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告別師門】
懷著滿腹的疑問,百里雄風自丹房裡走了出來,他腦海裡縈繞著剛才空空大師
所說的話。
空空神僧一連串的奇怪舉動,與莫測高深的話語,使他為之困惑不已,尤其僅
僅在半個時辰內,便決定要他下山。
為此種種,百里雄風的雙眉。一直緊蹙,舒展不開,他轉過中堂,來到絕塵居
士為他兒子所設的靈堂前。
那白幛環圍、香煙繚繞的靈堂裡,此刻正有一個人在默默地凝望著幛上所寫的
一幅輓聯。
燭光跳動,人影搖曳,百里雄風一踏進靈堂,陡然被搖動的人影所驚,腳下一
頓,喝道:「什麼人?」
話聲喝出,他才看清楚那坐在凳子上呆呆望著白幛的人竟是白曉霞,乃又道:
「哦!原來是你!」
白曉霞回頭望著百里雄風,眸子裡一片茫然之色,一時竟沒有答腔。
百里雄風雙眉一軒,跨進幾步,詫異地道:「曉霞,你怎麼啦?」
白曉霞這才有如剛自夢中醒了過來,定了定神道:「風哥,是你?」
百里雄風望了望白幛上寫著的輓聯,恍然悟出白曉霞在發愣的原因。
他心中一陣難過,忖道:她一向以為自己的父親已死,倒沒什麼,這番她已死
去的父親竟又活著回來,轉眼!再死去,若是她知道,豈不是悲痛欲絕?
白曉霞站了起來,道:「你來得正好,風哥,我有一件事不清楚,要問問你。」
百里雄風咳了一聲,道:「這麼晚了,曉霞,你還是回房去睡覺吧,別再說什
麼了……」
白曉霞搖搖頭道:「不!你非要給我說清楚不可!」指著幛幕上的輓聯,念道
:「悲浪子回頭,時已晚矣!傷浩兒既去,豈不痛哉?」
她念完,凝望著百里雄風道:「你告訴我,爺爺寫這兩句是什麼意思?」
「這……」百里雄風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白曉霞臉色一變道:「你若不告訴我,你就別想離開此地!」
「哦!」百里雄風一怔,望著她那含著淚水、一臉凶狠的樣子,搖搖頭道:「
你為什麼跟我發這麼大的脾氣?有什麼事可以問你爺爺……」
他歎了口氣,又道:「我今晚便要下山了,你為難我又有何用?」
白曉霞渾身一震,急道:「你……你要下山了?」
百里雄風還沒有回答,門外傳來白雲鶚那蒼邁的聲音道:「風兒,你快去收拾
行囊,老夫就在靈堂等你。」
白曉霞聞聲回頭,只見絕塵居士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的走了過來,站在靈堂門
口。
她叫了一聲爺爺,哭著飛撲進絕塵居士的懷裡。
白雲鶚眼望自己手寫的輓聯,忍不住老淚縱橫,輕拍著伏在懷裡哭泣的孫女,
不停地輕聲道:「乖孩子,別哭!乖乖別哭……」
百里雄風呆望了一下,淚水泉湧而出,立即盈滿眼眶,連忙舉袖擦了擦眼角,
快步奔出靈堂。
十幾年來身世不明,他心裡原已悲苦無比,如今在這深夜之中,竟然又要他收
拾行囊,離開這留有他無數記憶的地方,更使他黯然唏噓,難過之極。
等他收好行囊,襟前已被淚水沾濕,望了望室內的一桌一椅,投了最後的一瞥
,輕輕將門扉關上,走向靈堂。
哀哀欲絕的抽泣之聲,自掩著臉跪在地上的白曉霞嘴裡發出。絕塵居士雙眉緊
皺,紅紅的眼睛怔怔地望著棺木出神。
跳動的燭光映在他的臉上,使得那一條條的皺紋更加清晰地顯現出來。
這情形落在百里雄風的眼裡,不禁吃了一驚,忖道:師父從沒現出像今天這種
