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五鬼逆斬】
龍中宇目光一掃,立即發覺整個莊院裡,那麼多的房舍,竟然連一點燈光都沒
有,四下一片死寂。
他皺了皺眉,道:「莊裡怎麼燈都全熄了?」
葛衫老者沉聲道:「因為整個莊院裡已沒有一個活人……」
他話聲頓了頓道:「只有老夫帶來的人除外。」
龍中宇只覺他的話聲陰沉如冰,有股說不出的感覺,他望著那一幢幢的屋舍卻
像是一個個巨獸蹲在黑夜中一樣,不由微微一怔,道:「這莫非……」
葛衫老者道:「老夫趕到之時,莊裡正在大屠殺之中,宮北斗的妻室僕役,全
都被這個人妖所帶來的手下所殺,一百多口沒留下一條活命……」
龍中宇聽他這麼一說,方相信黑湖人妖之言並無虛假,她果然為了援救自己,
糾集扛湖黑道凶人,趨著黑夜攻進莊裡……
他詫異地問道:「此處既是貴教的一處分舵所在,怎會沒有高手守護,任由他
們進來屠殺無辜……」
葛衫老者沉聲道:「宮北斗已於昨日奉了敝教急命,解散這個分舵,分舵的弟
子全都他去,才會造成這等局面……」
龍中宇心念流轉,忖道:「宮北斗趕至武當,必是為了玄天掌教之喪,但是他
離開此地又何必解散這一個分舵,莫非是跟乙木道長有關?」
默然之中,他聽得葛衫老者道:「這個人妖膽敢入侵本教分舵,造成如此大的
殺孽,恐怕還有其他原故,老夫非要查出是何人所主使……」
龍中字問道:「老丈查出是何人指使後,將要如何處置她?」
葛衫老者冷冷一笑道:「老夫已傳令出去,務盡全力將黑湖山寨一舉毀滅,然
後等查出指使之人,再……」
他說到這裡,話聲一頓,極目往遠處望去。
龍中宇循著他的目光望將出去,但見兩條人影迅如飛鳥。自高聳的樓宇頂端飛
瀉而下,然後往這邊奔來。
那兩條人影身上都穿著金黃色的緊身衣衫,飛身急奔之時,只見兩道金光一閃
,便來到距離不遠之處。
藉著火光映照,龍中字看到那兩個金衣人全都頭上帶著金色的套子,只露出兩
個烏黑晶亮的眸子,閃閃發光.顯然都是內外兼修的武林高手。
葛衫老者沉聲道:」一號,莊裡還有投有活人?」
那左首的金衣人躬身抱拳遭:「啟稟總巡查,莊裡內外已找不到一個活人!」
葛衫老者目光一轉,望著右首的金衣人,道:「二號,你算過屍體了?一共死
了多少人?」
那個被喚作二號的金衣入躬身道:「啟稟總巡查,莊內屍首一共一百八十六具
,內中除了二十三人是由黑湖人妖帶來的黑道敗類之外,其餘全是莊中的婦孺僕役
。」
葛衫老者微一頓首,道:「他們呢?」
那左首的金衣人答道:「他們全都在大廳中等候您老人家。」
葛衫老者揮了揮手,側首道:「龍少俠,我們到大廳去1」
龍中宇在他們說話之時,已將那兩個金衣人的體形和說話聲音記在心頭,他冷
眼旁觀、愈看那兩個金衣人,心中愈是驚悸。
要知他出身武林世家。自幼習武,被目為峨嵋二十年來最有希望的弟子,他本
身的武功與經驗,放眼江湖,較之同年紀的高手高出太多,甚而老一輩的成名人物
中,也罕得有敵手了。
是以他從那兩個金衣人方才奔跑而來的身形步法,以及他們說話應對的神態動
作上仔細觀察,竟發覺這兩個沒有名姓,只有號碼的金衣人,全都是正宗武林高手
,江湖上難見到的。
若是以他本身的武功修為來說,他自信較這兩人都稍高一籌,因而並不完全驚
恐他們的武功。
他所感到驚駭的是這兩個人並不是邪道的高手,而是武林內家宗脈出身,經過
嚴格訓練的門人。
起先,他還以為那個神秘教派是集合武林中的邪門弟子所組織成的,他們對於
武林正派有所仇視,這才集合力量,組織幫派,對各大門派施以打擊。
哪知他現在卻發覺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不但宮北斗是武當弟子,正派高手,
甚而連這兩個蒙著面目,不欲人得知的金衣人也是正派高手。
他驚忖道:「正派弟子能夠成名武林,身具絕藝的並不很多,並且一個武人既
能憑他本身的武功成名,他必然很珍惜他的名望,這種得之不易的名望,有時對一
個武人來說,甚而較之生命尤重,那麼他們為何要蒙面隱名,甘心受著他人驅使,
這可見虞雲姬所言不虛,這個神秘教派之中藏龍臥虎,高手如雲……」
他想到這裡,不由得起了另一種疑問:「既是他們的實力如此之大,如何又要
將我引進裡面,非要我在這次劍會中取得劍主之席?他們大可憑藉著強大的實力去
做出他們想做的事……莫非是這劍主一席對他們有特殊的意義?而除了我之外,他
們教中任何人都無法去做的?」
他想到這裡,已見到那兩個金衣人往旁邊一閃,那葛衫老者左手一揚,道:「
一號,把這個人妖帶到大廳去。」說著,出手一拉龍中宇。
龍中宇在那葛衫老者伸手過去之時還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還沒有動意念是否
要跟隨那葛衫老者而去時,左手已被抓住。
他心中一驚,只覺脈門一緊,全身力道全失,竟絲毫無反抗之力,任由那葛衫
老者拉著前去。
他在驚凜之下,已聽得葛衫老者道:「龍少俠,請原諒老夫得罪了1」
龍中宇氣憤之極,冷笑道:「老丈這樣做豈不有失身份?」
