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陰山神魔】
馮飛虹道:「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件事,因為當年我爹便是跟任明傑一起去
漠北找尋那批寶藏的,老人家一去之後,直到今日仍無下落,以致我落得今日這種
地步……」
龍中宇默然片刻,忖道:「聽她這麼說,可能她的父親也是九大門派中的高手
,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情,必然是曾經發生過,至於那些高手如何一去不復再返,便
要從金臂劍魔身上找尋答案了……
只是這麼一件重要的事情從發生至今,年代如此之久,又怎麼我從來也沒聽爹
爹說過?只是在我問及他老人家,如何九大門派至今不被黑道魔頭重視的原因後,
他老人家才對我說及是關於二十年前各派大批高手失蹤,心法失傳之事,他又為何
不將整個詳情告訴我呢?」
他在忖想之際,突然聽得馮飛虹發出一聲驚叫,愕然抬起頭來,他只見馮飛虹
朝船頭急躍過去。
目光一閃,他心中的疑惑立即得到了答覆。
敢情在他們談話的短短時間裡,江上的霧已隨著旭日的初升,而消失得無形無
影,視線清朗,他立即便可看到前面十幾丈之外的江面上,一條雙桅大船正緩緩地
橫扛而過。
他們所處身的這條小船,順著江流,既無人掌舵,又沒人操櫓,眼見只要再過
片刻,便將撞到前面那條大船。
以他們這條小船在如此快的速度下,去飛撞橫在江面上的那條大船,結果一定
是小船粉身碎體,大船頂多船身破洞罷了。
面臨這等險厄的情形,難怪馮飛虹會大驚失聲了!
龍中宇一發覺這等危厄處境,也不由得嚇了一大跳,他一個挺身躍起,大喝道
:「馮姑娘,你快去掌舵,這兒讓我來。」
馮飛虹已經彎腰拾起船板上的竹竿,一聽龍中宇的喝聲,回頭道:「你小心點
,別把竹竿折斷了。」
龍中宇已躍到她的身旁,俯身拾起竹竿,道:「我雖然不會掌舵,使點巧勁減
去小船的沖瀉之勢總會的,你放心好了。」
馮飛虹聽他這麼一說,也不再多言,飛身躍到舟後,去掌起舵來。
龍中宇站立船頭,雙手握著竹竿的一端,目光凝注著前面,就等待小船即將衝
撞上去的剎那,運桿力撐,不使兩船相撞。
這時,前面那條大船上的舵工船夫,也都看見了上游的這條小船以奔馬之勢向
下游急瀉而至。
頓時,整條船上傳來驚嘩之聲,龍中宇站在船頭看得清楚,那些短裝敞服的船
夫齊都面現驚容,像沒頭蒼蠅似的船上亂跑,而在船尾的舵工,則是緊緊地抱住大
舵往左邊扳,想要將大船從打橫之勢扭轉方向,也順向下流,避免兩船相撞的危險。
可是由於那條大船剛剛在霧散時啟錠開航,風帆初升,速度剛由慢加快之際,
縱然那個舵工用勁扳舵,卻因船身過大,速度不夠,一時仍無法改變方向。
龍中宇看到那些船夫的驚愕之態,不禁心裡浮起一絲歉疚之情,暗忖道:「這
都要怪我,只顧著跟她說話,竟忘了船上無人掌舵,好在霧散得快,及時發現這種
危機,不然兩船在霧中相撞,豈不糟糕!」
就在他忖想之際,他突然聽得前面那條大船上傳來一聲怒喝,接著從大艙裡躍
出一個身材魁梧,臉孔赤黑的老者。
那個老者一頭灰白的長髮,兩隻眼睛如同銅鈴般地瞪得老大,他一躍出大艙,
立即向著船後行去,然後俯身拾起擺在船尾的大錨。
龍中宇初次見到那個黑臉老者,也不禁為對方那等魁梧的身形而吃驚,等到他
一看到那個老者拾起船板上的大錨,站直了身軀,他才想到對方將要做什麼。
他的眉毛一皺,喊道:「那位老丈,請不要擔心,在下已經……」
他剛說到這裡,船身一晃,船首忽地往左邊一偏,整條小船已轉了個角度,若
非他雙足如同鐵釘般地釘進船板上,那麼在這一偏之際,他整個人都會被拋出船外
,落人江中了。
身形晃了晃,他立即站穩了,可是目光一閃,他已見到前面那條大船上立在左
舷上的黑臉老者單臂一舉,將整個巨錨都舉了起來。
那只巨錨頂多只有三百多斤,舉將起來倒並非是件難事,可是那黑臉老者右臂
一擎,將巨錨舉起,隨即大喝一聲,抓著巨錨晃了個半弧,往這邊擲來。
這時兩條船相距約八丈多遠,那個黑臉老者神力驚人,右手一掄,整只大錨帶
著悠悠的風聲,迅捷而準確地往龍中宇這條小船撞來。
顯然,他是要用巨錨將龍中宇存身的這條小船擊破沉沒,以免撞到他們的大船。
龍中宇暗驚一聲:「這個黑臉老傢伙真是毒辣,竟想要把這條船擊沉,讓我們
全都葬身江底。」
他心中的意念如同電閃,一掠即過,眼望著那只巨錨已在呼呼聲中急撞而落,
他手中的竹竿也如同電般地急掠而出,朝巨錨撥去。
這根竹竿有二丈多長,粗細僅及手臂,若是以之去撥動巨錨,必斷無疑,更何
況巨錨飛擲而來,由於速度的加快,而產生更大的衝撞力量,雖少已超過巨錨本身
重量的三倍以上。
是以龍中宇伸出竹竿向那只飛來的巨錨撥去之時,那站立在大船上的黑臉老者
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可是他的笑聲才起,眼中已浮現驚意,頓時臉上笑顏一僵,張大了嘴愕在那兒
!敢情他看到龍中宇揮出長長的竹竿,在剛一觸及那只巨錨時,立時桿身一彎,巨
錨彷彿遇到一股絕大的阻力,竟然停在空中,一剎那之後,那根竹竿嗡地一聲,往
上繃起,彎曲的竹竿立即伸得筆直,掛在桿上的巨錨則被彈得飛起一丈多高,超過
小船的上空,往上流飛去。
「砰」地一聲大響,巨錨落入江中,濺起丈許多高的水柱,一片水花灑出,映
著那初升的旭日,甚是美麗。
龍中宇顯露出這麼一手,使得那條大船上的船夫齊都看得呆住了,他們一見巨
錨落水,禁不住脫口大呼一聲:「好!」
呼喝之聲如同雷鳴,蓋過了湍湍的流水聲,在一片呼喝聲中,那個黑臉老者怒
吼一聲,飛身朝這邊躍了過來。
這時由於兩條船上的舵都在扳動,兩隻船身一齊朝向下游,龍中宇存身的這條
小船順江而下,在這一剎已距離那條大船不及二丈。
那個黑臉老者怒吼一聲,身形一動,已躍在小船船首,他連話都沒有說,一個
大步踏出,雙拳急舉著向龍中宇胸前撞來。
他這一下出拳迅如奔雷,加之拳重如山,拳風一起,沉重之極,龍中宇被那股
洶猛之勢迫得立身不住,只得往後退了一步!
