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馭劍之術】
袁君達眼見袁中宇一劍斷去陳翔左臂,心中的感受較之袁中宇更加複雜。
他的思緒似隨著鮮血的灑落於地,而飄到了二十年前……
那時,他以鐵心孤客之名,約戰金蜈天尊,結果雖然取勝,而使得金蜈天尊返
回南疆,蟄伏二十年之久……
由於他的出手,使得武林平靜了二十年,他的名號也受到江湖上稱頌二十年之
久……
然而,他私心認為,那次決戰,自己是已經落敗了,當他眼見辜雅莉出現的一
剎,他的心已受到了很深很深的創傷……
他並非不知道,當金蜈天尊胸前衣襟被自己劍鋒劃破時,金蜈天尊還有絕招沒
有施出來。
那時,金蜈天尊之所以坦認落敗,是由於羅剎夫人辜雅莉的出現,宣告從此退
出中原……
這等於是金蜈天尊雖然敗在袁君達劍下,卻贏得了辜雅莉的皈依……
袁君達一想起辜雅莉之屬於黎火飆,心中便有如刀絞一般,這二十年來,他苦
練劍法,便是想要在有一天堂堂正正地擊敗黎火飆——不依靠任何外來因素的相助。
是以當他曉得袁中宇遭遇到與自己當年相同的情景時,他心裡的感受,真是難
以言喻,才會用那等刺激的言辭激勵袁中宇的鬥志。
在他的感覺裡,彷彿袁中宇便是自己當年的化身,而陳翔是當年的黎火飆……
由於這種奧妙的心情的支配,使他見到袁中宇一劍斬落陳翔左臂時,他的心中
有著一股說不出的感受,與難以言喻的滿足……
鬱積在心底,將近二十年的隱痛,似乎隨著袁中宇這一劍而消除殆盡……
等到他從這種特異的感受中驚醒了過來時,只見陳翔挺劍向著袁中宇攻到。
他的雙眉一皺,正待挺身阻止,已看到陳翔腳下一個踉蹌,竟然站立不穩,跌
倒於地。
袁君達微微一愕,邁開大步向著陳翔行去。
袁中宇見到他走了過來,連忙躬身道:「爹……」
袁君達應了一聲,問道:「他這是做什麼?」
袁中宇望了望躺在地上,全身不住哆嗦,臉上肌肉抽搐不停的陳翔,搖頭道:
「孩兒也不曉得他怎會這樣。」
袁君達臉色沉肅地蹲了下去,細細地觀察著陳翔的神情,但見他眼中泛出痛苦
難禁的神色,全身不住顫抖……
他心中一動,記起了邪道大宗師對他說起的一件事,恍然道:「他這是在『散
功』!」
袁中宇詫異地問道:「爹,什麼叫散功?」
袁君達道:「據大宗師所言,凡是練過邪道內功心法之人,到了某一個程度,
或者遭到一種突然的傷害時,全身功力會在一剎之間,倏然散去……」
他的話聲一頓,道:「他可能方才想要施出某種邪功,像在廳內那種吐血增加
功力之法一樣,卻沒能躲過你那一劍,以致傷及心脈,發生這種現象……」
話聲未了,只聽陳翔嘶叫道:「你們殺了我吧!」
袁君達輕輕地歎了口氣,道:「這種散功的痛苦,可見是生不如死,此刻就算
他能逃生,他這一生也完了……」
他望了袁中宇一眼,道:「中宇,看你怎麼辦吧!」
袁中宇凝目望著陳翔,似乎覺得就像自己遭受到那份痛苦的煎熬。
面對著滿頭是汗,痛苦掙扎的陳翔,他心中所擁塞的那份仇恨,變得淡薄了。
他搖了搖頭,道:「我不預備動手了!」
陳翔聽了他的話,絕望地嘶叫道:「龍中宇,你太殘忍,你……」
他喘了兩口氣,顫聲道:「你以為是你贏了我?不是的,我是敗在劍神的手裡
,我……」
他瞪住袁君達,道:「我的師父會替我報仇的,你……你們一定逃不了的……」
袁君達冷哼一聲道:「老夫正要去找他一算舊賬,你何不告訴我,他會在何處
……」
陳翔淒厲地笑道:「告訴你?告訴你,你也不敢去的……」
袁中宇問道:「你說,天心教的總舵在哪裡?」
陳翔的嘴角湧出一縷血水,道:「在……在……」
他連說兩個字,再也無法說下去了,慘叫一聲,右手抓住胸前的衣服,將之撕
成數片,身軀彈起兩尺,摔落地上,再也不動。
袁中宇愕然地望著雙跟赤紅,七竅流血的陳翔,心中充塞著難言的奇異情緒。
他彷彿覺得自己親眼看到自己死去一般,整個意念都掉入一片空虛之中……
袁君達凝望了陳翔的屍體一會兒,沉聲道:「他是禁受不住體內的極端痛苦,
咬舌自盡的……」
袁中宇聞聲輕輕地歎了口氣。
袁君達目光一閃,問道:「你難道會為這種歹惡之人歎氣?」
袁中宇不願、也難以向袁君達解釋心中的那份特異的情緒,搖了搖頭,道:「
爹,我們去看看掌門人吧!」
袁君達見到他臉色不對,心知他必然另有一份感慨,也不再多言,輕輕拍他的
肩膀,道:「孩子,走吧。」
他們父子兩人,在峨嵋弟子的欽敬眼光中,緩緩地跨上了大廳的石階,還沒踏
進廳內,只見歐振盛匆匆地走了過來。
袁中宇急忙問道:「掌門人怎麼樣子?」
歐振盛向袁君達行了一禮,道:「掌門人已經醒了過來,當他知道袁師伯已經
上山,便想下床相迎,還是師侄見他體力大虧,這才奉請師伯到丹房去……」
袁君達微之頷首,道:「我們這就去見他。」
歐振盛趕忙引路,領著他們兩人走進了龍雲鶴平日練功的丹房。
龍雲鶴斜斜地躺靠在石床上,一見袁君達父子進了丹房,面上泛起激動的情緒
,掙扎著要下床。
在他身旁看護的陳志雲連忙按住他的肩膀,低聲說道:「掌門人,你老人家體
內的劇毒剛去,不宜勞動……」
龍雲鶴叱道:「袁師叔二十年來都未上山,老夫怎能……」
袁君達自從二十多年前,被逼著跳下金頂絕崖之後,便有似一縷遊魂,到處流
浪。
此刻重又回到了峨嵋,也就等於是回到了家一般,心頭的感受,自與別人不同。