葛杉老者笑了笑道:「老夫向來是只求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的,至於說到身份
,那更是可笑,老夫若要求什麼身份,在武林之中早就……」
他的話聲一頓,轉變語氣道:「等到老夫明白了少俠的立場之後,自然會釋放
少俠的,如今也只好得罪了!」
龍中宇冷笑道:「貴教既是要在下效命,若是以這等手段對付在下,我是無論
如何都不會替你們做什麼事的!」
葛衫老者道:「老夫就是惟恐少俠這樣,是以來此之前,已傳書川西分舵,對
貴派上下加以監視,如果少俠不答應敝教的要求,那麼潛伏於峨嵋的敝教弟子,恐
將對令尊不利……」
龍中宇已經聽到虞雲姬說過神秘教派隨時都會對峨嵋不利,此時一聽這葛衫老
者當面說出峨嵋已潛有教中弟子,他不禁更加焦急驚駭。
他深知自己此刻未及提防,在毫無反抗機會之下被葛衫老者所擒,絕不容許他
因憤怒而失去理智。
他必需設法掙脫這老者的控制,找個人去峨嵋通知身為峨嵋掌門的父親,此外
他還要按期參加此次劍會,免得墜了峨嵋聲譽,招致其他四大劍派的不滿……
他心亂如麻,思緒百端,定了定神,道:「顯然貴教已有萬全之計,老丈又何
必恐怕在下?難道老丈對自己的武功沒有自信,生恐在下逃脫不成?」
葛衫老者微笑一聲,道:「老夫正是這個意思,為了免除麻煩,又何必和公子
費手腳呢?」
龍中宇見到自己的激將之法毫無效果,又道:「此刻距離劍會只有幾個時辰不
到,老丈若是耽擱了在下參加劍會的時間,貴教……」
葛衫老者笑道:「這點少俠可以放心,此次劍會已因武當掌教之死而延展三日
,少俠有的是時間可以趕去武當。」
龍中宇暗暗苦笑,忖道:「這三天的時間,對於他們可是有利得多,他們盡可
以慢慢地說服我,甚而一步步地去完成他們的計劃。」
他知道多說無用,這個葛衫老者是軟硬不吃的,因而,也就不再說話,閉上了
嘴巴。
那葛衫老者右手扣住龍中宇的脈門,腳下如飛而去.拉著龍中宇繞過幾幢房屋
,來到一座大廳之前。
龍中宇整個身軀都幾乎是在懸空著的,被那葛衫老者拉曳著而行,耳邊風聲微
響,他發覺隨著葛衫老者身形的飛速移動,夜風中的血腥味愈來愈是濃郁。
身形一停,他只見面前是一幢高有五六丈的大樓,樓中燈火明亮,廳門大開,
從裡面映照出來的燈光,照見廳前石階下疊起的一堆堆屍首。
龍中字行道扛湖也有幾年之久,凡是在江湖上的人,免不了在刀下打滾,見著
的血腥之事自然也就多了,可是他卻從未見到同時有這麼多的屍體出現在面前過……
望著地上斑斑的血跡,和那一具具失去生命的屍體,龍中字心中竟然浮現起一
陣噁心的感覺。直到現在,他才發現生與死的距離相差得如此之大,而這一百多具
屍體的堆積在一起,所給予活人心裡的感覺,該是何等淒慘,何等悲痛……
雖然那些死人堆裡沒有他的親人在裡面,但,橫陳在眼前的情景,依然同樣使
他受到很大的震撼,使他不忍心多看下去。
他的心底發出一聲歎息:「為什麼他們要遭受如此悲慘的下場?這只是因為人
們一時的私慾所致……」
這種感慨如同黑夜中偶然閃現的一道亮光,雖然使得他的靈智為之一醒,可是
也僅是那麼一剎那而已。
因為他自己心中也很明白,一個武人只要投身在江湖之中,終是免不了在刀下
喪命的,又有多少人能在扛湖的濁流中全身而退?
他的思潮被葛衫老者沉冷的話聲所打斷:「這並沒有什麼可以難過的,須知瓦
罐總在灶邊破,將軍終在陣上亡,一個投身在江湖之中的武人,總逃不過死於刀劍
之下的命運……」
龍中宇以為他是在勸說自己,目光一閃,只見葛衫老者面目嚴肅,側身對站在
身後的那兩個金衣武土說話……
他聲音低沉,語音頓了頓,道:「尤其你們既然投身本教,更應該記住你們的
生命為本教獻出,生死之念都該置之於度外……」
龍中宇心中一動,忖道:「敢情這兩個金在蒙面人投入這個秘密教派中還不久
,否則他又何必藉機訓話,或許我可以利用這點……」
他心中一動,已見到從那已開的大門裡走出三個金衣的蒙面人。
那三個金衣人身形魁偉,每個人都有七尺之外,他們一樣地背插長劍,金衣蒙
面,只露出炯炯有神的跟睛在外面。
六道凌厲的目光自龍中宇身上閃過,那三個金衣人一齊躬身抱拳,向著葛衫老
者行禮道:「屬下見過總巡查。」
葛衫老者揮了揮手道:「不必多禮!」
他一拉龍中宇道:「難怪你們一路追查而來,也沒有見到龍少俠,原來他還留
在這兒沒走,你們見過龍少俠!」
那三十全衣武士似是被人操縱的傀儡.一聽葛衫老者之言,一齊躬身抱拳道:
「見過龍少俠!」
龍中宇苦笑了下,不知要怎樣回答,他點了點頭,道:「在下非常高興能夠見
到各位,只是,各位若能除去面罩,豈不更好?」
他這句話使得那三個金衣武士頗為尷尬,葛衫老者呵呵笑道:「少俠真會說話
,其實他們只是對外人不露真正面目,等到少俠成為本教弟子時,就能夠見到他們
不再蒙面了!」
他在說話之時,左手五指在龍中宇背上一拂,隨即放開了握緊龍中字的脈門。
龍中宇心中微微一喜,暗一運氣,欲待衝開被葛衫老者閉住的穴道,但是他體
內的真力連續沖了兩下,卻是只運到一半,便已受阻,全身依然毫無力量。