他利用這一退身前所留下的二尺空間,雙手將竹竿拋起,空出雙手,一合掌刃
,向著對方的雙拳切去。
掌風如刀,拳勁似山,兩股力道一相碰觸,發出一聲巨響,龍中宇身形晃動了
一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那個老者身形僅僅一晃,立即獰笑一聲,喝道:「該死的小輩,老夫要把你打
為肉醬。」
喝聲之中,他雙拳一錯,進步搶身,連環二拳,猛攻而來。
龍中字在那黑臉老者舉錨飛擲之時,便已被對方的天生神力而吃驚,等到對方
躍過船來擊拳相攻時,他更加感到抵擋住那股雄渾如山,洶湧如潮的拳勁,是一件
非常吃力的事。
他運掌相迎,置身在那股沉猛的拳勁中,竭力攻去,連退兩步,也只不過使得
對方身形一晃,退了半步而已。
是以當他見到那黑臉老者身形一動,雙拳交錯,再度疾攻而上,他心知對方天
生神力,加之拳路霸道異常,自己運掌相抗,就算能抵擋一時,早晚也會力竭落敗
,受傷慘重。
以己之短去迎敵之所長,乃是兵家之大忌,也是每個練武的人所銘記在心的。
龍中宇既能看清對方的最大優點,自然也可以子解對方的弱點,他心念一轉,
立即飛身躍起,迎著落下的長竹竿,揮掌一削,切下一截約長四尺的竹竿握在手裡。
那黑臉老者揮拳急攻,拳影交飛,風勁飆然,一連兩拳搗出,拳風呼蕩,已將
面前五尺之距的空間齊都封住,確是霸道兇猛。
豈知他的拳勢方出,龍中宇便已飛身躍起三丈,等到他一發覺面前敵人陡然消
失,略一怔愕,頭上異嘯尖銳,激射而下。
他仰首上望,只見綠影千條,竹枝百桿,當頭劈落,那根竹竿急劃之下,風勁
尖銳地響起,的確頗為嚇人。
但是那黑臉老者卻是狂笑一聲,道:「老夫連刀劍都不怕,還怕你這根竹竿不
成?」
他把雙拳一錯,左臂橫在咽喉,右舉上衝,向著那團竹影擊去。
一股拳風呼然而起,還未擊到那密織的竹影,只聽龍中字發出一聲風吟似的長
嘯,身形疾落,手中竹劍已敲擊在對方的拳背之上。
那黑臉老者一拳上衝,仰首望去,但見那蓬綠影陡然散開,其中一溜竹影分將
開來,迅如電閃地擊在他的拳背上。
他仗著一身刀槍不入的橫練功夫,根本沒有在意對方這根竹竿,因而也沒有想
到如何閃躲開去。
只聽「噠」地一聲,竹竿已經擊上他的拳背,立時,一股驟痛之感自拳背傳人
體內,他忍不住呻吟了一聲,右手一縮,左手五指張開,改拳為掌,往那根竹竿削
去,招式連抓帶劈,以他的心意說來,就算奪不下對方的竹劍,也要將之一劈兩段。
哪知他變式雖快,龍中宇手腕一動,沒等他觸及竹劍,劍式疾轉,已自空門遞
進,劍尖連點,將他胸前的四個大穴都已罩住。
那黑臉老者左掌探出,胸前要穴已經受襲,若在平時,他根本就不在乎那根竹
竿,可是此刻,他已經領略到那根竹竿上的滋味,曉得在龍中宇手中使來,較之常
人手中的一支寶劍沒有兩樣,他縱然有一身橫練的本領,若是穴道被竹劍所點中,
也決難逃得性命。
是以他一發覺那支竹劍乘隙而進,躡著空門急射入來,臉色頓時一變,也顧不
得傷敵,連忙撤身後退。
他連退三步,左足突然踏了個空的,上身往後一仰,便往江中栽去。
好在這時小舟急瀉而下,正好擦過那條大船的船頭,那黑臉老者一腳踏空,上
身往江裡栽落的剎那,雙臂後揚,已搭上大船的船頭。
只見他十指如鉤,一觸及船板,立即釘了進去,魅梧的身軀宛如一座橋樣的搭
在兩船之間。
龍中宇一連兩劍攻出,竟然全都擊空,他微微一愕,看到那黑臉老者橫身在兩
舟之間,這時小船順江流下,帶動著他的身軀,雙足已經搭不住小舟的舷板,掉落
水中。
那黑臉老者雙足才一沾著江水,虎吼一聲,整個人已倒翻而起,雙臂一用勁,
翻了個觔斗,躍回大船之上。
就在他雙足尚未踏到船板時,從那大船的船艙裡又出現了一個瘦削的老者。
他一出艙門,便看到龍中宇手持竹劍站立小船船頭,而那黑臉老者則被逼得退
回大船,險些墜人江中的驚險情形。
他大喝一聲,身形如風,向著站立小船上的龍中宇撲了過來。
龍中宇未料到那艘大船上除了黑臉老者之外,還另有高手在內,他一見從大船
中撲出一個瘦削猴面的老者,馬上從對方迅捷逾電的身法上看出這個老者的武功較
之那黑臉老者尤要高出數分。
他心中一驚,忖道:「若是容許那老者躍上船來,必定會被他們兩個所纏住,
到時我一個人豈能應付得了這兩個邪道高手……」
意念迅轉,他剛決定該怎麼辦,頭上風聲一響,那根被他拋在空中,還有丈許
長的竹竿已經落將下來……
龍中宇毫不考慮,左手疾伸,操住那根落下的竹竿,大喝一聲,丹田運足全身
力道,振臂擊出。
一道綠光在空中乍閃即過,那根竹竿如同脫弦之箭,向著那剛奔出船艙的猴面
老者射去。
那猴面老者反應極快,跟見龍中宇擲出長桿,他那急速飛躍的身形陡地在空中
一頓,上身往左一傾,右手飛快地迎著竹竿一撥。
