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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騰九萬里

                    【第三十五章 冰釋前嫌】
    
      袁君達胸中的熱血不住沸騰,思緒流轉,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與辜雅莉相遇時
    的情形,那一幕幕的往事,如同跑馬燈似地在腦海裡映過。
    
      他臉上的表情時而歡愉,時而痛苦,一直想到自己被四大劍派的掌門逼著飲下
    毒酒躍下金頂為止,他的眼睛裡好似閃現電光,炯炯逼人,臉上的肌肉也不住地抽
    動著。
    
      他猛然大喝一聲,道:「騙局,這都是騙局!」
    
      袁中宇愕然地望著袁君達,似是受到巨雷重重一擊,他顫聲道:「您……您說
    什麼?」
    
      袁君達望著袁中宇的臉,好似看到公羊翎當年替自己配藥解毒,那時若非公羊
    翎,他只怕憑著內功無法抑製毒性發作而死於非命。
    
      縱然如此,他的喉嚨也被那強烈的毒藥燒壞了,至此無法恢復正常。
    
      而這一切的一切,也都是起因於辜雅莉,若非是她,他又怎會弄得差點命歸西
    天的慘狀。
    
      想起當年被各派掌門逼得他在師父面前仰首喝下毒酒時的情形,他的心中便如
    刀割一般。
    
      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冷酷地道:「我這一生沒有妻子,如何來的兒子?你弄
    錯了。」
    
      袁中宇心頭一陣劇痛,啞聲道:「我早就曉得你不會相信的,你……你又何必
    一定要我告訴你?」
    
      袁君達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但是塵封心底的痛苦往事既被揭開,便無法再如
    此輕易地掩上。
    
      他撫著心底的創傷,冷冷道:「龍中宇,老夫本來認為你乃是智慧之人,哪知
    此刻一見,發現你也跟常人沒有分別,因為你竟然相信了那個賤人的話,她的話還
    能夠相信得了嗎?她只會以假面目對人……」
    
      「不要再說了!」袁中宇痛苦地道:「我想不到你竟會說出如此無情的話來,
    我……真是難過得很……」
    
      袁君達嗄聲長笑道:「老夫確實無情,誰又能說老夫多情?你不曉得老夫是鐵
    心孤客?心硬如鐵,孤獨如龍,老夫不會有親人的,也不會相信任何人的話……」
    
      袁中宇緩緩地擦乾了眼淚,站了起來,遒:「既然您不相信我的話,就當我沒
    說好了,無論如何我總是晚輩,我不會跟你辯駁什麼的……」
    
      他深探地吸了口氣,壓制住激動的心情,冷靜地說道:「多謝您救我一命,晚
    輩就此告辭了。」
    
      袁君達揮手道:「你走吧!」
    
      袁中宇默然望了袁君達一跟,然後轉過身,向著門口行去。
    
      他才行出兩步,身後又傳來袁君達那沙啞的聲音道:「站住。」
    
      袁中宇站定了腳,轉過身去,問道:「您還有什麼吩咐嗎?」
    
      袁君達沉著臉道:「這便是你對前輩應有的禮貌?是你師父教給你的?」
    
      袁中宇只覺心痛如絞,躬下身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道:「袁前輩,多謝
    您老人家的相救之恩,晚輩告辭了。」
    
      袁君達投有說話,只是從鼻孔嗯了一聲,便轉過臉去坐在椅上。
    
      袁中宇的淚水在眼眶裡不住滾動,幾乎就要掉落下來。
    
      可是他只咬了咬牙,忍住了滿眶淚水的滾落,轉過身,灑開大步,向門口邁去。
    
      剛剛走到那兩扇合攏的門前,他還未把門閂取下,又聽得袁君達沉聲道:「站
    住。」
    
      袁中宇把手放在門閂上,回過頭來道:「前輩還有什麼吩咐?」
    
      袁君達道:「你要到哪裡去?」
    
      袁中宇道:「晚輩要趕回峨嵋。」
    
      袁君達冷哼一聲,道:「回峨嵋去做什麼?」
    
      袁中宇道:「天心教已遣派刑堂執法陳翔易容為我,晚輩若不趕回峨嵋,只怕
    他會冒我之名到峨嵋去,到時……」
    
      他想到了陳翔冒著龍中宇之名到了峨嵋後的情形,禁不住吸了口涼氣,道:「
    那時後果如何,就難預料了,是以晚輩必需立刻趕回峨嵋。」
    
      袁君達道:「你這副樣子回去,會有人相信你便是昔日的龍中宇?」
    
      袁中宇冷冷地道:「我並不姓龍,而是姓袁!袁中宇……」
    
      袁君達臉上肌肉抽動一下,道:「老夫並沒有相信你是我的兒子。」
    
      袁中宇道:「您雖然不相信,可是掌門人卻能相信,我的妻子也能相信……」
    
      他的聲音轉為激昂,道:「只因他們與我相處久了,曉得我的個性、習慣,這
    並非別人能夠模仿得了的,就算是他模仿得再像,他永遠也不會成為我,就如同你
    承認與否,我永遠都是你的兒子是同樣的道理,再怎樣都無法可以改變。」
    
      袁君達默然不語,袁中宇問道:「您再沒有話要說了吧?」
    
      袁君達搖了搖頭,喝聲道:「你走吧!」
    
      他捧起酒罈,仰首以嘴對著罈口,大口大口地把壇裡的酒灌進肚中。
    
      袁中宇歎了一聲,道:「您……您老人家保重了。」
    
      袁君達放下酒罈,喝道:「叫你走,你就快走!」
    
      袁中宇沉聲道:「您如果想要求得證明,可於二十七日趕去洛陽松鶴樓,到時
    便可以見到大宗師,他會跟您說清楚一切事情的。」
    
      他說完了這句話,也沒多言,啟開了門,走了出去。
    
      袁中宇在剛走出房門時,憑著眼角的餘光,看見了袁君達沉著臉,皺著眉,一
    手扶著桌子,在默默的忖想中……
    
      他暗暗地歎了口氣,真想就此留下來,盡一切的力量來勸說父親,然而當他一
    想到那在武當山戰勝其他四派高手的假龍中宇時,他的心不禁抽痛了一下。
    
      他既已洞悉他們的陰謀,除非沒有力量,此刻他的功力已經恢復,他豈能跟見
    陳翔冒著自己的名字到峨嵋去做下足以使他遺恨終身的事?
    