他暗自一驚,忖道:「這是哪一宗派的點穴法?怎地……」
葛衫老者似乎曉得龍中宇無法運氣衝開被封的穴道,笑了笑道:「來,龍少俠
,這該是老夫與你坦誠相談的時候了,請進……」
說著,舉步跨上石階,昂然走進大廳。
龍中宇望了望讓開一旁的三個金衣人,神色泰然,緩步隨著葛衫老者走向廳內。
龍中宇心中頗為沮喪,不但無法衝開那樁葛衫老者閉住的穴道,並且連老者所
施的手法都不清楚。
他明白閉穴之法,除了點穴、拍穴、按穴、拂穴、震穴等等手法之外,武林中
再也沒有其他的閉穴之法了。
剛才這葛衫老者所施的手法類似「拂穴」之法,可是所用的勁道與施之於穴道
上的力道卻不盡相通。
他在舉步登上石階之時,腦海之中思緒回轉,把記憶之中所知的閉穴手法一一
想過,卻想不出到底自己身上受到的是哪種手法。
想著想著,他已走完石階,跨過那高高的門檻,就在要進入廳內的剎時、他突
然想到一個答案:「五鬼逆斬法,這是衡山木客獨創的五鬼逆斬法……」
他的服中露出奇異的光芒,瞪視著那葛衫老者,暗忖道:「爹爹不是曾經說過
,那衡山木客為百年以來衡山惟一的奇才,他獨創這種奇詭的逆斬手法,能使被閉
住穴道之人,血液倒流。與天山失傳的逆斬穴道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據說
衡山木客自二十多年前死在大漠深處後,便一直沒有聽過他的消息。
自然,他那獨創的五鬼逆斬手法也就因此面失傳了,但是這個葛衫老者為何又
……」
他想到這裡已聽得葛衫老者道:「龍少俠,你在想什麼?」
龍中字哦了一聲,自沉思中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已經進入大廳,那葛衫老者眼
中閃出詭異的目光凝望著自己,他笑了笑道;「沒有什麼。」
那葛衫老者凝目探深地望了望龍中宇一眼,道:「龍少俠,請恕老夫得罪,其
實我們……」
龍中宇道:「老丈不需客氣,若是在下站在老丈的立場,也會如此做的,不過
在下倒很欽佩老丈這種神奇的點穴手法……」
「哈哈」,那葛衫老者笑進:「班門弄斧罷了,少俠不要介懷!」
他揮了揮手,道:「少俠請坐。」
龍十字微微一笑,緩緩挪身坐下。
他只覺自己原先恍如置身於煙霧之中,四下茫茫,對於這個神秘教派一無所悉
,此時隨著一條條線索的出現,宛如在霧中燃起了數盞明燈,雖然一時還不能看清
楚整個的景象,卻已能慢慢摸索。
他相信只要再給他一些時間,他便可以憑著這幾條線索探查出整個事情的真相
,那麼、他將要以他的力量去阻遏這一神秘教派對於武林所即將施予的種種手段……
他雖然明白他一己的力量是微弱的,但是他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能夠將這整個內
幕揭開,甚而消滅這一個組織。
自然,這些想法只是存在他的心中,他不會將這顯露面上的,此時他的面上只
有微笑,微笑。
他得知微笑對他的重要,不但可以充實他的信心,而且可以使對方莫測高深。
龍中宇對於他話中的威脅語氣僅是付之於冷冷一笑,他緩聲道:「不要緊的,
在下只需要兩個時辰考慮,天明之前就能有所決定!」
葛衫老者似乎對龍中字的回答感到懷疑,詫異地望了他一眼,道:「少俠,你
若是以為利用這兩個時辰,便能解開老夫的閉穴手法,那你就完全想錯了!」
龍中宇放聲大笑道:「老丈對於自己的閉穴手法都沒有信心嗎?」
葛衫老者自信地道:「老夫相信在武林之中能解開這種閉穴手法的人還不多見
,對於少俠老夫又有何不放心?」
龍中宇的目光掠過站立在葛衫老者身後的五名金衣武士,笑道:「既是如此,
那麼請各位暫時離開此地,讓在下好獨自沉思……」
葛衫老者頓首道:「好!老夫就答應你一人留在此地,兩個時辰之後,老夫再
來聽取消息便是。」
此言一出,那站在最左側的金衣武士俯身湊在葛衫老者耳邊道:「總巡查,依
屬下之意,這樣恐怕不妥,最好還是替他服下『蝕骨散』,免得……」
葛衫老者臉色一沉,道:「一號,你不必過慮,老夫自有主見。」
龍中宇望著那衣襟上繡著黑色「壹」字的金衣一號,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因為
他知道自己逃脫出去的機會,已由於葛衫老者的自信過甚而增加許多。
他在談話之中,便一面暗暗尋思如何解去那「五鬼逆斬」手法,他雖是對於這
種失傳的截脈閉穴之法並不瞭解其奧秘,所幸他在點穴上的知識豐富之極,他暗自
推算著這種手法的特別處,而逐漸掌握住了解穴的契機。
他相信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他是可以破除「五鬼逆斬」手法的,是以此時一
聽葛衫老者之言,他的臉上不禁浮現笑容。
那葛衫老者說完了話,站將起來,道:「也正好讓老夫有時間可以處置這個人
妖……」
他立身而起,向著躺臥於地的黑湖人妖行去,一面說道:「老夫要讓她曉得侵
犯本教的人,下場將是悲慘的……」
哪知他行到黑湖人妖之前,剛剛俯身下去,伸出的手掌還未觸及馮飛虹的衣裳
