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番遇合】
夏日,蒼竅一片澄藍,僅有些許白雲,像一團團的棉絮,舒捲在蒼青的山頭上。
蟬兒嘶啞著喉嚨,在唱著那古老的戀歌,有氣無力的時唱時停,曲子也仍舊是
那樣單調。
炎陽熱情的撤吻,使得草木都含羞的低垂下頭來,沒有一絲風,是以連獸類都
不願出來,而蜷臥在山洞中。這是個炎熱的夏季。
當太陽漸漸移向那邊的山脊,想去憩息時,從西北的天邊,遠遠疾馳過來一大
黑雲,把炎陽,都給遮住了,天上一片片,一塊塊的黑雲像跑馬燈似的,奔馳在廣
闊的天際,一會見大地都變成灰黯了。
一條耀眼的閃電,劃過了天際,聚接著一聲震耳的霹靂雷聲,響了整個宇宙。
雷很大,雨下得更大,嘩啦—嘩啦的,下個不停,天上是陰沉沉的,雲正濃著
呢!
遠處的青山,近處齡小溪,都涫失在一片迷漾中,大地只是整個白茫茫的,那
迷濛裡黑黝的影子,依稀可以看出,那是峻巖,那是攀林。
這時從遠遺的山那邊,接連的奔過來幾條影子,矯捷的身形,並不因豪雨而稍
有停頓。每個人都飛快的縱跳著,僅腳尖輕輕點地。便又一躍而起,每一個起落,
總在兩丈開外,唯—有前面被追那人的身形,顯得搖晃不定,好像有受什麼傷似的
、但速度仍是非常快;把後面那些人拋得遠遠的。後面追的人時時傅出聲聲的呼喝
,但這聲音,在大雨中顯得太微弱弱了。漸漸的,前面那人已經跑到一片寬澗的平
巖上,但突然的,他打了僵蹌踉,身形也顯得不穩,他知道他是不能再跑了,非耍
休息一會兒不行,所以他立定了身子,回頭看了看後面追來的人,皺一皺眉,迅速
的從袋中,掏出一個瓶子,倒出一顆藥丸,放在口中,吞了下去,暗自運氣調息,
蓄養體力。
他重重的呼了兩口氣,用手把郵被雨水沖下,而貼在額際的髮絲給梳上去,顯
出郝張頗為美俊的臉;朗朗的星目,挺直的鼻子,緊閉的嘴,只是面色過於蒼白,
顯得非常冷峻,頜下有些短鬚,額上隱約有些皺紋,歲月已經在他身上,留下丁一
些痕跡。
他身上穿了件黑色衣服,外罩一件青袍,衣服已經撕破了許多地方,露出不少
傷痕,絲絲的血跡,自傷口流出,因為雨水的關係,衣服整個兒都貼緊在身上。
他把外袍脫下,撕破成布片,迅速的自己把傷口給包紮起來。
這時後面那幾條人影已經躍近了,在四面站好,成為一個包圍形勢,緊緊的盯
住他,就恐怕他會長上翅膀飛走似的。夏季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就這樣一會
兒,雨勢漸漸小起來,已不若剛才那樣傾盆似的。雨點落在人頭上,漚成一條條的
水路,向下流到臉上。
這些人高矮不一,有老有少,一共有十二人,但個個都緊盯著中間被圍住的中
年人。
屹立在中間的那人看了看周圍各人,帶著一種嘲笑的口吻說道:「哈哈!我李
某人真是榮幸之至,剛剛打發一批朋友,現地各位又跟隨著來,真使我感到非常光
榮,嘿嘿,這位是邛崍秀士,塞北雙雄,渤海派的渤海三劍也來了,哦!還有堂堂
名門正宗的華山九宮大俠,武當流雲劍客,這位大概是峨嵋靜悟大師吧,這位是…
…」他跟光一掃各人,一一含笑的打招呼道:「原來是崆峒的掌劍雙絕吳大俠,十
年未見,故人無恙,真乃幸事也,咦!黃河四怪怎地只來了兩位呢?」他鎮定的與
各人招呼。
那穿著黃裳,個子瘦瘦的中年人,含笑道:「好說,好說,小弟能見李大俠貴
體安康,甚覺欣慰,等下尚要向大俠討教,討教。」
這人是崆峒掌門師弟,武功高強,以伏魔劍法與伏魔掌法享譽當今武林,號為
掌劍雙絕。十年前他在陝西遇見巧追魂李英傑,向之挑戰,在第三十招上,即輸了
一招,此後他耶重返崆峒,習藝二年之後,行走江湖欲找巧手追魂再度較量,然江
湖上已無巧手追魂之蹤影,這次聽到巧手追魂關外回來,乃專程趕上欲報十年前一
招之失的羞辱,另一方面,也想能夠得到武林中人垂涎已久的『落星秘笈』,因此
他說道:「這次小弟前來,除了拜謝一招夕賜外,因閱知吾兄獲得『落星秘笈』,
故而也想開開眼界,想必吾兄不會吝嗇吧!」
巧手追魂冷靜的道:「一別十年,大俠絕藝諒必更加高明,等下小弟自當拜領
,至於說到秘笈,小弟是有這麼一本,但很抱歉,對於大俠所說,恐難從命。」他
略為提高聲音對周圍諸人道:「不知各位這樣的緊緊跟隨小弟,有何事情,若是除
了秘笈以外之事,只要小弟能夠做到,必將盡力,否則歉難照辦。」
他口裡雖這樣說,在心中卻暗自嘀咕,不知這次該怎樣應付過去,因為這些人
都是當今各派高手,在江湖上每人都有個響亮的萬兒,如今竟一下子來了這許多、
而自己身上已經負了傷,他自付道:「為了銘兒,我也顧不得許多了,到必要時,
只有使用最後手段了。」這些念頭在他腦裡電光石火的轉了轉。
「姓李的,你少竇狂,你殺了我們二哥和四弟,今天我們非要把你碎屍萬段不
可,否則難稍我們心頭之恨……」這是站在右邊的一個矮胖漠子說的,那正是黃河
四怪中的老三。
但他話尚未說完,就給站在左首的一個身著白色儒袍,手拿一把折扇的秀才打
扮的人給截斷了,那正是邛崍秀士,他說道:「憑你們這兩塊料,還想動人家巧手
追魂一下,我看你這也是太不自量了,你那兩個膿包兄弟,死得一點也不冤枉,我
看你們兩個趁早走吧。」他一面說著,一面還在雨中搖著那把折扇,那種樣子充滿
了輕視之意。
黃河四怪一聽,怒氣更大,一提鬼頭刀,便要找邛崍秀土較量,但被大怪給拖
住了。
邛崍秀土哼了聲,方要開口諷刺,但崆峒的掌劍雙絕已冷漠的盯了他一眼,對
著巧手追魂說道:「李大俠,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這些朋友都是要看看百年前落
星天魔的絕藝,倒底有何高明,故請李大俠能將秘笈拿出……」
他話未說完,巧手追魂已搶著答道:「十年不見,吳兄口才也越來越好,依吳
兄之言,這秘笈是該給你了。」他頓了一頓又說道:「不過,我看吳兄,你這話未
晃說得過早吧!」