蒼老衰弱之態,怎麼竟好像突然老了三十歲,唉,喪子之痛當真如針錐心……絕
塵居士長長地歎了口氣,慘笑道:「這口棺木原是我替自己準備的,沒想到先讓給
浩兒了!唉!何人能知我心?」
他這話一出,白曉霞哭得更加厲害,百里雄風咬了咬嘴唇,道:「師父,徒兒
已經收拾好了。」
絕塵居士凝望他一眼,大袖一展,手掌中托出四顆金錁子,道:「這是八十兩
黃金,你拿去花用,剛才我已跟你師父說好,三年內你不要再回來了……」
百里雄風剛接過金錁子,聽到最後一句話,不禁一愕道:「師父,我……」
絕塵居土揮了揮手,道:「當今武林群魔亂舞,我與霞兒不日也將下山尋訪殺
害她爹的兇手,此後如果有緣,我們會在江湖上相見……」
他瞥了一眼已止住哭聲、怔望著自己的孫女,緩聲繼續道:「我自與空空神僧
較技落敗後,曾在青城之北的一個古洞裡,得到一部道家玄門居士留下的遺笈,因
而改信道家心法,三十年來我雖會擊敗五大秘門高手,而贏得第一奇人之稱,但我
知道自己因為是從邪門入道中途才歸於玄門,技藝並不精純,絕不能擔當天下第一
奇人之名號。」
他話聲微微一頓,示意百里雄風坐下,繼續道:「因此空空神僧將你送來日月
山莊之時,言明只要老夫為你施以淬骨之法,並傳你邪門絕藝,卻不要老夫的道家
正宗心法……咳!當時我不知他的用意如何,剛才經他說明,始明白他是要從最
高門徑著手,將你造就成身兼道、佛、邪三門絕藝於一身之舉世奇才,以確立你天
下獨尊的地位。」
百里雄風眼裡射出流連熾熱的光芒,一種豪邁威武、雄視天下之態,突然顯現
在臉上。
絕塵居士凝望了他良久,感慨地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今後的天下要靠你們
這一代了,我畢竟是老了……」
目中掠過一絲黯然之色,他挺了挺胸,道:「你就這麼下山去吧,唉!我本想
等天明之後,再讓你走,可是你那老和尚師父卻硬要你趁黑下山,我想你趕到東香
哈之時大概是天剛亮……」
白曉霞自哭泣中抬起頭來,睜著那紅腫的眼睛,怔怔地望著百里雄風,突然失
聲道:「風哥,你真的要下山了?」
百里雄風只覺一股淡淡的惆悵湧上心頭,使得他為之哽塞,難以開口說話,聞
聲僅是默默地點了頭。
白曉霞臉上掠過驚惶之色,無力地垂下頭去,喃喃地道:「你真要走了,這麼
匆促……」
絕塵居士道:「過兩天我們也要下山,在江湖上自會相遇,你不需如此……」
說到這裡頓了頓,他又緩聲道:「風兒,你尚須注意一點,便是當今天下尚有
許多在江湖上無名之士,他們並不一定沒有絕藝在身,只不過不喜歡展露於人前而
已……」
「徒兒明白師父您老人家的意思,是要徒兒不可自滿,絕不能小視別人……」
「唉!」絕塵居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道:「若非老夫深知一個年輕人必須投
入江湖去歷練一番,以增長他的經驗與成熟他的智慧,那麼今晚一定不叫你下山…
…」
他站了起來,朗笑一聲道:「老夫絕對不是那種不顧情理之人,霞兒,你代我
送送你風哥哥,我要回臥房休息了……」
百里雄風望著絕塵居士佝僂著那微彎的背,向門口走去,鼻子一酸,淚水奪眶
而出,哽聲道:「師父,徒兒這就別過了……」
絕塵居土的腳剛跨出門檻,被這充滿情感的聲音喚得身子一顫,回頭大聲喝道
:「咄!大丈夫除剛出娘胎時哭一次外,任何時候都不該掉一滴眼淚,你哭什麼?」