,全身陡然一震,驚訝道:「你……」
這個「你」字才一出口,他便已中了馮飛虹的一掌,身軀飛出五尺之外,撞倒
在桌旁。
馮飛虹一掌震飛那葛衫老者,左掌一揚,數柄飛刀激射而出,咻咻的刀風裡,
廳內的燭火一齊被飛刀削滅,整座大廳陷於黑暗之中。
她這一連串的動作,快如晴空迅雷,使人不及掩耳,那五個金衣武士怎樣也都
料想不到馮飛虹醒了過來,使他們的總巡查受到暗算,中掌倒地。
這一突起的意外,使他們來不及應變,廳內已經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龍中宇也是做夢都想不到有這等事情發生,他震懼之下,眼前—黑,隨即聽到
大廳內一片喧嚷之聲:「快將蠟燭點燃,別被那小子跑了!」
「快把大門堵住!別讓那人妖逃走!」
喧鬧聲中,他還沒想到該如何逃走之法,左手已經被人握住,耳邊接著響起馮
飛虹之聲:「是我!快走。」
龍中宇略一猶疑,整個身軀已被馮飛虹舉上肩膀,緊跟著他的鼻端飄過一縷沁
人肺腑的香氣。
那縷香氣一進入鼻中,他的腦際頓時模糊起來,睡思正濃,連眼睛都睜不開來
了……
可是他的心裡還很清楚,陡然覺得自己的身軀似在浮雲中飄動,耳邊的喧嚷之
聲也愈來愈遠,終至整個神智陷入一片黑寂中……
沒有彩色的夢,夢裡只有黑色如墨的形象,龍中宇伸出手去,想要觸摸一些什
麼,卻是什麼也抓不住,摸不著。
那縷濃郁的芬芳,依舊停留鼻端,感覺中在飄蕩的身軀依然在飄蕩著,只不過
耳際的喧嚷之聲早己遠去,換之面來的是潺潺的流水聲……
流水聲嘩啦嘩啦地在耳際響起,有風拂過他的面頰,似柔軟的手憐愛地撫摸著
他……
龍中宇靜靜地躺著,他那飄散而開的神智,逐漸集中起來,突然,他發覺那輕
拂在臉上的並非微風,而是真實的一隻手。
他的心弦一顫,才知道並非身在夢中,霍地睜開眼睛,首先映進眼瞳裡的是暗
藍的穹空和閃爍的寒星,接著所看到的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他輕呼道:「是你!」
馮飛虹披散的頭髮如同黑色的瀑布自她的肩膀流瀉而下,她的臉孔在星夜之下
看來,輪廓柔和,竟不像白天所見到的那樣使人感到噁心。
龍中字的目光凝注在她的臉上,只見馮飛虹嘴角浮起一絲笑容,柔聲道:「是
我,你是不是覺得好點了?」
龍中宇怔了一下,緩緩坐了起來,道:「多謝你救了我。」
他對於黑湖人妖的印象太壞,雖然知道是她救了自己,說話之時依然忍不住冷
聲冷氣,可是馮飛虹聽了卻只是淡然一笑,並沒有計較他的態度不好。
龍中宇緩緩坐了起來,這才發覺自己和馮飛虹是處身一條小舟裡,小舟之外,
四面都是高有數尺的茅草,近處潮水輕拍,潺潺的水聲不歇地響在耳邊。
馮飛虹看到他不安地四下觀望,安慰道:「我們現在是停泊在長江岸邊的草叢
中,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找到這裡的,你放心好了。」
龍中宇哦了一聲.沒有說什麼,他心裡倒是頗為馮飛虹之能想出這等妙計,藏
身江邊的小舟而欽贊,但是面上依然是一片冷漠之色。
馮飛虹道:「我們就在這裡等到天亮,天亮之後,奴家上岸去買點食物衣服,
少俠你要趕到武當去,非要換裝不可,否則……」
龍中宇冷冷道:「在下並不急於趕赴武當。」
馮飛虹詫異道:「為什麼?這次劍會……」
龍中宇道:「這次劍會已因武當掌教之死而延期三天,在下不需急於趕去。」
馮飛虹哦了一聲,道:「武當發生這種事情,依奴家的看法,玄天道長之死恐
怕跟紫髯金劍宮北斗有關,那個老者的武功奇高,他既跟宮北斗連同一氣,或許另
有什麼陰謀。」
龍中宇頷首道:「那老傢伙確實可怕……」他話聲一頓,問道:「據他所說,
他會什麼懾心之術,可以控制別人的心靈,你……你又怎能夠從那什麼懾心術裡掙
脫出來……」
馮飛虹輕笑了一下,道:「那老傢伙的懾心術確實非常厲害,記得我剛走進地
道中的時候,他剛從對面走過來,他的眼睛在火光下閃放出奇異的光芒,竟使我不
由自主地凝視著他,等到我一覺察出不對,整個心靈已經被他控制……」
她話聲頓了頓,道:「此後,我一直處於昏迷狀態中,差點便醒不過來,好在
奴家所練的武功最注重的是怎樣控制自己的意志,是以雖然昏迷了一下,很快地便
掙脫那股束縛心靈的魔力,醒了過來……」
龍中宇默默地聽著馮飛虹述說著受制的經過,看著她那張在星夜下顯得出奇的
美麗的臉孔,漸漸泯去心中的厭惡之感,這也許是馮飛虹不像他初次見到時身穿男
裝,面上塗粉,男女不分之故。
他心中猶有疑惑之處,忍不住問道:「據在下所知,那葛衫老者武功極高,他
又怎會……」
「你是問他為什麼會中了奴家的暗算?」馮飛虹掠了掠長長的髮絲,道:「這
一方面是因為他自視太高,根本想不到奴家會醒來,等到他一發現起了變故,自然
措手不及。另一個原因則是奴家所發出的暗器乃是天山狄家的天荊刺,專破內家護
體氣功的,在那麼短的距離內,他既是毫無防備,當然逃不過去。」
「原來是天荊刺,這就怪不得了!」龍中宇點了點頭,問道:「聽說天荊刺是