掌劍雙絕吳德光聆聽後臉色一變,憤憤的說道:「我們不用在嘴上多說,等下
領教大俠的高招了。」
那靜悟大師見他們在拌嘴,他呼了聲佛號說道:「施主不必爭論,要知寶笈神
物乃有德者方能保之,否則反易遭致殺身之禍,施主何不深思呢?」他內力雄厚,
那聲佛號呼出,直震得各人耳鼓隱隱發痛。
巧手追魂道:「謝謝大師關心,但我李某人行事向來不怕麻煩的……」
他話未說完,那矮胖的黃河四怪,已聽得不耐煩,他一拔鬼頭刀,一個箭步穿
到巧手追魂面前,大喝一聲道:「償我兄弟的命來。」將鬼頭刀一晃,一招『毒蛇
出洞』兜胸刺到,待刀將至胸前時,又化為『鐵牛耕地』,削向下盤。
巧手追魂繞步向左一閃,飛快的拔出長劍,一招「撥雲見日」劍尖刺向三怪「
肩井穴」,他閃步,拔劍、出招、全是一氣呵成,端的是名家手法,不同凡響。
這時大怪也一抄三截棍,「力劈華山」當頭就向李英傑蓋到,巧手追魂一收掌
中劍,一招「野火燒天」,劍尖點至大怪咽喉,身形一轉,下面左腳飛快的踢出,
大怪兵器方一出手,就見劍尖已指到自己咽喉。
他趕忙一縮頭,向後一翻身,使出「鐵板橋」身法。但他一個身子尚未翻出,
那巧手追魂連環而至的飛腿已踢中了他小腹的「血倉穴」上,一陣劇痛,直入心中
,他整個人飛出三尺以外,死在地上。
巧手追魂順著右腿踢出之勢,一提左腿,旋身一招「仙人指路」刺向三怪胸骨
下之「玄機穴」。
三怪見一招,大怪就倒了下去,心中一慌,見來劍刺至,忙將鬼頭刀橫在胸前
格擋來劍,但巧手追魂突地劍式一變為「攔江截斗」斜抹右肩,劍勢飛快,有如電
閃。只見一道劍光的閃過,血花噴出滿地,一條右臂飛出老遠,三怪大叫一聲,倒
地滾了兩滾就死去了。本來黃河四怪的武功是以水功較強,這次為了應長白三雄之
約,而謀劫「落星秘笈」,但未料趕到關外,經過幾次爭戰,東西還沒有搶到,長
白三雄和二個兄弟卻都死在巧手追魂手裡。剛才他們為了報仇,拚命以赴,故方一
上陣即施出狠辣招式,欲置巧手追魂於死地。
但巧手追魂實有獨到之功夫,他出身雖非正派,然天資穎悟,而又肯苦練,故
功力絕高,以一套「追魂十二巧打」之掌劍功夫,及一手巧妙的暗器手法,闖萬於
江湖。
不過他因幼年孤苦無依,受盡折磨,自是生性偏激,行事向來都是善善惡惡,
只隨自己好惡做去,而他又是嫉惡如仇,殺人不放於心。
因而得罪許多黑白兩道好漢,然因他武功高強,故始終未遭黑道高手尋釁,而
各大正派亦須閉門授徒,以備華山論劍,所以也沒找他。
其時他遇到了一個幼年時的女伴,一年後,結為夫婦,從此他即很少涉足江湖
,但每一出現,黑道中人必定遭殃,故他的威名亦終未被江湖中遺忘。
然而這次他不知怎的在隱居十餘年後,又遠至關外,而且一去就是一年多,當
他趕回關內時,即盛傳他得到了百餘年前震撼武林的落星天魔所著「落星秘笈」。
是以他當即受到許多武林高手的攔截搶奪,因每一個人都想成為天下第一人之
故,所以不分正邪各派,也都有人趕到參加。原來,那落星天魔在百二十年前時,
就縱橫天下,威震四海,許為神州第一人。
當年他方一出道,即進少林,上武當,鬧華山。遠闖崑崙;只手打敗崆峒三老
,並南下點蒼,將點蒼掌門,神劍謝一平,在第四十招上,挑飛了長劍,並削斷他
右手姆指,使他以後永不能用劍了。神劍謝一平竟因此羞憤自殺而死,留下遺囑命
派中弟子精研劍術,找天魔歐嘯天報仇。
一年時間,歐嘯天的大名,真個天下無人不知。後來雖有不服氣的人找天魔歐
嘯天較量,但結果沒有一人能在他劍下走上三十招,而且這些人不是受了重傷,便
是陳屍當場。
因他以一套神奇絕妙的落星劍法,及天星步法,稱霸天下,且又心狠手辣,殺
人無數,故博得個落星天魔的綽號。
後來,中原九大門派,為報此羞辱,乃邀及天山神俠和南海普陀山的紫竹神尼
,共同圍攻落星天魔。
經幾次圍攻,各派精英死去不少,但都無法將落星天魔困住,直至最後歐嘯天
在泰山頂觀日出時,始被各大派高手六十餘人圍住,一場拚鬥結果,天魔連斃四十
餘人,而自己也傷在天山神俠的菩提金剛禪掌,和紫竹神尼的無相神功之下,負傷
逸去,不知其下落。
各派經此役後,元氣大傷,久久不能恢復,各種秘傳絕技,亦失傳不少。
天山神俠和紫竹神尼,卻自此後被尊稱為宇內二聖。
此事雖過百年之久,仍為武林中人津津樂道,也曾有許多人四處找尋天魔的下
落,終無所發現。而各派也都閉門授徒,研習絕技卜並相約每十年舉行一次論劍,
以觀進展。同時各大派因威名已無以往那樣被人尊敬。故都想設法覓得失傳絕藝,
重振聲威。此次聞說落星秘笈已現蹤影,乃紛紛重履江湖,找尋這得到秘笈之人。
巧手追魂一路上被人追蹤攔截,雖靠他的機智及武功,逃脫了許多次的危險,
卻也已負了傷。
他在陽城縣城內,施下一條『金蟬脫殼』之計,連夜在星光下奔入王屋山,想
越過中條山,趕回河南,然不料又給他們跟蹤上了,一路上奔跑而來,到了這兒偏
又遇上一陣大雷雨。
他為了身上已負傷,且他們人數又過眾,故須速戰速決,是以一上來就以迅雷
不及掩耳的手段,三招之內立斃雙怪。
他長劍將三怪肩膀削下後,立即收劍抱中,凝神看著眾人,這時圍攻諸人都被
他這股氣勢給懾住了,沒有出聲,氣氛顯得冷靜下來。
雨已經漸漸小了,細濛濛的,如淡淡的煙霧般,一陣微風吹來,把雨絲飄散了
……
經過雨水洗刷後的峰巒,顯得更加青蔥,樹葉也更加青翠欲滴,山坡上點點野
花,比平時更嬌艷美麗,隨著微風輕輕擺動看婀娜的身形。
這時那邛崍秀士,不耐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一提那濕漉漉的衣袍,右手搖著招
扇,對巧手追魂說道:「李大俠的技藝的確高明,在下不自量力,也想領教大俠幾
手高招。」
巧手追魂一拱手道:「客氣了,尚請秀土指教。」他腳下暗踏子午,凝神注視
對方。邛崍秀士扇交左手,一個旋身,長衫已經脫下,提在右手中,一貫內力,像
一片鋼板似的罩向巧手追魂,緊跟著左手一揮,一片扇影已經襲至。
