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五行真火】
陣陣香味撲進鼻中,引得百里雄風更加飢餓,這種情形,正如在熊熊的火焰上
,加添了油料,使得火焰更加熾烈昂揚。
他曉得那個醜女將鍋勺敲得響響的,乃是存心引誘自己,要自己去要求她。
這種人本能的需要,對人的影響力最大。百里雄風咬牙忍受,仍想將全身精神
放在運氣療傷之上。
可是他運了一會氣,竟然絲毫效果都沒有,苦笑一下,忍著痛,拚命地將身子
往外滾想要避開這對人性意志的最大威脅。
才滾出五丈多遠,他便滿身大汗,腹中腸子如絞,氣血翻湧不停,幾乎衝口噴
將出來。
他喘了口氣,廢然一歎,只得停止滾動。
仰望蒼穹,烈日當頭,萬道光芒像是一條條金蛇般的亂竄,眼前一片昏花,經
不住那強烈的陽光炫刺,他只得又閉上了眼睛。
這時,他不禁為自己命運的薄蹇而興歎,瞑想中他咬牙恨恨地忖道:只要我能
夠活下去,不把祈靈靈那老傢伙殺死,誓不為人!
他想到自己在山上苦練十幾年,竟然在初出道之時便被一個老頭子打傷,不由
感到傷心至極。
他那豪邁的意氣,與強烈的自尊心,由於祈靈靈的那一掌,已受到極沉重的打
擊。
在他的心裡,竟因為這次受傷而氣餒!
閉上眼睛,他想到不老神仙說的話,從孤星劍客百里居這幾個字又想了許多。
深深地歎了口氣,他暗忖道:爹爹不知是不是跟我一樣,經常會遇到許多打擊
?他難道也跟我一樣頹喪?而沒有力量振作起來?在那些打擊下,我想他一定會屢
仆再起,與命運對抗……
他從沒見過自己父親的面,對於父親毫無一點印象,但是基於對父親的仰慕,
他將父親雕塑成一個無視於任何危難的大英雄。
在幻想裡,他得到一種滿足,漸漸地,他抵抗住了那種飢餓的威脅,而使自己
的情緒穩定。
不管命運對我如何的加以打擊,我都不會倒下去的!他暗忖道:因為我不能辱
及孤星劍客百里居的威名,我要以姓百里為榮!
在這個時候,他彷彿覺得父親正含著微笑向自己緩緩走來,那堅定的腳步踏在
滿是亂石的地上,發出格格的輕響。
那腳步聲愈來愈近,在他身旁停了下來。
百里雄風心中一喜,正待呼叫出聲,眼睛睜開,卻發覺停止在自己面前的是一
雙繡著花的鞋子。
他順著那窈窕的身軀往上望去。見到的又是那張不忍卒睹的臉孔。
一看到這醜姑娘,他心中便有一種遺憾之感……
「喂!」那醜女見百里雄風望著自己,道:「醜小子,你還沒死呀!」
一股怒氣從心底湧起,百里雄風怒罵道:「你才死了呢,醜丫頭!」
那醜女兩道漆黑的眉毛往上一豎,道:「好呀,你這醜小子敢罵我,哼,好心
好意端飯來給你吃,你卻罵我醜,我還不如餵狗吃吧!」
「砰」的一聲,一隻碗被摔成粉碎,裡面的飯菜灑落滿地,兩塊不曉得是什麼
的肉正好滾落在百里雄風的面前。
那從飯和肉上散發出的香氣,又勾起百里雄風的飢餓之焰。
他嚥了嚥口水,忍住食慾,罵道:「你燒的飯連狗都不吃!」
那醜女兩手叉著腰,瞪大眼睛罵道:「你說說看,我做的飯菜有什麼不好?為
什麼連狗都不吃?」