      袁中宇在一剎之間想了很多,他的腳步略為停頓了一下,終於毫不猶豫地向店
    外走去。
    
      走過那條不很寬的甬道時,他見到從兩側的房間裡探出了好幾個頭來,那些都
    是住宿的旅客。
    
      他們懷著好奇心探首出來,一見到袁中宇這張醜惡的臉孔和那逼人的氣勢時,
    立刻又很快地縮了回去,惟恐會被袁中宇那凌厲的眼神吃掉一般。
    
      袁中宇抿緊了嘴唇,沒有理會他們,循著甬道一直走到了櫃檯邊。
    
      顧成梁此時正坐在櫃檯裡面拿著筆在記賬,他的右手擺在算盤上,五指如飛撥
    動,正在全神貫注於賬目上,沒有覺察到袁中宇的過來。
    
      袁中宇行到櫃檯邊,默默地望著顧成粱在全神貫注地工作著,突然想起父親剛
    才所告訴自己的那番話來。
    
      他暗暗地思忖道:「像他這樣,自幼失去了父親,沒有什麼機會可以供他努力
    ,他依然憑著自己的力量,苦心經營,把從他那賭鬼父親手裡輸出去的房產買了進
    來,最低限度,在他來說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尤其他那份精神,最是令人佩
    服,我的環境不知道要比他好了多少倍,雖然遭受一些折磨,雖然父親並不能諒解
    當年之事,可是我怎能夠灰心?我不一定依靠父親的力量,我依然可以做出一番轟
    裹烈烈的大事出來……」
    
      他不知站了多久,他的思緒終於被一陣話聲所打斷,只聽顧成梁道:「老爺子
    ,您有什麼要吩咐嗎?」
    
      袁中宇停止了思緒,只見顧成粱掩好了賬簿,站了起來。
    
      看到了他那張誠樸的臉孔,袁中宇心中突然起了一陣衝動,脫口問道:「成梁
    ,你還恨不恨你的父親?」
    
      顧成梁沒料到袁中宇會問出這種問題,他微微一愕,搖頭道:「沒有,小的從
    來沒有恨過他老人家……」
    
      他的臉上浮起一絲淺笑,道:「雖然有人說他老人家不該把家產賭光,害得我
    們娘倆過苦日子,可是小的卻不這麼想,如果他老人家把家產留下的話,也許小的
    這一生就這樣昏昏噩噩地過去,或許也會像他老人家一樣的把這份家產敗光,做一
    個浪蕩子,就不會有機會可以刻苦成家了,也不會對自己沒有白白過去這一生而感
    到驕傲了……」
    
      他的雙手一攤,道:「小的認為活了一生,總該做一些事情的,老爺子,您認
    為對嗎?」
    
      袁中宇頷首道:「不錯,人活了一輩子,總該做一些事情的。」
    
      他心中非常感動,伸出手去,拍了拍顧成梁的肩膀,道:「成梁,我很欽佩你
    。」
    
      他撇下發愕的顧成梁,跨開大步向大門外走去。
    
      顧成梁連忙從櫃檯後追了出來,道:「老爺子,您要到哪裡去?」
    
      袁中宇側首道:「我要回峨嵋去了。」
    
      顧成梁訝道:「袁老爺子呢?他老人家……」
    
      袁中宇道:「他在喝酒,你別去打擾他。」
    
      顧成梁惶恐地道:「老爺子,是不是小的服侍不周,所以你老人家才要如此匆
    忙地……」
    
      袁中宇笑了笑道:「沒這回事,今天是我最愉快的一天了,但願以後還有機會
    可以到你這兒來吃你親手做的菜,喝你釀的酒……」
    
      他輕輕地呼了口氣,道:「今天我實在有事要趕去峨嵋,不能再逗留了,就此
    別過。」
    
      顧成梁看到他的神情,曉得不能再勉強了,躬身道:「既是如此,小的也不再
    挽留你老人家了,小的只希望你老人家不要跟袁老爺子發生什麼誤會,他是個很仁
    慈,很仁慈的人,你們……」
    