他搶前一步,道:「掌門人,請不必多禮,你的身體要緊。」
龍雲鶴歉然抱拳道:「師叔回山,請恕弟子未能遠迎,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
弟子更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求師叔不要見怪。」
袁君達雖是峨嵋目前碩果僅存的前輩,按照輩份來說,還在龍雲鶴之上。
可是龍雲鶴到底是峨嵋掌門,對於掌門,是要給予一份特別的尊敬。
尤其是他當年離開峨嵋,幾乎是等於被逐的情形下,此時返回本門,受到掌門
人如此多禮恭迎,心情非常的激動。
他在經過了二十年的流浪,意志的堅定與情緒的收斂,非一般外人所能及的,
故此他情緒很激動,卻沒浮現在臉上。
他抱拳道:「老夫非常慚愧,離開峨嵋二十多年之久,未能對峨嵋盡力,以致
本門弟子遭到許多危害,尚請掌門人能夠見諒才是……」
龍雲鶴感歎地道:「唉!若非是師叔趕到,本門只怕從此會永遠自江湖除名了
……」
袁君達道:「黎火飆組織天心教,企圖掩蓋天下人耳目,達到他統御武林的目
的,多年以來,老夫隱居練劍,未及覺察,以致使得各派遭到不少損害,此刻老夫
既已回山,我想只要各派能同心協力,定然可以除去此獠,破他邪教……」
龍雲鶴激動地道:「這一切都要仰仗師叔的大力了。」
袁君達道:「據老夫所見,各大門派當前急要之務,便是整頓內部,清除不肖
弟子,然後才能共謀團結,一舉破除天心邪教,在此期間,老夫則預備將一身絕藝
傳授中宇,由他直接向黎火飆挑戰,老夫則與大宗師在旁協助……」
他說到這裡,望著神色激動的龍雲鶴,道:「掌門人,想必你也曉得中宇這些
日子所受的磨練吧……」
話未說完,袁中宇已激動地走到石床之前,跪了下去,道:「爹……」
龍雲鶴伸出微微顫抖的雙手,扶住袁中宇的肩膀,道:「孩子,這些日子苦了
你了……」
袁中宇想起這些日子來的遭遇,與自己複雜的身世,只覺喉頭一哽,說不出話
來。
龍雲鶴撫著袁中宇臉上的疙瘩,顫聲道:「孩子,你怎會變成這個樣子?是誰
使得你這樣……」
袁中宇道:「孩兒會把這些日子所發生的事,詳詳細細地稟告你老人家……」
龍雲鶴拍了拍袁中宇的肩膀,不住地道:「好……好……」
他的情緒漸漸穩定,拉起了袁中宇,道:「中宇,有一件事,老夫瞞了你將近
二十年之久,現在要親自告訴你……」
袁君達目光一爍,道:「掌門人,你要說的莫非是……」
龍雲鶴驚訝地望了袁君達一眼,問道:「中宇,你已經知道了?」
袁中宇頷首道:「我娘告訴我的……」
龍雲鶴哦了一聲,道:「原來是羅剎夫人……」
他的話聲一頓,道:「袁師叔,關於中宇的身世,弟子一直……」
袁君達輕歎一聲,道:「這二十年來,老夫一直不知此事,以致讓掌門人你負
起如此重責,老夫深自慚愧……」
龍雲鶴道:「二十年前,羅剎夫人把中宇送上山時,內子便非常喜歡他,答應
要盡力替師叔你保存這個後裔,所幸這些年來,他也沒有使人失望,弟子才膽敢在
見到師叔你老人家的時候,驕傲地把他交還給你老人家……」
袁君達激動地捏緊了龍雲鶴的手,喚著他的小名,道:「龍鉞,多謝你了。」
龍雲鶴眼中浮起一絲淚光,似乎回到了二十年前在山上跟袁君達相處在一起的
時候。
他喃喃地道:「師叔,只要你回來,峨嵋便有救了,從此將揚威武林,永存天
下……」
袁君達大笑道:「龍鉞,你還記得當年我們在一起時所發的豪語?哈!可見那
個時候我們有多狂……」
龍雲鶴道:「師叔,你是峨嵋的鼎柱,峨嵋有你,才能震動武林,可是弟子我
……」
袁君達笑著道:「不談這些了,這些年我欠你太多,希望將來能有機會補償你
……」
龍雲鶴道:「師叔,你怎麼說這些話來?」
他語聲一頓,好似想到什麼,問道:「師叔,你方才說要讓中宇去與金蜈天尊
……」
「你是在為他擔心?」
袁君達道:「他此刻已與往昔不同了,若是再經過我傳授的口訣,半年之內,
定然可以練成劍道中的馭劍之術……」
龍雲鶴道:「弟子認為他的功力……」
袁君達道:「有老夫和大宗師兩人在旁衛護他,絕對沒有問題的……」
龍雲鶴想了一下,道:「可是弟子認為還是不要……事實上並沒有必要……」
「是有這個必要。」袁君達道:「我們不能授人口舌。」
龍雲鶴道:「師叔這話是……」
袁君達道:「當年我和大宗師兩人找到金蜈天尊黎火飆時,他曾說只要我們兩
人在中原一日,他絕不重履中原……」
他的話聲一頓,道:「事實上,他確也沒有親自到中原興風作浪,他手創天心
教,自己卻隱於幕後,指示他的手下行事,若是我們找到了他,他大可以否認,我
們師出無名,豈能動手?」
龍雲鶴問道:「師叔,你又如何曉得天心教主便是金蜈天尊所創?天心教直到
現在也都只是隱於江湖,沒有明著行事!」
「這一切都是中宇告訴我的,他這次到武當去,雖是吃了不少苦頭,收穫也不
少,幾乎把天心教的真相都弄清楚了。」
袁君達嘉許地望子袁中宇一眼,道:「至於你說到天心教並沒正式開壇立教,
據我之見,可能也是忌憚著我和大宗師之故,他們在沒有萬全之計,可以獨霸江湖
時,決不願公開立教,以免遭到重大傷害。」
他的話聲微微一停,繼續道:「所以老夫要趁這個時候與大宗師先聯名通告江