百里雄風擦了擦眼淚,望著老人魁梧而微駝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喃喃地道
:「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可是,有誰能抑制住自己的情感?又有誰能在驟離親人之
際而不掉淚?」
離愁別緒紛擾著他的心,直到白曉霞叫了他兩聲,他才從恍然中清醒了過來。
「哦!」他提起行囊,道:「曉霞,我走了。」
白曉霞拭掉頰上淚痕,淡淡地道:「爺爺命我送你一程……」
望著白曉霞那張滿是稚氣的臉孔,百里雄風似乎從她眼睛裡看到了一些什麼,
可是卻又說不出究竟是什麼。
只是她那出奇的鎮靜,給了百里雄風一種成熟的感覺,他輕輕地道:「曉霞,
你長大了……」
驟然而來的變故,彷彿是一種強烈的刺激,促使她提前從十五歲的幼稚禁錮中
掙脫出來,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每個人都會長大的,不是麼?就如同有生就
有死,有相遇便有分離,絲毫都不能勉強的。」
百里雄風見這平日被自己視為無知、浮淺、天真的小師妹,竟能夠說出如此含
有哲理的話,一時怔住,竟忘了回答。
白曉霞拉了他一把道:「風哥,走吧!現在已經初更了。」
百里雄風默默地望了她一眼,跨出丹房,向山下走去,自曉霞默默地跟在他的
身後,一路土兩人都沒有說話。
行完了一段長長的石階,來到一條小徑邊,百里雄風停住腳步,側身道:「你
別送了,我就此下山……」
月華透過稀疏的樹枝,細碎的光影灑落在白曉霞的臉上,她那盈盈的秋水一陣
漾動,低聲道:「臨別之時,希望能再聽你吹奏一曲,也不知將是何年何月才能再
見你……」
百里雄風心弦一顫,道:「曉霞,你怎麼說這種話,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幽幽地歎了口氣,白曉霞搖搖頭道:「就算我們很快便能再見,可是見面時你
已不是現在的你,我也不是現在的我了。」
她抬頭望著被枝葉剪得破碎的月光,低聲道:「誰又知道我們再見面的時候,
又是什麼樣子?」
縷縷離思,似是糾纏不清的蠶絲,縈繞在百里雄風的心頭,迷惘中他默默地咀
嚼著兩句詩:「離愁恰似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唉!」望著怔愕中的百里雄風,白曉霞又歎了口氣,道:「不吹笛子也罷,
免得更增煩惱。」
她眉尖微皺,道:「風哥,在你臨走之前,我有一首歌送你,願你常記心頭,
永不忘懷……」
沒等百里雄風說話,她已曼聲吟道:「車遙遙兮轔轔,追思君兮不可忘!
君安游兮西入秦,願為影兮隨君形!
君依陰兮影不見,君依明兮妾所願!」
憂傷之中帶著鼓勵之情,像是重重海浪沖擊著他的心,反覆迴盪在胸中,等他
從震撼裡醒來,已不見白曉霞站在面前。
抬起頭來,黑夜中一條淡淡的人影消失在樹林裡。
怔立了一會兒,他苦笑了一下,回頭對著朦朧的山影,低聲道:「別了!日月
山。」
一聲暗歎,他掉頭飛躍下山。
載著滿天疏星,啟明星已出現在天之一角,百里雄風遠遠望見東香哈那低矮的
圍牆在曙色中像是一隻巨獸蹲伏在大地上。
他放慢了腳步,迎著清涼的曉風走上那條古道,一夜的奔波,只在他的身上留
下夜霧沾濕的痕跡,並沒有帶給他疲憊。