南天山狄家的傳家之寶,怎會……」
馮飛虹臉上一紅,似乎有點不好意思,道:「武林中有許多世家子弟,並不若
他們的長輩一樣刻苦自勵,他們處於優越的環境中,自視雖高,卻沒有在武功上痛
下苦心,而把時間浪費在玩樂上面,由於奴家在武林中的聲名不太好,所以……」
她說到這裡,沒有繼續往下說去,可是龍中宇卻非常明白她的意思,他感慨地
道:「由於子孫不肖,使得父祖苦心創下的根基受到重大損害,這不單在武林中是
常有之事,就是官宦中也是經常可以見到的……」
馮飛虹道:「在武林中,如少俠這麼出身世家,卻能潔身自愛,憑一己之力獲
有成就的例子是太少了……」
龍中宇苦笑道:「你不必太誇獎我,我若是有用的話,會落得現在這樣的處境
?」
馮飛虹安慰她道:「少俠不必自責,其實誰又能想到如宮北斗那等在武林中享
有盛名的大俠,竟然會做出那種卑鄙之事,他既是早對少俠留意,擺下陷阱,少俠
當然會落入他的算計之中……」
龍中宇咬了咬牙道:「我一定要把他的陰謀揭穿,甚而……」
他話聲一頓,想起馮飛虹井非是什麼正派人士,在武林中並且還留有人妖的惡
名,有許多話是不該對她說的,也不能夠對她提及。
馮飛虹默然注視著龍中宇,似乎頗為感慨地道:「世上有許多事情都不是從表
面上便可以看得出好與壞的,比如說奴家方才熄滅燭光後,知道仍然無法逃過那幾
個金衣蒙面人的包圍,是以逼不得已放出『五鼓迷香』這種江湖下三流敗類所用的
迷香,在方纔的情景說來,並無害處……」
龍中宇靜靜地聽著,只見她的嘴角浮起一絲苦笑,話聲停了停,道:「我從生
下來便與常人不同,是以連我爹娘也不歡喜,好幾次要把我淹死在河裡,結果說是
因為手軟才放棄,可是我自此以後,一直到十歲為止,從沒過一天好日子,以致影
響到我以後仇視別人的心理,這些當然不被他人所瞭解,因而……」
龍中宇想起江湖上傳言黑湖人妖身具異稟,可男可女之事,再一聽她這麼毫無
保留地把心中的痛苦說出來,他不由頗為感動,暗道:「也難怪她做出許多不被人
所容之事,若是我像她一樣先天身體的機能不健全,再加上後天的受人歧視,連父
母都要施出毒手相害,也許我會比她更壞……」
他搖了搖頭,道:「馮……馮姑娘,你不必再說了,在下很能明白你的心情,
以往在下是誤會你了。」
他既知馮飛虹具男女兩種不同的身份,對於稱呼上也就感到難以給定,不過由
於馮飛虹此時的女裝打扮,所以他才稱她馮姑娘。
馮飛虹對於龍中宇的話感到非常欣慰,她輕輕一笑,道:「奴家只是欽慕少俠
的為人,而思結交之意,並沒有任何冒讀之心,也許少俠會鄙視奴家,但奴家此心
惟天可知,絕無……」
「在下能夠相信姑娘之言!」龍中宇道:「在下只是為自己的幼稚而感到羞慚
,跟俗人一樣對姑娘有所誤解。」
馮飛虹緩緩立身而起,對龍中宇福了一福,道:「奴家要向少俠道謝,多謝你
給予奴家的鼓勵……」
龍中宇連忙站將起來,往旁邊一讓道:「姑娘不必多禮,在下……」
一時之間,忘了自己是在小舟之中,猛一站將起來,小舟重心往左一偏,差點
翻了過去。
馮飛虹趕忙伸手將他拉住,腳下一沉,穩住了左偏的小舟,她詫異地道:「少
俠,你的武功……」
龍中宇苦笑道:「在下已被那葛衫老者閉住穴道,此刻內力提不起來,就跟常
人一般。」
馮飛虹驚詫道:「少俠出身峨嵋,天下有什麼點穴法能夠難得住少俠……」
龍中宇道:「那個老者所施的是一種武林失傳的禁閉手法,是以在下一時未能
想出破解之法……」
他一面說話,一面坐了下去,話聲一停,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馮姑娘,
在下能否拜託你一件事?」
馮飛虹看到他麵包凝重,心知他確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自己。
她神色一肅,道:「如果少俠信得了奴家,儘管說出來,奴家就是赴湯蹈火,
也將替少俠完成所托之事。」
龍中字想了想,凝重地道:「江湖上此刻正崛起一個新的神秘教派.他們野心
勃勃,將要對整個武林有所不利,據在下所知,敝派已潛有他們教中的弟子,要對
家父而加以危害,在下想托姑娘送一封家書給家嚴,請他老人家事先戒備,以防變
故……」
馮飛虹驚哦了聲道:「方纔那些金衣人都是那個神秘教派中的弟子?」
龍中字頷首道:「不但他們是,就連宮北斗也是那神秘教派中的一名舵主……」
馮飛虹訝道:」以紫髯金劍的名望武功,只是那教中的一個舵主而已?」
龍中宇歎了口氣道:「那個神秘教派不知是何人所創,實力強大之極,所以在
下才擔心家嚴……」
馮飛虹道:「少俠盡可放心,奴家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把你的書信送到峨嵋
去,只是少俠你的信上須附有信物,否則恐怕令尊不會相信……」
龍中字點頭道:「在下自然會將信物交你……」
他把話說出口後,馬上就想起自己這次從峨嵋下山以後,所攜帶的東西,如寶
劍、筆硯、玉珮等此刻投有一樣留在身邊,連他身上穿的衣物都不是家中原先所制
的,他又如何能拿出信物來?