百里雄風冷笑道:「因為你長得太醜,連狗都不敢來,它們都曉得醜人燒不出
好菜,吃了一定拉肚子!」
這是他一時之間沒有話說,硬編出的歪理,為的只是要氣氣那醜女。
果然那個醜女被氣得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百里雄風暗暗得意,忖道:誰教你剛才踢我兩腳……
意念未了,那醜女又狠狠地在他身上踢了兩腳,罵道:「醜小子,你敢罵我醜
,我要踢死你,我要踢死你……」
百里雄風怒極,舉起手掌欲待劈出,但胸腹間一疼,一點力氣都用不出來。
那醜女冷哼一聲,道:「醜小子,你還敢打人?」
她身形一弓,右掌如電般抓住百里雄風的手掌,甩臂一揮,把他整個身子擲出
六尺開外,撞在牆上,又從牆上滑落到地上。
如此重重的一撞一跌,直把他震得渾身骨節欲散,那受傷之處,創口更又裂了
開來,流出大片鮮血……
心魂俱搖,渾身氣血流瀉奔跑,幾乎就要衝出口來,簡直制止不了。
而最為痛苦的還是他跌下的姿勢是俯仆之勢,這下全身趴在地上,一時竟不能
翻轉過來。
那醜女一面向這邊走來,一面罵道:「醜小子,臭小子,死小子,賴皮小子…
…我看你還敢不敢罵我?再罵我就摔死你!」
她走到牆邊,只見百里雄風身上衣衫破爛,皮膚被擦破處鮮血汨汨流出,趴在
地上動都不動一下,好像死去一般。
她暗忖道:我這麼一摔當真把他摔死了?我並沒用什麼力呀,只不過藉他自己
揮手之勢而已……
當她俯身細看時,才看清百里雄風背上有一隻泛青的掌印,頓時一愣,脫口道
:「這是毒神的『千毒掌』呀!」
她倒吸一口涼氣,忖道:不曉得他怎麼會惹上毒神祈靈靈的,那老鬼一身毒功
天下聞名,這醜小子受了一掌豈不早就死了?怎麼還能跑到這兒來……
她一想到毒神的可怕,不禁又打了個寒噤,慌忙立起身來,舉起自己的右掌在
陽光下細細察看。
可是她卻沒發覺自己的手掌有何異樣,不由惑然忖道:莫非他並不是被毒神所
傷?諒他一個年輕小子,也不敢招惹那毒絕天下的毒神祈靈靈……
她眼珠連轉,卻想不出天下還有什麼掌力能夠使得中掌之處顯出如此恐怖的顏
色。
吁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可惜他死了,否則我倒要問問清楚!」腳尖一勾,
將伏臥著的百里雄風挑翻過來。
「哼!」百里雄風冷哼一聲,道:「誰說我死了?」
那醜女猛然一驚,叱道:「你這臭小子,醜小子,又嚇了我一跳!」
百里雄風忍著痛,氣道:「你罵誰丑?你比我家養的豬還醜……」
那醜女正要破口罵出,忽然聽到百里雄風腹中咕嚕嚕的一陣怪響,臉色一變,
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醜小子,你罵吧!我要你餓死在這裡!」她腳尖一踢,將百里雄風膝上的「
環跳穴」閉住,道:「打不死,踢也踢死你,我讓你躺在這兒餓個十天十晚,看看
能不能把你餓死?」
百里雄風心中一跳,暗暗著急,忖道:人說醜人多作怪,這醜丫頭這一著真狠
,竟要活生生餓死我!