      袁中宇咧了下嘴卻沒能笑出來,他輕歎口氣,說道:「我與他之間的關係是如
    此的深刻,深刻得永遠不會發生什麼糾葛,成梁,你放心好了。」
    
      顧成梁道:「您這麼說,小的就可以放心了……」
    
      話聲稍稍一頓,他好似想起了什麼,問道:「老爺子,你到峨嵋去,可要什麼
    腳力?小的這兒準備的有馬……」
    
      袁中宇本來想要叫他準備一匹馬,但是一想自己身上沒有留下半文錢,只好作
    罷了。
    
      他仰首望了望漸往西斜的日影,說道:「不必了,我還是慢慢地走吧!」
    
      顧成梁道:「老爺子,這兒離峨嵋足足有三百多里路,您慢慢走,至少得走七
    八天,還是……」
    
      袁中宇暗忖道:「三百多里路,我趁著月色趕它一晚夜路,不用到明天中午,
    就可以到峨嵋……」
    
      他揮了揮手道:「成梁,不用煩心了,老夫就此上路。」
    
      沒等顧成粱出言挽留,他跨大步往街上行去。
    
      他記得了來時的方向,一走出街外,馬上便看好方向,循著小路奔行而去。
    
      由於他臉上的易容無法洗去,袁中宇惟恐會被天心教的教徒發現,所以選揀小
    路而行。
    
      大約走了不到一個時辰,他已來到一條山道的岔口,突然聽得身後傳來一陣急
    密的蹄聲。
    
      從他走進山道之後,他便沒有遇見乘馬在山道奔馳的人了,這下突然一聽蹄聲
    密疾,一頭青驢如飛般地奔馳而來。
    
      那匹青驢不愧是神驢,在這顛斜難行的山道上,依然健行如飛,跟一隻墨綠色
    的長箭似地飛射而上,那四隻蹄子更彷彿騰空而行……
    
      袁中宇一看到那匹青驢,不用思索也曉得那乘驢追來的是誰了。
    
      他心中的高興,真是難以形容,忖道:「到底爹爹還是覺悟了。」
    
      他臉上的笑容還未從嘴角逝去,青驢已經馳到他的面前。
    
      袁君達飄然從驢背上躍了下來,站在袁中宇的面前,沉聲叱道:「中宇,你的
    脾氣怎會這麼大?」
    
      袁中宇心情激動地道:「爹,我……」
    
      袁君達道:「不要叫我爹,這件事我還沒弄清楚,清楚之後我才許你這樣稱呼
    。」
    
      他從驢背上取下兩個用繩索捆好的厚紙包,交給袁中宇,道:「你氣匆匆地走
    了,連飯都沒吃,所以我帶來幾個肉包子,一包滷菜,快點趁熱吃了。」
    
      他的語聲雖然冰冷,看似沒有感情,可是袁中宇卻從那冰冷的話中聽出了熾熱
    的感情。
    
      他默然地接過那兩個紙包,果然覺得觸手溫熱,在經過這一段時間的奔馳後,
    包子還沒有冷。
    
      袁君達臉色沉肅地道:「老夫方才仔細想過你所說的話,認為其中還有一些道
    理,可是不論對與錯,老夫也想弄清楚整個事情的始末……」
    
      他取下頭上戴著的笠帽,道:「因此我追上你來,要跟你一起趕到峨嵋去同問
    龍鉞,你做了他十多年的兒子,他應該曉得你到底是誰生的。」
    
      袁中宇道:「這些年來,他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恐怕他不會……」
    
      袁君達冷哼一聲,道:「老夫雖然已從峨嵋除名,龍鉞縱然已成為峨嵋掌門,
    諒他見到了我,也不致有什麼隱瞞,他若是敢騙我半句話,哼……」
    
      他說到這裡,見到袁中宇低下頭去,冷煞沉肅的臉色稍稍一緩,道:「你快把
    東西吃完吧!我們還得趕路。」
    
      他伸手自腰間解下一個皮囊,拋給袁中宇,道:「這兒是酒,是給你潤喉的。」
    
      說完了這句話,他便不再多言,背著雙手,轉過身去,眺望著山區的風景。
    
      袁中宇也沒有在意父親的冷漠,他彷彿已看穿了袁君達的內心似的,曉得他這
    種神態只是做作的,其實心裡還是很熱。
    
      他默默地望著袁君達那瘦長的背影,只見父親那一身青衫,在山風的吹拂下,
    微微擺動。
    
      這時西移的陽光斜斜地從山的對面照來,袁君達正好站在山隘,那千萬道金線
    似的光芒映射在他的身上,使他好似變成了一尊金人。
    
      袁中宇的心中充滿了豪放的情愫,暗道:「無論我是否要依靠他老人家,或者
    他承不承認是我父親,我對他的這份虔敬之感是不會改變的。」
    
      袁君達默立片刻,緩緩側過頭來,問道:「中宇,你在想些什麼?」
    
      袁中宇接觸到他那肅穆的臉孔,微微一慌,好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受到了父
    親的叱責一樣,連忙搖頭,說道:「沒!沒什麼。」
    
      袁君達的臉色稍稍和緩,道:「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快把東西吃掉。」
    
      袁中宇點了點頭,想要回答袁君達的話,已見父親又轉過頭去,他也不再多言
    ,打開了紙包,取出裡面的包子和滷菜,開始食用起來。
    
      很快地,他把袁君達攜來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連皮囊裡的酒也被他喝去了一
    大半。
    
      他吃完了東西,把紙包揉成一團,丟在草叢裡,只見袁君達依然背負著雙手,
    極目遠眺。
    
      袁中宇緩緩走了過去,想要呼喚父親一聲,哪知腳步才一踏出,袁君達已飛快
    地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冰寒,凝望了袁中宇一下,方始把凌厲的眼神收斂起來,道:「你吃
    完了?」
    
      袁中宇頷首道:「是的,您老人家……」
    
      袁君達沉聲道:「下次你不可以這樣無聲無息地向別人的背後走過去,免得被
    人誤會,引起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袁中宇這才恍然於父親在一轉身時服中現出的那等冰寒凌厲的原因了。
    
      他起先只是不悅,可是隨即便已深深地諒解父親說出這句話的意義。
    
      一個練武的人,只要在江湖上行走,便會有仇人,因此,隨時隨地都要提防會
    遭到暗算的危險。
    
      因此,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要養成一種警戒的心理,才能產生極度敏銳
    的反應,而保護自己不致遭到突然而來的襲擊。
    
      袁中宇認為自己連續遭到失敗的原因,便是缺乏這份隨時警戒的心理,當然他
    也就曉得當一個人悄然地從身後掩來,所予給人的感覺了。
    
      他帶著一點歉意地道:「是的,爹爹,下次我絕不……」
    
      袁君達沉哼一聲,打斷他的話,說道:「老夫說過到現在為止,並投有承認你
    是我的兒子,你也不必叫我爹爹……」
    
      他似是覺得自己的語氣太過生硬,話聲稍緩,說道:「方纔老夫考慮了許久,
    認為你所說之事很有可能,不過這並不是可以由你一個人便可證明的,故此,我要
    跟人一起到峨嵋去,找到龍餓再說,只要他能證明你是她……」
    
      袁君達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繼續道:「只要他說你是辜雅莉親手送到峨嵋
    去的,老夫便相信這一切都是真實的,自然,我若有親生的兒子留在世上,我的這
    一身武功一定會傳給他……」
    
      袁中宇道:「晚輩並不是為了您老人家傳授武功才說是你的兒子,在母親沒有
    告訴我之前,我根本就沒有想到這一點,我所要求的,只是親耳聽見親生父親叫喚
    我一聲罷了……」
    
      他淒然一笑,道:「這二十多年來,我一直把別人當父親叫喚,到了現在,我
    不願再糊塗下去,我一定要弄清楚這一件事情,否則,你就算要傳我武功,我也不
    能接受,並且也學不好。」
    
      袁君達道:「這件事當然非常重要,可是你學武功,更加重要,無論你是不是
    我的親生骨肉,我已決定把一身武功傳授給你,等到除去了天心教之後,老夫還要
    把其他四派的心法秘訣還給他們……」
    
      他的目光落在袁中宇身後那兩座高聳有如展鳳的山巖,沉肅地道:「老夫不但
    希望峨嵋能夠因你而發揚光大,並且也衷心地祝願其他四派也能恢復到昔日的崇高
    地位,惟有如此,武林中才能永遠安定,才不會任由那些小人橫行……」
    
      袁中宇有點吃驚問道:「您……您老人家已經不恨他們了?」
    
      「你是說其他的四振?」袁君達收回凝注在山巖上的目光,搖了搖頭,道:「
    這些年來我想得很多,固然他們害得我如此之慘,可是我卻不能把他們當作仇敵,
    舉手把他們一舉摧毀,因為要維持一個安定的江湖,並不是靠某一個人的力量所能
    做得到的,老夫若是毀去其他四派,江湖上將不知是一種什麼混亂局面了……」
    
      他深深地吁了口氣,道:「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當年陷害我的那幾個人已經葬
    身死亡谷裡,他們若是地下有知,也會為他們當年所做之事感到後悔,老夫又何必
    與死人計較,把仇恨延續下去?」
    
      袁中宇暗暗欽敬,忖道:「爹爹這份胸襟的確使人佩服,他只要不再記恨當年
    之事,他與母親之間感情的恢復便不是不可能的事了,我一定要盡力彌補他們之間
    的誤會。」
    
      袁中宇只看到事情的一面,並不能深入袁君達的內心,他不曉得一個人,像袁
    君達那樣承受如此深刻的痛苦,延續二十多年下來,只有愈來愈痛恨世人,絕不可
    能如此快地便改變整個觀念。
    
      使得他的觀念受到改變的最大原因並不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簡單,而是他曉得
    了自己有一個親生骨肉留在世上。
    
      子女對於父母永遠是一種希望,一種生命的活力。
    
      袁君達的表面上雖是顯得冷酷了點,但是他的內心卻是很熱很熱的。
    
      他的嘴裡雖是那麼說,其實他的內心何嘗不希望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袁君達看到袁中宇那健壯的身軀,皺了皺眉,突然問道:「你臉上的易容有沒
    有辦法洗掉?」
    