他猶疑了一下,馮飛虹已說道:「少俠你是否已將信物遺失?」
龍中字有點尷尬地道:「在下的衣物全都換去了,此刻確實找不到一件信物,
不過,在下的筆跡家父是識得的,在下倒是擔心姑娘你的安全……」
「這個少俠儘管放心,奴家會全力以赴。」馮飛虹站了起來,道:「奴家需要
趁著夜色去準備一些乾糧、衣物,少俠安心在船上等候,這兒隱蔽異常,絕不會被
人發現的……」
龍中宇道:「姑娘請去,在下會在此等候你回來。」
馮飛虹走了兩步,回頭道:「少俠你不必太在意於身上穴道破封之事,若是無
法解開,不要多費力氣,免得傷了身體,奴家會替你找到點穴名家相助的!」
龍中宇雖然曉得馮飛虹並不明白自己是被武林失傳的「五鬼逆斬」手法閉住穴
道,是以才會說出那番話來,但他對於她的心意卻也很感激,頷首道:「多謝馮姑
娘關照,在下試一試看吧,若是無法衝開穴道,再請姑娘幫忙便是。」
馮飛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臉上現出歡愉之色,不再說話,飛身掠起,躡行在
茅草上,轉瞬之間便已消失在黑夜之中。
龍中宇坐在船板上,凝目黑夜之中,默然良久,方始歎了口氣,忖道:「誰能
夠想到我會受佑於扛湖上正派人士所不齒的黑湖人妖?誰又能想到像這種被人不齒
的人妖也有她的良知與人性存在?」
他默默地想著馮飛虹的話,想著自己此後的行動將受到那神秘教派的影響,而
無法不隱蔽起來時,他不禁歎了口氣。
搖了搖頭,他自語道:「以後的日子,只能是走一步是一步了,哪還能顧到其
他?」
他顧目四望,只見茅草隨風搖曳,四下一片黑暗,連空中閃爍的寒星也被移動
的浮雲掩蔽。
他的心裡浮起一絲淒涼的感覺,只覺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稍一失慎,便將墜
入無邊的黑暗之中,永無天日可見。
「其實我一己的生死又有什麼關係?」他思忖道:「我所擔心的是峨嵋一派的
存亡以及整個武林的安危!」
他愣愣地想了下,只覺思緒愈來愈亂,無法可解,只得暫時將紊亂的思緒拋過
一旁,不再多想,盤起雙膝,運起功力。
原先,他因為不知道那葛衫老者所施的閉穴手法到底是哪一種,因而連續幾次
運功衝穴,都是徒勞而廢。
此時他雖然只知道那葛衫老者所用的乃是一代奇人衡山木客獨創的「五鬼逆斬
」手法,卻因這種秘技早已失傳,他也無法找到精通此道之人替他解穴。
但,他能曉得這種手法的名稱,只要慢慢摸索,仔細思考那葛衫老者拂穴時手
指及體的情形,他認為自己能以內力衝開被閉的穴道。
他盤膝坐在船板之上,凝神靜氣,緩緩提起丹田的那股真氣,延著經脈直上,
向封閉住的穴道衝去。
果然,他連續運功三次,連續失敗了三次,每一次內力到了閉住的穴道之前,
便因為穴中積蓄的血氣激盪翻湧,按耐不住,而自動散去凝聚的內力。
他喘了口氣,忖道:「衡山木客被武林中人視為一代怪傑,行事乖張,不近情
理,每每做出與他人行為相異之事,或許他所創的閉穴之法也不按常規而來……」
夜風拂面而過,他突然腦中出現一絲靈光,暗自思忖道:「天山有所謂『顛倒
穴道』之技,藉著血脈的逆運而使穴道挪開,衡山木客所創的這種『五鬼逆斬』閉
穴手法,莫非也是運用的使血脈逆行之理?那麼我豈不是可以試試使氣血逆行,或
許能衝開被閉穴道……」
他想到這裡,不禁有點猶疑起來,敢情他知道氣血逆行,真力倒竄,稍一不慎
,便會導致血脈破裂,走火入魔,就算能逃得一死,也免不了武功全失,終身癱瘓
……
他咬了咬牙,忖道:「我若是不能趁此機會衝開被封穴道,就跟一個常人一樣
,手無縛雞之力,不但不能參加三天後的比劍之會,而且遇到敵人隨時便有喪命的
可能,還不若孤注一擲,或許還有成功的希望。」
一念既決,他不再多加考慮,凝神貫注,氣沉丹田,直到真氣凝固,方始緩緩
地運氣逆行經脈。
像這等逆轉真氣之事,武林中可說是罕得聽見,除了一些邪道奇門武功,他們
的心法必需如此運用真氣,方能獲到某些特殊成就之外,一般的武林中人根本想都
不敢想,更別說親身一試了。
尤其武林中的正派內功心法,可說都離不開佛、道兩門練氣功夫,其訣要只是
大同小異而已,完全是隨著正規的法則去做,絕無僥倖可言。
因而對於這種逆轉真氣之舉,更是萬萬不能一試,也未曾聽說有人試過。
龍中宇此時為了急於解開被那不知來歷的葛衫老者所閉住的穴道,冒著生命之
險一試,此刻若有人在旁見到,必然不敢目睹。
龍中宇雜思盡去,抱元守一,緩緩地催動真氣,逆著經脈行去,他一開始運功
,立即便感到血脈波動,心跳加速,有如一枝尖細的錐子在向著自己那顆心刺去。
他忍受著痛苦,緊咬牙根,一分一寸地逼運真氣逆行而上,一連經過三個穴道
,方始感到那陣驟痛之感減輕不少。
可是他剛一加速逆運內力,立即又感到心頭如壓重石,氣息被窒,幾至不能呼
吸,他全身一陣顫抖,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緊跟著的是一陣痛苦的嘶叫。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驚訝的呼叫,接著一條人影虛虛踏著草尖,飛也
似地奔行過來。
黯淡的星光之下,可以看到一條金色的光影乍閃而至,小船微微地晃了下,光
影一斂,一個身穿金衣面上蒙著金色面罩的武士已站立在龍中宇身前。
微風吹起他的衣襟,襟上所繡的那個「三」字,不住地晃著,可是他卻有如一
尊塑像,默然站在船頭,動都沒有動一下。
他的兩隻眼睛,從金色面罩上露著的兩個小孔裡射出燦亮的光輝,凝注在龍中
宇身上。
龍中宇此刻若是醒來,那麼他必然可以認出這個金衣武士正是那葛衫老者手下
的金衣三號。
那麼他在吃驚之下,同時還可以發現這金衣三尋眼神中,射出的奇異光芒。
只可惜他此刻整個心神都貫注在逆運真氣之上,根本都想不到身外有人出現,
他的真氣逆著血脈運行,受到很大的阻力,尤其在衝過一個又一個的穴道之時,吃
力得如同受到雷殛般的痛苦。
那種痛苦之深,使得堅毅的他,也忍不住藉著一陣阼的嘶叫來減輕……
只因他知道自己若不是發出嘶叫聲的話,必將放棄催動緩緩逆行的真氣,而使
自己陷入更危險的地步……
那個金衣三號默默地站立在龍中字面前,他的眼中射出奇異的光芒,凝住著全
身顫抖,臉肉抽搐,痛叫出聲的龍中宇。
他距離龍中宇只有五尺之遠,雖然星光黯淡,也很清晰地可以看到龍中宇滿頭
滾落的汗珠。
在這夜涼如水的扛邊,一個人還會滿頭出汗,可見他身上所受的痛苦之深。
金衣三號整個臉都被金色的面罩所掩蓋,外人根本無法看到他的面孔,更無法
從他的面色中看出他的情緒來。
可是一個人的眼中所流露出的情感,是不能夠隱瞞的,此時若是有人在此,必
然會驚詫他的跟中竟露出一股同情憐憫與妒忌痛恨相交雜的奇異情緒。
一個人怎能同時有這兩種完全相反的情緒出現?