望著右邊的一座破敗小神廟,他沉吟道:「現在天還未明,我不如先到那廟裡
去稍微歇息一下,等天亮之後,城門開了再說。」
走上古道邊的一條小徑,他慢慢地走到那座頹敗的神廟前。
曙色蒼茫之中,百里雄風只見廟門上懸著一塊金漆剝落的橫匾,從那褪色的字
跡與滿積的塵埃,可以看出這座廟已經好久沒有人居住了。
他推開那已蝕朽的大門,走到廟裡,迎面一片潮濕腐朽的氣息撲鼻而來,隨著
他的腳步,淡淡的曙光自他身後射進大殿。
皺了皺眉頭,他抬頭看到牆上寫著四個大字:「劉氏宗祠。」
那排在供桌上的幾十個牌位,此刻都因久無人打掃而纏滿了蛛網,桌上更是堆
積了厚厚一層的塵灰。
百里雄風忖道:這劉氏宗祠大概是後代不肖,以致久無人清掃,淪落到這種樣
子……
他四下打量,忽見大殿左右還有兩個廂房,—格子窗欞上掛著串串蛛絲……
「呀」地一聲,百里雄風推開那有格子窗的木門,走進西廂房裡。
陰暗的房中,充溢著臭濁之氣,迎面撲了過來。
百里雄風目光一掃,看到屋內擱著七、八具棺木,陰森而又潮濕的感覺,使他
有點毛髮悚然……
他閉住呼吸,望了望那些棺木,反身正待走出廂房,突然室內起了一聲短促的
「吱吱」之聲。
在這天色尚未大明,且又如此陰森的屋裡,這一聲輕響有如雷鳴似的撞擊在他
心頭。
百里雄風霍然返身,目中神光進射,凝望著那排棺木,沉聲喝道:「什麼人?」
一陣低幽的泣聲,彷彿來自九幽地府,百里雄風只見那靠裡面的一具棺材起了
「吱吱」響動……
陰森的廟祠,潮濕的地氣,以及成群的棺木,本足已使人心中冷颯颯的了,這
時又加上棺材的吱吱之聲,愈發使人膽為之寒。
百里雄風凜凜地打了個寒噤,渾身毛髮悚然,一股涼氣自心底直泛上來。
他臉色微微一變,閃身挪步,背脊貼在門扉邊,將手中血笛握緊了些,凝神注
視著那牆角緩緩向上移掀的棺材板。
在寂靜的廂房裡,這種生�蛌瘍K釘與木頭磨擦的聲音,特別清晰可聞。
像是盲目的蝙蝠無法飛出黝黑的室內,一直竄繞在佈滿蛛網塵土的屋樑間一樣
,恐怖而陰沉。
眼見那塊棺材板一寸寸的升高,百里雄風目中射出的光芒也愈來愈犀利,愈來
愈爍亮。
自那頹朽的窗欞中射進的淡淡月光,投落在塵埃滿積的棺木上。
百里雄風暗忖道:這些棺木至少已擱在這裡有一個月之久,未曾有人碰過,而
那棺木裡卻有殭屍出現,這又是什麼原因?莫非真是如傳說之言,殭屍會因感生人
之氣而復活不成?
就在他思忖之時,那塊棺材板已砰地一聲墜落於地,一個黑影緩緩地立了起來
……
百里雄風原先也很恐懼,這下眼見那個黑影自棺中出現,反倒不怕了。
他把全身真氣運行至飽和,預備在那棺中怪物一有動靜時,立即予以迎頭痛擊。
他剛打定主意,那棺中黑影已像是被一陣微風吹起,飄然而出,毫無聲息地越
過那並排橫擺著的十餘具棺木,落在窗欞邊。
月光如流瀉的水銀,灑進房內,照在那個由棺中飄飛而出的怪物身上,在地上
拖出一條長長的黑影。
百里雄風看得分明,那自棺中飛出的怪物是一個身披黑色輕紗、長髮垂肩的女
鬼。
因為他靠在門邊,便已感受到從那怪物身上發射出來的一股冷寒之氣,加上那
怪物體形輕巧纖細,所以他就暫時認定那是一個女鬼——如果是鬼的話。
淡淡的月光流瀉在她那長長密密的黑髮上,宛如一條奔流的瀑布,直沒人那神
秘的黑紗裡。
迎著月光,那女鬼突然發出一聲尖銳而顫動的嗥叫,宛如夜梟的呻吟,充滿了
對死亡的企慕、對生命之怨恨,與對人生之絕望!
