白曉霞往沙地上一坐,哭道:「爺,霞兒跑不動了,真的,要是風哥哥和我們
    在一起多好。他會捧水給霞兒喝……嗚嗚,風哥哥去找他娘,為什麼不叫他同我們
    一起走?」
    
      白雲鶚看著凌亂的蹄印,也不知究竟離水源尚有多遠。
    
      他十分憐惜地撫慰著她:「霞兒,先歇一下,據爺爺看,不遠就有水了。」
    
      她哭得更傷心,啞著嗓子連叫:「不!不!我要雄風哥哥,我要雄風哥哥……
    咦……」
    
      她側著耳朵,貼到沙面上去。
    
      白雲鶚已聽到右方有車馬行動的聲息,因要辨清遠近,人馬多少?或是牧群?
    或是駝隊?故也凝神傾聽。
    
      白曉霞破涕為笑,叫道:「爺,有車,一定有人,有人一定有水,我們快去!
    」跳了起來,拉著白雲鶚就跑。
    
      白雲鶚已聽清確係車馬,馳行甚遠,而且正是向自己這邊馳來。
    
      他心中大訝,大漠之中只宜駱駝行動,什麼人會騎馬駕車?倒要看個明白。
    
      倏地,馬蹄與輪聲停止在百丈外,只聽到一個脆生生的女人聲音:「什麼人在
    叫?快去,報來。」
    
      白雲鶚心中一緊,暗忖:聽口氣是個女人,但中氣甚強,大漠馳車,究竟是何
    路道?難道是敵人追蹤自己?聽說宇文天妻妾頗多,或是白駝山派來的?
    
      剛要止住白曉霞,她已一聲喜叫:「爺,快來,有水啦!」
    
      他凝聚目力看去,也是一喜,原來百十丈外就是一泓清水,長約幾十丈,闊約
    五、六丈,一輛華麗的壁油車停在水那邊,流蘇飄拂,牲口正在喝水。
    
      一個俊秀絕倫的佩劍童子,以輕靈的身法飛渡五、六丈水面,一掠而來,正迎
    著向前飛奔的白曉霞。
    
      那童子星眸一轉,注視了她和大步趕到的白雲鶚身上一眼,拱手道:「請教…
    …老丈,有需要我們幫忙的嗎?我們……娘娘有請。」
    
      白雲鶚一面向水邊奔去,一面叫著:「有水喝就好了,用不著幫什麼忙。」
    
      白曉霞一伏身把頭浸入水裡,喝了一口水,又吐出,像馬一樣大口喝著水,又
    捧著水洗面,那份高興勁就別提啦。
    
      白雲鶚見童子凌空五、六丈的輕功,不在一流高手之下,已大吃一驚,再聽對
    方說什麼「娘娘」,心中一動,但對方既彬彬有禮,便忙笑道:「多謝小友,老漢
    和小孫一時找不到水,小孫吵鬧,盛情心領。」
    