一想自己身負重傷,卻在此遭受醜女的折磨,心中難過無比,尤其想到初下山
時空空神僧的十日之約,距今已有九天了,自己卻被困於此,心中更是如火焰焚燒
一般。
心裡一急,立即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那醜女冷笑道:「你若忍不住餓便將姓名、來歷告訴我,逢著姑娘高興,或許
會賞你一碗飯吃也未可知!」
百里雄風破口大罵道:「醜丫頭,只要我不死,非剝你的皮不可!」
那醜女冷哼一聲:道:「你儘管躺在這裡好了,就躺在這大太陽底下罵吧!等
到最後餓得你罵不出聲,你自然不會罵了!」
說罷,吐了一口唾沫在他身上,又往石屋走了去。
木門砰地一下關起,百里雄風只覺一股悲傷之情襲上心頭,反使得他不想繼續
罵下去了。
剛才高昂的意氣,此刻又沒落下去,他頹然閉上眼睛,自那濃覆的睫毛下,滾
滾落下兩顆淚水。
可是他已沒有心情去為自己所受的侮辱而悲傷了,因為此刻他突然覺得丹田中
像是有火在燒,迅速蔓延至身體。
當頭烈日如烤,體內心火如焚,百里雄風運氣凝神,企圖抑制那熱火的竄行。
可是那彷彿是一股不可抵禦的洶湧怒潮,滾滾而流,沖激著所有的經脈,所有
的穴道,他全身發赤,汗如下雨,躺在地上不停地顫抖。
他不曉得自己為何突然會這樣,只知道自己體內的熱無法控制,沖激於全身,
若有不慎,必將爆炸而死。
雖然他竭力的定住心神,但經不住那股熱火燃燒,外加烈日曬烤,他的神智已
逐漸模糊起來了。
那股熱火循著督脈,向一點集中,至「中極」、「紫宮」、「尾閭」之處,滯
一下,又衝過去,而進入任脈。
立時他全身如遭蕾擊,騰空彈起七尺,放了五、六個響屁,而後重重地跌落於
地。
心神一震,百里雄風不知道這種現象到底是任督兩脈已通,還是「散功」,但
不久,在熱極之下,便昏了過去。
蓬亂的頭髮加上灰土被汗水沾在臉上;一塊一塊的,使他看來像個穿著破衣、
到處乞討的叫化子,比剛才那種狼狽的樣子更加難看。
木門呀地一聲啟開,那個醜女探頭出來,罵道:「你在胡鬧什麼?還餓得不夠
?」
當她看到百里雄風仰身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不禁雙眉一皺,忖道:這人真
可憐,沒有餓死,倒被焰毒的太陽給曬死了。
一絲同情泛上心頭,但她立即又為自己會有這種想法而覺得好笑,記憶之中,
她弟弟不只一次派人欺騙她,想誘騙她出手救人。
因為她只要救了一個人,便不能不答應她弟弟一件事——這是她最不願意的事。
她暗暗冷哼一聲,忖道:無論你用什麼方法,我都不會答應替你做一件事,哼
,若不是你那不要臉的娘將我爹爹迷住,我娘怎麼會一氣之下離開白駝山,到現在
都找不到?
她一想到自己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時,便禁遏不住一股憤恨之情,她望了百里
雄風一眼,又暗忖道:到底他是不是宇文仇派來的?難道我化裝之後又搬了地方,
也都被宇文仇給查出來了?
想了一下,自言自語地又道:「不管他是不是宇文仇派來的,我也一概不管!」
退回門內,她虛虛掩起大門,自門縫裡看出去,只見那個衣衫破爛、臉上全是
灰塵的年輕人依舊像死了一般的躺在亂石地上,那露出的皮膚與雙手都已被太陽曬
得通紅,就跟烤蝦似的。
等了半晌,她又暗忖道:我不相信誰能中了毒神的「千毒掌」而不死,他一定
是宇文仇派來的,哼,這種苦肉計用了幾次還不夠,還要再來一次,我就偏不上你
的當。
她走進內室,緩緩坐在床上。癡癡地望著床頭懸著的一幅畫,怔怔地出神。