由於他眼見龍中宇蓄足勁勢擲出竹竿,面對那等急勁射到的長桿,他絲毫不敢
存有大意之心,是以這揮掌一撥之力頗大,也用得很巧。
那根長桿「嘶」地一聲射去,被那猴面老者揮掌往外一撥,轉變一個角度,斜
斜往右射去,正好射中桅桿。
但聽「噗」地一聲大響,整根竹竿匯聚著兩個高手的力道射中那根粗逾海碗的
桅桿,射穿一個大洞,仍然余式未衰,穿過桅桿,直釘入艙後的船板上。
在一片驚嘩聲中,那竹竿仍在搖晃不已,被射穿大洞的桅桿已擋不了風帆的牽
動,軋軋數聲,一折兩段,連帆帶桿地落了下來。
那個猴面老者怎樣也想不到自己為了避過龍中宇擲來的那根長桿,竟然使得桅
桿為之一折兩斷。
他身形躍在空中,一見風帆連桅斷落,再也顧不得飛身躍上龍中宇的那條小船
上,雙足連踢,前衝之勢一挫,身形斜斜右飛,向著落下的大帆迎去。
龍中宇站在小船的船頭看得非常清楚,只見猴面老者在那等急躍之勢下,竟然
剎住了飛掠之勢,以詭秘無比的身法改變方向,朝落下的大帆迎去,就在虛空之中
抓斷了桅桿,雙臂一振,將之擲入江中。
那面大帆自空中落下,兜著江風,真個沉重如山,可是那猴面老者抓住桅桿時
,雙腳還未踏實,便憑著內力將整面大帆擲人江中,這等功夫,龍中宇親眼目睹,
不禁為之咋舌不已。
江水急湍,兩船從相距十多丈遠,直到平行而過,再由於小船的速度較之大船
快過甚多,很快地就超出了十多丈之外。
在這前後三十多丈的距離內,發生那麼多的事情,其實若以時間來說,也只不
過是短短一剎那間而已。
當龍中宇站立船頭,望著那猴面老者飛身接住落下的大帆,將之擲出江中,小
船已一瀉數十丈遠,側首後望被拋在身後的那條大船,他不由吁了口氣,忖道:「
真是僥倖,想不到無意中擲出的一桿,竟然把桅桿給拆斷了,否則真不知要如何應
付那兩個老傢伙……」
他望了望手中的竹劍,還未將之擲去,已聽得舟後傳來馮飛虹的呼聲,他應聲
往舟後走去,只見馮飛虹左手緊緊地握住船舵,一臉的驚駭之色。
馮飛虹見到龍中宇行到艙後,道:「龍少俠,不好了!」
龍中宇微微一怔,道:「什麼事不好了?」
馮飛虹道:「你這下可替自己惹上了大麻煩了!」
「大麻煩?」龍中宇恍然道:「你是說我得罪了那兩個老傢伙?你認得他們是
誰?」
馮飛虹道:「那兩人是武林久傳凶名的大力神魔谷青和陰山神魔凌飛……」
龍中字未等她說完了話,也是臉色一變,道:「你說他們是宇內雙魔?他們不
是已經死了嗎?又怎會出現在長江上?」
馮飛虹道:「扛湖上很早以前便盛傳他們已經死去,從十多年前到現在為止,
武林中也確實沒有聽見過任何有關他們的消息,不曉得他們這些年來隱居何處,又
怎會突然出現此處呢?」
龍中宇歎了口氣,道:「眼見江湖上群魔紛起,又加上那個神秘教派專門與五
大劍派作對,而中原各大門派卻連他們的主持人是誰都不曉得,也根本不明白他們
的野心在於統御整個武林,更談不上設法去打擊他們……」
他搖了搖頭,苦笑道:「其實以當今各大門派的實力來說,要對付這些絕代凶
魔已經很困難了,別說去擊破那神秘教派了……」
馮飛虹道:「因而,少俠你的責任也就更加重大了……」
龍中宇苦笑道:「以前我還以為我的武功不錯哩,加之在武林中薄有名氣,更
加沾沾自喜,哪知道這次碰到的全是些高人,使我覺得自己這點功力實在算不得什
麼。」
「少俠,你不要妄自菲薄,更不可因之灰心!」馮飛虹安慰他道:「你的武功
足可當得上一代高手無疑,在武林的年輕一代中,尚沒有人能跟你並駕齊驅,至於
你受到的挫折,那是因為你碰到的全都是成名數十年的絕代高手,他們跺一下腳都
能夠震動半個扛湖,而你卻不但在他們手下全身而退,甚之還能逼得他們後退撤身
,這等成就,也足以使人震驚了,你又何必難過呢?」
龍中宇精神一振,道:「馮姑娘說得不錯,在下當銘記於心,永難忘懷……」
馮飛虹眼中射出欣喜歡愉的光采,道:「少俠只要有信心,便可以應付任何困
難與險厄,這點奴家深信無疑,同時奴家也深信少俠他日必能威震武林,名傳江湖
,天下共欽……」
龍中宇連忙搖手道:「姑娘過譽了,在下可不敢當,其實以在下在武功上的修
為,目前還不是那兩個魔頭之敵,就拿那大力神魔來說吧。他天生神力,一身十三
太保的橫練功夫,刀槍難入,怪不得在扛湖上創下大名,確實並不簡單,在下方才
與他對了三招,雙臂酸麻,幾乎無法握劍,幸好及時施出『風舞九天』之式,這才
將他逼退,而那陰山神魔的武功更是嚇人,身在空中便能托住斷落的大帆擲人江中
,那等功力,在下是深愧不如……」
馮飛虹道:「少俠你說錯了,那和你對招的是陰山神魔凌飛,而那個身形瘦削
的猴面老者才是大力神魔谷青……」
「哦!那個身高九尺之巨人還不是大力神魔?」龍中宇驚詫地道:「他們兩個