巧手追魂身形一矮,橫步向右移出三尺,左手發出一道掌風掃開當空壓至的衣
衫,右手掌中青鋒走偏鋒,削向邛崍秀士左肩,而邛崍秀士也一晃手中招扇,身形
一側,擋封來劍。
他們一搭上手就是一輪快迅急攻,只見銀霞朵朵中夾著片片扇影,也分不出誰
是誰了,只是見到人影翻騰,霞光遍天。
兩人的功夫,都是以輕靈小巧為主,故兩人身形閃展騰醒間,稍沾即分,絕下
硬碰,盡是飛快發招,迅捷收招,但招式都極狠辣,招招點向對方重穴要處。
十餘招過去,尚是勝負不分。這種情形對巧手追魂來說實是不利,因此——。
巧手追魂急怒之下,一緊手中長劍,施出他賴以成名的絕學「追魂十二巧打」
,一連三招六式,化成一片劍光山影,層層壓到邛崍秀士面前,逼得邛崍秀士連退
八步,仍擋不住那凌厲的攻勢。
巧手追魂使至第四招連環絕招時,口中大叫一聲「著」,劍鋒已應聲刺進邛崍
秀土的胸膛,只存一把劍柄留在前面。
巧手追魂皺一皺眉,將劍拔出,一股鮮血從創口泉湧而出,邛崍秀土的身體也
頹然地倒下,不用說已是魂歸極樂了。
靜悟大師合掌低低的呼了聲佛號,像是表露出他心中有些不忍,但其餘各人,
卻沒有什麼表情,因為他們高興爭奪秘笈的人都一一死去,而最後只留下了自己。
站在右邊的掌劍雙絕吳德光這時一抽長劍,走到場中,面對巧手追魂,站好了
身形,說道:「李大俠下手如此毒辣,不嫌太過份點嗎?」
巧手追魂淡笑的答道:「如果我的技藝不行,敗在大俠手下,你會留下我一命
嗎?若是吳大俠嫌敝人太過份,那麼你還是請便吧。」
掌劍雙絕一聽怒道:「好!我正要拜謝大俠那一招之賜。」說完,他左手一領
劍訣,右手長劍一舉,橫在當胸之處,凝神靜氣的看著巧手追魂李英傑。
巧手追魂也將手中青鋒直豎胸前,左手食中兩指輕輕的搭在劍背上,腳下不丁
不八的站好,兩眼也緊瞪著掌劍雙絕。
驀地——
掌劍雙絕大喝一聲,身形向前欺近,長劍一揮,斜劈巧手追魂左肩,巧手追魂
左腳滑後一步,手中青鋒直采掌劍雙絕右手臂彎裡『曲池穴』,招式快速凌厲。
掌劍雙絕右手一收,長劍發出一招「韋陀伏魔」,直刺對方右脅「期門穴」,
那長劍劃開了空氣,嘶斯的作響,這正是崆峒絕學伏魔劍法中的一記妙招。李英傑
見來劍竟能發出劍氣,心中不禁凜於他的內力深厚,手中毫不怠慢,長劍斜斜一劈
,身子退後半步,劍鋒直削對方右臂,這正是他「追魂十二巧打」中第四招「魄落
九淵」,那劍式有如奔雷,迅發而至。
掌劍雙絕見對方變招迅捷,他忙將右臂一彎,長劍右移數寸,劍尖刺向巧手追
魂臂上穴道,那巧手追魂見自己這一招發出,妤像硬是把自己手臂,送給對方似的
,心中也不禁為他的這種妙絕的招式而震驚,他連忙將這招「魄落九淵」化為第二
招「追魂拿魄」,長劍改攻對方胸前「玄機」「巨闕」二穴。
他們一上手二十餘招即很快的過去,巧手追魂施出「追魂十二巧打」絕技,幻
化出無數劍影,緊緊包圍著掌劍雙絕,而吳德光也施出「伏魔劍法」,與之對抗,
但他每一招都是氣勢浩大,劍路端直,故而巧手追魂久久未能得逞。
要知這「伏魔劍法」,乃崆峒鎮山絕學,與峨嵋「少清劍法」,武當「兩儀劍
法」,華山「六合劍法」,並稱當世四大劍法。
然百年前各派在泰山峰頂,圍攻落星天魔時,損失過重,那些早先已經不太完
全的劍招,更只是剩下少數傳流下來,現在的伏魔劍法,僅有全部劍法中十分之二
一而已。
而巧手追魂的「追魂十二巧打」,乃是他師傅湖山樵子,採用海南劍派詭異刁
滑,狠辣絕倫的絕招,與其本派劍法融和餒,去其滓渣而留下的精華,經過多次的
改進演練而成的。
那海南派的劍招,皆從偏鋒出劍,完全不合常規正理,然皆迅捷如電,狠辣陰
險,出手非傷人而不休,足以在中原各人劍派外,亦獨樹一幟,而能分庭抗禮。
這時巧手追魂連施「魅影幢幛」「鬼哭神號」「魂遊劍底」等絕招,招中套招
,式中套式,劍影繽紛的直向吳德光襲去,而吳德光雖然面容嚴肅,劍光如山,攻
守兼備,但仍禁下住步步後退,盡全力的擋住那自劍上湧來的如山劍氣。
旁觀的華山九宮大俠一看天際,已是紅霞佈滿,天色漸暗起來,他說道:「天
色不早了,若是等天黑,那就麻煩了。」他這是說給大家聽的,顯然含有極大的挑
撥性。
那塞北雙丑一聽,一想也對,若是等會給人跑了,誰也別想得到秘笈了,所以
他們不管圍攻不圍攻的,互相招呼了一聲,加入了戰陣,與掌劍雙絕聯手圍攻巧手
追魂。
李英傑一見,心中忖道:「我不若趁他們還未全部上來之際,先行跑走,否則
體力將會不支,那時就只有坐以待斃了。」所以他一緊劍勢,刷!刷!刷!的連攻
數招,劍影繽紛撩亂,攻向每一人的週身重穴,銳不可擋,逼得他們退後兩步。
巧手追魂趁這一線空隙,飛身一縱,拔起兩丈餘高,向坡下縱去,左手順手撒
出一蓬鐵蓮子,罩向地上各人。
這時大家見巧手追魂竟想逃走,急忙紛紛躍起追趕,那靜悟大師,雙袖一揮,
發出一股狂飆的勁風,掃開暗器,同時右手虛空一掌,直往巧手追魂當頭壓倒,其
他諸人也都拔出兵器飛身趕到。
巧手追魂腳方著地,已覺颯颯的掌風壓至,他急忙一豎長劍,斜指上空,劃開
那如風的掌力,這正是他師門劍法中「劍定中原」的一記絕招,專破各種掌風,化
解掌力。
就這麼一招間,各人都已躍到,那流雲劍客首先一領劍訣,劍尖挽起一朵劍花
,刺向李英傑面門,而靜悟大師也兩手一分,分襲巧手追魂後背「志堂穴」和腦後
「府風穴」,其他各人也都加入圍攻。
一時刀光劍影,掌影繽紛,幾個高手聯結成一個幕,把巧手追魂給圍在中間,
任他連施絕技,左擋右架,上下翻飛,但始終沒有緩力之處,他必須全力以赴。
要知高手合擊連攻,並非如一般武林中人群毆樣的,亂打一通,各自為政,反
而予人以可乘之機。像他們這些成名高手,只要使出數招,就已知道彼此的短長了
,而能以自己的絕技,在適當時候攻入,配合別人招式,故較之訓練有素的陣法,
毫無遜色,威力且更顯得強大。
在這種情況下,巧手追魂的「追魂十二巧打」的詭異招式,已根本發揮不出威
力,而且他的身上內外負傷,雖藉丹藥之力暫時給遏止住,但真力消耗太多,那能