湖,使黎火飆受到警告,不致貿然公開立教,那麼中宇找到天心教總壇時,他非要
親自現身,用殺手除去中宇不可……」
龍雲鶴笑著道:「有師叔和大宗師兩人護衛著,中宇絕對安全,就算不敵,你
們兩位一現身出來,不怕金蜈天尊跑了……」
袁君達道:「據老夫之見,黎火飆在輕敵的情形下,可能要吃大虧,等他要施
出邪教的羅喉血箭時,他將會遇到跟��翔方纔的情形一樣.遭到散功之苦……」
他撫掌笑道:「只要黎火飆一去,賊群無首,那時集各大名派之力,還怕不能
將他們一舉殲滅……」
龍雲鶴感激道:「眼見江湖能夠重回昔日平靜安寧,弟子就心滿意足了……」
袁君達微笑頷首,道:「老夫也願意跟見江湖平靜,到那時,我們就可以退隱
山林,享享清福……」
他拍了拍龍雲鶴的肩膀,道:「你休息吧,老夫預備在山上住半個月,然後偕
同中宇下山與大宗師會合,到時再決定詳細的大計。」
龍雲鶴略一沉吟問道:「師叔,本門弟子中,有背叛的……」
袁君達道:「這個你不必擔心,經過老夫方纔那麼一擊,背叛之徒,早巳膽寒
,恐怕早巳隨那些天心教徒離開峨嵋,此刻仍在山上的,老夫可保證都是忠貞弟子
……」
龍雲鶴慚愧地道:「想起那些背叛弟子,弟子的心中真是慚愧難安……」
袁君達道:「你什麼都不要想了,還是養傷要緊……」
他招呼袁中宇一聲,道:「中宇,你隨我來,我還有話要對你說。」
袁君達父子在峨嵋山住了半個月,經過龍雲鶴和其他弟子的一再挽留,又多住
了兩天,然後相偕下山,赴大宗師之約而去。
在這段期間裡,袁君達把馭劍之術的口訣傳授給袁中宇,並且親自督導他用功。
袁中宇留在山上,每每想起昔日與孟麗玉在一起的恩愛情形,便不由得一陣心
痛。
他為了忘懷那一段痛心的往事,藉著刻苦用功來磨煉自己。
再加上有袁君達這個名師兼嚴父的督促,他在這半個月中的成就,較之常人在
半年的收穫都要大,直到下山時,他已把馭劍之術的基本根基奠好,已能凝氣擲劍
,在三尺以內的距離裡完全控制的如。此外,龍雲鶴的身體也好了,他下令召行俠
江湖的峨嵋弟子回山,並且把袁君達親手抄錄的昔日自峨嵋帶走的劍法秘術傳授他
們。
在這半個月中,峨嵋上下一心,意氣高昂,每一個弟子的情緒高漲得超過往昔
任何時候,使得龍雲鶴心情獲致很大的安慰。
雖然袁中宇在二十年來,都恭敬地稱他作父親,由於袁君達的出現,而等於升
了一輩,只能算是他的師弟。
但是袁中宇並沒因為如此而對龍雲鶴稍有失禮,對於龍雲鶴,他依然以父兄的
感情相待,恭敬有加。
只是龍雲鶴心中也未免有些遺憾,那便是袁中宇經過公羊群的易容之法,變成
一副醜怪模樣,始終沒有辦法回復原來的樣子。
所以他在袁君達父子離開峨嵋的時候,還一再囑咐袁中宇定然要設法找到洗去
易容之藥,恢復原來面貌。
袁君達也明白龍雲鶴的意思,那便是為袁中宇將來的妻室擔心,對於這件事情
,他身為父親,當然更擔心,曾經為此一再詢問袁中宇心中的意思。
可是袁中宇卻由於心中隱痛,故此漢有把在武當山上與玉觀音相識之事說了出
來。
他的心中暗暗有主意,非要把天心教消滅,促成父母間的重新和好之後,才能
談到再度成親之事。
這一天清早,袁君達父子兩人,在峨嵋整派弟子的歡送之下,緩緩地下了峨嵋。
他們下山之後,袁君達很快便找到他摯愛的青驢,分開了半個月,那只青驢依
然沒有遠走。
當它見到袁君達之後,不住地用頸子摩擦著袁君達的衣裳,那份親熱的樣子,
使得袁中宇見了非常感動。
袁君達輕撫著青驢的鬃毛,眼中閃出爍亮的光芒,喜悅和安慰使得他那張嚴肅
的臉孔變得柔和而動人,似乎比見到了袁中宇的時候,還要高興。
袁中宇默默地望著這一人一驢親近的情景,生出無限的感慨,忖道:「爹爹流
浪江湖這麼多年,身邊一直沒有親人相隨,只有這匹青驢伴隨著他,以致把整個感
情都寄托在這匹青驢的身上,今後我應該時時跟隨在他的身邊,分擔他老人家心裡
的痛苦與憂愁,尤其是在殘滅天心教,殺死黎火飆之後,應該盡量促使他和娘和好
如初,這樣,他的晚年才不會寂寞……」
一剎之間,他想得很多,直到被袁君達的話聲打斷思緒,這才回過神來。
袁君達面色沉肅地望著袁中宇,道:「中宇,你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一天到
晚的神不守舍,若是此刻有敵人潛到你的身後,你想想看,後果將會如何?」
袁中宇訥訥地道:「爹……」
袁君達沉聲道:「老夫一再對你說過,練劍之道首在練心,像你這樣,心緒總
是不能集中,豈能練得好劍術,更別說學那馭劍之術,哼!我真不知道你這個銀龍
劍客的名號是怎麼闖出來的?」
袁中宇受到父親的斥責,不敢多言,垂首恭聲應道:「爹,你老人家教訓得極
是,孩兒知錯了……」
袁君達臉色稍稍緩和,道:「老夫也知道你遭遇到喪妻之痛,心情不好,所以
這半個月來,時時督促你專心練劍,目的就是要讓你能忘記那一段傷心事,而你的
表現也沒讓我失望,老夫心中正自高興,認為你果然是我的兒子,具有極大的毅力
,哪知……」
他的話聲一頓,重重地哼了一聲道:「哼,才一下了山,立刻又變成那副魂不
守舍的樣子,真使老夫失望……」
袁中宇聽到父親愈說愈是嚴厲,不由替自己辯解道:「爹,孩兒不是想那件事
,而是……」
「你還要跟老夫爭辯?」袁君達沉聲道:「老夫跟你說過幾次?