已經十多年未在江湖上出現過,你又怎會曉得誰是誰呢?」
馮飛虹道:「自家父失蹤之後,家母便由於憂鬱過度,終於在我十一歲的時候
撒手仙去,此後我便流落江湖,墜人黑道之中,由於我武功根底不厚,卻又為了要
想出人投地,所以走上以色易藝之路途。接觸那些黑道人物多了,自然對武林中成
名的一些凶魔惡人都清楚……」
她自嘲地笑了笑,道:「像那些絕代的大魔頭,雖是已經不再出現江湖,我卻
不能不注意,常常希望有一天能夠碰上,便有機會可以從他們身上獲得一些秘藝,
哪曉得竟會在這種情況下碰見了宇內雙鷹……」
望著馮飛虹自嘲的笑容,龍中宇凝目注視著她,他幾乎可以看透她的內心深處
,自然瞭解到她內心深處的憂愁。
他想像得出一個身心都不完整的人,既有極深的自卑感,又有極強的自尊心,
當她陷身在江湖黑道之中,面對著那些凶殘的黑道巨擘,江湖浪子,她為了要生存
下去,不得不跟他們混在一起。
可是她為了要想出人頭地,就非得要利用自己天賦的智慧與特有的體質去換取
別人的武功與經驗,在那麼一長段的日子中,她一滴滴地吸取別人的武藝,然後作
為己用,再以之創立根基,這其中的過程是多麼的辛酸?多麼的痛苦?
龍中宇有點歉然地望著她,輕輕自語道:「像這滔滔的江水樣,既然流去,便
不再復返,縱然流去的江水是污穢的,但是遠望上游清澄的水,又何必唸唸於逝去
的那些污穢……」
馮飛虹眼中的哀愁隨著龍中宇的話聲而漸漸褪去,她臉上塗抹的易容藥物,幾
乎都掩蓋不住浮起的歡愉與感激之色。
她的嘴唇嚅動了一下,道:「少俠說得很不錯,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又何
必計較許多?只要有時間,必然能夠使我們獲致最好的將來……」她吸了口氣,繼
續道:「少俠你目前雖然還不是那兩個魔頭的敵手,奴家相信只要再有幾年的工夫
,你便將超過他們……」
龍中宇充滿信心地點了點頭,道:「在下自信總有一天會將他們擊敗,這個時
候必然不會太遠。」
馮飛虹道:「以少俠的年齡與潛力,奴家深信少俠有那一天,但是他們也必然
明白這個道理,對於發現少俠這麼一個彗星似的人物,同樣地要加以提防,為了私
慾,他們必定會在少俠未能使藝業臻至極點之前加以摧殘,因此少俠你今後的處境
更加危險……」
龍中宇傲然地一笑道:「在下並不畏懼……」
馮飛虹打斷了他的話聲,道:「奴家曉得少俠不會畏懼的,但是少俠的江湖經
驗與武功都不是他們的對手,又何必與他們硬拚呢?好在他們所見到的少俠並非你
原來的面目,你只要換去易容,就可以避過他們追查……」
龍中宇道:「原來你說的我惹上了大麻煩,便是怕他們對我施以報復?但是你
有沒有想到一件事,他們方纔所見到的我是一個叫化子,而天下會武功的叫化,全
都出自丐幫,我若是再改變一次容貌,他們找不到我,豈不要向丐幫去要人。」
馮飛虹道:「讓他們去找丐幫要人好了,只要他們不找到你身上來便行了……」
龍中宇搖頭道:「在下絕不能那樣做。第一,家父與當今丐幫幫主霹靂神丐鄧
海公交誼頗深,在下不願使丐幫受到困擾,甚或受到這兩個魔頭的傷害;第二,我
們已沒有多少時間可以在船上逗留了,我們不能就這樣永泛舟上,順流而下,直出
大海,我們必需立刻上岸,分奔前程,尤其你要替我送信回峨嵋,更不能有所耽擱
……」
馮飛虹道:「奴家曉得你心中惦念著峨嵋,但是你也得為自己的安全著想呀!」
龍中宇搖頭道:「我一個人的事情好辦,相信縱然再度碰到他們,我也不會怎
樣的,何況他們的桅桿已經折斷,若要順江追下,速度上便相差很遠,他們也絕不
會想到我們棄舟上岸,毀船沉江之舉。等到他們在江上追了一段長距離之後,想到
我們會上岸之時,我也差不多將要到武當了,他們又如何能夠找尋得到呢?」
馮飛虹看到他堅持如此,再一聽他把事情分析得頭頭是道,也沒有什麼話好說
了,她略一沉吟,道:「聽說丐幫弟子分佈大江南北,東疆西域,傳遞消息之速,
可說天下第一,峨嵋既與丐幫有交情,少俠何不找丐幫弟子去通告令尊,奴家也可
以追隨少俠左右.對於少俠多少有所幫助……」
龍中宇忙道:「姑娘你經常行走扛湖,難道沒聽說丐幫在五年前封幫之舉?不
知是為了什麼原因,丐幫的各地分舵,全都隱蔽起來,所有的丐幫弟子都不許涉足
各大門派之間的糾紛中,對於江湖恩怨也都處於超然的地位,是以我不想把這件事
找丐幫弟子……」
「哦!原來如此。」馮飛虹歎了口氣,道:「奴家真恨不得一分為二,既能為
少俠傳信峨嵋,又能跟隨在你之後,憑著我的江湖經驗,替你解決一些困難。」
「多謝姑娘好意!」龍中宇道:「姑娘只要替在下將書信傳到峨嵋,在下便終
身感激不盡了……」
馮飛虹道:「還談什麼感激與否?奴家此生能有少俠這麼一個知己,便是捨身