再作長久支撐。
這時他長劍一出,刺向渤海三劍的追雲劍胸前「神封穴」,右手手肘橫撞九宮
大俠右手腕脈「大陵穴」,左手駢指成戟,反手一招「無常倒頭」,疾點流雲劍客
上臂的「臂儒穴」,一招三式,一氣呵成,不但乾淨俐落,而且威力著實不小。
但他手中掌劍方一出招,兩股強勁掌風已經壓背,而左側劍光一閃,掌劍雙絕
長劍探至要穴,這時他欲避已是不及,一咬鋼牙,猛吸一口真氣,將體內真力提起
,順著右腿踢出之勢,身子整個兒飛了起來。右掌向前劃一半圓,劍化「悠悠殘魂
」之式,連人帶劍向前衝去,左掌挾著排山倒海之力,化招為「追魂拿魄」之勢,
直奔塞北雙雄。只聽一聲暴響,夾雜著幾聲慘叫自場內傳出,人體倒處,地上的水
花和著泥漿濺得四射——
那渤海三劍中的「追雲劍」和「追風劍」咽喉上被整個兒割破,血流如注的倒
斃在地上,而塞北雙丑也為巧手追魂那拚命的一記狂飆給震得翻開數步,跌倒地上
,昏死過去。但巧手追魂他自己也是破一叫後兩股掌風,擊得飛起高高的,一屁股
跌坐在泥漿裡,左脅一道長長的創口,鮮血淚淚的往外流,他胸中一陣翻滾,喉頭
一癢,噴出一大口血來。他不等眾人圍上,便掙扎著自囊中掏出一本黑色封面的小
冊子,雙手作出欲撕毀的樣子,同時大聲叫道:「誰要上前一步,我就把書給毀了
。」
眾人一聽也都忌憚著止步不前,就怕巧手追魂真會把書毀了。
巧手追魂立刻迅速的掏出一個玉瓶,倒出兩顆「續命丹」放在口中,又將一粒
丸藥揉碎,整個兒的塗在左脅傷處。
這「續命丹」乃當今藥學大師銀髮華陀所煉,神效的確非常,本來他那幾乎斷
沒不續的真氣,現在慢慢的又凝結起來了,他在靜靜的調息著。那本「落星秘笈」
擱在他的腿上,秘笈上四個金色的字體,閃閃的發光。
天色漸漸黯了,那些艷麗的晚霞,也漸漸的淡了。
從山上流下來的雨水,沖洗著地上的血跡,流到了凹處,順著山溝流去……
巧手追魂一面調息,一面看了看周圍那些貪慾的人,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打轉
,但一個瘦弱的小孩影子,卻明顯而清晰的在他眼前浮現,他彷彿決定了什麼似的
……
他站了起來,平靜的說道:「你們各各退後五步,我將秘笈扔出,誰搶到就是
誰的。」眾人聞言如命地往後退了五步。一個個睜大雙眼注視著巧手追魂手中的那
本「落星秘笈」。
這時巧手追魂驀地大喝一聲,用力的將秘笈直扔出五丈開外之處,眾人都沒有
考慮一下,急急飛身躍起,爭搶秘笈,根本無人管到巧手追魂。
李英傑方將秘笈拋出,身子也同時向後倒縱出一丈開外,右手飛快的自囊中掏
出兩枚暗器,用一種特殊的手法朝眾人擲去,帶著一陣嗚嗚的聲響,好像兩只蜻蜒
般,靈活的在空中旋轉。
他又繼續掏出數枚,接連的擲在天空,而非射向眾人,但是那些暗器一飛到他
們頭上,卻突然的墜地,像一顆顆流星似的,速度快得驚人,一枚枚的朝眾人疾射
而下。
他們正在互相出招,搶奪「落星秘笈」,方一聞聲,仍未加注意,待一覺頭上
風聲颯颯,嘯聲嗚嗚,忙抬頭一看時,那些暗器已挾著風聲,電射而至。
那渤海三劍中獨存的一劍「追月劍」,和華山九宮大俠已自閃躲不及,被飛鏢
打中,兩聲慘叫發出,那飛刀在他們身上挖開了一個大洞,鮮血洶湧而出……
其餘三人聞警較先,先後各自劈出一道掌風,身體也閃出二丈之外,再也顧不
得搶那地上的秘笈了。
但是那些暗器竟是一受掌風,即漏溜溜的打了個轉,劃一道半弧,拐彎的射向
後背,而且力量更見雄厚,來勢更形迅疾,那被掌風掃落地上的,則一碰地就又跳
起暴射而到。
他們一聽見九宮大俠發出的慘叫,又見到這些奇異詭譎的暗器,不禁想起一件
事,那流雲劍客脫口呼喊道:「迴旋鏢,這是蜻蜒迴旋鏢。」
巧手追魂冷哼一聲說道:「現在你才曉得是蜻蜒迴旋鏢?」
說罷他又掏出數枚飛鏢擲向空中,但他鏢方一出手,突地瞼色一變,身子跌倒
地上,一張口吐出一口鮮血來,噴得滿身皆是。原來他那受靈丹遏止下去的傷勢,
這時因強用內力,而傷勢迸發,昏了過去。
這時蜻蜒迴旋鏢飛得滿空都是,只見上下左右,斜射直擊,挾著嗚嗚的嘯聲,
交錯雜亂的向著他們射到,直弄得他們手忙腳亂,狼狽不堪,心中都在叫苦,然而
欲罷不能。
原來這種「蜻蜒迴旋鏢」,乃三十年前暗器大家,千手佛陀所發明的,他因幼
年時結怨四川唐門中人,險些喪身在唐門門人的暗器之下,故而他事後專心一志埋
頭研究暗器,終給他造出了「蜻蜓迴旋鏢」。
此種飛鏢乃用紫金砂合著純鋼而鍊成的,外面是薄薄的鋼葉,中間是螺旋鋼條
,打出時貫以內力,用一種特異手法,即會旋轉飛翔,若是一遇阻力,則走弧形襲
至。
就因為鋼葉會旋轉,故打入人體,會將肌肉撕破成一個大血洞,深入體內,中
者毫無生機,當年干手佛陀持此暗器至唐門尋仇,將唐門門人殺死三十餘人,造成
了唐門中數百年來空前的大損傷。
但千手佛陀也自受傷,掙扎逃走後,江湖上從此即未再見其蹤影,唐門中人尋
找了三年仍未找到,亦相信他已死去。為此千手佛陀的師兄獨手金輪方亭城,和師
弟聖手金環張正奎,也雙雙鬧上唐門,但都喪身在唐門暗器之下,此事亦曾掀起一
陣武林大波浪………
且說蜻蜒迴旋鏢飛得四處都是,使他們三人毫無緩手的機會,這時那流雲劍客
盡出全力推出一掌,身形一側反手欲將背上長劍拔出,但不防那背後一枚飛鏢跌落
地上,又飛跳而起,射進他的背後,他身形一顫,即將倒下,但他猶自強提一口真
氣,鬚髮俱張,長嘯一聲,將手中長劍奮力一擲。
那口長劍有如星光飛逝,『噗』的一聲,已插入昏倒在地的李英傑的肩膀,把
他釘在地上,而流雲剝客也倒下死去。
崆峒掌劍雙絕,見到這樣情形,心中一寒,連忙飛身躍起二丈餘高,斜斜落向
左側山坡去,在空中他一拳雙腿,右掌劈出一道掌風掃開射到的『蜻蜒迴旋鏢」。
他身子方一落下,立即點足於樹枝上,又斜斜飛出兩丈餘;但適才被掌風掃開
的飛鏢,卻挾著嘯聲,劃一半弧交叉射至他背腹兩處。