      童子點頭,一拱手,掉身回頭——
    
      只聽白曉霞滿足地吁了一口氣,叫道:「爺,水真好喝,又涼,又甜,你還不
    快來?」
    
      白雲鶚一蹙眉,暗忖:這丫頭亂叫,對方明明是道上人物,一聽嗓音,便知道
    是女扮男裝,豈不招人疑心……忙笑道:「你多喝點,免得等下又吵著口乾……」
    
      她抹了一下臉,叫道:「我偏要吵,我要風哥哥……」
    
      似覺不對,她又向那個正自飛渡過那邊的童子狠狠白了一眼,哼道:「你神氣
    個什麼?我的風哥哥,本事比你大多了!」
    
      猛聽那邊車中脆聲笑道:「可愛的孩子,你的風哥哥在哪裡?」
    
      白雲鶚暗叫大糟,白曉霞喜叫道:「你認識風哥?」
    
      白雲鶚忙咳一聲,向那邊車中拱手道:「那位大嫂,老漢這小孫孩子氣,別聽
    她的。」
    
      白曉霞一抹嘴,跳了起來,剛叫了一聲道:「爺……」
    
      車中笑道:「老爺子,別客氣,請問到何處去?如是向北,風沙辛苦,不如搭
    便車。」
    
      白雲鶚抱拳:「謝謝,老漢是向……」
    
      白曉霞叫道:「正是向北,爺,你不是說白駝山是在北方?」
    
      白雲鶚氣得一瞪眼,道:「你這孩子……」
    
      白曉霞理直氣壯道:「人家好意請我們坐車,總比跑得腳酸的好。」
    
      車中笑道:「孩子說的是,老爺子別客氣,如是到白駝山正是順路,請老爺子
    不必客氣,車分雙層,很寬敞。」
    
      白曉霞喜道:「這位大娘真好,爺,我怕過不去,你抱我過去嘛。」
    
      白雲鶚氣得肚脹,暗叫:「這丫頭,多少次教你小心說話,老是不改孩子氣,
    弄得爺爺下不了台。」
    
      心一橫,憑我白雲鶚會怕了誰?連忙拱手道:「既然如此,老漢有擾了。」
    
      白曉霞已如乳燕投懷般撲入他懷中,他只好一把抱住,叫了一聲:「老漢獻醜
    了!」
    
      一式「凌霄片羽」掠過五、六丈水面,落在車前。
    
      車中伸出雪白玉手,笑道:「小姑娘,來,同我坐在一起,有屈老丈坐後廂。」
    
      原來,這輛壁油車乃特製的,分為前後二間,一共可坐六人,車輪也是大小不
    同,適宜奔馳沙漠。
    
      後廂軟簾挑處,另一個佩劍童子點點頭,白雲鶚只好道一聲:「告罪了。」
    
      進入後廂坐下,剛才那個傳話的童子也一躍而上,正好都舒適的坐著。
    
      白曉霞噢了一聲:「你……大娘怎知道我是……」
    
      車中一聲脆笑:「好孩子,快上來,我還知道你的風哥哥呢。」
    
      白曉霞一聲歡叫,幾乎是撲入車中美婦懷中:「呀!他在哪兒?」
    
      車中美婦笑道:「等下再告訴你。」
    
      她揚聲吩咐道:「速加鞭,限子時趕到。」
    
      鞭風響,馬長嘶,輪聲和蹄聲交雜中,白曉霞剛想張口,美婦笑道:「別急,
    好孩子,你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是不是姓白?」
    
      白曉霞張大眼睛,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姓白?是我風哥哥告訴你的?」
    
      後廂的白雲鶚正心中打鼓……
    
      因他猛然想起空空大師那夜到「日月山莊」,提到「天心教」,曾說過:「據
    我這些年觀察所得,好像是個女的,來自西域……」
    
      而大漠怪車的主人又是一個女的,連手下童子都有這麼好的身手,難道就是她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聽她問曉霞的名字,是不是姓白?連忙咳了一聲:「老漢白雲鶚,小孫女叫曉
    霞,敢請教大嫂是……」
    
      美婦「哦」了一聲:「原來是名震天下的『日月山莊』主人『絕塵居士』,妾
    身失敬了。」
    
      白雲鶚心痛子仇,為了證實自己所疑,故開門見山直言相談,反正曉霞已經和
    對方在一處,若自己詭詞相對,曉霞心無城府,一嚷開,反而顯得自己示弱,所以
    單刀直入,不料對方立知自己來頭,卻不說出她的來歷……
    
      卻聽白曉霞叫著:「爺!這位大娘知道我們呢,又知道風哥哥,真好,大娘,
    你說我的風哥哥……」
    
      美婦笑道:「白老爺子,實不相瞞,承你培育教導小兒雄風,關夢萍感激不盡
    ,大恩不言謝,關夢萍自有一份心意。」
    
      白曉霞張大了眼,也張大了櫻口,一把抱著美婦,顫聲道:「大娘!呀,娘,
    你就是風哥哥要找的娘……風哥哥好嗎?」
    
      車中美婦,正是趕回「白駝山」的關夢萍,她的耳力能聞十里之外的細微聲息
    ,因聽到白曉霞口口聲聲叫「風哥哥」、「雄風哥哥」的聲音,以為愛子也在附近
    ,她早已聽出白曉霞是一個女孩子,一打照面,由「絕塵居士」的相貌和「凌霄片
    羽」的輕功,便斷定是自己愛子的恩師。
    