以報,也算不了什麼,只是奴家擔心少俠的安全,據說那陰山神魔凌飛出身陰山之
北,少時曾與天下最善於消息埋伏,追蹤躡跡的丁家子弟交往,所以他也學得不少
追蹤躡跡之法……」
「在下夜行晝伏,盡量不走官道,諒他善於追蹤躡跡也無法可以尋得痕跡……
」龍中宇道:「馮姑娘,我們還是盡速將船泊岸吧!」
馮飛虹道:「好吧,少俠你一切小心了。」
龍中宇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走到櫓旁,專心去搖起櫓來。
他開始還不大熟悉搖櫓之法,力道用得不均衡,小船的船身在江中不住地晃動
,也依然無法向江岸靠去,好在有馮飛虹在旁指導,僅僅片刻,便已學會操舟之法。
小舟在江面上劃了一個大大圓弧,向著右邊的江岸泊去,那葉扁扁的船身在盈
盈的波光裡行著,就恍如一隻夢之舟,浴著朝陽的旭光,滑向夢的深處。
龍中宇雙手搖著櫓,雖然為眼前的美景而興起許多感慨,但他卻沒有忘記他所
負擔的沉重負荷,與將要面臨的種種遭遇,無一不是要他以整個生命去克服……
在單調的櫓聲裡,小舟終於泊近了岸。
龍中宇放下了手中的櫓,飛身躍上了岸,只見四野空曠,除了幾株大樹之外,
便只有一些高及膝部的野草隨風搖晃。
他站在江邊,四處觀看了一下,然後收回四望的目光,投向小舟,只見金黃色
的陽光自天空流瀉而下,如同一簇簇金色的箭射在舟上。
船板上的血跡已經乾涸,映著旭光泛出黯紅而令人心悸的光影,龍中宇的目光
落在躺在船扳上的那具屍首上.臉上肌肉不禁為之抽搐了一下。
他怔怔地站在岸邊,但見馮飛虹走進了艙中,停留了一下,手裡拿一個布包,
走出船艙,來到船板,站在那具屍首之前,望了龍中宇一眼,俯身將屍首拖進艙裡
,然後自席包中抽出一支長劍,迅速地在船上刺了幾個洞。
她回劍歸鞘,上身一沉,猛施千斤墜功夫,那隻小船晃了一下,立即往下沉去
,江水自破洞裡湧進,很快地便裝滿了半船。馮飛虹沒等江水淹到足踝,飛身掠起
,躍上岸站立在龍中宇的身旁。
望著那緩緩沉人江中的小舟,龍中宇嘴唇嗜動了一下,道:「謝謝你了!」
馮飛虹喃喃道:「我想,我也願意葬身在波濤之中,不再與俗人接觸,他日,
我若是死了,同樣的也願意跟他一樣靜靜地躺在江裡,與魚蝦為伍……」
龍中宇只覺心中思緒多端,望著那回復原狀的江面,一時感慨萬千,雜思愈來
愈多,到了最後,反而有一片茫然之感。
馮飛虹默然立了片刻,緩緩將手中的布包交給龍中宇,道:「這裡面除了那支
長劍之外,還有一些換洗衣服,乾糧銀兩,你拿去吧!」
龍中宇接過了布包,只見馮飛虹眼中含著淚水,滿是惜別之色,他的喉結動了
一下,還未說話,馮飛虹已一咬嘴唇,道:「中宇,多多保重自己。」
她沒等說完了話,臉一側,右手拉著氈帽的邊緣,飛身向前奔躍而去。
龍中宇望著馮飛虹遠去的身影,再一想到她方才毆中所蘊含的盈盈淚光,只覺
滿胸的惆悵,無法排遣,默然停立在江邊許久許久,方始歎了口氣,提著那個布包
,舉步飛奔而去。
一路之上,他就本著心裡所定的主意,晝伏夜行,盡走的荒郊野道,吃的是乾
糧,喝的是山泉,根本就沒有進入一個村鎮裡,自然沒有讓他的形象落進別人眼裡。
這一日,他經過一夜飛奔,在天色將要黎明之時,進入了一座小村鎮之中。
鎮上靜謐無人,那鋪得頗為整齊的石板路上,經過歲月的蝕磨,有點高低不平
,石板之上凹洞處處,就恍如一張滿是麻子的面孔,再加上被曬乾了灰土,隨風飛
揚,更顯得這個靜謐的小鎮分外淒涼。
龍中宇行俠扛湖有數年之久,在前年他也曾奉著父命到過一次武當,曾在這個
武當山下的小鎮住了一宵,此刻舊地重遊,想起當年的怒馬鮮衣,寶劍銀鞍,到處
受人注目的情形,再一回望自己此刻的一身風霜,衣裳襤褸,鬍子滿面的樣子,雖
說自己是為了逃避那神秘教派的追查,而改扮成這個樣子,望著眼前的淒涼情景,
也不由得使他感慨萬千。
他站立在街頭,望見石板道上隨風輕揚的灰土,突然有了一股激動的慾望:「
我何不找個客棧梳洗一番,換回原來裝束.反正已經到達武當山腳,還怕那個神秘
教派對我怎麼樣不成?」
可是他想了想卻沒有這麼做,暗道:「我還是謹慎一點的好,先找個破廟休息
一會兒,再登臨武當,等到見過武當的長老們之時,再將宮北斗謀害乙木道長之事
說出,然後換回原來的裝束,參加劍會……」
他站立在街頭,略一沉吟,然後往前大步行去,一直走到鎮尾,朝右邊的小徑
行去。
他在兩年之前曾在這小鎮上住過一宵,晚飯後留在小鎮附近兜了一圈,他記得
在鎮外不遠處便有一座頹敗的小廟,不過當時他並沒有進去,只遠遠地望了一下而
已。
此時他憑著腦海中留的記憶,往鎮郊行去,果然在走出十多丈遠,看到前面的
一片雜林旁有一座土牆頹倒,山門半掩的小廟屹立著。