此時他真氣變濁,身形正在下降,來不及換氣,而身體又在空中轉側不便,只
聽『噗』!『噗』!兩聲,飛鏢已打中他身上,慘叫聲中,他的身子重重的摔在石
頭上,濺得四處是血。
而那靜悟大師畢竟是功力深厚,經驗豐富,他一面推出掌風,一面心中思量對
策,突地他身形一矮,斜斜撲向那僅相距三尺外的落星秘笈,在地上接連的滾了幾
滾,將秘笈拿到手,又連滾開數丈之外,飛鏢將他身上佾袍射穿了幾個洞孔,但終
於給他滾出蜻蜓迴旋鏢的威力圈外。
拿到秘笈,他高興得手都有點抖了,他不想以成名之人,使出此種無賴身法來
,真是丟人。他高興得仰天長嘯一聲………
但他嘯聲餘音未完,遠處也響起了一聲長嘯,聲音清越了亮有如鶴唳,在空氣
中飄曳著,這顯然並非他聲晉的回聲。
他詫異地看著聲音的來源處,只見一個小小的人影,自那遠遠的山脊上,飛瀉
而下,有如劃空流矢,速度快得驚人,視崢嶸的高山,有若康莊坦地。
他的念頭還沒有轉上幾轉,已見那個灰色的人影,距此僅十餘丈了,那人每一
起落,直達三丈之遠,他心中一凜,想道:「不知來者何人,竟有如此功力,莫非
是武林六老中的那一位,他們也會到這兒來?」他迅速的將秘笈放在衣服裡:那寬
大的僧袍,盡可以藏下許外東西。
僅一瞬間,那人影已欺近數丈,他這時守看清,那人是穿了件灰色的長袍,兩
手背在背後,腳下有如行雲流水似的,略一移動就是數丈之遠,好像腳沒沾地,而
是御著風在飛行。
一看到那人的瞼,他的心大大的震驚起來,因為那人的瞼死板板的,沒有一絲
笑容,雖然看來是中年人的樣子,但是那兩隻眼睛射出的光芒,卻陰森冰冷但又亮
得有如朗星,直射人心底,叫人從心裡會產生出一股寒氣。
靜悟大師生平閱人何其多,舉凡江湖上成名高手,差不多他都見過,但從未見
到如此樣相的人,依那眼中射出的光芒,這人的武功該是武林中的絕頂高手,但卻
是如此的年青,所以他心中不由一驚。
那人來至距他約二丈之處站定了,頭側了側,看看四周地上倒著的人,當他看
到巧手追魂躺在地上,肩頭釘著一把寶劍時,他眼中閃爍著一種難言的情緒。
只聽他冷哼一聲,身形一閃已經到巧手追魂的身邊,他蹲下去,伸出右手來探
采巧手追魂的鼻息,然後迅速的將他肩上插著的長劍給拔了下來,掏出一顆藥丸,
揉碎敷了上去。
靜悟大師見這怪人替巧手追魂療傷,沒有理會他自己的存在,心中雖然很氣,
但凜於那人的武功,是以心中忖道:「這人倒底是誰?不過從他救治巧手追魂的事
來推斷,可見他們必是相識,我現在秘笈已經到手,還不如早些走算了,現在已近
黃昏,趁早走還可在天黑以前出山,我看悄悄的走吧!」這些一念頭如電光石火般
在他心中一轉。
他兩袖一展,「一鶴沖天」,拔起二丈餘,斜斜飛向右側草坡上,但當他身形
方始落下,突覺眼前一花,一個人影映在他眼前,嚇得他連忙退後二步。
定神一看,正是那個中年的身穿灰袍——怪人,剛才他飛身拔起時,見到這怪
人正蹲在那兒,現在他身子方一落下,那人已到他面前,這份快捷的輕功,能有幾
人?
靜悟大師也是江湖上聞名的高手,一身藝業非比尋常,這時因身懷落星秘笈,
心存顧忌,所以才飛身離開,但他並非真個畏懼。
他開口道:「施主是誰?何故攔截老衲?」
那人聽後,瞼上一無表情,僅將右手一伸,低聲深沉的喝道:「拿來!」聲音
有如金石般的一有形之物,震盪在空氣中,使他的心都跳了一跳。
他兩道灰色的長眉一皺,說道:「施主不願告知大名,也就算了,但不知施主
要老衲拿出什麼?」
那怪人手仍沒有縮回,說道:「秘笈和你的命!」這句話可是一個字一個字的
說著。
靜悟大師一楞,突地仰天一個哈哈道:「老衲行走江湖今數十年,從未有人敢
對我說要我的命,哈!我的命和落星秘笈,都在這兒,你要,那麼你來拿好了。」
他可是氣極了,但數十年的修養功夫,使他強把這股怒氣給壓了下去。
那怪人冷冷的聽他說完,喝道:「好!」
喝聲中,他身形一閃,欺近靜悟大師,就著那伸出的右手,五指箕張,分襲他
胸前的「血阻」,「肝俞」,「幽門」,「玄機」,「紫宮」等五大重穴。靜悟大
師想不到這人會說打就打,僅身形一閃,就已近身前,尤其僅右手一伸,就已能同
時點向五個穴道,他連忙左腿退後半步,右手一封來指,手指抓向對方腕臉脈的「
大陵穴」,左手扣向臂彎裡的「曲池穴」,出手快捷迅速。
那灰袍怪人口中冷哼一聲,右臂一沉一升,已避開來招,五指依舊原式不變,
改點面門的「通太」「睛明」「眉沖」及「喉結」「天突穴」,招式凌厲毒辣已極。
靜悟大師招式方出,見來指又挾著風聲指向面門,他不及變招,只得一收右腿
,向後退出三步,雙掌一錯封在面前,以防敵人連接的進攻,但那怪人卻只冷笑一
聲,右手已垂下,背向背後。
靜悟大師因被那怪人在兩步內搶先發招,所以迫得他退後一步,這時見那人卻
負手而立,付藐視人的樣子,氣得他臉色通紅。
他怒吼一聲,頷下灰色的鬍鬚無風自動,袍袖一揮,雙掌推出一股狂飆,直向
灰袍怪人撞去。
那怪人口中哼了一聲,眼中倏地鋒芒畢露,右袍一揮也拍出一道掌風迎上前去。
一聲巨響迸出,激盪得附近的草木都搖擺不定,剛飛入林中的小鳥,也都給驚
得又飛了出來。
靜悟大師直覺一股沛然的氣勁撞來,使得他雙堂發出的勁道都抵擋不住,身子
登時退後了三步,方始立定足跟站好,而那怪人僅退後了半步,這顯然是他的功夫
不夠。那怪人悶聲小響,上前一步又拍出一道更強勁的勁風,直罩靜悟大師。
靜悟大師知自己功力較弱,絕對擋不住這猛力的一擊,但是自尊心及盛名促使
他不能示弱,非要接住這一掌,不管它的後果如何,這正是武林中人的一種強悍之
氣。
靜悟大師運足全身功力,貫注雙掌,也推出一道掌風,有如排山倒海般的激盪
而去。
一聲更大的氣柱相碰的擊晉,發自場中……
靜悟大師滿瞼通紅,頷下的鬍鬚被掌風削得根根皆斷,他蹬、蹬、蹬……的連
連退出五步,草地上也留下了幾個腳印,深達二寸有餘……
那個怪人也是破掌風推得立不住足,但他只退後了三步,腳印也淺得多,僅寸