在那幅畫中,一個神采飛揚、英俊瀟灑卻又帶著威武傲世之態的中年人站在一
個桃腮杏眼、柳眉朱唇、豐滿嬌美的少婦身邊。
那美麗的少婦含著滿足的微笑,坐在一張紫檀木的椅子上,在她的懷中還抱著
一個剛滿月的嬰兒。
這幅畫繪得極是傳神,不但將人物的形態繪出,而且性格也被生動的表露無遺。
這醜女目光溫柔地凝注著那肥肥胖胖、頭上黃毛稀疏、咧著沒有牙齒的嘴在笑
的嬰兒上。
好一會兒,她的眼裡滲出兩顆晶瑩的珠淚,眼中漾起一絲孤寂淒涼的神色,目
光一轉,盯在那少婦身上。
「娘!」她再也遏止不住心中的情緒,泣喊道:「你在哪裡?」
當她看到畫中少婦依然在微笑時,不禁又掩臉伏在床上放聲哭泣起來。
她只覺天地之間再也沒有親人了,她,於是,哭聲愈來愈淒切……
不曉得哭了多久,她竟因疲累過度而睡著。
也許唯有在睡夢中,她才可以找到童年的幸福,因為夢境往往是人們寄托希望
的地方,在夢中,人們常能找到在清醒時找不到的東西。
所以,夢是美麗的。
雖然有人能在夢中尋到歡笑,但躺在石屋外的百里雄風卻正自惡夢裡醒過來。
他喘了兩口氣,張開乾燥的嘴,吸進的是更乾燥的空氣,睜開眼來,只見不知
何時起,一塊烏雲從山邊飛來,遮住了烈日。
但原先留於空氣中的燥熱不但絲毫未去,反而更加的悶熱,悶熱得使他幾乎喘
不過氣來。
百里雄風吃力地挪了挪身子,他的衣衫早已破爛,而且儘是干了的血漬,被汗
水緊貼在身上就像多了一層皮。
自昏睡中醒來,還是昏昏沉沉的,渾身燥熱,體內那股奔騰的熱流依然飛快地
繞行全身,使他有置身火爐的感覺。
「呃——」他艱辛地白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痛苦地
向著屋子爬去。
他不知這時正是他體內真火引發,衝過任督兩脈,溝通天地雙橋之後,最是危
險的時光。
若是不能將真火引歸丹田讓其凝聚,反而任其繞體循行,則必將被真火焚燬,
而至化骨揚灰……如果不是因為他經過「淬骨大法」淬煉,這時只怕早已身死。
飢餓之感稍去,乾渴之感又起,他喃喃地道:「水!水……水……」
在亂石中爬行,他的手掌被磨得起了泡,褲子的膝蓋處也已破碎裂開……
才爬了五步,他便因忍受不了體內的真火燃燒而跳了起來。
這一跳足有五丈多高,他四肢亂舞,在空中揮了數下,突然發覺一事!
「啊!我的內傷好了!」
四肢能夠划動,顯然穴道也都自動解開了,除了體內熱流仍在奔騰,其他一點
也不覺得哪裡受傷了。
一喜之下,他放聲狂叫,愕愕地抓了抓頭上的亂髮。
氣勢一洩,他還沒想出是什麼原因,便已重重地摔落地上。
「哎喲」一聲,他咬牙咧嘴,正要掙扎著站起來,忽然,眼前電光急閃,銀蛇
亂竄,大塊大塊的烏雲飛馳於天空,已將大半天空蓋住。
電光乍閃即沒,接著便是一聲震耳的霹靂,隆隆的雷聲依然留在雲中,半空裡
豆大的雨點紛紛降落。
這電閃、雷鳴、雨落,全是剎那間連續發生的事,百里雄風還沒起身,一陣大
雨已將他身上淋得濕透。
他仰臥地上,張開嘴,大口大口的喝著雨水,頓時將乾渴全部解除了。
這陣大雨來得正是時候,他體內奔流不止的真火原本無法宣洩,經過這陣大雨
,已然漸漸地消失。
百里雄風身上的汗水、污泥和血漬,也被雨水洗刷得乾乾淨淨,又露出他那俊
挺白皙的臉孔。
最使他愉快的莫過於在清涼的雨水裡,他體內的真火奔流之速漸緩,皮膚上被
雨水流過,舒適而又涼爽,足以使他將這一天來的辛勞與痛苦完全消除。
所以他就一直躺在水裡沒有起來,僅閉上眼睛享受著大自然給他的賞賜。
無意中,他又逃過一次死神的魔爪,而從死亡陰影下逃了出來。