大丈夫做事,要能提得起放得下,若是為這等兒女私情所絆住,還不若就此放
下寶劍,做個安安分分,平庸一輩子的老百姓,你還跟我學什麼劍法?替武林除什
麼大害?」
他的目光閃爍出懾人的光芒,喝道:「那個女人背叛了你,給了你一輩子都洗
滌不掉的恥辱,你還想她?哼,真氣死老夫了。」
袁中宇想起孟麗玉所給予自己的痛苦,再念到自己所受的委屈,只覺胸心中好
似塞了一塊大石。
不過他曉得父親的斥責自己,完全是基於過高的期望與愛護所致,因此,他不
想為自己辯駁什麼,忍住子胸中的痛楚,垂首道:「爹,孩兒知錯了,請您老人家
原諒。」
袁君達默然望著袁中宇良久,輕輕地歎了口氣,緩聲道:「中宇,你也不用難
過了,老夫是惟恐你重蹈我當年的覆轍,時時都遭致心蛇的咬噬,甚而影響到一生
,唉!若非是當年那件事給予我的打擊,二十年前,跟黎火飆的一戰,老夫又怎會
不能殺死他,以致留下眼前這種後果?」
袁中宇默然無語,他的心中滲雜進當年父母之間的那段悲慘故事,覺得更加苦
澀難言,若非強自忍耐,只怕淚水早已奪眶而出了。
袁君達說完了話,又深深望了俯首無語的袁中宇一眼,方始歎了口氣道:「孩
子,別怪老夫對你大過嚴厲,我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不要使我失望。」
袁中宇抬起頭來,道:「孩兒知道,一定不會讓您老人家失望。」
袁君達微微頓首,溫和的臉色,又恢復原先的冷肅,道:「你騎驢,我步行,
開始上路吧!」
袁中宇躬身而立,道:「不,爹,還是你老人家騎驢,孩兒步行……」
袁君達望了他一眼,突然笑了出來,好一會兒方始止住笑聲,道:「我們誰都
別騎,還是帶著小青慢慢走吧,到了前面的小鎮,再買匹馬吧!」
袁中宇頷首道:「爹爹說得極是。」
他們父子倆循著大路,不疾不徐地行去,那匹青驢也緩緩地邁著四蹄,跟隨在
他們身後。
走了大約有數丈多遠,袁君達側首問道:「中宇,你可知道我方才笑什麼?」
袁中宇搖了搖頭,道:「孩兒不知。」
他在這段路中,腦中思緒不知轉了多少次,想的也就星袁君達方才為何突然大
笑的原因,一直也都沒有想出來。
是以當袁君達詢問他時,他只能坦誠地回答了。
袁君達微笑著道:「老夫是想起了一個故事。」
袁中宇心緒急轉,想不出有什麼故事會使得一向冷肅深沉的父親那樣好笑,他
問道:「爹,是什麼故事這樣好笑,能不能告訴我?」
袁君達笑道:「這其實也不能說是故事,只不過是個小笑話而已。」
他的話聲一頓,道:「以前有父子兩人,起個太早,要到城裡去趕集,他們合
騎一頭小毛驢,高高興興地便往城裡而去……」
袁中宇臉上帶著微笑,望著父親高興的神態,覺得曬在身上的太陽光,變得更
加柔和起來。
袁君達繼續說道:「他們走了沒多久,便遇見不少到城裡趕集的路人,其中有
人指指點點地說他們太不應該,竟讓那一匹瘦小的毛驢載著兩個人,那個鄉下人聽
了,非常不好意思,趕緊下了驢背,牽著毛驢走路……」
他說話之時,腳下行走如飛,氣息平靜,衣袂飄拂,真個彷彿神仙中人。
但是在袁中宇的眼裡,此刻的袁君達可說是世界上最慈愛的父親。
他提起一口真氣,施出全身功力,不使奔行的速度慢了下來,而致趕不上袁君
達。
袁君達話聲沒有停頓,繼續說道:「他們兩人走了沒多久,又遇見有路人批評
,說是那個做兒子的太不應該,自己騎在驢上,反而讓父親走路,應該由父親騎驢
,兒子走路才對……」
他笑了笑,道:「那個鄉下人一想也對,於是就叫兒子下來,自己騎上驢背。
哪裡曉得走沒多遠,又有人罵那鄉下人,說他不該自己騎驢,讓那麼小的兒子走路
,一點都沒疼愛兒子的心。」
袁中宇聽了父親說的笑話,笑道:「這樣一來,他們豈不為難了?」他其實已
經想到這個笑話的結果,然而為了不打擾父親的興致,所以故意說上這麼一句話。
袁君達笑道:「那個鄉下人果然為難起來,想了一下,乾脆自己也下來,父子
倆一同牽驢而行,他們認為這樣一來,總沒人說話了吧,哪知走了沒多遠,又遭人
嘲笑說他們是傻瓜,放著驢子不騎……」
袁中宇聽到這裡,再一想到自己父子倆一齊步行,放著青驢不騎的情形,忍不
住大笑起來,道:「爹,會不會有人說我們是傻瓜,放著驢子不騎?」
袁君達跟著大笑,道:「老夫說這個笑話,可不是罵自己的,你別誤會。」
袁中宇笑道:「天下有誰敢說峨嵋的劍神和銀龍劍客是傻瓜,只怕他也夠傻了
!」
袁君達聽了這話,又是哈哈大笑,笑了半晌,他方始說道:「中宇,你可知道
這個笑話的後半段?」
「哦!」袁中宇故作詫異,道:「這個笑話還有後半段?孩兒倒投有想到,爹
,你讓我想想看。」
他故作沉思之狀,想了一下道:「莫非他們受不了別人的嘲笑,乾脆回家去,
也不去趕集了?」
袁君達笑道:「這怎麼行,他倆可以返家,我們卻無家可回呀!」