      想到大漠生下雄風,十八年前的甘事齊上心頭,空空神僧抱走剛生下的愛子,
    也帶走自己的心,連同那塊她和百里居生死共有的「玉石」,也交給了空空神僧。
    「絕塵居士」撫養、教導愛子十八年,確係天大之恩人,而自己卻因為夫報仇創立
    「天心教」,為了攏絡邪門絕道高手,對「絕塵居士」更欲加羅網,也是為了借重
    「絕塵居士」,又可母子重見,用心極苦。
    
      不料,意外變起,花花浪子白浩突然脫逃,使她大為震怒,深恐萬一弄巧成拙
    ,引起「絕塵居士」誤會……
    
      現在,竟相逢大漠,又驚,又喜……
    
      喜的是有機會表示、報答養育愛子之恩,有向白老解釋羈押其子的真相,更喜
    白曉霞如此關心自己愛子,如能得與「絕塵居士」結為秦晉親家,乃大喜之事。
    
      驚的是「絕塵居士」要去白駝山,莫非白老已知「天心教」羈押其獨子白浩的
    事?上白駝山當然是找宇文天!
    
      宇文天和自己恩斷義絕,自從被空空大師破了劍罡,一去了無消息,自己懷疑
    宇文天回到白駝山後與梁倩雯重修舊好,坐關重練劍罡,又不放心變醜中毒發瘋的
    宇文夢,才專程趕回白駝山,想弄個明白。
    
      若「絕塵居士」到了白駝山,會產生怎樣的結果……
    
      她心情紊亂,被白曉霞一陣搖晃,一頭鑽入懷裡,不住叫:「娘,風哥哥好嗎
    ?」
    
      忙斂心神,慈母之心油然而起,她摟著白曉霞溫言笑道:「好孩子,你風哥哥
    很好,他隨著空空大師回巴顏喀喇山練功去了,不久就可見面……」
    
      白曉霞芳心如醉,甜蜜蜜的靠著關夢萍的酥胸,直叫:「娘!」
    
      後廂的白雲鶚也正驚喜莫名……
    
      驚的是昔年的「冷月劍客」關夢萍,百里雄風之母居然健在,卻也似與白駝山
    有深切淵源?她是不是殺害自己愛子的「天心教」教主呢?如果是,怎麼辦?
    
      喜的是知道了百里雄風的下落,一塊石頭落地,免得為百里雄風操心,且雄風
    之母對於從小失去父母之愛的孫女,像慈母一樣的照顧她。
    
      他思潮起伏,欣然笑道:「原來是百里夫人,十八年母子重逢,可喜可賀,老
    拙受空空大師之托,稍盡綿薄,何敢言勞?霞兒從小失教,尚望夫人多多指導。」
    
      「百里夫人」四字,如四支利劍射入關夢萍心中,在隙隙刺痛,滴滴流血,與
    百里居門纏綿往事,恩愛前塵一一湧現……
    
      好像百里居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乃至臨死的痛苦面孔都鮮明的出現眼前
    ,指著她罵:「關夢萍,百里居有何負你?竟覷顏改節,污我聲名,更使我的兒子
    抬不起頭來……」
    
      白曉霞一聲驚呼:「娘,唉,你怎麼哭起來了?霞兒也叫娘。好麼?」
    
      一面伸出纖手,用香巾給傷心淚下的關夢萍拭去涔涔淚水。
    
      關夢萍一時忘形:「有你這樣乖巧的媳婦更好,娘太高興了。」
    
      白曉霞嬌羞萬分,每個字都像蜜一樣灌入她耳中,流進她芳心,把頭埋在關夢
    萍胸前,嗯嗯叫著:「娘……不來啦。」
    
      可憐的姑娘,她怎知沉醉在美夢中的歡樂,可能是斷腸的悲傷?
    
      關夢萍忙岔言道:「白老爺子,請問到白駝山何事?」
    
      白曉霞搶著道:「娘,有個什麼『天心教』,殺害了我的爹爹……」她流下淚
    來,說不下去。
    
      關夢萍心神大震,促聲道:「有這種事?『天心教』?和白駝山有什麼關係?」
    
      白曉霞泣道:「爺爺說要找什麼山主宇文天問問……娘,你要幫我們!」
    
      白雲鶚激聲道:「正要請教百里夫人,可認識『白駝山主』宇文天?」
    
      關夢萍心如刀割,堅強的她感到有些承受不了這種無形的壓力!
    