命運之神經常會捉弄人,但是有時卻很巧妙的使人度過危難,而到達平安之境。
百里雄風瞇著眼睛,在雨中梳洗頭髮,一種畢生以來從未有過的舒暢,隨著滑
過皮膚的雨水,傳遍全身。
他真想在雨中引吭高歌,或仰天長嘯,但是望了望那屹立在如網織的雨中的石
屋,心中靈機一動,頓時止住了自己這份慾望。
他不愧是一個智慧極高的人,當體內真火被這一陣雨水不斷澆流之際,突然想
到絕塵居士傳授自己的道家內功心法裡的「水火共濟,龍虎相交」那一段經文來。
就像剛才閃過空中的電光,他腦海裡一亮,立即盤坐起來,不管雨水多大,隨
即運功收斂那真火流瀉之勢,納歸於丹田之中。
世界上一切的聲音都被雨聲掩過,萬籟之中這均勻的雨聲,給予他靈台之間不
少淨靜之功效,使他在短短的一個時辰裡,便已獲益不淺。
在西北,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僅僅一個多時辰,便已停歇,空中回復了適才
的晴朗。
陽光由西邊斜照過來,將百里雄風盤坐的影子拖得長長的,斜斜地映在亂石上
……
在陽光下,他的面目毫無隱蔽的展露著,雙眉之間的紅痣經過雨水的洗刷,彷
彿變得更加紅艷鮮明瞭。
那緊閉的密密睫毛下,挺直的鼻樑,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微笑,使他在英俊裡
帶有幾分溫柔……
時間就像一隻小貓靈巧的躡足而過,等你發覺的時候,它早已走過你身邊了……
百里雄風映在地上的影子愈來愈長,臉上如同被天上的紅霞染上一層胭脂,那
抹微笑更是如醉……
就在這時,他吁了口氣,自虛渺空靈的境界裡醒了過來,伸了伸腰,他睜開眼
來,只見夕陽垂落西邊的山頭,穹空紅霞遍佈,已是黃昏的時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只覺精神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飽滿過,渾身都充溢著用不
完的力量。
他那黑亮有神的眸子向四下一掃,發現地上竟是乾燥如故,摸了摸身上衣衫也
已干了,好像剛才那場大雨是在夢中下的……
目光掃過那座石屋,他忖道:只要我願意,大概這座石屋在我三掌之內便會毀
去,但是我又何必與那個醜丫頭計較呢?
現在靈智清明,明白了剛才自己雖差點重傷死去,結果卻因真火被引發而終使
內傷痊癒的道理,心中反對那醜女感激起來。
他暗忖道:若不是她剛才激得我怒極而加速氣血運行,後來又把我擲向石屋而
震盪渾身氣血,引發體內真火,否則我確實無力療治被毒神所擊的一掌之傷!
正在他忖想之際,石屋內又響起一陣鍋勺的聲響,裊裊炊煙自屋頂冒出,一陣
陣香味飄出屋外來。
百里雄風深深吸了兩口氣,忖道:這個女人別看她醜,菜倒燒得不錯,連我這
不甚講究吃的人聞了,也不禁食指大動,想一快朵頤……
他伸出十指想要將頭上黑髮攏起時,卻突然聽得木門一響,陡然之間,他又改
變主意,立又仰臥於地。
果然木門被拉開,那個醜女從裡面探出頭來。
當她一看到百里雄風,不禁為他那美俊的容貌與那白皙的面孔所驚,咦了一聲
,問道:「喂!你是誰?」
因為百里雄風剛才衣服又髒又舊,一臉污泥塵灰,亂髮如草,狼狽之極,現在
雖然衣服破爛如故,但是被雨水將臉上污泥洗淨,衣上血漬也沖掉了,再也沒有那
種狼狽不堪之狀,是以她有點不敢相認。
百里雄風答道:「我是我!」
那醜女一愕,走出石屋,只見百里雄風仰臥於地,玉面被霞光塗上了淡淡的紅
暈,那黑亮的眸子就像兩顆爍亮的星星,射出神奇異樣的光芒。