他這話一出口,立即便想到在這個時刻,不該說這種話,隨著心情一沉,他連
忙笑著道:「中宇,你要不要聽完這個笑話?」
袁中宇又怎不知道父親說這個笑話,原是要逗自己開心的,而他之所以故作姿
態,也是要想讓袁君達高興。他們父子兩人,雙方的關係可說是最最密切,然而從
袁中宇出生開始,直到成人,二十年中都沒見過一次。
這次能夠相見,並且相偕而行,在他們雙方心中都有一份特殊的感受。
所以,他們都在設法想使對方的感情契合一起,以彌補以往二十年中的缺憾……
是以袁中宇一發覺袁君達說出那句話,心中更加沉痛。
他的目光一閃,故意把臉側過去一下,不使眼中的情緒顯露出來,讓袁君達看
了更加難過。
他望著空中的飛鳥,暗忖道:「就連飛鳥都有個巢,走獸也有個窩,像父親那
樣一個被天下武林公認的第一高手,怎能沒有一個家?我一定要使他老人家獲得一
個溫暖的家……」
他收回遠眺的目光,含笑道:「孩兒很想曉得結果怎樣?」
袁君達笑著道:「那個鄉下人見到自己怎麼辦都遭人嘲笑,實在想不出辦法,
於是只好找根繩子把毛驢捆起來,父子倆扛著進城,一路之上,更惹來無數的嘲笑
……」
袁中宇笑道:「那個鄉下人也夠蠢了,自己毫無主見隨人擺佈……」
袁君達頷首道:「這個笑話的寓意,就是告訴人要有主見,不該受到環境的影
響……」
他們一路之上,高聲談笑,全然不顧路人的側目,說到這裡,已經進入一個小
鎮。
袁君達四下顧盼了一下,只見這個小鎮街道縱橫,路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竟是頗為熱鬧。他微笑道:「看來我們真是到這兒來趕集的,看看集上有沒有馬買
?」
袁中宇從父親這句話中,看到了他的另一面,那是與他平時的嚴肅冷靜全然不
同的一面。他漫聲應道:「這個小鎮很熱鬧,記得以前孩兒經過的時候,在東邊的
馬鎮看到有人牽著馬賣,據說馬場就在鎮外……」
袁君達道:「我們就到那個馬場去看看吧,若是沒有賣馬的人,找個車行請他
們讓匹馬也沒關係。」
他們邊說邊走,雖然沒有用韁繩套著青驢,可是路人一見到袁中宇這張怪臉,
便嚇得遠遠躲了開去,哪還有人敢動歪腦筋,在他們身邊偷驢子?
袁君達一向遠離人群,隱居深山,孤獨慣了,這一進入熙攘的人群中,起先還
有點不大習慣,不一會兒便臉上含笑,見著老人攜著小孩在身邊行過,頻頻跟他們
打招呼。
不多一會兒,他們已走完了一條街,來到一個廣場之前,袁君達抬頭望去,只
見廣場上熱鬧非凡,除了買賣日用物品的人外,還有耍猴戲,賣膏藥,擺測字攤等
一些走江湖者。
他的目光從人群頂端穿過,落在廣場後面的一座大廟上,頷首道:「哦,我想
起來了,那是一座城隍廟,二十多年前,我從這兒經過的時候,那座廟才剛剛打好
地基,唉!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袁中宇見到父親心生感慨,連忙打岔道:「爹,你看那邊圍了一大堆人,我們
進去看看好吧?」
袁君達笑笑道:「中宇,那有什麼好看?大不了是走江湖,練把式的漢子,擺
個地攤混碗飯吃罷了。」
袁中宇道:「爹,反正我跟大宗師約好這個月二十七在洛陽松鶴樓見面,離現
在還有幾天,時間足夠,不怕趕不上,何不去看看?」
袁君達側首凝望著站在身邊的兒子,似乎覺得時光倒流,自己還是個年輕的俠
士,帶著幼小的兒子來看熱鬧……
但是,他這份幻想,很快便被週遭嘈雜的人聲打破。
眼前的袁中宇,是一個英氣颯爽的年輕俠士,而自己則已過中年……
他暗暗歎息一聲,忖道:「二十年的歲月已在孤獨寂寞中渡過,要想追回往日
,重過美滿歡愉的日子,已是不可能了。」此刻,他真願自己是個平平凡凡的人,
那麼就可以跟平常的人一樣,帶著嬌妻、幼兒趁著年節之時,逛逛熱鬧,享受家庭
的溫暖……
但是,這一切都是不可能了,二十多年的光陰,已在孤寂中過來,逝去的,已
不可追……
望若袁中宇,袁君達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著道:「好吧,我們去看看。」
他和袁中宇向廣場上圍成一大圈的人群行去,很快來到人群的邊緣。
袁君達自人縫裡向裡面望去,只見是一個小黑熊在耍把戲,練拳頭,尤其是拳
法中規矩,幾乎與常人沒有兩樣。
他訝異地道:「中宇,這倒很稀奇,狗熊還會練武,可見這些訓練的人確實了
不起……」
他說完話,沒聽見袁中宇答應他,詫異地問道:「中宇,你怎麼啦?」
敢情袁中宇兩眼勾勾地望著場子裡面那只練拳的黑熊,眨都不眨一下。
他凝望了一下,突然失聲道:「馮飛虹,她是馮飛虹!」
他雙手把站在前面的人群一分,便待走進場子裡去。
那些觀看黑熊練把式的老百姓,如何能擋得住袁中宇的神力?