許而已。因為風力激盪迴旋之故,他那左袖竟被吹得飛起,原來這個人僅是一條右
臂而巳,他把左袖給扣在腰間的束帶上,所以看來好像背在腰後樣的。
他哼的一聲,一翻右臂,左右劃一個圓,緩緩的推出,一股氣柱自他掌中發出
,直揮問五尺外的靜悟大師。
靜悟大師身子方始站穩,只覺胸中氣血一陣翻騰,眼前金星亂冒,而雙腕也覺
疼痛欲折,他心中大驚,因為他曉得自己內腑已經受傷,須要運功調息。
這時他見到那人僅有一隻右臂,而又功力如此深厚,他心中在想那人倒底是誰
,但念頭還沒轉上兩轉,見那人單掌卻在緩緩的推出,那掌心中有一個圓圓的紅印
,好像發出瑩瑩的光華似的,隱隱在掌心流動……
他眼中露出恐怖的神色,瞼上肌肉抽動著,口中驚呼「赤……」他腳步一直在
退後著,但他話還沒說完,已被那股氣柱撞上,身子飛出丈餘,倒地死去,胸前的
僧衣好像被火燒過一樣,焦黑黑的。
本來靜悟大師的武功也是很高的,原不致於如此輕易的喪命在那怪人的手下,
但因早先他已消耗許多內力,且對此人存有畏懼之心,而此人的怪異掌功亦確為武
林一絕,故而僅數招間,即已倒地斃命。
這怪人從他僧袍中將「落星秘笈」給掏了出來,又躍回巖上,將每具屍體中的
『蜻蜓迴旋鏢』取出,然後掏出一個小瓶,倒出一些「化骨散」,灑在每個屍體上。
然後躍近巧手追魂身邊,將他挾起背在肩膀上,兩腳一頓,躍出三丈之外,幾
個起落已遠遠的消失了蹤影。
暮靄已經輕輕的罩上山頭,叢林披上一層夜幕,夜風在密林中呼嘯,迴盪在山
谷中……
※※ ※※ ※※
歲序轉移,已經三年過去了……
三年來,江湖上出了許多的事情,一些較為令人樂道的事,經常的掛在人們嘴
上……
首先令人津津樂道的是武當、華山、峨嵋、崆峒等各大宗派,都派出許多門人
,找尋他們失蹤的流雲劍客,九宮大俠,靜悟大師及掌劍雙絕,以及其他許多黑道
高手。
因為他們是去追尋那天下第一的絕藝——落星秘笈的,但卻一直未見回來,甚
至連那落星秘笈的得主巧手追魂在內,也未見他重現江湖,就好像輕煙般的消失了。
而有關的謠言,那是更多了,有的說那些人都被巧手追魂給殺了,而他卻隱居
在某山中,在參悟邪落星秘笈的無上奇功。
有的人說秘笈巳為一個老魔劫去,而那些追奪秘笈的人,都已經斃命在這老魔
手中……
許多許多的謠言給傅了出來,不過好像都有些對,因為這批去找落星秘笈的人
,沒有被人看見過——在任何地方,和任何時候裡。
其次就是武林六老中的華山玄真子及北海蒼龍叟已經仙去,其餘三老已經閉關
,而另一老——竹杖神丐,卻將丐幫幫主之位傳予弟子飄渺酒丐後,不知其下落,
故此一些老魔邪道都蠢蠢而動。
再次江南最負盛名的威遠鏢局,在一夜之間被夷為平地,鏢局的總鏢頭公孫明
下知下落,鏢師十餘人都全部被殺。而北京的第一號大鏢局——定綏鏢局,在一次
走鏢到河南時,被一幪面怪客將鏢悉數劫走,雖然請了許多人去追尋劫鏢之人的下
落,但是毫無消息,總鏢頭劉公望只得宣告鏢局倒閉。
再其次是武林中突然建了三個大堡,分峙於陝西,河南及河北境內,此三大堡
的來頭都很大,與黑白兩道都有交情,而且堡主也都武藝高強,是故名望很高,興
盛異常。
江湖上風波很大,捲入江湖中的人,隨著人潮在翻騰,時時有遭滅頂的危險,
然而卻有更多的人紛紛跑進江湖,為的是要闖出個響亮的萬兒,顯揚顥揚威風,享
受那成功光榮的滋味。
但成功的笑了,失敗的卻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來,因為江湖上已消失了他的
姓名。
這時在河南的一個小村莊裡,一株幼苗,正在發芽中,受著磨難,在慢慢壯大
……
※※ ※※ ※※
冬天的腳步已經遠離,原野上的枯草,從土中冒出了嫩芽,樹木已經醒來,枝
頭上露出了點點的新綠,陣陣和暖的微風吹來,帶著一股清新的氣息,那些南飛的
鳥兒已經陣陣的飛回……
這確是一個美妙的天氣,春天溫暖的氣息,遍佈了山野、小溪,早晨淡淡的霧
已漸漸散盡,一輪紅日,放出燦爛的光芒,把左邊那一帶的峰巒,映得異常的光亮
,那綠油油的草地上的露珠,在旭日下閃閃發光,好像許多晶瑩的鑽石……。
山頂上開澗的天空,一片蔚藍、深邃,遠遠的延伸到盡邊,沒有一絲雲,涼爽
的空氣挾著野草的香味,白溪谷那邊襲來。
這裡是一條小河,傍著這個小小的村莊,緩緩的流過,它本是從洛水分出來的
一條支流,是以河水相當清湛,河床因受砂石多年蝕磨之故,深度也不太大。
河的兩岸植有不少株垂柳,樹幹低低的垂在水面,絲絲綠柳,輕拂著河水,帶
起點點漣漪……
因為還沒到暑夏,沒有村童來此泅水,水面顯得非常寂靜,只偶而從下游傳來
聲聲的搗衣聲,夾雜著村婦陣陣笑語。
這時從那小村裡一間較大的瓦房中,後面的小門被推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小
孩,手中提了兩個水桶,原來他正是要到這河裡來提水的。
他拿著那兩個水桶,好像很費力的樣子,一搖一晃,慢慢的走近河岸邊,那兒
本有兩塊架好的青石板,可能年代過久,所以板面都磨平了。
他一走近,就可看出他身上一定有病,因為他臉色是那樣蒼白,簡直沒有一絲
血色,手臂也是細細的,身體瘦弱已極。
但是他那兩條斜飛的劍眉,開闊的額頭,挺直的鼻子,和緊抿著的嘴,可看出
他堅毅與果敢的個性,尤其是那藏在一排長長睫毛下的大眼睛,黑榴溜寸,閃爍出
智慧的光芒,好俊俏昀小兒郎,只可惜太瘦了。但他家裡的大人竟不憐惜他,讓他
在這初春時,只穿件簡陋的夾衣,短短的袖子,露出的手臂已被凍得發紅了,而那
雙破棉鞋也不能把腳給整個兒遮住,幾乎已到空前絕後的境地。
而且還要他提了兩個水桶來挑水,看他那走一步,卻要搖三下的樣子,真叫人
為他擔心,也為他可憐。他終於走到那塊大青石上,站好後,他將一隻桶放在石頭
上,拿起另一隻桶,放在河中滿滿的裝起一桶水,桶子落在水面,擊破了水中的光
影,一圈圈的波紋向著四面擴展開去……