她心裡一慌,定了定神,驚問道:「你!你就是剛才那個醜……人?」
百里雄風道:「一點都不錯,我正是那個醜小子!」
他特別加重那個丑字的發音,醜女聽了雙眉一皺,道:「你並不醜,剛才為什
麼裝成那個樣子?」
「裝!」百里雄風冷哼一聲,怒道:「我為什麼要裝?」
那醜女目光一寒,冷聲道:「那麼你不是宇文仇命你來的?」
「字文仇?」百里雄風搖搖頭道:「我可不認識什麼宇文仇,我是被毒神打傷
後,無意中跑到這裡來……」
「哦!」那醜女問道:「你被毒神打傷,怎會不死?」
百里雄風道:「誰說我沒死?」
那醜女奇道:「你死了怎還會說話?」
百里雄風見她如此天真,笑了笑道:「我全身都死了,只有這嘴巴沒有死,當
然會說話!」
那醜女一怔,隨即怒道:「哪有這種道理?你敢開我玩笑!」
她說罷飛起一腳,往百里雄風腰上踢來,誰知百里雄風朗笑一聲,右手如電抓
出,五指已扣住她的腳踝。
她立感右腿一酸,心中大驚,右掌正待劈下,百里雄風又笑道:「你還想反擊
?去吧!」
振臂一揮,將那醜女擲向石屋而去。
他剛才被她摔得仆伏在地上,這下用足了勁道,也想要那醜女仆伏於地,可是
她落地之時卻硬生生地旋過身來,沒有俯著跌落地面。
不過她翻身太遲,未等到雙足落地,已一屁股坐倒地上,差點仰倒下去。
百里雄風站了起來,笑道:「哈哈,好一個黃狗吠天之式!」
那醜女雙手一撐,跳了起來道:「你剛才還是黃狗吃屎呢!」
百里雄風一愕,心中頗為醜女快捷的口才而驚、笑道:「你是不是也想吃?我
再摔你一跤試試!」
那醜女冷哼一聲,道:「你吃過了,狗屎味道如何?」
百里雄風呵呵笑道:「味道不錯,你尤其應該嘗嘗,要知道狗屎對於醜人最有
益處,吃了以後馬上就變漂亮了!」
他也從小就在日月山上受著絕塵居士最嚴格的教育,從沒有與人說笑過,對於
白曉霞,他更是以兄長自居,不會與她說笑。
此刻這個醜女,說話時天真刁鑽,逗起他不少興趣,加之剛才吃了她不少虧,
存心報復,說話自是不計較輕重了。
果然那醜女聽了身子一顫,道:「你……你老講我醜,我醜在哪裡?」
百里雄風冷笑一聲,道:「你比古時的東施、無鹽、嫫母漂亮一點,並不太醜
!」
那醜女氣得渾身發抖,道:「你敢再說我醜,我就殺了你!」
百里雄風心中雖然有點不忍,但是想到剛才自己身受重傷被她凌辱的情形,也
就硬起心腸來。
他冷笑著又道:「醜丫頭,臭丫頭,死丫頭,賴皮丫頭……」
那醜女一聽自己中午罵他的幾句話,此刻全都被他用來反罵自己,怒叫一聲,
撲了過來。
百里雄風見她五指如玉,張開之際,恍若瓣瓣蘭花吐蕊,美妙輕靈,優雅悅目
,不禁一怔。
他僅呆了一呆,對方五指已拂至他的胸前,指尖所指,全是他胸前要穴。
心中一震,百里雄風低喝一聲,上身微仰,腳尖出力一點,整個身軀立時挪出
五步之外。
那醜女冷哼一聲,小指顫起一溜弧影,斜斜翹起,指向他的「天突穴」,弧影
所及,竟還罩到「結喉」、「聞香」兩穴。
這個招變化來得奇異而神妙,有若飛花落鴻,絲毫不著一點痕跡,已將指法裡
靈巧之功發揮得淋漓盡致。
百里雄風大驚失色,知道自己不及避開這一指,匆促之間,大喝一聲,雙掌自
胸前推出,向對方胸前拍去。
掌力雄渾沉猛,隱隱有風雷之聲,竟是與敵俱亡之著,那種威武凌厲之勢,全
都在這一掌裡顯露出來。
百里雄風這一掌乃是逼不得已發出的,此刻避無所避,只得以猛烈的攻擊作為
防禦的手段,因為他知道攻擊是最佳的防禦。
果然,被這威猛的氣勢與急勁的掌風一逼,那醜女驚呼一聲,慌忙收指退後,
飄然躍開八尺。
百里雄風倒吸了一口涼氣,忖道:真沒想到她有如此神奇的指上功夫,若非她
功力有所不逮,膽子較小,我不死也得功力全廢!