在他雙臂一分之下,全都跌倒於地,嚷叫起來。
袁君達不知他為何會突然如此,一把抓住袁中宇的手臂,道:「中宇,你幹什
麼?」
袁中宇道:「那個黑熊是馮飛虹,他們……」
袁君達截斷了他的話,問道:「誰是馮飛虹?他又怎會是黑熊?」
袁中宇道:「爹,公羊群在裡面。」
袁君達道:「公羊群?你是說跟你動手易容的那個公羊群?」
袁中宇不及回答,已見到那坐在一張籐椅裡的公羊群站了起來,匆匆招呼那些
大漢道:「快,收拾場子走……」
袁中宇惟恐讓公羊群溜走,右臂用力一摔,飛身朝公羊群奔去。
袁君達這下沒有阻擋袁中宇,身形一動,也跟著躍進場中。
袁中宇身在空中,大喝道:「公羊群,別走!」
那指揮黑熊練拳,以及打鼓敲鑼的幾個大漢,一見袁中宇飛身撲來,齊都大怒
,挺身攔截。
袁中宇怒火中燒,誓要擒住公羊群,哪還許人攔阻?
他雙掌一分,「彭彭」兩聲,已擊在當先的兩個大漢身上,斜步一讓,避過了
自右側刺來的一支劍,飛起一足,又把那人踢得飛起。
這時,那些圍觀的人群,一見有人動手打架,還用劍殺人,全都噪聲大叫,紛
紛走避,只有那膽大的青年人才留在遠處觀看。
袁中宇連續擊倒三個大漢,正待掠身向鑽人人群中的公羊群撲去,只見四個中
年人已挺劍圍了上來。
他的目光一閃,便知那四個人是衛護公羊群的金衣武士。
此時他們全都換上昔通老百姓的布衣,長劍也都用布包著,一解開布包,拔劍
出鞘,把袁中宇擋住。
袁中宇沉聲喝道:「在下叫你們讓開,以免送了性命!」
那四個中年人全都面色冷肅地望著袁中宇,沒有一個人出聲說話。
袁中宇冷哼一聲道:「你們既是不識好歹,也怪不得我了。」
他深吸口氣,拔劍出鞘,但見劍光一閃,他手裡的玉龍劍飛將出去,划行一個
半弧,嗆嗆數聲,那四人手裡的長劍已全部脫手落地。
袁中宇伸手一招,玉龍劍又回到手中。
他這一手,使得那四個金衣武土駭得臉色大變,畏縮地退了開去。
那四個金衣武士昔年全都是武林中成名的劍道好手,由於加入天心教,而隱匿
當年的身份。
然而,他們的武功,較之昔日,只有更加高強,而不會減退,他們的眼力也較
之昔日更加的明朗。
袁中宇在使出初練不久的「馭劍之術」時,寶劍出手的方法,與一般的擲劍之
法有些相似。
但是劍上閃爍的絢麗光華與迴旋飛出的弧形攻勢,落在那四個金衣武士的眼裡
,他們立即便發現這是傳說中的飛劍之技。
大驚之下,他們還不知要如何是好,手裡的長劍已在玉龍劍回擊之下,斷為數
截。
從那有如游魚般活躍旋行的玉龍劍上傳來的強韌力道,不但削斷他們手裡的長
劍,並且還使得他們手腕受震,連半截劍柄都握不住。
隨著一道耀眼而森寒的劍芒在他們的面前閃掠而過,使他們全都駭得躍身退開。
他們親眼看到那支閃著寒光的寶劍,繞了個大弧,回到袁中宇的手裡,全都面
現土色,駭得怔住了。
也就在此時,他們才真正算是看清了袁中宇的臉孔!
袁中宇之經過公羊群易容,然後由金臂劍魔任明傑押回總舵之事,他們沒有一
個不知道,也全都見過。
方纔由於袁中宇的出手,他們以為是有人鬧場子,故意惹事而已,等到一看清
袁中宇的臉孔,想起了這張臉孔是怎麼來的時候,他們全都駭得魂飛魄散。
因為銀龍劍客是惟一在武當與天心教作對的,天心教為了他也著實費了不少功
夫,死傷不少人,才把他擒住,押回總舵。
單看任明傑帶著那麼多的金衣武士浩浩蕩蕩地下山,便可以曉得天心教是如何
慎重地處理這個問題。
這四個金衣武士,料想不到派那麼多人押解,沿路還有各地分舵照應,卻依舊
被袁中宇脫走,並且不到一個月,練成了劍道中最奧秘的馭劍之術。
這如何能夠不使他們為之魂飛魄散,深恐袁中宇會突施殺手,將他們一齊殺死?