      袁中宇道:「據公羊群說除了他手邊有那種藥水外,只有金蜈天尊那兒有了,
    所以……」
    
      袁君達噢了一聲,道:「不知為什麼,老夫我看到你這張臉孔,便覺得有種說
    不出的不舒服,只希望有機會在最短的時間裡,替你找到那種藥水,因為我想看看
    你長得什麼樣子。」
    
      袁中宇頗為他這句話而感到驚訝,因為這句話就像一個缺口,把袁君達內心的
    情感透露出來了。
    
      他搖頭道:「我自己也不曉得我長得什麼樣子,說也說不出來……」
    
      袁君達眼中露出灼熱的光芒,問道:「她有沒有告訴你,你長得像哪一個?」
    
      袁中宇搖頭道:「我並沒有看清母親的臉孔,因為她老人家一直是用黑紗蒙著
    臉的,不過大宗師在初次見到我時,曾說我跟你年輕時一模一樣……」
    
      袁君達嘴角抽動了一下,喃喃道:「跟我年輕時長得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他揚起眉頭,道:「老夫真想此刻就能見到你的真正面目。」
    
      袁中宇方才在再興客店裡所留下的那份沮喪,此刻已完全自心底拋開。
    
      他笑了笑,道:「公羊群在動手替陳翔易容時,完全是依照著我的面容而施術
    ,我們只要回到峨嵋,您老人家看到了陳翔後,就可以曉得孩兒的模樣了。」
    
      袁君達默然一下,戴上了笠帽,道:「好吧!我們說了半天,也該動身了。」
    
      他輕輕地拍了拍青驢,道:「青兒,要勞累你了!」
    
      袁中宇道:「爹,你……」
    
      「不要叫我爹!」袁君達臉色又是一凝,說道:「來吧,我們兩個偏勞一下青
    兒,趁著天還不黑,多趕一程路。」
    
      袁中宇見到父親又恢復到冷肅的模樣,不再多言,跨上了青驢,袁君達也默然
    地騎上驢背,輕輕叱喝一聲,青驢已載著他們飛馳而去。
    
      鐵心孤客袁君達的那匹青驢果然不愧是異種神驢,腳程之快,較之一個輕功稱
    著於江湖的武林高手,毫不遜色,尤其它從一邁步開始,四蹄飛馳,一直保持同樣
    的速度,絕不因地勢的險峻難行而稍緩。
    
      是以天還沒黑,他們已經越過了叢叢山嶺,來到了一條寬敞的官道。
    
      袁君達遠望在暮色中閃著點點燈火的鎮阜,沉聲道:「中宇,我們要不要在鎮
    上體想—會兒?」
    
      袁中宇此刻功力已經全復,再加上吃飽了沒有多久,精神抖擻,一點都沒有感
    到疲倦。
    
      依他的意思,就此急馳而去,在天色未明之前,使可趕到峨嵋,而不願中途休
    息,但是他在父親的面前。絕不能堅持自己的意思,是以恭然道:「老前輩,隨您
    老人家的意思。」
    
      袁君達道:「老夫向來都是—趕路就讓青兒跑個兩頭見日,若是依我的意思,
    我們到峨嵋山後再休息吧!」
    
      袁中宇道:「孩兒的意思也是這樣。」
    
      他們說這兩句話的工夫,青驢已經馳離那座小鎮,從鎮旁的官道很快地奔過。
    
      鐵蹄飛馳著,夜暮很快地掩了下來,在漫漫的長夜裡,在急勁的晚風裡,袁君
    達一直都沒有說—句話,袁中宇也默然地騎在驢背上,等待著長夜的逝去。
    
      時間在靜寂中很快地過去,漫長的距離也在急馳的蹄影下縮短。
    
      天然微明,袁中宇已可望見峨嵋山那高聳天宇的山巔了。
    
      他的心中升起興奮的情緒,正想要回過頭來說兩句話,已聽得父親那沉鬱的聲
    音在耳邊響起:「峨嵋山到了。」
    
      從這短短的—句話裡,袁中宇可以聽出父親心中的感觸之深,他在心底暗暗歎
    了口氣,想要說幾句安慰,父親的話,只聽得袁君達又道:「二十多年來,我這是
    第二次回到峨嵋,可是這兩次的心情卻幾乎完全相同,同樣的激動,同樣的痛苦…
    …」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嗄聲道:「峨嵋造就了我—生的功業,也毀了我—生
    的成就,不過我永遠不會怪怨它的,中宇……」
    
      袁君達話聲稍頓,問道:「你曉得我當年把五大劍派的劍決秘笈劫去之事?」
    
      袁中宇道:「孩兒聽鄭師……師兄說過,此外大宗師也曾告訴過我。」
    
      「鄭師兄?」袁君達問道:「你說的是鄭公明?」
    
      袁中宇道:「不錯,就是他,可惜他已在武當遭到玄地雜毛暗殺了。」
    
      「呃!他已經死了?」袁君達輕歎一聲,道:「他的資稟雖然不高,但他很努
    力,每每在別人休息的時候,他還用心苦練劍法,記得當年我有時瞞著師兄指正過
    的他的劍法,想不到他卻先我而去了。」
    
      袁中宇道:「這份仇恨,孩兒一定親手替他報還的。」
    
      袁君達道:「公道自在人心,玄地雜毛背叛了武當,自有他本門的門規懲治他
    ,用不著你親手報復,以免使得五大劍派之間又起了爭端……」
    
      這時青驢已經到了峨嵋山腳之下,袁君達拍了拍驢頸,道:「青兒,你可以停
    下來了。」
    
      青驢輕嘶一聲,急衝的勢子稍稍一緩,卻沒有停下來。
    
      袁君達躍身下地,笑著伸出手去撫著青驢的頸毛,說道:「青兒,我曉得你並
    不累,還可以再跑幾百里,不過老夫不願你太累了,你還是休息休息!」
    
      袁中宇見到父親躍下驢背,也跟著躍身下來,他只見青驢把一個驢頭緊緊挨在
    父親的手臂上不住地摩擦,但四蹄仍然不住踢騰,好像表示它並不疲累的樣子,非
    常好玩。
    
      袁君達笑了笑道:「不要頑皮了,快點找個地方休息吧,老夫要步行上山。」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青驢的頸背,它才在嘶叫聲中向旁邊的原野奔去。
    
      袁君達望著青驢遠去的影子,微微一笑,道:「青兒跟我相處了兩年,親如父
    子,有時也不免在我面前撒點嬌什麼的,解去老夫不少寂寞。」
    
      袁中宇問道:「您老人家每次都是這樣放任它,難道不怕別人把它劫去?」
    
      袁君達道:「那是不可能的,以它的腳程,可說就算武林中絕頂高手也不見得
    追得上,何況它警戒之心很強,除了老夫之外,任何人都近不了它的身旁,所以老
    夫每次都是放任它.隨它如何,絕對放心。」
    