      難道是自己的手下,殺害了白浩?難怪失蹤了幾個手下!
    
      自己能告訴「絕塵居士」,宇文天就是自己現在的丈夫麼?儘管現在已經反目
    成仇,但畢竟曾與宇文天有夫婦之實,失去了清白!
    
      她的心在扭絞著!
    
      實說了,無異背上黑鍋,自己雖絕無殺害白浩之意,但,既死於自己屬下之手
    ,她難辭其咎,無法解釋,白雲鶚一知真相,豈非立時翻臉成仇?有如小鳥依人的
    白曉霞,也將索討殺父之仇了。
    
      自己能傷害他祖孫嗎?不能!
    
      那麼,只有自己聽憑他祖孫處理,但是,自己為夫報仇之大願尚未完成,也不
    能……
    
      怎麼辦呢?
    
      如不實說,對自己恩人說謊,良知道義在譴責,恐怕承受不了,何況天下沒有
    永遠的秘密!
    
      將來,終會知道的,那更愧對恩人。
    
      只寄望在自己償了為夫報仇的大願後,那時再作恩仇兩斷,反正自己拼著命殺
    了宇文天,報了污體之仇後,一定殉葬百里居於地下,那時,白雲鶚即使不念她無
    心之錯,也可以一死以謝天地了……
    
      白雲鶚未聽到回答,又瞥見那兩個佩劍童子都變了顏色,不由心神大震,沉聲
    又問:「莫非是百里夫人與『白駝山主』宇文天有關係……?」
    
      白曉霞驚愕地張大了眼,看著關夢萍。
    
      關夢萍疾聲道:「有點關係!」
    
      「到底是什麼關係?」白曉霞一震,哦了一聲,掙出關夢萍懷抱,好像突然對
    關夢萍感到陌生了!
    
      關夢萍凝聲道:「等下自然會知道!」
    
      白曉霞如被蛇咬,咬唇出血,目中射出仇恨光芒,顫聲道:「你……你和宇文
    天是一路的人?」
    
      白雲鶚沉聲道:「百里夫人,老夫生平,就是事無不可對人言,恩怨分明,夫
    人與宇文天究竟是何關係,請實告,免滋誤會!」
    
      關夢萍暗道:「不錯!恩怨分明!」
    
      她淡淡地一笑,道:「白老為何這樣關切妾身與姓宇文的關係?」
    
      白雲鶚怒聲道:「小犬不肖,聽說死於『天心教』之手,而又聽說『天心教』
    教主是一位來自西域的女人,老拙要找宇文天,就是為了一查宇文天和『天心教』
    的關係!」
    
      關夢萍沉聲道:「呀,難怪白老生氣,妾身要找宇文天,上白駝山也是要向宇
    文天算賬!」
    
      白雲鶚吁了一口氣,道:「卻是為何?」
    
      關夢萍寒聲道:「因他曾折辱妾身……和風兒!」
    
      白曉霞如釋重負地一頭撲人關夢萍懷中,叫道:「娘,霞兒差點……娘呀,我
    們正好一同找宇文天算賬!」
    
      白雲鶚卻驚疑不定,覺得有異,雖未看到關夢萍的神色,也可聽出語不由衷,
    其中必有難言隱情,但又不宜過分追問,反正到了白駝山自然清楚一切,便默然不
    語。
    
      猛聽車伕沙啞的聲音:「報告……娘娘,未見紅燈信號,難道……」
    
      關夢萍冷笑一聲,道:「不必開口!難道要宇文天大開堡門出迎?只管加鞭!
    一切聽我的!」
    
      車伕悶聲不響,鞭風特別刺耳。
    
      一陣急馳,只聽車伕一聲驚叫:「怎麼一回事?」
    
      關夢萍一掀車簾,冷道:「藍星!藍雨!速去……傳話!」
    
      後廂的兩個佩劍童子已應聲下車,彈身而去。
    
      白雲鶚正要下車,猛聽一聲勁喝:「口令!」
    
      關夢萍飄身下車,脆叱道:「瞎眼!」
    
      一揚手間,半聲慘嗥未出,一個高踞石堡風洞上的白衣壯漢栽落下來,雙目成
    了血洞,胸前洞穿,氣絕身死。
    
      石堡中一聲怪笑:「是誰?膽敢找死!」
    
      關夢萍哼了一聲:「死的是你,該死!」
    
      石堡中一聲慘嗥,傳來重物倒地聲息。
    
      白雲鶚呆了!
    