百里雄風隨絕塵居士習藝十七年之久,已盡得絕塵居士各種絕藝,對於音律之
學,鑽研頗深,是以此刻一聽那女鬼的對月嗥叫,立即便領悟出嗥聲裡含蘊著一種
情感。
他心神突然一陣波動,被那幽怨而悲鬱的叫聲引動得幾乎忍不住想要自殺,此
刻,他竟對死亡有一種嚮往渴望之感。
他心中一凜,忖道:人間豈能有如此的叫聲,這絕不是一個人所能發出的聲音
……
「咯咯咯咯!」又是一陣低幽的笑聲,自那女鬼喉間響起,百里雄風身上起了
一陣雞皮疙瘩,已見那女鬼緩緩地轉過身來。
在這剎那,他看清那被長髮披蓋住整個臉龐的女鬼,全身黑色輕紗突然泛出一
層黯然的薄霧。
他腦中思緒急轉,有如在黑夜裡一閃而過的電光下,看出了某些東西似的,他
低聲喝道:「你是什麼人?」
那個女鬼似是早就曉得百里雄風藏在門邊,她在發出一連串的怪笑之後,立即
像是一隻蝙蝠一樣的展開了長長的雙翼,袍袖一展,撲了過來。
百里雄風舌綻春雷一聲大喝,腳尖一點,騰身躍起,脫出那寒冷如冰的亂風,
雙足在空中連環踢出八腿。
那個女鬼身形微旋,突然間寬大的袍袖裡,伸出纖纖的素手,在陰笑中連發三
招,指尖所指之處,竟都是百里雄風足上的要穴。
塵灰揚落,電光火石的須臾間,他和她已悄無聲息的交換了十招,黑夜裡「叭
叭」兩聲,人影倏然分開。
百里雄風飄身落在七尺之外,單足點在棺木上,肅然道:「你為什麼要在此裝
鬼嚇人?」
敢情他在連攻八腿之後,趁身形一側之際,揮掌斜截,連發兩掌,拍在對方那
纖細的手掌上,已有所發現。
雖然他感覺到自對方掌上傳來的陰寒之氣,但是在手掌接觸的剎那,他卻已察
覺出那是一隻有血有肉、柔軟滑膩的小手,並不是僵硬如死。
那個女人身形一窒,緩緩道:「你已被我『寒冥功』擊中,活不過三個時辰,
便是知道我不是鬼又有何用?」
百里雄風深深地吐了口氣,道:「你既不是鬼,又為何在這裡……」
那個女人見他毫無害怕之情,怔了一怔,寒聲道:「你大概以為你功夫不錯,
所以認為我說的話只是嚇唬你的?」
百里雄風的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道:「我可不曉得什麼叫做『寒冥功』
,我只曉得我現在覺得很好。較諸任何時候都好!」
他的聲音低沉,富有男人所特有的磁力,在這沉寂無聲的廂房裡低低的迴繞著
,聽在那長髮女人的耳中,另有一種感覺湧上心頭。
她怔了一怔,道:「你試行運氣衝過『靈台』,看看可有一絲陰寒之氣……」
百里雄風嘴唇一撇,道:「在這潮濕的室內,我全身都覺得陰寒,又何必運氣
衝過『靈台穴』才感覺得出來?」
他話一頓,肅然道:「你為何要在此裝神扮鬼的?莫非是要避開人群,偷練什
麼邪功?」
那個長髮女子一聽他說出這話,暗中不禁感到好笑,忖道:敢情他是個初出江
湖的雛兒,剛才看他那種老練的樣子,我還以為他是個老江湖呢!