      他說完了這句話,仰首望著峨嵋那條蜿回而上的山道石階,道:「我們慢慢步
    行上山吧,老夫還有一些話要想告訴你。」
    
      這時天色剛明,山裡瀰漫著薄薄的輕霧,他們一步入山道,稍遠的地方就看不
    到了,不像剛才身在遠處,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峨嵋的面貌。
    
      袁君達沒有運起輕功,他盡量地放鬆自己,讓自己的腳步每一步都踏實在石階
    上,彷彿他要自己的腳印留在那每一級石階上。
    
      袁中宇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心中在思忖著父親在踏上石階時心裡的感覺。
    
      山中非常靜寂,除了不時有猿啼鳥鳴的聲音傳來,甚而連一絲風的聲息都沒有
    ,是以他們兩人的腳步聲都可以很清晰地聽見。
    
      這是一種非常和諧的聲音,聽在耳裡,能夠使人的心情感到格外的寧靜與安詳。
    
      袁君達走了大約一盞茶工夫,緩聲問道:「中宇,你可知道老夫為何要到四大
    劍派去把他們的劍訣秘笈取了過來,甚而連峨嵋也不放過?」
    
      袁中宇道:「據孩兒的想法,您老人家是想要將天下的劍法融匯一起,另外新
    創一種舉世無敵的劍法。」
    
      袁君達道:「嗯,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就只有這麼一個原因嗎?」
    
      袁中宇道:「您老人家的心意,孩兒不敢往深處猜!」
    
      袁君達道:「你想到什麼儘管說就是了。」
    
      袁中宇略一沉吟道:「據孩兒的推測,其他還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好的,另一
    個是壞的,只是……」
    
      袁君達腳下一頓,回過頭來道:「你說吧!我想要曉得你對我的觀感,無論你
    說什麼,我都不會怪你的。」
    
      袁中宇道:「這並非是孩兒的觀念,而是推測,您老人家不要誤會。」
    
      袁君達道:「你說吧!」
    
      袁中宇道:「好的一方面說,你老人家那麼做,不單是要把天下的劍術融合於
    一爐,加以發揚,因為金蜈天尊派遣金蜈使者偷盜過各派的劍訣秘笈,並未得到,
    以後他也可能再一次的這麼做,在他第二次行動時,可以料想到他的手段將是更加
    毒辣,是以您老人家才那麼做,以免除各派的危險……」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只見袁君達頷首道:「你說得不錯,另外哩?」
    
      袁中宇道:「壞的一方面則是您老人家為了洩憤,所以才把五大劍派的秘笈劍
    訣偷去,使得各派的道統無法延續下去,武功日漸衰微……」
    
      他深吸口氣,道:「這是一種自私的心理,依孩兒的料想,您老人家絕不會這
    麼做的,因為您老人家不是那種睚眥皆報的叫人……」
    
      「哈!」袁君達大笑道:「你真把我的心都看透了,哈哈……」
    
      他的大笑之聲未落,只聽山上傳來一聲沉喝,叱責道:「是誰在峨嵋如此放肆
    ?」
    
      袁君達目光一凝,只見從薄薄的山霧中,走下兩個身穿葛衫的中年大漢。
    
      他的臉色一寒,道:「你們是哪一代的弟子?」
    
      那兩個大漢都是中年,身上背著長劍,一聽袁君達的口氣頗大,全都一愕,面
    面相覷了一下,問道:「尊駕何人?」
    
      袁君達頭上戴著大斗笠,那兩個人也看不清楚他的面貌,他的目光在他們臉上
    掃過一下,道:「老夫的話,你難道沒有聽見?」
    
      那兩個大漢走了過來,其中左首的那個道:「在下乃是本派二代弟子許成昆,
    專司巡山之職,不知兩位……」
    
      袁中宇打斷了他的話,問道:「貴派的銀龍劍客龍少俠此刻可在山上?」
    
      許成昆道:「龍師兄已經回山,不知兩位找他有什麼事情?且容在下通報上去
    ……」
    
      袁君達沉聲道:「你們稟報龍雲鶴去,說是老夫要見他。」
    
      許成昆問道:「請問尊駕如何稱呼?敝派掌門人此時患病在身,不便見客,山
    中一切概由龍師兄照應……」
    
      「什麼?」袁中宇驚道:「掌門人生病了?他生的是什麼病?」
    
      許成昆道:「掌門人只是染了一點小恙,並無大礙,尊駕若有事情,可與龍師
    兄接洽……」
    
      他的話聲未了,袁中宇倏然向上衝前一步,右手五指箕張,已扣住了許成昆的
    左手脈門。
    
      袁中宇沉聲喝問道:「快說,你是誰?」
    
      許成昆根本未提防到袁中宇會突然來這一手,頓時手腕便被袁中宇五指扣住,
    半邊身子一麻,絲毫力氣都使不出來。
    
      他的臉色大變,道:「你……你要做什麼?」
    
      袁中宇還未答話,耳邊已響起了一片金風破刃之聲,他的目光—閃,只見另外
    那個大漢已拔出長劍斜斜向自己劈來。
    
      袁中宇冷哼一聲,提起許成昆的身軀,朝那大漢撞去,左手揮掌如刀,趁著對
    方微一錯愕之際,自劍下欺身而進,一掌斬在對方右肋。
    
      那個大漢慘叫一聲,長劍脫手落地,雙手抱著右肋,滾倒在石階上。
    
      袁中宇在左手斬落提起的剎那,已把對方脫手落地的長劍接住,劍刃一振,銳
    利的劍鋒已指向被推跌倒地上的許成昆咽喉。
    
      袁中宇左手長劍指著許成昆的喉部,冷聲問道:「你老實地說出來,你到底是
    誰?」
    
      許成昆臉色灰白,道:「在下是峨嵋弟子……」
    
      袁中宇手腕一振,劍光晃動,鋒利的劍影閃處,已把許成昆的胸前衣衫劃破,
    從那交叉的劍痕處,鮮紅的血水立即診了出來,染紅了他的灰衣。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叫聲,右手一撐石階,欲待躍起,但是眼前劍影晃動
    ,冰寒的劍尖又已觸及他的咽喉。
    