      他已看出是關夢萍微一展袖揮指間,厚達尺許的石牆那邊,正是剛才怪笑起處。
    
      等於透過石牆,使裡面發話的人應手橫屍!
    
      白雲鶚暗抽冷氣!他想不到昔年的冷月劍客,今日的關夢萍竟有如此功力,指
    透尺許石牆,立斃牆中之人,用勁之強,手法之準,連自己也趕不及,不禁心生寒
    意,又起疑心,暗忖:「她具有如此功力,十分可能是『天心教』的教主。想報殺
    子之仇就不簡單了!」
    
      白曉霞卻連連拍手,叫道:「娘,你的本事真大,真行!」
    
      時正子夜,無星五月,連雲彩也只見到依稀輪廓,仄道中開,石堡一列,真有
    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險。
    
      白雲鶚沉聲大喝:「請通報宇文山主,說青海「日月山莊」白雲鶚專程拜訪,
    深宵擾夢,容再致歉!」
    
      白雲鶚是因心中動疑,想利用通名拜山之便揭示身份,盡到禮數,以示光明正
    大,如果宇文天出面,或有人答話接待,不難一下子弄清楚關夢萍和宇文天間的關
    係。
    
      半晌,寂無回應。
    
      卻聽到胡笳淒厲聲此起彼應,似在長短笳音間代表信號或暗語!
    
      白雲鶚大為惱火,正要再叱名示威。
    
      人影晃處,剛才下車的兩個佩劍童子藍星、藍雨已飄落到關夢萍面前,一個低
    聲急道:「報告娘娘,大事有變!好像是專為對付娘娘而設!裡面密卡遍佈,據六
    號說:山主未回,夢姑娘她卻被人抬回來了!有一個新來不久的人,據說是山主邀
    來的怪人,主持全局,善於用毒!」
    
      關夢萍冷笑一笑,道:「虎無傷人意,人有害虎心!這年頭好人難做!我知道
    ,必是姓梁的操縱一切……」
    
      她向「絕塵居士」一笑,道:「白老請稍待,關夢萍先闖,等下開門迎駕。」
    
      不等白雲鶚表示,人已在一晃間,失去蹤跡。
    
      以「絕塵居士」蓋世身手也自歎不如,不由心中暗凜,忖道:「這女人必有奇
    遇,十分詭密,如她就是「天心教」教主的話,撇開百里雄風關係不談,報仇也不
    簡單!」
    
      白曉霞叫了一聲:「好呀!好本事!」
    
      猛聽一聲冷笑,道:「且慢高興!敢到白駝山的人,只要是敵,本事通天也別
    想要整個人回去!姓白的你以禮拜山,請稍待,等我們了結叛夫賤婦後,再決定對
    閣下用何等禮遇,如侵犯本山戒條,勿怪我們在家門口欺人……」
    
      「絕塵居士」白雲鶚涵養頗深,並不為忤,卻為那句「叛夫賤婦」四字弄得驚
    訝不止。
    
      他還未表示,白曉霞卻發了姑娘脾氣,一撇小嘴嚷了一聲,道:「鄉下佬看牌
    坊——好大的架子!有膽子,「欺」一下給姑娘瞧瞧!」
    
      「絕塵居士」忙低聲叱止,搖手示意她不可再開口。
    
      裡面寂無回應。
    
      白曉霞委屈地紅著眼看看乃祖,撇著小嘴,跺著腳著:「爺,娘已殺進去了!
    我們快去幫她!」
    
      白雲鶚沉下臉,直搖頭。
    
      關夢萍她以「天心教」教主身份,加上與白駝山宇文天的關係,依理「白駝山
    莊」中人絕無膽敢背叛她!
    
      可是,現在她已被冠上「叛夫賤婦」這個罪名,非同小可!
    