她冷冷地道:「你是否初出江湖?否則你不會不曉得我幽靈鬼女!」
「幽靈鬼女?」百里雄風搖了搖頭道:「我確實沒有聽過這個綽號!」
那長髮女子冷冷一笑,道:「你果然是初出江湖的雛兒,嘿!你才離開師父多
久,便敢來管我的事?勸你還是回去問問你師父吧!」
百里雄風坦然道:「的確,我是才從山上下來,但是像你這種……」
「像我這種人怎樣?」那個長髮女人突然厲聲道:「你可是從白駝山下來的?」
百里雄風冷哼一聲道:「你管我從哪個山下來的?」
那長髮女子全身黑紗突地起了一陣波紋似的顫動,在斜射進來的月光下,那長
髮也倏然暴張開來。
她厲聲道:「如果你是從白駝山下來的,今晚我要挖你的心,攫你的肝,吃下
你的腦子!」
陰森的室內,她那淒厲的話聲另有一種懾人的恐怖氣味,百里雄風卻毫不畏懼。
他劍眉一揚,沉聲道:「你躲在這荒廟之中,以食人為樂,今日碰上了我,也
算是你倒楣的日子到了……」
那長髮女人厲嗥一聲,身形挪處,如一陣旋風似的飛撲過來,室內一時響起激
旋的風聲,樑上塵灰簌簌落下,瀰漫室內……
百里雄風左手一振,血笛劃出一道淒迷的影子,穿射進那冰寒的氣勁裡,朝那
長髮女人點去。
他這下毫不留情,施出的全是笛招中最狠辣的招式,帶著尖銳刺耳的笛音,像
是萬枝血箭,自不同的方向朝對方射去。
那長髮女子似是沒想到百里雄風會有如此神妙的笛上武技,而且對方不畏她發
出的「玄冥寒氣」,竟能毫無顧忌的揮笛出招。
被那犀利的彌天血影一逼,她身形微微一窒,耳邊又響起那紊亂而尖銳的笛音
,心神震動之中,對方長長的血笛已逼到胸前,罩住前胸七大要穴。
她身上飄拂的黑紗陡然起了一陣波動,移步仰身,腰枝款擺,在電光火石的剎
那,曲肘揮掌,在身前不足兩尺之距,布起一層防禦圈,擋住那急射而至的縷縷血
箭。
百里雄風振笛點了三下,齊都擊中對方那素潔晶瑩的手掌上,「噗噗噗」三聲
輕響,他只覺自己的長笛好像擊在堅硬的寒巖之上,竟不能穿透分毫。
他腳下連進兩步,笛尖顫出兩個小弧形,真氣貫注在笛身上,吞吐之間,一連
又是三笛點出。
那長髮女子腳跟一沉,上身仰俯之下,雙掌已經曼妙地翻出三層掌浪。
她這下變招之速,防禦之堅,可說是無懈可乘,使得對方長笛不能逼進半分。
百里雄風只覺對方這三掌使出,自己宛如面對一堵鋼壁,毫無機會可以攻進去
,一時胸中激起了雄邁的豪情,他沉喝一聲,笛招一變,已將「魔笛十三式」使出。
這十三式笛招,乃是絕塵居士參照「魔笛五闋」中的音律之學所衍化而成的,
整個笛招中蘊含著無限的悲憤與對命運抗拒的激奮之情,招式奧妙而犀利。
笛音一起,沒讓那長髮女子取得先機,漫天的血影已濺灑而出,七孔長笛閃晃
之中,數招疊起,宛如狂風暴雨襲將.過去。
那長髮女子被這神奇狠辣的笛招所逼,頓時立身不住,向後退了兩步。
百里雄風冷哼一聲,從第一式「魔影幢幢」倏地變化為「玄笛血影」,長笛顫
起無數的圓弧,勢如千軍萬馬。
那長髮女子厲嗥一聲,整個身子飄飛三尺,順著笛尖攻出之勢,像是一枝刺矢
,倒退出二丈,「砰」的一聲,脊背朝外,撞破窗欞,躍出室外。
百里雄風毫不放鬆,如影隨行,跟著那長髮女人自窗中衝了出去。
腳尖方一落地,忽覺眼前一黑,已見到一隻瑩潔如玉的纖纖細手悄無聲息的向
自己面門按來。
他心中微驚,臉一仰,上身倒翻而起,腳尖一蹬,退出五尺開外,手中七孔血
笛疾閃,已自護住面門。
誰知他剛立定身子,那長髮女子又已如鬼魅般地欺身而到,那春蔥似的玉手陡
然變掌為抓,五指箕張,向他手中長袖攫來,迅如電掣,疾若奔雷。