驚駭之下,他們再也沒有膽量在袁中宇的面前停留下去,忙不迭地轉身四散奔
逃,鑽進人群裡面。
袁中宇本來就沒有殺人的意思,他的目的只要擒住公羊群而已,惟恐在鬧市之
中殺人,會造成更大的混亂。
是以,他一見到這四個金衣武士四散逃竄,沒有追趕下去,只是目光閃動了一
下,便認定了公羊群逃走的方向追去。
他才奔出數尺,便見到袁君達右手提著公羊群大步行了過來,於是腳下一頓,
插劍歸鞘。
袁君達一手抓住了公羊群的頸後軟肉,把他懸空提起,痛得公羊群縮起脖子,
手舞足蹈,不住大叫道:「喂!喂!你快把我放下,我答應你不走就是了。」
袁中宇冷哼一聲,托起了公羊群的下巴,說道:「公羊群,你還認得你一手造
成的傑作嗎?」
公羊群見到袁中宇眼中射出的煞厲目光,心頭一凜,停住了叫聲,嘴唇嗜動了
一下,顫聲道:「你……你只要放了我,我答應你一定替你除去易容,恢復原先的
面貌。」
袁中宇冷笑道:「何止是這一點小事?我們還有事情要找你呢!」
公羊群顫聲道:「我……」
袁君達打斷了他的話,沉聲道:「我們這麼一鬧,只怕會引來官兵捕役,還是
迅速離開這兒,找個僻靜的地方慢慢再與他算賬。」
袁中宇恭聲道:「您老人家說得極是。」
他側首望去,只見馮飛虹愕愕地站在那兒,望著四散喧叫逃走的人群,依然機
械地揮動著雙臂,擺著拳法的招式。
他的心裡一痛,忍不住一陣火起,揮手摑了公羊群一掌,罵道:「你真是殘忍
,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弄成那個樣子還不夠,並且還要她到處現醜,供人嘲笑,加深
她的痛苦,你……你還有人性嗎?」
袁君達聽過袁中宇說起有關公羊群替馮飛虹粘上熊毛,挑去軟筋之事。
他望望那只黑熊一眼,也禁不住心頭一寒,料想不到人間尚有如此悲慘之事。
他輕歎一口氣,道:「中宇,你現在先忍耐一下,等會兒再跟他慢慢算計。」
袁中宇狠狠地瞪了撫著臉的公羊群一眼,然後壓下滿腹的怒火,道:「爹,孩
兒去把她帶來一起走。」
他見到袁君達頓首答應,轉身向那黑熊奔去。
來到馮飛虹的身前,喚道:「馮飛虹,你還認得我嗎?我是中宇……」
馮飛虹目光呆凝地望著袁中宇,已停止了她那可笑的動作,依然愕愕地站著。
袁中宇心中一陣絞痛,想不到最最瞭解自己,卻又身世可憐的馮飛虹,會落到
這麼痛苦的下場……
他能夠料想得到,就算公羊群沒有給馮飛虹服下什麼迷亂神智的藥物,一個人
在遭到這份錐心的侮辱之後,也會變瘋的。故此他見到馮飛虹的無知之態,也沒有
跟她多費口舌,抓住她身上又黑又長的軟毛,將她身軀托起,扛在肩上。
馮飛虹被袁中宇扛在肩上,嘴裡不住發出咿咿呀呀的叫聲,寬大的「熊掌」也
不住在袁中宇身上拍打。袁中宇在這個時候才發覺,馮飛虹手上的力氣真是小得可
憐,較之一個投練過武功的常人都要軟弱……
他咬住了牙關,扛著馮飛虹,緊隨在袁君達之後,朝鎮外奔去。
奔行之時,他的腦海中思潮起伏,想起初次跟馮飛虹在岳陽樓前認識的情景,
以及他們兩人在一起所經過的許多災難……他暗忖道:「她捨卻了她所擁有的一切
,跟隨我一起,救我過多次,到結果倒害她變成這個樣子,若是她不能恢復原來的
模樣,只怕我一輩子,心都不會安……」
他的情緒激動,思潮起伏,一直到出了鎮外,登上一座小山丘後,還沒有平復
下來。
袁君達領先來到一片樹林邊,然後把公羊群往地下一摔,伸手去撫著跟隨他後
面奔來的青驢頸毛,沉聲道:「中宇,你先把你的問題解決了,老夫再與他說話。」
袁中宇應了一聲,放下馮飛虹,走到公羊群的前面,又把他從地下提起。
公羊群心知落在袁中宇的手裡,一定不好受,可是他仗著袁中宇還要依靠自己
恢復本來的面貌,所以有恃無恐。
他枝袁中宇從地下提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道:「龍少俠,你方纔那一掌下
手太重了,差點沒把老夫的牙齒打斷……」
袁中宇想不到公羊群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說風涼話,他厲聲道:「你是嫌我出手
太輕,我先打斷你兩條腿再說……」
公羊群搖手道:「噯!這怎麼使得?老夫還要仗著兩條腿走路呢!」
袁中宇氣憤地把公羊群另外一邊臉頰也摑得腫了起來,罵道:「我何只要打斷
你的腿,還會要了你的狗命!」
公羊群撫著臉頰,愕了一愕,隨即又笑著說道:「龍少俠,你是說著玩的吧?