踏著叢叢野草,龍中宇來到廟前,只見廟椽上的油漆早已剝落,石階已壞,從
隙縫裡長出的野草最少也有半尺高,兩面山門不知何時只剩下了一個,門上滿是灰
土污垢,不但繪的門神已看不清楚,甚而木質朽壞,連山門的形狀都不存在了,近
望就彷彿是一塊木板。
走進廟裡,龍中宇發現裡面較之外形更加頹破,連瓦面都破了幾個洞,從屋頂
的破洞裡漏下來的陽光,可以看到裡面蛛網四張,灰塵厚結,簡直都沒有可以下足
的地方,更別說有乾淨的地方供他躺一躺了。
龍中宇苦笑一下,忖道:「早知如此,還不如在鎮裡找個客棧休息一下。」
一念未了,他突然聽到廟裡傳來一絲聲音,彷彿是有人在翻轉身軀。
這個聲音雖是極輕,但是傳進龍中宇耳裡,卻是非常清楚,他循聲望去,只見
那絲聲音發自神亮之後,由於有一座青石供桌擋著,使他看不清是否有人躲在神龕
之後……
他本能地警戒起來,望著那低矮的神龕,沉聲喝問道:「是誰,誰在裡面?」
他的話聲在空蕩的小廟裡迴旋著,似乎連廟縫裡的塵土都被他的聲音震得落了
下來。
話聲一完,果然神龕之後傳來一個聲音道:「是我,我在這裡。」
隨著話聲的傳出,那座青石供桌之後,探出一個頭髮蓬亂如草,滿面污垢的頭
顱。
龍中宇只見那個頭顱奇大,較之常人至少要大出一半有多,加之亂髮如草,滿
臉污黑,猛一看去,真跟傳說中的大頭鬼相似,若是常人在此,非被嚇一跳不可。
龍中宇目光一閃,但見那張漆黑的面孔上嵌著的兩顆眼珠,恍如夜空裡的寒星
相似,在黝黑的廟裡看來分外明亮。
他沉聲問道:「你是誰?」
那個奇大的頭顱一閃即沒,在神龕的陰影後傳來一聲輕嗤,隨即在悄靜無聲中
,出現了一個怪人。
龍中宇雖說出身武林世家,但他並沒有像其他的世家子弟那樣,本身毫無修為
,毫無成就,完全是依靠父親的托庇而在武林中享有大名的。
他在藝滿之後,確實親身在江湖上行道兩年之久,憑著本身的武功,奪得「銀
龍劍客」之名。
以兩年的行道江湖所得到的經驗,固然較之一般老江湖要淺得多,但是他所見
到的也不少了,對於面臨的許多困難危厄,也都曾設法以個人的力量加以解決,憑
他的膽識,就算見到一些出人意料之外的怪事,他也難得有驚異得失色的時候。
可是此刻,在這頹敗的小廟裡,他跟見那個怪人自神龕後突然出現的一剎,他
卻驚得臉上都變了色,駭然之下,忍不住退了一步,左臂一托背在背後的布包,上
身一側,右手已飛快地握住了劍柄,隨時便能拔劍出鞘,置那人於死地。
他這等警戒之態,使得那突然出現的怪人停住了向前移動的身軀,就靜靜地站
在距離龍中宇約丈許之外的地方,不再前來。
龍中宇定了定神,凝目望將過去,但見那人身高不足三尺,雙腿細若柴枝,漆
黑如鐵,身上穿著一襲千補百綴,花花綠綠的短衣褲,手裡持著一枝竹杖,背上背
著幾個麻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悄悄立在那兒。
任何人見到那個頭顱奇大,兩眼奇亮,身形奇矮,雙腿奇瘦的怪人,都會為之
大吃一驚,何況他還是在這個荒廢頹敗的小廟裡突然出現,怎不使龍中宇誤以為是
個山魅野鬼而凝神警戒?
龍中宇定過神後,再仔細地打量子一下眼前出現的那個怪人,沉聲問道:「你
是誰?」
那個大頭怪人冷冷地望了龍中宇一會兒,也把他的形象看得清楚,聞聲一笑,
道:「你連我是誰都不認得?」
龍中宇道:「我為什麼要認得你?」
那個大頭怪人笑了下,道:「說得好,你是不該認得我,因為你並非是我門中
人,自然不認得我了……」他說到了這裡,笑容一斂,寒聲問道:「你是誰?你既
非叫化子,又為何要打撈成這個樣子?」
龍中宇聽他這麼一說,這才曉得面前的這個大頭怪人乃是丐幫弟子,他本想將
自己的名號說將出來,可是話到喉邊,硬給他嚥了下去。
他淡然一笑,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是誰,在下又為何要告訴你我是誰?」
那個大頭怪人默默一笑道:「我叫歐陽雄,是丐幫執掌刑堂的首位座主,你是
誰?」
龍中宇哦於一聲,忖道:「這個大頭怪人一副怪樣子,從外形上也看不出他的
年齡大小來,但是從他的聲音裡可以聽得出來,他頂多不超過三十歲,以這等年紀
,便身居刑堂首席座主,可見他在丐幫中的地位不低,武功必然不差……」
他心念電轉,道:「在下是……」
他本想說出自己的名號,可是話一出口,頓時想起此刻自己是易容改裝,為了
逃過那神秘教派的追索,他辛苦地趕了兩夜的路,若是在將到武當之前,把自己身
份洩露出去,豈不功虧一簣嗎?
他從宮北斗背叛武當的那個例子中可以看出那神秘教派勢力之大,用心之深了
。對於面前的這個自稱歐陽雄的怪人,他絲毫不瞭解,豈能坦露自己,惹來更大的
麻煩?