      站在以天下第一人自居,傲視寰宇捨我其誰的「白駝山主」宇文天的立場來說
    ,竟有人膽敢背叛他,而且又是曾經同心合體的妻子,孰可忍,孰不可忍!簡直是
    奇恥大辱!
    
      如站在「冷月劍客」關夢萍的立場來說,她失身於宇文天,愧對先夫,愧對愛
    子,愧對天下,更有刺心徹骨之痛,何況,她現在身為「天心教」教主,又得蓋世
    異人「三音神尼」真傳,滿懷仇火,一腔孤憤,豈甘雌伏?又怎能忍受「叛夫賤婦
    」四字重逾萬鈞的羞辱?
    
      本來,她雖與宇文天反目成仇,尚不想一下子決裂,仍留有一點緩衝餘地,想
    等她自己盡殲昔日和「孤星劍客」百里居的仇人之後,再和宇文天了結情仇恩怨,
    不料,「白駝山莊」已經先下手為強,把她視為仇敵,使她怒不可遏,忍辱含垢的
    仇恨,好比乾柴燃上烈火,突然爆發不可收拾了。
    
      加上,她和「絕塵居士」同來,她為了向「絕塵居士」表示立場,彌補屬下劫
    殺花花浪子白浩的歉疚,她必須殺人在這種心理之下,她瘋狂了!
    
      她以絕世功力,在怒火與仇恨交織之下,比凶神惡煞還可怕!
    
      她一闖入「白駝山莊」,一聲不響,手起處,應手橫屍,身到處,立成死域!
    
      她的手法太快,身法太快,以致奉命埋伏、嚴陣以待的白駝山高手,有的連叫
    喊也未及出聲,念頭也未及轉,便做了屈死鬼。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已被她連斃二十多個白駝高手。
    
      終於,胡笳慘號,響箭悲嘯,紫色的信號此伏彼起,一波波向內傳警。
    
      關夢萍一代奇女,巾幗英才,智勇雙絕,她為了報仇,處心積慮,設想周到,
    除了由她自己親手調教出六個劍童外,還廣佈心腹,攏絡死黨,連曾是她的家也是
    她丈夫的根本基業重地的「白駝山莊」,也布下了不少閒棋絕著,隱藏了不少得力
    爪牙。
    
      她已殺紅了眼,出手就不留活口,身如旋風直向內闖,橫撲狂攻,她這時只想
    和宇文天算帳,和梁倩雯算帳,再和天下仇人算帳……
    
      充滿她腦中的只有仇!仇!仇……
    
      還有的,就是殺!殺!殺!殺!殺!殺……
    
      鮮血飛濺!
    
      人影幻動。
    
      胡茄淒厲,揉合著此伏彼起的怵人疾叱,匯成恐怖的樂章和駭人的畫面。
    
      關夢萍連闖八層暗卡,如入無人之境。
    
      突然,一聲吹竹怪嘯震耳,人聲俱寂,本是人影縱橫的形勢,轉眼間,半個人
    影也不再現身,所有的白駝高手好像一齊藏於地下,只有夜風吹袂,恍如置身死寂
    地帶。
    
      關夢萍反而一窒急勢,凝目四望。
    
      她立時驚覺有異,形勢急轉直下,變得太快!
    
      依哩,「白駝山莊」的高手大都深知絕非她的對手,與其白白死在她的手下,
    不如自動潛藏退避。
    
      可是,她更知道「白駝山莊」的嚴酷家法,所有的家臣家將,一經奉令攻敵,
    有進無退,明知是死,也一定前仆後繼。
    
      宇文天號令如山,常向屬下發出豪言:「白駝山只有進取天下,絕無後退一步
    的人!」
    
      那麼,這麼多高手絕不會因為震懾於她的殺人如草不聞聲的絕世功力而卻步,
    必然另有奸謀。
    
      奸謀何在?
    
      她一時實在看不出,也想不到。
    
      那種如狼嗥鬼哭的吹竹異聲,在夜空中連響三聲即止。
    
      聽到耳中,使人有一種心悸欲嘔的慘厲感受。
    
      她想:「這種吹竹異聲十分古怪、詭異,絕非宇文天或梁倩雯所發,那麼,會
    是誰呢?」
    
      「是了!剛才不是已聽到劍童之首藍星報告……有一個新來不久的人,據說是
    山主邀來的怪人,善於用毒……」
    
      她又斷定:「宇文天絕不在家,否則不會這麼久尚不現身,何況是專門對付我
    ,否則宇文天即使在閉關練功,也必會破關而出!」
    
      如此,一定是「素手羅剎」梁倩雯在主持大局,對付自己!
    