若是明白龍中宇和金衣三號立場之人在此,他將更驚注於這個金衣三號不但沒
有趁此機會傷害龍中宇,甚而連一個信號都沒發出……
因為誰都知道龍中宇此時只要受到一根樹枝的打擾,便會使他受驚而真氣一洩
走火入魔……
那金衣三號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卻站在那裡動都沒動一下,既無傷害龍
中宇之意,也無就此離開之意……
金衣三號究竟是什麼人?也許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因為此刻他的立場太混淆不
清了……
時間悄悄地過去,龍中宇的嘶叫之聲愈來愈大,他頭上的汗珠滾落面頰,流進
領口裡,身上的衣服一層層的都已經濕了,整個人如掉進江裡一般。
突然,他大叫一聲,盤坐著的身軀仰面後倒,有如一隻在鍋上跳動的活蝦,在
船板之上不住地跳動著。
金衣三號跟中射出驚凜之色,注視著在船板上跳動的龍中宇,他那原先垂落的
右手,緩緩地移向劍柄。
此時,他只要心意一動,立即便可以將龍中宇斬為兩段!
可是他的手只是緊捏在劍柄上,依然沒有動一下,就在這時,龍中宇已跟死去
一般,靜靜躺臥在船板上,四肢平攤,不再動彈。
金衣三號眼中的驚凜之色突然一斂,換之而來的是一股濃郁的殺氣,只聽「嗆
」地一聲輕響,他已拔出了長劍。
劍上閃出一縷如水的寒芒,金衣三號向前行了一步,走到龍中宇之前,緩緩地
舉起了長劍。
他的長劍舉起,已經超過了頭頂,眼見便要劈落而下,突然那靜躺在船板上的
龍中宇怒吼一聲,整個身軀已跳了起來。
一道寒芒由上而下迅斬而去,金友三號手中長劍還未劈下,龍中宇那如迅雷突
發的一劍已鍥入他的胸腔。
金衣三號發出裂帛似的一聲慘叫,隨著龍中宇劍刃上挑,右邊胸腔斜斜裂開,
整條右臂齊著肩膀斷去。
血影紛飛中,他的身軀摔倒在船板之上,那條握著長劍的右臂飛出丈許開外,
掉入水中。
小船微微搖動了一下,立即歸於平穩,夜風拂過江邊的茅草,發出沙沙的聲音
,空中的浮雲隨風移開,現出一片皎潔的寒星。
四周似乎亮了許多,星光照耀下,龍中字依然維持著他揮劍斜挑之勢,只見他
單膝跪在船板上,左手外揚,右手握著長劍斜斜舉起。
從劍刃之上,一滴滴的血水滴落船板,那塊平坦的船板之上,似乎在陡然間開
放著許多血花……
長長地吁了口氣,龍中宇那冷肅的臉孔上浮現一絲苦笑,上身一立,站了起來
……
他的眼光凝望在劍刃上,手腕微微一震,將劍刃上的血珠震落,然後插劍歸鞘
,如釋重負。
俯望著仆倒地上的金衣三號,他想起方纔的驚險情形,也不由自己捏了一把冷
汗,暗忖道:「真是僥倖,在那千鈞一髮之際,我全身氣血貫通,閉住的穴道全都
解開,搶先一著,在他長劍即將落下之時,出手攻進他的空門,一劍見功……」
他曉得自己要不是正好在危險之時閉住的穴道全通,真力運行無阻,神智恢復
正常,而能適時發現那金衣人殺氣盈胸地舉劍欲落,此刻只怕仆倒船板上的不是對
方,而是自己了。
當然,他也很清楚自己的突然拔劍,完全出乎那金衣人的意料之外,以致在驚
愕之下措手不及,才會在一劍之下喪命。
他想到這裡,心中突然興起察看一下那金衣人蒙在布套子的真正面目的慾望。
俯下身去,他把那臥身血泊中的金衣人翻轉過來,托起頭,取下套在頭上的面
罩。
「啊!」龍中宇的目光一落在那金衣人臉上,立即發出一聲驚呼:「怎麼會是
他呢?」
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定了定神,凝目望去,只見那金衣人雙眼緊閉,瘦削的
臉頰上有著稀疏的鬍鬚,靠近嘴角處,有一粒豆大的黑痣,正是他記憶中的大師兄
萬花劍何立。
龍中宇整個人都呆了,他木然地立著,眼睛凝注在何立嘴角的那粒黑痣上,他
的記憶好似一下子倒轉回五年之前……
他記得清清楚楚的,自己幼時幾乎是由這個大師兄所抱大的,功夫也是何立所
教,可是當自己長大後,對於武功上的進境卻遠遠地超過了大師兄。
五年之前,那時何立已在江湖上得有萬花劍之名,而龍中宇卻還未下山,這當
然因為他是峨嵋掌門的愛子,年紀太輕,不許他下山,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則是龍雲
鶴要將自己所獨創的劍藝傳授給龍中宇,藝業未成,自然不許愛子下山……
那年的秋天,峨嵋掌門神龍龍雲鶴歡慶五十大壽,所有的弟子門人,不論出師
多久,行道多遠,都紛紛從遠趕回,為掌門人拜壽。
師兄弟們分手許久,能夠相聚一堂,自然興高采烈,在練武的人來說,師兄弟
在一起總得找個機會比試一下,一方面是相互切磋,另一方面則是看一看各人的成
就,以觀測每人武功的進境。
那時,何立便是以大師兄的身份,帶領師弟們在練武場較量武功,結果在八個
師兄弟中,龍中宇取得優勝,一一將他們擊敗。
何立眼見自己從小抱大的小師弟竟然在別後數年,獲至如此大的成就時,非常
驚訝,於是親自下場……
龍中宇想到這裡,臉上肌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五年前比劍的那一幕情景,此
時又一一浮現在眼前。
那時他才十七歲,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眼見大師兄親自下場,心中興奮無比
,當然也禁不住有點緊張,由於好勝心切,他在開始的時候,一直居於下風,直到
五十招後,方挽回劣勢。
他們兩人一直鬥到二百招外,由於久戰不勝,龍中宇一時求勝心切,也忘了父
親的叮囑,施出神龍龍雲鶴獨創的「龍騰九淵」之式。
在那個時候,他才學會了兩招,功力也沒有現在的高,可是卻在何立不及提防