意念一閃即過,不容那醜女喘過氣來,連連跨步向前,沉聲大喝,猛地連發四
掌。
掌風迴旋,有若狂濤翻湧而出,使得週遭的空氣都發出嗤嗤的尖銳嘯聲。
那醜女被這凌厲沉猛的掌風逼得不斷後退,連指法都無法施將出來。
百里雄風知道自己這下做對了,硬是以強勁的掌力,使對方心理上遭受威脅致
使身形凝滯,不能施出那套神妙奇幻的蘭花指法。
他這時體內真氣暢通無阻,源源不息,掌勢發出之後,猛地大喝一聲,又是連
環四掌劈出,不給對方有絲毫喘息機會。
那醜女自知硬拚不是對手,可是被對方這連環八掌,逼得已退到石屋邊,再也
無處可退了。
百里雄風見對方那種窘迫的樣子,哈哈一笑,雙掌一頓道:「你可還要打我?」
那醜女怒罵一聲,趁著百里雄風說話之際,凝聚全身之力,又向他胸前撲來。
百里雄風低喝一聲,凸胸凹腹,雙掌一合,「啪」的一聲,與對方拍來之掌黏
住,腳下一旋,平腕微微一帶,把那醜女拖得身軀浮起。
一抹微笑自他唇角掠過,手腕一抖,那醜女頓時立身不住,身形前傾,接連衝
出六步,才拿樁站住。
百里雄風緩緩轉過身子,道:「醜丫頭,你還要不要再打?」
那醜女咬著嘴唇,凝望著百里雄風那俊美的臉龐和那嘴角隱含著一絲揶揄的微
笑,突然掩臉哭泣起來。
百里雄風看著她那窈窕的身段,和雪白如玉的手掌,心中起了一絲惆悵,當他
看到她如削的雙肩不停抽搐時,那絲惆悵裡又混含些微歉疚之情。
他暗忖道:她除了臉太醜之外,其他任何地方可說都具備一個美人的條件,我
又為何老是諷刺她呢?
那醜女依然掩面哭泣,淚水自她的指縫裡流出,看來確是傷心已極。
百里雄風雙眉連皺,對她的哭泣簡直束手無策,沉吟一下道:「姑娘,如果你
是為了我說你醜比無鹽、嫫母等等而哭,那就大可不必了!」
那醜女止住哭聲,道:「誰說我醜?我又醜在哪裡?」
百里雄風聳聳肩,道:「好好好!姑娘你不醜……」
他話聲未落,忽見那醜女放下掩臉的雙手,頓時大吃一驚,道:「你……你…
…」
敢情那少女剛才一臉疙瘩,雙眼如豆,粗眉闊口,朝天蒜鼻,的確丑到極點,
臉上沒有一個地方好看的。
而現在卻是臉白如玉,瓊鼻朱唇,柳眉鳳目,一臉的秀氣,簡直美到極點,沒
有一個地方不好看的。
這種驟然之間的大轉變,使得百里雄風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把眼睛緊緊
地閉了一下,又凝神向她望去。
在黃昏的霞光下,他很清楚地看到她那細細彎彎的眉毛,長長濃濃的睫毛,那
挺秀的瓊鼻,以及那弓形微微上翹的朱唇……
他幾疑自己已墜人幻境,但是細細一看,卻更為傾心,心神搖搖欲馳,難以禁
止心中的一絲企慕……
那少女睫毛上還帶著晶瑩的淚珠,如一泓秋水的雙眸,深遠而幽邃,充滿無限
的柔情……
百里雄風只覺這少女是自己畢生所見最美麗的少女。
她與白曉霞相較,顯得比較成熟,與龍玲玲那種冷艷嫵媚比起來,則另有一種
出塵的美。
尤其她輕挽雲鬢,幾絲黑髮垂落頰邊,使她在高貴中更加添幾分動人的風韻。
只聽她冷嗤一聲道:「你睜大眼睛看看我,我醜不醜?」
百里雄風尷尬地摸了摸頭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少女還沒回答他的話,一個冷峭的聲音接口道:「這才是她的本來面目,剛
才是她易容後的面目!」
百里雄風一驚,循聲側首,只見一個身穿銀色閃光衣袍,脅下掛著一柄古樸長