      許成昆的喉結動了一下,啞聲道:「你就是殺了我,我也是峨嵋弟子。」
    
      袁中宇冷聲道:「我在峨嵋住了二十年,從未見過你們兩個,你還敢說是峨嵋
    弟子?」
    
      那站在一旁,一直都沒動一下的袁君達此時才開口道:「中宇,你既曉得他們
    不是峨嵋弟子還問什麼?何必浪費口舌?」
    
      袁中宇側首道:「孩兒要他們親口說出來……」
    
      許成昆驚駭地道:「你……你是龍中宇……」
    
      袁中宇冷嗤一聲道:「你到現在才曉得我是誰,豈不是晚了?」
    
      他這句話猶未說完,那個右肋中了袁中宇一掌的大漢已怪叫一聲,和身向著袁
    中宇撞來。
    
      袁中宇微微一怔,左手長劍斜揮,飛快地迎著那飛撞而來的大漢削去,隨著劍
    芒乍閃,那個大漢在慘叫聲裡仆倒於地。
    
      他的咽喉中了一劍,鮮血急湧而出,跟著滾落而下的身軀,鮮血流得石階上儘
    是鮮紅。
    
      就在袁中宇揮劍斜削的剎那,躺在地上的許成昆一見頸上長劍已經挪開,不願
    失去機會,雙腿一曲,霍地向袁中宇的下陰及小腹蹬來。
    
      袁中宇的反應該是何等快捷?他手裡的長劍雖已劃將開去,一時不及收回,然
    而當他的目光一瞥及身底下飛踢起來的腿影時,他的上身一仰,右手飛快地一抄,
    已抓住了許成昆的左腿腳脛。
    
      他的手腕一沉,逆著對方踢來之勢,用力往下一壓,只聽「卡嚓」一聲脆響,
    許成昆的左腿齊關節處已折為兩斷。
    
      他發出一聲慘叫,全身一陣翻滾,那只踢出的右腿再也發不出力道,很快地縮
    回去,雙手抱著斷去的左腿,滿頭汗珠滾滾滴落。
    
      袁中宇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俯身抓起許成昆的胸前衣襟,把他拉了起來,沉聲
    問道:「你說,掌門人是不是中了你們的暗算,被你們囚禁起來?」
    
      許成昆疼得滿臉發青,嘴角不住地抽搐,道:「我……我是峨嵋弟子,又如何
    敢暗算掌門……」
    
      袁中宇怒道:「你到這個時候還敢欺騙我?」
    
      他舉起長劍緩緩地向著許成昆的左眼刺去,寒聲道:「我要先挖了你的一雙眼
    珠子,然後再割下你的鼻子,斬去你的四肢……」
    
      他的眼中射出煞厲的光芒,聲音冷酷而且狠毒,再加上手中長劍緩緩往下落去
    ,使得許成昆受到了極大的威脅。
    
      他恐懼地發出一聲嘶叫,道:「我說,我說!」
    
      袁中宇把長劍貼在他的臉上,沉聲道:「你說,陳翔從武當回來幾天了?」
    
      許成昆喘著氣道:「請你把長劍拿開好不好?」
    
      袁中宇冷哼一聲,道:「你若是有一句假話,小心我挖下你的眼睛……」
    
      說著,他把貼在許成昆臉上的長劍拿了起來。
    
      許成昆急喘兩口氣,道:「陳執法已經回來三天,他在這三天內已經瞞過龍雲
    鶴,使得派裡的人都深信無疑,前天他開始在酒菜裡下了本教的秘製藥物,龍雲鶴
    開始不省人事,所以我們才從成都分舵調來峨嵋……」
    
      袁中宇問道:「龍掌門此刻在哪裡?是不是被你們囚禁起來了?」
    
      許成昆道:「我們並沒有把他囚禁起來,他只是躺在房裡而已……」
    
      「聽你的話,似乎整個峨嵋已受你們控制了!」
    
      袁中宇道:「你們這次來了多少人?」
    
      許成昆道:「我們整個成都分舵的弟子全都來了,連本教原先潛伏在這兒的弟
    子一起共有一百多人,峨嵋已被我們控制住了。」
    
      袁中宇心中熱血漸漸沸騰,咬了咬牙,問道:「孟麗玉不曉得這件事?」
    
      許成昆口吃地道:「她……她……」
    
      袁中宇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喝問道:「快說,她有沒有認出陳翔假扮龍中宇
    ……」
    
      許成昆顫聲道:「這個小的不曉得……」
    
      袁中宇沉聲道:「我想你現在心裡也明白我是誰了,你若不把這件事說清楚…
    …」
    
      許成昆只見袁中宇那張醜惡的臉龐上,肌肉不住地在抽搐著,配上那雙殺氣盈
    盈的眼睛,使人看了真個不寒而凜。
    
      他打了個寒噤,顫聲道:「我們從上山後一直都沒有看見她,不過據陳執法對
    我們說起,峨嵋派沒有一個人發現他是假扮的,他們……」
    
      袁中宇聽到這裡,再也無法聽下去了,他只覺胸腔裡有一蓬火在燃燒,燒得他
    的胸腔在發燙,燙得幾乎要爆裂開來。
    
      他的喉中發出一聲低吼,右掌反手一揮,沉重如山的掌力吐了出來,擊落在許
    成昆的胸前。
    
      但聽「喀」的一聲,許成昆的胸腔陷落,嘴裡吐出一股血水,在含混的嚎叫聲
    裡死去。
    
      他的兩眼依然睜得老大,跟中滿是悲慟痛苦與驚訝混合的情緒,在口裡血水汩
    汩流出的剎那,他眼中的神情很快地就轉為呆凝,終至完全失去神采。
    
      袁中宇在一掌拍出之後,激動的情緒得到了發洩,雖是稍為平靜,然而充塞在
    心中的那份悲痛與憤恨,並沒有消失,反而隨著思緒的急躁,變得愈來愈是難忍。
    
      正在這時,他的身後響起袁君達那沙啞低沉的語聲道:「中宇,你這麼做,太
    不應該了。」
    
      袁中宇胸中的怒火正在熊熊地燃燒,他的眼裡一片血紅,真恨不得要把陳翔斬
    為兩段,他一聽袁君達的指責,沒有考慮什麼,霍地轉過身來,道:「不應該?對
    付這種害人的敗類,還值得憐憫他嗎?」
    
      袁君達微一揚眉,跟中射出爍亮的光芒,道:「你是在對誰說話?」
    
      袁中宇怒火中燒,還未覺悟過來,大聲道:「對誰我都是這麼說,我……」
    
      袁君達沉聲叱道:「住口!」
    
      袁中宇一愣,這才領悟出自己說話的態度有所不對了,他囁囁地道:「孩兒我
    ……」
    
      他胸中的情緒激動,再加覺察到自己說錯了話,一時之間,喉嚨裡有似被一塊
    石頭卡住,話聲哽在那兒,再也說不出來。
    
      袁君達見到他這個痛苦的模樣,眼中神光一斂,微微歎了口氣,道:「孩子,
    你不必多說了,老夫很明瞭你此刻的心情,是我錯怪你了。」
    
      袁中宇緊抿著嘴唇,臉上的肌肉卻忍不住在微微地抽搐,他的喉結上下挪動了
    數下,哽聲道:「不,是孩兒錯了,孩兒該死……」
    
      袁君達伸出手去,輕輕地按在袁中宇的肩上,沉聲道:「你不必為你的妻子難
    過,如果她確實是因為沒認清上山的龍中宇乃是他人所扮,尚還可以原諒,假如她
    在曉得之後,還……」
    