百里雄風怒吼一聲,長笛一起,硬生生的自對方五指間隙鑽過,笛身疾沉,擊
向對方右手虎口。
那長髮女子冷嗤一聲,寬大的袍袖如雲捲出,靈巧無比的向他笛上纏至,那垂
在腰際的左手,也自斜斜地向百里雄風的手肘探到。
她這下與百里雄風相距不足三尺,所使之手法乃是小擒拿一類的散手巧打之技
,快速之極,勢逾電光。
百里雄風手肘一沉,五指一駢,向對方探來的左掌關節截去,右手長笛一縮,
藏起半截,以笛尾戳向對方腕眼。
他這一招兩式是忙亂使出的救急之招,可是真氣迴旋於手肘揮舞間,卻如長江
大河奔流湍急之勢。
那長髮女子剛才領教過百里雄風那犀利狠辣、威勢猛烈的笛招,是以此刻藉著
一身神奇輕功,取得一線先機,採取近身肉搏之技襲擊對方。
她原準備以己之長攻人之短,主意打得不能說不精,可是不料百里雄風身受絕
塵居士十七年的苦心教誨,除了魔教邪門功夫之外,對於道家正宗的小擒拿之技亦
有所鑽研。
是以匆促之間,他施出崆峒的「伏魔散手」與武當的「十八路小擒拿手」,頓
時阻住對方攻勢而扳回劣勢。
那長髮女子似是沒想到百里雄風身具邪門功夫之外,還有道家正宗的武功,她
微怔一下,右手袍袖已被那斜戳而至的血笛劃破。
「嘶」的一聲,她神智一清,眼角正好瞥到百里雄風那截向她左手的駢合五指。
指風如刃,觸腕生疼,她一聲悶哼,左肘下沉半寸,「啪」的一聲,左掌拍在
對方掌背之上。
卻覺一股洶湧的氣勁,自對方掌上發出,她臉色一變,左臂一麻,連忙退後半
步。
百里雄風此刻有如一枝拉滿了弦的箭矢,被這一觸引動,頓時發射而出。
他左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圓滿的大弧,往對方面門拍去。
那長髮女子眼見這挾著雄渾勁力拍發的鐵掌,臉色一變,已禁不住發出一聲驚
叫。
飆飛的勁風將她那長長的頭髮拂開,露出她那黑亮的眸子,與整個瘦削的臉龐。
在這剎那間,百里雄風看到那張蒼白的小臉,心頭不禁一顫,目中泛起一片茫
然之色。
那微顫的弓形櫻唇,那小巧的瑤鼻,那彎彎的柳眉下烏亮的眸子,襯著那向上
飄拂的長髮,使她蒼白的臉靨有一種奇異的色彩閃出。
就像在黑夜裡拖著一條長長的藍色芒尾、沿長空曳落的流星一樣,予人一種奇
異的顫慄。
淡淡的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可見那黑亮的眸子裡正現出的一股畏懼、可憐之色
,這使得百里雄風不忍心揮掌劈下。
他深吸口氣,雙臂疾沉;硬生生地把將要發出的無匹掌力收回,可是在匆忙間
所作的決定,卻不能完全消除有如發自滿弦利矢之勢。
掌勢一沉,雖避開面門,手掌竟按住對方胸前。
一種軟綿綿的感覺觸及掌心,宛如電流一般的傳遍全身,百里雄風全身一震,
飄身退出八尺開外。
那長髮女子卻依然被這一掌的餘勢推得立身不住,蹬蹬蹬連退五步,方始立定
身子。
她的胸前起了一種異乎尋常的感覺,一怔之下,頓時臉上泛起紅暈,愈來愈濃
,一直紅到耳根……
百里雄風怔怔地站著,那只右掌依然平舉胸前,像是泥塑木雕的假人,木然凝
立著。
剛才那手掌一觸的溫馨感覺使得他整個理智都為之停頓,一切思索也隱沒無蹤
……
十七年來,他從未有過的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在他心底滋生著,那堪憐的目
光與微顫的弧唇,依然在腦海裡閃現,是那樣的鮮明……