等他把兩桶水都給裝滿,他已經累得喘氣不息,他一站起來,突地身子一陣搖
晃,好像頭暈要昏倒一樣,他趕快的蹲了下去,緊閉了眼睛。
待他眼睛張開時,眼中已滿含了淚水,但他卻忍住了不讓那已盈眶的淚珠落下
來,他抬起頭來望著那悠悠的蒼天,又低下頭看著那緩緩的流水。他輕聲的叫了聲
:「爸爸!您為什麼還不回來呢?難道您已忘了銘兒嗎?」
但流水、蒼天只報他以肅靜,他傷心的叫道:「爸!您可知銘兒在這兒受苦嗎
?銘兒天天在等著您來把那些欺負銘兒的人殺了。啊!不!不要殺他們,只要讓他
們受點苦擾行了,誰叫他們老是罵我,老是打我。」他默默的傾訴著。
流水潺潺的流過,偶而,一條小魚探出水面,抬頭望了他一眼,便又潛入水中
,帶起一抹水花。
這時他的思潮已回到了以前,以前那有歡樂,有笑容的日子裡——
自他一開始有記億以來,他就沒有看到媽媽了,他不知道他的母親是什麼樣子
,但是到他父親疼愛地抱起他時,他總是聽到父親說過他是非常像母親。
同時,老阿福也告訴過他,以前他母親的種種事情……故此他的腦中,已幻想
到母親的樣子,那是美麗、溫柔、而又慈祥的,然而他也只能夠在夢裡去見到他母
親的影子了。
每當他進入睡夢中,見到了他的母親,總見到母親對他笑著,叮囑他要好好的
聽爸的話,用功唸書,作個好孩子,而每次他也叫母親不要離他而去,但是母親卻
仍然要走,那就好像一陣煙霧似的,拉也拉不住。
故此他每每從夢中哭醒,但醒來時也總會見到父親在旁,因而他又立刻投入了
父親的懷抱中,而父親也是摟緊了他,安慰著他,叫他靜靜的睡去。
他從小就很怕父親的,因為他很少——幾乎是沒有——看見過父親笑過,整日
裡都是板著瞼,皺著眉,但是他卻知道父親是愛著他的,因為從父親那慈祥的眼中
可以看出對他的愛,不過他仍然不敢在父親面前撒嬌,因為那慈祥中帶著嚴峻。
老阿福告訴他,當年他父親是怎麼樣的見到了他母親,又如何的為了聽他母親
的勸告,而洗手江湖,歸隱家中,不再過問江湖之事。
兩口子思恩愛愛的在家,將閒暇寄托於園藝、詩書之中,因而歡笑常常充塞了
這片寧靜的庭院,而整個的家宅也揚溫看春意,愉快的氣氛飄浮在每一個空間……
然而他的母親在生產頭個小孩——就是他時,卻因身體太弱,而致難產死了,
雖然孩子是活了下去,但自那天起他父親即消失了那以前老掛在唇邊的笑容,而這
家宅也消失了歡笑。
也許是由於遺傳,他自小即是很瘦弱的,瞼頰蒼白無肉,而且還不能和普通小
孩樣的跑跳,因為只要他稍為用一點力,便會昏倒過去,所以經常的,他是坐在家
中看著別的小孩遊玩。
為了如此,他父親買了許各補品給他吃,他記得每天都得吃幾次,其中有人參
、燕窩、紅棗、蓮子……但到他自己都吃厭了,他還是那個樣子——瘦瘦的沒有一
點肉,他年齡到了十歲時,看上去還是跟別人家七八歲小孩一樣,他父親為此感到
極端的煩惱,請過許多醫生,但都看不出所以然來。
不過他也有件事,是令他父親非常高興的,那就是他讀書具有過目不忘的聰慧
,對事理的看法,也非常透徹,且常有獨到之處,每令儒師驚奇不已,而大歎乃天
下之奇才!
為了疼愛他,父親終年除了出去約一個月外,平時都是在家照顧他,就在前幾
年,他父親帶著他,乘著馬車到了洛陽。
當他看到那古色古香的城樓,和那灰色的城牆時,他高興得簡直要跳起來了,
父親並且還帶他到那晉宣帝陵、呂祖閣、關帝塚……去遊玩,那是他最快樂的一段
時光了。直玩到第三天,才把他帶到一個老頭家裡,原來那正是洛陽第一名醫
,經過了那醫生診斷後,方知他乃是天生的,具有「五陰絕脈」的人,這是那位博
覽群書的醫生在一本古本醫書中查出來的。
據書中記載:具有此種脈象的人,天性聰慧,智力特高,且性情堅毅不拔,乃
天縱之英才,但壽命極短,活不到十五歲,即會死去。
因其身上經脈每過一日,即逐漸硬化,故而影響氣血之運行,致體質極弱,骨
骼不強,待全身經脈完全硬化時,人也就死了……
若欲其痊癒,則須由內家高手,以本身真氣,打通他全身的脈胳,但行功時必
須防止外魔之入侵,否則功敗垂成,將會影響到施術者本身,更困難的是事先要服
下培元固木的靈藥,方不致抵受不住那加之而入的內家真力,而經脈寸斷……
但這種機緣簡直是太難了,等於說是無藥可救。
若是萬一能夠把經脈給打通了,則較常人更加健壯,可享遐齡,倘從事習武,
更是事半功信,可至天人合一之境地,因具有此種脈象者,為百年難以一遇的練武
良材也。
但父親卻一去四年,還不見回來,而老阿福卻死了,死前叮囑他的兒子高福賜
管家,要好好的服侍著小少爺,等老爺回來。
老管家阿福死了後,福賜起先還待他很好,但後來卻聽從廚師張大胖的話,將
宅內女婢悉數遣走,然後另外又新請許多婢女,自此以後他的命運變壞了,他們不
再把他看作少爺,要他去做事、提水……
一想到提水,他就想起了張大胖那付橫肉滿瞼的面孔,他中止了思緒的向下發
展,趕忙把那已裝滿水的水桶,提了起來,慢慢的走回去。
他每走一段短短的路,便要停下來休息一回,是以等他回到那後門時,已費了
好一刻的時間了。
他一進門,便看見張大胖子,正站在砧板旁邊,拿著一把菜刀在切菜,胸襟完
全敞開著,露出黑茸茸的胸毛,袖子捲起老高,露出了兩條粗壯的手臂,青筋一條
條的露出,好像許多蚯蚓爬在臂上。
張大胖一聽推門聲,見是他進來,氣沖沖的走了過去,大聲的吼道:「他媽的
!你小子去幹什麼了,叫你提個兩桶水,就去了個半天,我還以為你掉在河裡淹死
了呢!」他用那滿是油膩的大手,扭著小孩的耳朵。
這瘦弱的小孩被扭痛了,用小手抓緊那毛手,死命的掙扎,口中罵道:「死大
胖子,你敢欺負我,等我爸爸回來,他會殺死你。」
張大胖一聽竟敢罵他,怒極之下,左手抓住他衣服的後襟,一使勁,把小孩提
了起來,右手舉起菜刀,恐嚇地喝道:「你這小猴崽子,還敢罵我,我一下去,你
他媽的就兩斷了,看你那老子敢來對我怎樣,告訴你,你那老子早就死了,要不然
早就該回來。」
小孩只是大聲的罵不絕口,但他卻沒有哭,好倔強啊!