你若是殺子我,又有何人替你恢復原來的面貌?像你這麼漂亮的年輕人,一輩子變
成這個樣子,豈不糟糕嗎?」
袁中宇眼中露出煞光,道:「原來你是仗著我一定要你動手恢復原來的容貌才
跟我嬉皮笑臉的……」
他一把抓住公羊群的衣襟,厲聲道:「我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的割下來,一直
割到你叫饒為止,還怕你敢再跟我嬉皮笑臉……」
公羊群心中一慌,忙道:「龍少俠,有話好說,我們慢慢商量就是,又何必嚇
唬我呢?」
袁中宇憤憤地放下了公羊群,道:「首先你要弄明白,我袁中宇不是個能被人
威脅的人,我說的話可以做得到……」
公羊群整整衣服,道:「銀龍劍客龍中宇之名江湖聞名,老夫絕對相信你的話
,不過……」
他的話聲一頓,望了站在青驢邊的袁君達一眼,道:「老夫不明白少俠你明明
姓龍,何時又變成姓袁了呢?」
袁中字道:「那是我的事情,你管不著。」
公羊群指著袁君達,道:「那位敢莫是神龍龍雲鶴,龍大俠?」
袁中宇道:「那是家父袁君達。」
公羊群驚訝地道:「原來是劍神,怪不得……」
袁君達緩緩行了過來,道:「中宇,這傢伙能夠謀害兄長,又為黎火飆賣命,
顯然是個狡猾陰毒之人,若不給他吃點苦頭,他不會乖乖順從的……」
公羊群駭然搖手道:「袁大俠,你是武林中的大俠,不會像江湖上下三流的毛
賊一樣對付區區吧!有什麼話,我們可以好好商量。」
「對你這種人,老夫沒有什麼話可以說!」袁君達冷聲道:「不過老夫可以讓
你曉得一個事實,那便是你如今既已落入我們手裡,就算是黎火飆親身來此,也無
法把你救走……」
公羊群忙不迭地道:「袁大快此言,區區明白……」
「你既然明白,就該收斂起你的狡猾之態!」
袁君達道:「老夫要求你的就是兩件事,一是恢復中宇原來的容貌,二是把馮
姑娘身上的那層熊皮除去,你能辦到這兩件事,老夫就放你一條生路,不計較你弒
兄之事,不然的話,哼……」
「替令郎洗去易容,區區立即就動手,至於給馮飛虹除去外皮,沒有敷上彌合
傷口的藥粉,馬上便會死去……」
他的話聲稍頤,道:「袁大俠,請問你所說的弒兄之事……」
袁君達寒著臉道:「令兄公羊翎與老夫乃是多年好友,昔年可以說是他救了老
夫一命,他被你害死,老夫定然要替他報仇,不過今天我會放你走的,你大可以放
心。」
公羊群苦著臉道:「袁大俠,你說區區害死先兄,那真是使人不敢相信,其實
他是在十六年前赴南疆採藥,遭到野獸所害……」
「你還要與老夫強辯?」袁君達叱道:「他若不是你所害死,你怎會把中宇換
成他的模樣?」
公羊群暗暗打了個寒噤,見到袁君達的神色不對,不敢多言,定了定神,道:
「袁少俠,區區這就替你洗去面上的易容之物……」
袁中宇冷冷道:「你若是敢弄鬼的話,我要叫你身受萬般痛楚,號叫數日才死
……」
公羊群道:「少俠言重了,區區怎麼敢呢?令尊既然放了我一條生路,區區自
然會顧慮到性命要緊。」
他自懷中掏出幾個藥瓶,道:「袁少俠,請你盤膝坐在老夫面前,老夫就要動
手了。」
袁中宇依言盤膝坐在地上,公羊群也跟著坐了下來。
他把那四五個顏色不盡相同,式樣也不一樣的藥瓶擺在身邊,旋開了一個淡青
色的瓶蓋,道:「少俠請你閉上眼睛。」
袁中宇猶豫了一下,袁君達已沉聲道:「有老夫在這兒,你還怕什麼?」
袁中宇聽得父親這麼說,不再猶豫,閉上了眼睛。
公羊群自瓶裡倒出了淡青色的液體,在袁中宇的臉上輕輕地敷了一層,然後又
啟開另一個瓶子,倒出一些水沫,塗在袁中宇的臉上。
袁君達站在一旁,只見公羊群從那四五個瓶子裡或多或少地倒出一些水液,混
合在手掌上,然後塗在袁中宇的面孔,沒有一會兒,他那張滿是疙瘩,烏黑焦黃的
臉孔,已經開始變形了。
慢慢地,袁中字的臉上浮了一層粘粘的東西,就像雪人遇見陽光一般,溶化開
來,緩緩地淌了下去……
公羊群自袍角撕下一塊布,在袁中宇的臉上仔細地擦拭一遍,袁君達只見一張
英俊白皙的臉孔顯露在跟前。
那張臉孔與他在峨嵋山上所見到的另一個龍中宇,可說是一模—樣。
袁君達若非是親眼所見,還以為那已經死在峨嵋的陳翔已經復生了。
公羊群呼了口氣,道:「袁大俠,令郎只要用清水洗個臉,就可以完全恢復正
常了。」
袁君達想到這些日子,儘管袁中宇如何用水洗滌,也無法洗去股上的易容藥物
,此刻在公羊群的手中,很快地便已恢復正常,禁不住驚歎道:「閣下的易容手法
,確實妙絕人寰……」
公羊群得意地道:「令郎若不是遇見區區,這輩子都沒有辦法恢復原來的容貌
了,因為普天之下只有區區一個人可以辦得到……」
袁中宇睜開眼來,冷冷道:「這叫作鬼使神差,偏偏叫你遇見了我們,若是你
用這手絕技改變你的容貌,我們又如何認得出誰是你?」
公羊群被他這麼一說,啞口無語,只有苦笑,他此時真有點後悔沒有像袁中宇
所說的那樣,易容而行……
其實他只要不抱著那份惡毒的念頭,非要讓馮飛虹現醜於世,以增加她的痛苦
,沿路之上也不會耽擱趕回總舵的日子,那麼又怎會在這個小鎮上遇見袁君達父子
呢?
想到這裡,他悔恨無比,恨自己不該沒聽隨身護送自己的那四個金衣武土之言
……
當他想到了袁君達方纔所許諾他的話時,他心中升起了希望,問道:「袁大俠
,區區可以走了吧?」
袁君達搖頭道:「老夫要你辦到兩件事情,你只辦好一件,還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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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ngzhaorui 掃瞄 ong1639 OCR
《武俠屋》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