是以他話一出口,立即停住,改變話聲道:「請恕在下身有苦衷,不能向尊駕
說出在下的名號姓氏……」
「哦!」歐陽雄聽後兩眼中射出寒厲的光芒,凝注在龍中宇的臉上,沉聲道:
「尊駕身有苦衷不願將姓氏告知?嘿,這倒是很奇怪的事……」
他話聲一頓,話氣轉為冷厲,道:「尊駕想必也是武林中人,豈不知那藏頭縮
尾的乃是下三濫所為,絕非是堂堂正正的武人所應有的……」
龍中宇雙眉一揚,道:「尊駕不要出口傷人,在下……」
歐陽雄嗤笑一聲,道:「出口傷人?這算是出口傷人?你既身為武人,也必然
跑過扛湖,難道不曉得本幫已經封幫數年,嚴禁幫中弟子在外面招搖生事,而你卻
扮作本幫弟子模樣,若是惹出什麼事情,豈不連累及本幫?」
龍中宇正想要有所辯說,已聽那歐陽雄聲音昂揚地道:「你說,你這樣打扮,
對本幫有何企圖?」
龍中宇看見他這種咄咄逼人的樣子,心中實在有點氣憤,可是他認為自己確實
有點不對,是以只淡淡地道:「在下也懶得跟你多解釋,因為在下自問對貴幫井無
任何企圖,至於我這身打扮只是由於我窮而已,又有什麼好說的?」
他深吸口氣,抑下怒氣,抱了抱拳,道:「在下就此別過了!」
話聲一完,轉身便朝廟外行去。
他才走了兩步,身後傳來一聲大喝:「站住!」
龍中宇根本沒有理會歐陽雄的喝止之聲,繼續往廟外行去。
當他剛走到廟門那已被蛀蟲蛀得斑駁頹倒的門檻,耳邊聽得一陣急勁的風聲,
接著背後尖銳的勁風射襲而至,似乎要將他的身軀都洞穿而過。
龍中宇冷哼一聲,上身往前一俯,背在背上的布包已隨著他身軀前傾而藹向前
胸,他就利用布包的前蕩之勢,已迅快無倫地拔出了長劍。
「嗆」地一聲輕響,從瓦洞中灑落的黯淡的陽光裡閃起一道耀眼的光影,劍光
如電急掠,劃了一個半孤,往後斜劈而去。
但聽得噗的一聲,龍中宇這回臂的一劍正好砍在歐陽雄疾點而至的青竹竿上,
隨著兩股勁道的相互衝擊,劍刃在桿上急連滑動,發生一種刺耳之極的尖銳聲音。
龍中宇在長劍回砍到歐陽雄遞到的竹竿之時,立即便發覺對方的那枝竹竿竟然
是精鋼所鑄,縱然用勁切砍,也絕不可能將對方的竹竿切斷。
他把手腕一轉,使劍脊貼在那枝竹竿上,順著上身扭轉之勢,往上直削而去。
他這一下變劈為削,劍刃急速之極地削向歐陽雄持桿的右手,的確使得歐陽雄
為之大吃一驚。
他的身形猶在空中,眼見那柄劍刃急速削上,他的手背已經能感觸到從對方劍
上湧出的寒凜劍氣。
在驚凜之下,他的鋼竹杖已披對方劍刃壓住,絕無辦法可以變招,逼不得已,
只得棄杖保全右手五指。
在剎那之間,他大喝一聲,右手五指一鬆,往上揚去,上身一仰,雙足平踢而
出。
「噹」地一聲,他的兩隻腳已經踢中龍中宇手裡的長劍,由於這股力量奇大,
並且龍中宇也沒有想到歐陽雄的這一雙腿竟也是鋼鐵所鑄,故而在對方這一蹬之下
,長劍盪開,上身往左一側,幾乎跌倒於地。
歐陽雄雙足急蹬,踢開了對方的長劍,左手一操,撈住了那枝鋼杖,整個身子
已藉著從對方劍上傳來的反震之力,翻了一個觔斗,落在兩丈開外。
但聽得「錚」地一下,他的鋼足一齊落在地上,竟使得廟中的石地現出兩個凹
下的痕印,可見得他所受到對方反擊的力量是何等之大,竟使得他都無法施展輕身
功夫,提住身軀的重落之勢。
他的雙足一踏落地面,微微晃動了一下,方始穩住了體內的衝擊之力,心中不
由得一驚,忖道:「這傢伙的劍術真個厲害,竟然發出一股迅雷似的劍氣……」
這個意念方閃過腦際,他已見到在瓦縫中漏下的陽光裡,閃起一道淒迷的劍影
,龍中宇已連身帶劍地穿射過來。
劍寒如冰,迸發在這個破舊的小廟裡,龍中宇猱身急上,一直衝出兩丈之外,
方始大喝一聲,錯劍交擊,一剎劍勢,連出三劍。
歐陽雄一發現龍中宇以那等威猛之勢,連人帶劍地追擊而至,還沒想到要如何
卻敵,耳邊已響起一聲大喝,直震得耳鼓發聾。
心中一顫,那寒凜犀利的劍芒已將他全身罩住,頓時他只覺敞露在衣裳外的肌
膚如同被一支無形的劍在割著,疼痛異常。
他大驚失色,根本就不敢迎著那交錯急劈的劍刃擋去,腳下一動,手中鋼杖舞
起一層杖影護住全身,急速地往後退去。
「噹噹噹」一連三聲脆響,在陰黯的神龕旁,閃起三點火花,劍杖相交之下,
歐陽雄一直被逼退了八尺之遠,方始趁對方劍勢一緩,喘了口氣。
可是由於他先機已失,雖然龍中宇急如風雨般的兇猛劍勢緩了一緩,他卻依然
無法抽杖反擊。
懾於對方的威勢,他曉得自己心理上的壓力太大,若不退開對方長劍的威力之
外,絕對無法加以反擊。
是以他急喘了口氣,鋼杖橫胸,腳下急速地向著神龕之後退去。
龍中宇一連三劍都沒有將對方擊敗,心中也暗暗佩服對方,他一見歐陽雄目光
閃爍,已曉得對方的用意,淺笑一聲,腳下一頓,不再繼續追擊。
歐陽雄向著神龕後退出五尺.突然發覺身外的壓力一輕,對方竟沒有繼續追擊
過來,他不禁愕了下,也停止了往後退去。
龍中宇的目光寒凜如水,望著歐陽雄長笑一聲,道:「尊駕不必再往後退了,
在下絕不會為難你,你大可放心。」
歐陽雄臉上污黑,也看不出他的表情如何、但是從他眼中顯露出的強烈憤怒之
色,便可以曉得他心裡是什麼滋味了。
他愕了一下,大喝道:「今天我若不把你留在這裡,絕不……」
龍中宇在他話一出口,看到對方那明亮如星的眼中所流露出來的神情,頓時感
到後悔起來。