      他重重地哼了聲,道:「老夫絕不會饒過她的!」
    
      袁中宇心頭一寒,只覺眼前出現一片陰影,掩遮了許多未來的歡樂,掩遮了許
    多值得回憶的往事。
    
      他喃喃道:「不,不會的,麗玉一定能分辨出我的……」
    
      袁君達道:「孩子,你現在也不必多說,我們還是立刻上山,老夫就亮開字號
    去找龍雲鶴,你可從山側的小路上山,悄悄地回到你的房裡去察看一下,無論事情
    如何,今日老夫也預備大開殺戒,把那些逆賊一概除去,沒有這些人的鮮血,也洗
    不去峨嵋派所受的恥辱!」
    
      袁中宇握緊了右掌,揮動了一下,道:「爹,就照你的意思……」
    
      他的話聲未了,似是想到了什麼,頓了一頓,訝異地道:「您……您承認我是
    ……」
    
      袁君達頷首道:「老夫已經不再懷疑你所說的話,因為你的脾氣、習慣,跟我
    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當我看到了你,便又想起當年……」
    
      他的目光凝注著袁中宇,啞聲遭:「這些年來,我沒有對你盡到一點責任,深
    以為憾,尤其是現在,你碰到了這種事情,使得老夫更加替你難過,我和你娘既已
    遭受到不幸,不願你也遇到同樣的不幸……」
    
      話聲未了,他倏然住口不再說下去,側首向著山上望去。
    
      袁中宇隨著他的目光轉移,也跟著向山上望去,但見十數丈外,有四條人影循
    著石階奔了下來。
    
      袁君達望了那些人一眼,道:「老夫心中有許多話要跟你說,只是此刻不便說
    出,等到事情弄清楚之後,我們再好好地說吧,現在我要他們帶路上山了,等會兒
    我們在忠義堂裡見面。」
    
      說完了這句話,他拍了拍袁中宇,舉步沿著石階往山上行去。
    
      袁中宇望著父親顧長的身形上山而去,心中交雜著百般滋味,連自己都感覺不
    出是酸是苦。
    
      使他稍為安慰的是父親終於肯相信自己的身份,而承認下來,所以便他更覺難
    過的,還是陳翔冒著龍中宇的身份上山,所引起的後果。
    
      他一想起自己的妻子來,心中便忍不住像把刀在割一樣,不敢繼續往下想去。
    
      他一面往路旁的樹林裡奔去,一面在心底發出吶喊,不住地道:「麗玉一定認
    出了他並不是我,為了保護她的貞節,必然寧肯死去也不受辱,她對我是那樣的堅
    貞,那樣的深愛,她不會背叛我的……」
    
      一路之上,他除了辨認方向,穿林越嶺地奔飛直上,腦海之中一直都回縈著這
    個有關他本身榮辱的問題。
    
      幾天以前,他在武當地室之內遭到暗算被擒,陳翔在經過公羊群動手易容時,
    曾經說出他那個瘋狂的計劃。
    
      此時,他僥倖地在路上碰到鐵心孤客,並且得到父親的相信,等於已經握住了
    整個關鍵中的樞紐,陳翔的計劃已失敗大半了。
    
      但是陳翔當時所說的要佔有袁中宇的一切那句話,卻使得他為之凜駭無比,他
    生怕他在見到自己的妻子之後,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使得他的信心受到打擊,
    意志受到摧毀……
    
      他就在這種矛盾而複雜,焦躁而不安的心情下,從後山小徑繞過一座深邃廣遠
    的松林,來到了龍雲鶴所住的挑雲山莊。
    
      當他的目光望見挑雲山莊那一排房舍時,他的心不住地跳動,竟然有一股深深
    的怯意,使他不敢就此進入莊裡。
    
      他站在一座山巖的陰影下,仰首望著挑雲山莊那斜飛的屋槽在朝陽裡似是穿雲
    而出的情景,默立片刻,好一會兒才使得激動的心情平靜下來。
    
      手裡握著長劍,他飛身躍起,從翻騰滾動的輕雲裡穿過,輕靈無比地落人那以
    巨木圍成的欄柵內。
    
      身形沒有停頓一下,袁中宇在後院裡躡行急走,穿過他自己親手開拓出來的一
    圃花園,輕輕地掩到自己所住的那幢屋邊。
    
      他的背部貼在牆上,眼望著花圃裡盛開的花卉,頓時有無限的感慨湧進胸懷。
    
      這兒是他長大的地方,從有記憶以來,他便一直住在挑雲山莊裡讀書、學藝、
    遊玩,也從未離開過峨嵋一步。
    
      直到上次他在龍雲鶴五十大壽時,以兩招「龍騰九淵」裡的劍法擊敗大師兄萬
    花劍何立,逼得何立無臉在山上呆下去憤然下山後,他才奉著神龍龍雲鶴之命下山
    行俠。
    
      一方面他是藝成下山,闖蕩江湖,另一方面他也是奉有父命去找尋大師兄何立。
    
      在江湖上,他做了不少事情,以致不到兩年的工夫,便博得銀龍劍客之名,但
    是他的名聲愈大,也就更加找不到何立了。
    
      大約兩年多的日子,他經過不少地方之後,終又回到了峨嵋,把無法找到何立
    之事稟告掌門人,亦即他一直以為是自己親生父親的神龍龍雲鶴。
    
      就在回山不久,龍雲鶴做主替他定下了親事,娶來有中原一美之稱的孟麗玉。
    
      婚後的那一段時光是多麼的歡愉,多麼的美好,然而沒有多久,他便被父親督
    促著用功,準備參加五大劍派舉行的劍會。
    
      這次離開峨嵋,往武當而去,是他又一次離開挑雲山莊,一路之上,他歷盡了
    許多的挫折,許多的打擊,但是他終於重又回到了峨嵋。
    
      雖說他沒有能完成此次的責任,並且還遭到了失敗,可是他深信自己終能挽回
    頹勢。
    
      惟有使他感到難過的是,他這次重回峨嵋,許多的事情都起了變化,以前他一
    直認為是父親的龍雲鶴已不再是他的父親,以前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進挑雲山莊,
    如今他得偷偷地掩上來,以前他認為堅貞可靠的妻子,如今在他的心目中已有了疑
    問……
    