      天下唯有女人知道女人心事,最毒女人心,特別是因妒嫉成仇而發動的攻擊,
    一定是誓不兩立,水火不容,非置對方於死地不可!
    
      而且,梁倩雯明知絕非自己之敵,卻竟敢明陣挑戰,當然必有所恃,認為可操
    勝券,計出萬全,才敢悍然如此。
    
      那麼,梁倩雯所倚仗的是什麼?
    
      是那個「善於用毒」的人嗎?
    
      她腦中閃電似的掠過思潮,迅即作了決定!隨機應變,提高警覺,自己現在等
    於和整個「白駝山莊」為敵,功力再高,也有難以敵眾之感,非出奇兵,不能制勝!
    
      如果,萬一自己失手,落在梁倩雯之手,絕沒自己對梁倩雯那份「優待」,必
    受比死還難堪的恥辱,那時夫仇、子辱、己恨,一概完了!
    
      她畢竟不愧為一代巾幗,能看前顧後考慮周詳,往好處想也往壞處想,敵我形
    勢既明,便毫不猶豫地一面飛身前進,一面提氣發話道:「你等盲亂從命,勿再送
    死,速報宇文天與梁倩雯,當面作一了斷!」
    
      寂無回應,好像整個「白駝山莊」已無人存在!
    
      她冷笑一聲,回顧了一瞥隨後跟到的藍星、藍雨一眼,低叱道:「你二人一一
    回去關照白老和白姑娘,如有疏忽,勿再見我!」
    
      藍星、藍雨一齊低頭,同聲道:「謹遵娘娘令諭!」雙雙回身,疾掠而去。
    
      她冷掃四面一眼,連空氣都像沉悶如死!
    
      她芳心大怒,嬌叱叫道:「白駝山莊的人怎麼死絕了?宇文天如此懦弱?梁倩
    雯有心害人,為何膽小如鼠?」
    
      這回,有回應了!
    
      卻是吹竹之聲驟起。
    
      一陣腥風,順風撲鼻。
    
      她立時覺出腥風中有怪味,氣沉丹田,自閉七竅,凝功如急,仍是毫不停頓地
    向吹竹聲起處撲去。
    
      突然,她聽到「傳音入密」細縷如線的聲音:「報告教主,埋伏重重,毒……」
    
      她剛循到聲音起處,凝注真氣傳聲道:「幾號?」
    
      寂無回答。
    
      好像在說出那個「毒」字時,如刀切斷!
    
      她芳心大震——
    
      她知道,連一句話都未說完,不是突然中毒,就是遭了暗算毒手,或者突然發
    生不可推測的大變!
    
      自己安排潛伏在「白駝山莊」的暗樁,無一不是經過自己再三考驗,功力、機
    智等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且都是矢志效忠自己,瀝血記奮,他們絕不敢背叛自己,
    那麼,為何突起變化?
    
      猛聽另一個方向又傳來「傳聲」,十分急促地:「教主小心,六號遭劫,卑職
    是……」
    
      又嘎然而止,沒有了聲息。
    
      關夢萍不只驚訝,而且震駭!
    
      難道梁倩雯高明到能夠把自己留下的暗卡一一發現、整掉?而且,又是正當傳
    聲給自己的時候,如果梁倩雯沒有非常手段,絕不會在傳聲時發現破綻!
    
      這樣驟下毒手,分明是攻心之意,向自己殺人示威!
    
      她心中雖然驚疑不定,面上神色不動,冷若冰霜,毫無表情,殺機更熾,試探
    地傳聲問道:「速報!」
    
      另一個方向起了顫抖的傳聲:「報告,卑職是九號!六號和七號已……」
    
      又是外甥點燈——照舊,寂無下文!
    
      關夢萍實在沉不住氣了,她知道,如果這樣下去,只有把自己苦心佈置的暗卡
    一概莫名其妙的葬送,她必須先揭開這個謎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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