劍的年輕人自石後走了出來。
那少女柳眉一豎道:「你來幹什麼?」
那年輕人拱手一揖道:「小弟來請你回家去。」
那少女冷哼一聲,道:「我老早就講過,我不回去!」
那年輕人道:「我若是不能將你請回去,就會受到責罰,你還是跟我回家去吧
!」
那少女斬釘斷鐵地道:「我說不回去,便不回去,你嚕嗦什麼?」
那年輕人還待說話,百里雄風道:「閣下何必如此相纏!做人要識趣點……」
那年輕人冷哼一聲,臉上泛起一絲冷酷的表情,寒聲道:「衝著你這句話,便
要將你處死!」
百里雄風冷冷地望了那銀衫青年一眼,倏地仰天狂笑,道:「好大的口氣!」
那年輕人玉面一寒,腳下急跨一步,身前顫起一點銀光,像是流星一般,迅快
無比的射了過來。
這一溜劍光發出,端的犀利詭奇,百里雄風臉色一變,左袖一揚,拂將過去。
袖中旋出一股勁風,連同袍袖宛如鐵板般往劍刃捲去。
「嗤!」劍上鋒芒突然大盛,自劍尖吐出大片劍氣,已突破百里雄風的袖風,
往他藏在袖中的手腕削到。
百里雄風沒有想到對方劍上功夫如此了得,竟能發出劍氣。
心中一震,趕忙縮手移身,避開對方這如電的一劍。
「嗤啦!」一聲輕響,他的袍袖已被削去一角。
那年輕人冷嗤一聲道:「再看我這一式!」
一翻手腕,長劍陡然幻成十柄長劍,將百里雄風胸前穴道齊都罩住。
那少女尖聲大叫:「宇文仇,你還不住手?」
話聲剛了,「叮」的一聲脆響,宇文仇的長劍被百里雄風急忙中點出一笛擋住
,一點火光閃起,長劍盪開五寸。
宇文仇咦了一聲,斜踏一步,陡地又一劍灑出,喝道:「你再接我一劍!」
百里雄風沉聲道:「這有什麼不可?」
兩條人影稍合即分,「叮!叮!叮!」一連三聲,劍光血影,齊都隱斂。
宇文仇臉色冷峭,垂劍斜指左足足尖,寒聲道:「原來是天下第一奇人絕塵居
士的高徒,怪不得敢冒犯本太子!」
「太子?」百里雄風左手玉扇一張,右手血笛平搭扇骨上,眼睛自對方身上掠
過,落在對方那枝斜放的長劍之上。
他這才發覺那枝長劍靠劍柄處嵌著一顆血紅的星記,那五道尖尖的星芒正好橫
成一個護手劍鍔,那在劍刃中間的一個星芒直伸出去,直達劍尖,看來別緻得很。
百里雄風暗暗讚聲好劍,心中一動,道:「敢情你就是天心教裡的太子,那麼
你是來自白駝山的了?」
宇文仇冷聲道:「天星太子宇文仇,並非仗著白駝山的威名闖出來的,在下也
並不畏懼絕塵居士的玉扇血笛之技!」
百里雄風目光一瞥那站在旁邊的少女,沉聲道:「只要在下能不敗在你的劍術
之下,便不容你強迫任何人的意志!」
天星太子宇文仇劍眉一挑道:「你說話可要小心點!」
「呵呵!天下人怕你們天心教,在下可不怕!」百里雄風厲聲道:「我久聞白
駝山的人都是以武功強迫別人生事,今日一見果然不虛,但是只要在下不死,絕不
能讓你猖狂!」
宇文仇濃眉一掀,輕蔑道:「好一個自命不凡的狗才,你可知道她是誰?」
那少女叱道:「宇文仇,你敢亂叫,小心我不顧……」
百里雄風一怔,轉向少女道:「你是……」
宇文仇長笑一聲道:「她是我姐姐,白駝山主之女宇文夢!」
百里雄風臉色一變,心裡不曉得是什麼味道,他依稀可辨出那是一種苦澀、失
望、驚奇所混合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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