      這許許多多的變化,若是突然而來,真使他心裡無法負荷,好在他在遭到一連
    串的打擊之後,也變了許多,變得比以前沉著、穩重……
    
      袁中宇背貼著牆角,眼中望著燦爛的花圃,腦誨之中思緒起伏,正預備從半掩
    的窗戶裡躍進屋裡,倏然聽得一陣說話之聲從遠處傳了過來。
    
      袁中宇拋開雜思,凝神諦聽著,發現那說話的兩個人竟是自己的妻子孟麗玉和
    內兄小呂侯孟戟。
    
      他暗暗詫異,忖道:「盂戟又在何時到了挑雲山莊?」
    
      思忖之中,只聽盂麗玉道:「我還以為名聞天下的鐵心孤客是什麼了不起的人
    物,原來也不過是個毫不起眼的土老頭子……」
    
      「玉妹,你可不能這麼說!」盂戟正容道:「鐵心孤客當年與教主交手數百回
    ,這等武功,在武林中已是絕頂高手,怎可說他是毫不起眼的土老頭子呢?」
    
      孟麗玉道:「他本來就是陰陽怪氣,故意裝成一副神秘的樣子,進了屋來,大
    刺刺地坐上位,連那頂破笠帽也不摘下來,我才看不出他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他們說到這裡,已經啟開房門,進入屋裡,這個時候袁中宇也幾乎忍耐不住,
    想要飛身躍進房裡去。他的手一觸及牆壁,終於忍耐下來,咬了咬牙,暗道:「我
    要看你們還能說出些什麼話來?」
    
      他原先對孟麗玉還抱有很大的希望,希望她會因為發現陳翔假冒自己而抗拒對
    方的侮辱,縱然遭到龍中宇的囚禁,自己也可以將她救出來,但是此刻他不但沒有
    發現孟麗玉被囚禁,反而從孟戟的話裡聽出他也是天心教徒,並且孟麗玉也毫無驚
    訝之態,還一直在批評著鐵心孤客……
    
      袁中宇心中的那份痛苦,可以料想得到,可憐他到現在才發現跟自己同床共枕
    三個月的嬌妻,竟然也是天心教徒。
    
      他真要懷疑那些歡樂的日子裡,她究竟是真正的感到歡愉,還是為了本來的目
    的而裝出來的。
    
      袁中宇的眼中射出銳利而怨狠的光芒,他的身軀在微微發抖,以致使他不敢靠
    住牆上,惟恐會由於自己過分的激動,而被室內的孟戟覺察。
    
      袁中宇以往對於自己那個大舅子倒是頗具好感,這不單是小呂布孟戟長得英俊
    瀟灑,武功高強,而是他為人慷慨好義,樂善好施,在江湖上有很大俠名之故。
    
      然而此刻袁中宇斜著眼睛,凝目從窗隙望將進去時,發現他那張俊美的臉上浮
    起邪惡的笑容,與他平時和葛可親的模樣,完全不同,就像是換了個人樣。
    
      袁中宇看到他的樣子,再一回想到孟戟以往的情形,不由得替他難過,也替自
    己感到悲衰。
    
      他原以為自己的妻子是最親信的人,尤其在他曉得自己並非姓龍之後,那份渴
    念見到孟麗玉的感覺,變得更加濃厚了!
    
      他渴望著早些見到她,可以把這些日子來所受到的折磨與痛苦向她傾訴,能得
    到她的安慰。
    
      哪知當他滿懷渴念而來,卻發現自己的妻子竟然也是背叛自己的人!
    
      頓時,從他內心深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這使他心中的情緒沖激不已,
    幾乎難以抑制。
    
      他伸出那微微顫抖的手,想要推開窗欞,飛身躍進屋去,卻聽到孟戟笑著道:
    「麗玉,這兩天你跟陳掌法在一起,覺得怎麼樣?」
    
      孟麗玉臉色微傲一紅,道:「什麼覺得怎麼樣?我不懂你的意思!」
    
      孟戟道:「我的意思是他比起龍中宇怎麼樣?」
    
      孟麗玉道:「還不是一樣的,他的模樣動作跟中宇完全相同,根本難以分別…
    …」
    
      「哪有這個道理?」盂戟嘴角泛起邪惡的笑容,說道:「公羊先生的易容之術
    固然妙絕天下,能夠使陳掌法變得跟中宇一模一樣,連龍老頭都分不出來,可是你
    該分得出來才對!」
    
      孟麗玉臉色微紅,道:「人家是分不出來嘛……」
    
      孟戟一陣哈哈大笑,道:「妹子,看你這樣子,倒好像真害羞似的,其實這兒
    只有你我兩人,你就對我講講有什麼關係?」
    
      孟麗玉嗔道:「哥哥,你少不正經好嗎,這種事情也好意思來問我?」
    
      「哈哈!」孟戟笑道:「哥哥的眼光不會錯的,陳掌法不但武功高強,並且最
    是溫柔了,哪像姓龍的那個雜種,枉自人長得漂亮,就跟個繡花枕頭樣,一點都不
    中用,更何況他三天兩頭都不到你房裡去……」
    
      「哥,你不要再說了好吧?」孟麗玉滿臉通紅,打斷了孟戟的話聲,道:「我
    這麼做,完全是為了爹爹,可不像你講的那麼樣,其實我……」
    
      孟戟冷笑道:「怎麼?你還惦記著龍中宇?」
    
      孟麗玉猶豫了一下,道:「雖然他為了練功,難得到我房裡來,可是他到底是
    我的丈夫,何況公公待我不錯,我卻……」
    
      孟戟笑道:「你可真是杞人憂天,替那老殺才擔心什麼?誰叫他不識好歹,是
    該要他吃點苦頭才對,至於你的丈夫……」
    
      他的話聲一頓,笑道:「我不是給你找一個完全跟龍中宇一模一樣,卻比他還
    要體貼的丈夫給你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袁中宇在窗外聽到這裡,胸中怒火焚燒,幾乎把肚子都要氣炸了。
    
      他想不到自己平時認為賢淑可愛的妻子,竟然會是這麼一個淫賤的女人,不但
    背叛了自己,並且還把掌門人囚禁起來。
    
      他兩眼赤紅,渾身不住顫抖,好幾次都想要劈開窗欞,躍進房裡去,可是,他
    終於忍耐下來了。
    
      這些日子來,他所經歷過的每一件事,其驚險詭奇,都遠遠超過他以往二十年
    中所遇到過的事,可以說他無時無刻不是置身在驚濤駭浪之中,這使得他原先所有
    的那股剛強激烈的個性,受到了很大的磨煉。
    
      由於個性上的—再受到磨煉,使得他較之以往要沉穩得多了。
    
      他有好幾次要飛身躍進房裡時,終又克制住激動的情緒,停止了這個暴烈的舉
    動,暗忖道:「聽他們的話,好像爹……掌門人已被他們囚禁起來了,不知道是不
    是囚禁在地牢裡……」
    
      他對於自己的身世,雖然可以肯定是劍神衰君達之子,但是近二十年來,他都
    把龍雲鶴當作親生的父親,這份感情,也不是一時之間便能轉移的。
    
      尤其是他還需要見過龍雲鶴,經過龍雲鶴親口證實自己乃是當年由母親羅剎夫
    人攜上峨嵋後,他才能死心塌地地承認自己是袁君達之子。
    
      因為心中這份奧妙的情感,使得他放鬆了激動的情緒,默然伏在窗外,繼續向
    裡面窺探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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