因為他曉得自己一時說話不慎,已嚴重地損害了對方的自尊。從對方那畸形的
身體和所具有的武功看來,龍中宇可以想像到歐陽雄在練習武功時該是何等的痛苦
,他需要盡多大的心,費多大的力,經過多少時間的熬煉,方始獲致目前的成就。
在那一段苦練的日子裡,歐陽雄需要多麼堅強的毅力,方能夠忍受得了身體與
心靈上雙重的磨難。
對於這種人,龍中宇認為自己應該敬佩才是,可是他卻出言加以諷刺,雖說是
無心的,也不應該如此。
龍中宇凝望著歐陽雄,看到他眼中射出的痛苦與憤怒交織成的目光,心中浮起
一絲歉意,忖道:「若是我像他那樣,不僅身體畸形,並且雙腿傷殘,真不曉得我
將會變成什麼樣子?就算有人在旁督促,我也不知是否會有那份轂力去苦練絕藝,
因為在那每一段時日中,所費的苦心都將較之常人多出數倍,以我的忍耐心來說,
恐怕早就半途而廢了,我還能譏諷這麼一個苦練有成的人嗎?」
這個意念在他的腦海閃電而過,他已見到歐陽雄手持鋼竹杖,凝力運功,緩緩
行了過來。
他趕忙退了一步,沉聲喝道:「且慢!」
歐陽雄橫杖平胸,緩步向前,隨著鋼足踏在地上所發出的沉重聲響,他的臉色
也愈來愈是沉重。
可是他才走了四步,距離龍中宇猶有一丈之距,便聽得龍中宇沉喝一聲,他的
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沒有理會對方的喝止,仍舊緩步向前行去。
龍中宇沉喝道:「你要動手,且容在下說完了話也不晚,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呢?」
歐陽雄冷冷地道:「你我之間已沒有什麼好談的,除了一決死戰之外,什麼事
情都已不足重視……」
龍中宇哈哈一陣大笑,打斷了對方的話,他的笑聲在廟中發出無數的回震,一
直等到回聲稍歇,他方始緩聲道:「朋友,你我並沒有什麼仇恨,又何必以生死相
拼,何況你也該明白,你的功夫雖可當得江湖一流高手,但與在下比較起來還是差
了一線,這區區的一線之距,將是你落敗致死的原因……」
歐陽雄敞聲笑道:「我就算拼了一死又何足惜?」
他的笑聲悲忿之極,大有風蕭蕭兮,壯士一去不復還的決心。
龍中宇沉聲道:「你就算與我拚死相抗,又有什麼益處?為何不留下有用之身
作為他日而用?」
他的話使得歐陽雄為之一愣,愕然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在下並沒有什麼意思!」龍中宇肅然道:「在下對於尊駕這一番成就,感到
非常佩服,不願憑藉著一時的氣憤而將你毀去……」
歐陽雄怒道:「你就認為你有必勝的把握?你一定就能將我擊敗?」
龍中宇搖了搖頭,道:「在下並無一定的把握,但是尊駕心中也可以明白,憑
著方纔的幾招看來,在下是要較你佔上許多優勢……」他非常誠摯地道:「在下方
纔曾暗自思忖,若在下是你的話,今日決不可能有這番成就,因而在下衷心感到敬
佩尊駕的堅毅意志,在下很願意交你這個朋友……」
歐陽雄似是被龍中宇的這番話勾起了痛苦的回憶,他的眼中蘊著淚水,臉上浮
起堅毅的表情,沉聲道:「我就憑著那股堅毅的意志,相信終有一天能夠擊敗你!」
「或許有這個可能吧!」龍中宇頷首道:「但是決不可能是今日,今日你能擊
敗在下的勝算太少了,我們何不放棄干戈?」
歐陽雄凝望著龍中宇,眼中露出疑惑之色,他不曉得龍中字為何要說出那一番
話來。當然,他很明白對方所說之話都是事實,自己在此刻若要與對方硬拚的話,
勝算的機會是太小了。
也就因為龍中宇的話是事實,所以他才在心裡疑惑不已。
龍中宇看出他那疑惑之態,淡然一笑,插劍回鞘,抱拳道:「在下就此告辭了
。」
說完,轉身便走。
歐陽雄見到龍中宇轉身要走,趕忙喝道:「你這麼樣就要走了?」
龍中宇側過頭來,淡然一笑道:「你還有什麼事情嗎?」
歐陽雄道:「你怎能不留下一個名號便如此走了?」
龍中宇轉過身來,略一沉吟道:「人之在世有如浮萍,名號只不過是一個記號
罷了,你只要曉得有我這個人便行了,又何必一定要知道我的名姓?」
歐陽雄冷笑一聲道:「以你的武功修為不像是個藏頭縮尾之輩,你又何必瞞著
自己的姓名呢?」
龍中宇道:「在下並不是怕人知道名姓,只是……」他發覺自己是話不由衷,
連忙住口,改變語氣道:「在下目前有些瑣事要辦,所以才要急於離去,只要一有
機會,在下會去拜望你的!」
「我等你找我,要等到什麼時候?」歐陽雄道:「你我以三月為期……好吧,
就是在三個月後的今天,你我在這裡再會,到時在下可要向尊駕領教領教……」
龍中宇頷首道:「好,三個月後的今天,我們在此見面吧,到時希望你能達到
擊敗我的願望。」
他深深地望了望歐陽雄一眼,轉身昂首走出小廟。
廟外陽光明亮耀眼,龍中宇仰首望了望懸掛在高空的太陽,只覺心中有點茫然
,暗自忖道:「這真是多此一舉,千里迢迢地趕到這裡來,跟人打了一場,還訂了
後會之期,以致連覺都沒睡,看來還是回到鎮上去找家客棧歇息歇息,然後洗去易
容,回復本來面目,到武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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