之下,將他兵刃格飛,左臂砍傷……
何立臂上血跡滴滴掉落,可是他卻根本沒有顧及到自己的傷勢,他的臉色發青
,以憤怒、妒忌、痛苦等等複雜情緒交織的口光凝注在龍中宇身上。
當時四周觀看的同門弟子齊都驚詫萬分,龍中宇更是呆住了,在默然之中,他
看到何立從地上將那柄長劍拾起,然後雙手一彎,硬生生地將一支長劍折斷。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何立匆匆越牆奔去,未及向神龍龍雲鶴拜壽,便就此下山。
事後,龍中宇固然受到父親的斥責,但是何立的那等衝動的行為,卻沒有獲得
任何人的同情,幾乎每個人都責備他的不該。
為此,峨嵋派曾經派出許多弟子在扛湖上查尋萬花劍何立的行蹤,可是何立卻
如消失了似的,從此未曾在扛湖上現過身。
龍中宇俯首望著何立額上的皺紋,忖道:「不知道他為何會進入那種神秘教派
之中?看他的容貌蒼老如斯,可見這些年來他確實吃了不少苦……」
他回想剛才自己拔劍出鞘的情形,想到自己若非見到何立舉劍欲落,自己已陷
身危厄之中,那麼絕不會在未明真相之前先行動手,將何立殺死的。
他怔怔地望著何立,想了一想,也想不出為何隔了這麼多年,何立依然如此痛
恨自己。
仙暗忖道:「他若不是要動手殺我,若不是殺氣彌布劍上,我也不會施出那等
辣手……」
正想到這裡,他突然覺得自己手上托著的何立微微地動了一下,他略一怔愕,
急忙俯身貼在何立的胸膛,果然發覺何立胸膛中的那顆心仍在輕輕地跳動,雖然微
弱,卻並非完全停頓。
他趕忙深吸口氣,一面閉住何立斷臂處的血脈,一面將手掌貼住他的背心「命
門穴」,運出一股內力,衝進何立體內。
就恍如注入了一股新的生命力,那已經奄奄—息的何立呻吟一聲,緩緩地睜開
了眼睛。
他那無神的眼瞳茫然地張開,毫無目的地轉動了一下,已望見龍中宇俯望下來
的臉孔。
頓時,他的眼中泛起一絲光輝,凝注在龍中宇的臉上,不再移動。
龍中宇只覺喉頭—陣難過,使得他都幾乎說不出話來,他哽聲道:「大師兄,
你還記得小弟嗎?」
何立的嘴唇牽動了一下,顫聲道:「你……你是中宇……」
龍中宇點頭道:「大師兄,小弟不知道是你,否則……」
何立的眼中迅速地充溢著淚水,他搖了搖頭,咽聲道:「是我不好……我不該
那樣……中宇,請你原……原諒我……」
龍中宇以為何立正掛著五年前離開峨嵋之事,他歎了口氣,道:「大師兄,那
時小弟年齡太輕,貿然出手,以致使得師兄你……唉,這些年來爹還是在記掛著你
,小弟的心中也無時無刻不……」
何立忙道:「師父他老人家……我真該死!」
他的胸膛不住地起伏著,由於情緒的激動,使得他氣喘得更加厲害,可是他卻
似有話要說,仰著頭道:「師父他……」
龍中宇見到何立氣喘吁吁還要掙扎說話,連忙加以制止,道:「師兄,你不要
再說了。」
何立眼角掛著淚水,咳了兩聲,道:「中宇……你快……回峨嵋,他們要對師
父不……不……」
他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喘氣聲中,一口鮮血自嘴裡噴了出來,吐得龍中
宇滿胸都是。
龍中宇大驚,連忙運過一道真氣進入何立體內。
何立眼神消散聲音微弱地道:「快……快回峨嵋去!」
他竭盡最後的力氣,說完了這句話,頭顱一偏,便已死去。
龍中宇呆了半晌,凝目望著何立逐漸僵硬的臉孔,心中不由感慨萬千,暗道:
「這些年來,他一定也是在心中深深後悔當年所做之事,不然,他也不會那樣不安
,忍受著痛苦也要說出心裡的歉意。」
對於何立的話,使他深信那個神秘教派在近期之內,必然會對峨嵋有所不利之
舉,可是他卻不知道那神秘教派將要採取一些什麼手段,或者是在什麼時候開始行
動,將由哪些人去做……」
這許多的疑問,只有何立才能給予他解答的,可是何立已經死去,這些疑問只
好讓它擺在心裡了。
龍中宇一想及此,不禁後悔起來,他暗忖道:「我若是早一點揭開他的面罩,
在一曉得金衣三號便是大師兄時,便立即給他施以援手,或許他不會死去,就算他
的傷勢太重,無法挽回生命,也不會死得這麼快,那麼我就可以從他的嘴裡,得到
更多的線索,如今還是對那神秘教派毫無知悉,甚而連是什麼名稱都不曉得……」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歎了口氣,歎息之聲雜在風聲裡傳散開去,他的耳中已聽
得在江潮拍岸聲裡夾雜著一陣馬蹄之聲。
他的目光一閃,放下了何立,立身而起,仰首向著岸上望去。
視線被江邊的茅草遮住,再加上黑夜之中,使他無法看清是誰騎馬往這邊急馳
而至,但是從那急促的蹄聲和軋軋的車輪輾馳而過的聲音聽來,確實是有人駕著馬
車往江邊奔來!
他警覺地蹲下身子,右手已經按在劍柄之上,凝神注意著那輛馬車,靜待奔行
過來的動靜。
就在他蹲身之際,轔轔的車聲突然一停,接著在黑夜之中傳來一聲馬嘶,嘶聲
中,一條人影飛也似地掠空奔躍過來。
龍中宇的眼中射出森厲的寒光,沉聲道:「是誰?」
那條人影落在草叢上,龐大的身影往下一沉,啞聲應道:「龍少俠,是我。」
「哦!」龍中宇道:「原來是馮姑娘。」
他的手離開了劍柄,立身而起,馮飛虹也自草叢上奔行過來,躍身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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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屋》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