像一股決堤激湧而出的河水,任由感情奔騰飛馳,剎時充塞了整個身心。
望著那站立於月光下的纖纖人影,他這種感情愈來愈強烈,終於忍不住脫口叫
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話一出口,他立即便為自己說出如此魯莽的話而感到驚奇,因為他自幼便受絕
塵居士的薰陶,飽讀詩書,深明禮節之道,此刻對一個少女竟說出這等魯莽的話,
連自己都幾乎不敢相信了。
臉上一紅,不安地道:「在下的意思是請問芳名是如何稱呼?」
那長髮姑娘輕撫胸口,櫻唇微張:震愕地望著百里雄風,她只覺胸中小鹿亂撞
,許多年來已經僵死的感情,突然地復生了。
這些年來她躺臥於棺材裡,苦苦修練「玄冥真氣」,幾乎已渾然忘記自己是個
女人,此刻在百里雄風手掌一觸之下,又使她記起了自己。
這時被對方如此突然地一問,立自愕然中醒來,脫口道:「我叫龍玲玲……」
「龍玲玲!」百里雄風沉吟一下道:「嗯!這名字很別緻!」
龍玲玲似乎突然驚覺過來,羞憤地怒聲道:「我的名字為什麼要告訴你?」
百里雄風一怔,微笑道:「如果你認為在下不該問,就不必回答,既然回答了
,又為何要如此在意呢?這豈不是……」
龍玲玲怒道:「你是誰?我為什麼要把名字告訴你?」
她這話說來完全像個倔強的小女孩所說的氣話,這使百里雄風聽了不禁想起日
月山的白曉霞來。
他臉上的一絲微笑漸漸深了,道:「在下複姓百里名雄風!」
「百里雄風?」
「不錯,正是百里雄風。」
龍玲玲道:「你不是宇文天的人?」
「宇文天?」百里雄風詫異地道:「在下不認識宇文天!」
龍玲玲不信地道:「難道你不曉得白駝山的山主宇文天的大名?他是大漠十八
個騎旅的總盟主,你竟不知道?」
百里雄風搖搖頭道:「在下確實不認識什麼宇文天,更不知道大漠中有什麼騎
旅!」
他苦笑了笑,又道:「在下別師下山還不到四個時辰。」
「哦?」龍玲玲沉吟一下,突然怒聲道:「誰相信你的鬼話?」
說著目光瞥及左袖破爛的地方,記起剛才所受百里雄風一掌之辱。
她雙手倏地高舉過頂將那長長的頭髮掠起,迅速地在頭頂上盤起一個髻,她那
清瘦的臉龐立即完全顯露於月光之下。
夜風悄悄,她那烏黑眸子裡放射出兩道熠熠的閃光,緩緩地向前行了兩步,她
曼聲呼道:「百里雄風!」
百里雄風正為她那奇異的舉動感到疑惑,沒想到她會呼喚起自己的名字,頓時
他的心旌搖曳,彷彿整個心神都要脫體飛去一般。
他鼻子顫動了一下,道:「你在幹什麼?」
龍玲玲毫不理會他的問話,身軀如蛇扭動,曼聲道:「百里雄風,你看著我的
眼睛!」
她的聲音柔軟而有濃濃的鼻音,彷彿蘊含著極大的魅力,百里雄風一怔之下,
立即應聲望向她的眼睛。
那爍爍的眸子,閃著熠熠的光芒,就在他眼睛向前凝注的剎那,心神就被那雙
幻變出紫色光芒的眸子所攝。
龍玲玲柔聲道:「你覺得疲倦了,在人生的道路上,你走過了無數的路程,對
於生命,你已開始厭倦了,來吧!你慢慢地走過來,我曉得你需要休息,到我這裡
來你便可以獲得休息……」
百里雄風整個神智早已淪入夢幻中,在他此刻的感覺裡,唯有她那放射著紫色
光芒的眸子才是光明的地方,是唯一能夠獲得安息的地方。
他的心靈已被那懸掛起的那面紫色的憂鬱之網所困,身不由己地向著她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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