這一陣吵聲,驚動了屋裡的人,一個個的都圍在門邊看熱鬧,但沒有一個人上
前勸阻。
小孩掙扎著好一會兒,但卻怎樣也掙不開,突然的,他的臉上泛起了黃色,四
肢一陣抽動,頭軟弱的垂下去,他是因用力過度,昏倒過去了,張大胖者見他已昏
倒,便把他給扔在地上,拿起菜刀,自顧自的去切菜,不管他的死活。
這時一個鼠目鉤鼻,兩頰見骨的中年人,分開眾婢,走進了回房.一面在扣著
衣扣,一面口中嚷道:「幹什麼?幹什麼?」
待他看清劍銘躺在地上,緊閉雙目又咬緊了牙根,他皺了皺眉,說道:「怎麼
又昏倒了呢?我說老張你少跟他鬧鬧好吧!」
他回頭望著那還站在門口的女婢叫道:「你們看什麼,還不快去做事,走!走
!走!」他一面吼著,一面揮手叫她們離開,那些女婢也都紛紛的走開了。
他突地又叫道:「阿翠!你過來把少爺抱回他房中,給他灌一碗薑湯。」
一個丫環應聲而至,把劍銘抱起,走出了廚房。
這中年人正是那老家人阿福之子——高福賜——李家的大管家,這時,他待那
女婢走去後,便低聲埋怨道:「老張,這麼多人,你怎麼也是這樣說呢!我早跟你
說要慢慢來,不要讓左右鄰舍生出疑心,這樣我們才能安穩的得了這份產業。」
張大胖說道:「你偏要這樣麻煩的慢慢來,我說找個人把他宰了,不就是我們
的天下嗎?何必多拖時間?」
高福賜說道:「你曉得他父親會武功嗎?以前有一晚,我起來解小便時,便見
到李老爺拿著一把寶劍,在庭院裡舞著,舞完後那閃閃的劍光還好像在我的眼前樣
的。但我只覺眼睛一花,院子裡人就不見了,當時嚇得我趕快的蹲在毛坑裡,動都
不敢動。因此我始終顧忌著,若是他趕回,曉得這事,我們還有命啊!所以我才叫
你慢慢來。」
張大胖說道:「找個晚上下手,還怕什麼人曉得麼?到時我們二一添作五,把
房子田產一賣,遠走高飛,還怕什麼呢?何況他已去了三年多,還不回來,依我看
八成是死在外頭了。」
這時內宅忽地傳來一聲嬌喝:「福賜!你在幹什麼呀?還不快來。」
高福賜連忙應聲道有,張大胖也催促地道:「你趕快去服侍你的寶貝吧!不然
等下,又要跪算盤,頂夜壺了。」他自己說著都好笑起來。
高福賜紅著臉道:「你別說笑話了。我們說的話,等會再繼續談,現在我要進
去了。」說完他連忙跑回內宅。
張大胖仍是繼續在切著菜,但嘴角卻掛起一絲奸笑。
這時在廳堂後面的一間斗室裡,李劍銘終於睜開了眼睛,他一眼瞥見自己已經
睡在自己的床上,口裡辣辣的,舌尖上還帶著一點點甜味。他望著那灰色的牆壁,
牆的角落,有著幾個蛛網,蜘蛛正在裡面等待著它的食物。
他望著那盤在蛛網中的蜘蛛,想道:「蜘蛛在等待著它的食物,等待著它生命
裡的希望,等待著昆蟲去送死,這在它,只是能這樣做,因為它除了等待以外沒有
別的辦法了……」
但是人也應該這樣嗎?讓一切的希望,都在等待中來到?讓生命在等待中消逝?
不!生命的光輝要自己來創造,一切的希望,要靠奮鬥,才能付諸實現,否則
那只是空幻的等待。
但是……
但是我卻明明曉得自己的生命之光即將熄滅,而我仍然在等待著,等待著奇跡
的出現,忍受著折磨,難道我這是應該的嗎?還是我在流連著這個家?……
我是在想重嘗那以前的溫馨?但這個家已不是我的家,我失去了它,而它也遺
忘了我。
他側了側身子,讓自己舒服點,床板受壓,而發出了一陣呻吟。他仍然繼續的
想下去:「自從老阿福死後,我就變成了別人的眼中釘,他們把老儒師給辭退,說
叫我多休養,但不到兩月,卻要我做事,說是鍛鍊身體,哼!他們明知我不能多動
,偏要這樣來折磨我,叫我早日的死去,那麼這一切的產業,都歸他們了。」
他淒涼的笑了笑,用手摸摸頭上紊亂的頭髮,繼續想道:「爸偏又不回來,如
果他曉得的話,那他一定會趕回來的,不過,他為什麼要出去這樣久呢?既然找不
到藥草,那麼該早些回來,我才不相信我會在十五歲時死去,但是一個人預先曉得
他的死期,總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想到這裡,他肚子咕嚕嚕的直響。
他用手摸摸肚子,揉了兩下,想道:「早上起來到現在還沒有吃過東西,但我
絕不出去,看他們會不會把飯給送進來。」但他看到那被灰塵蓋滿著的帳頂,他否
認了剛才所想的,他想道:「在這兒已沒有一個人在關心我,沒有一個人在當我是
小主人,我再留在這兒已經沒有什麼意思,難道我不能走到外面去找爸,我曉得爸
是很有名的,一定有許多人認識他。」
「我可以趁晚上動身,那麼沒有一個人會知道我到那裡去了,但是現在我總不
能餓著,好吧!現在我就去吃飯。」
他從床上爬了起來,穿好鞋子,便走出房子。
他走到廚房去,見到一個女婢正在洗碗筷,他問道:「還有什麼東西可吃的?」
那女婢看了他一眼,冷冷的答道:「你自己不會去找,還要我端給你不成!」
他一聽,怔了一下,但他終於還是自已走到碗櫃邊去拿起碗,找到飯鍋,但一
看已沒有一點菜了,他問道:「怎麼會一些菜都不剩了呢?」
那女婢冷哼了一聲,說道:「誰叫你現在才來,大師傅吩咐把剩菜統統給倒了
,說不叫那小雜種吃,我也不曉得誰是叫那小雜種。」說完她輕蔑的笑了笑。
她的輕視,有如一根利箭,深深的刺入了他的心房,那鮮紅的血液,一滴滴的
湧出,他痛苦的呻吟了一聲,將牙齒咬得緊緊的,硬硬的忍了下去。
他把飯碗一摔,憤怒的走出廚房,回到了自己的房中,他拉開了書櫃,把一木
「孟子」給拿出來,全神貫注的看著書,他誦讀著:「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
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空乏其身……」
夜幕掩蓋了大地.天上稀疏的有幾顆星兒,閃著微弱的光輝,月兒卻躲在濃雲
的後面,是以顯得較為黑暗。
微風吹得樹枝搖擺不定,簌簌地作響;遠處村落裡傳出幾聲犬吠……這時從一
個小土坡上,爬起了一條人影,他佇立在土坡上,望著那靜靜地躺著的小村莊,他
依稀可以看出一個較為高大的黑影子,那正是他從小生長的地方,那兒留下了他多
少的記憶,多少的足跡。
村落旁的一條小溪,看來就像彎帶樣,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起了淡淡的銀光,
他依稀可以聆出那潺潺的流水聲……
他正是那棄家出走的李劍銘,在晚上時他偷偷的起來.將書包紮成一個包袱,
加上幾件破衣,便輕輕的開了後門,離開了這個令他留戀而又傷心的家。
這時,他依戀的對著那較為高大的黑影子--他的家--投下最後一瞥,口中默默
的禱著道:「終有一天,我將回來,我將要帶著光榮回來,我將要為你洗刷這可恥
的污穢。」他想了想,又堅決的說道:「我將要以現在施之於我的,十信還施於施
者--不管是恩或者是仇。」說完,他背起包袱,順著土坡右側的小道朝北走去。
星光照見他一個人踽踽而行,行向那無盡的天涯。他毫無畏懼,而是充滿了希
望。風刮過他的身軀,但只掀起了他的衣襟,卻動搖不了他堅強的意志……。
黃昏時,太陽已跨過了澄藍的天空,停留在西邊的山頭上,把西天燒成一片殷
紅。
落日的餘暉投射在這片密密的樹林上,使每一片葉子,都好像抹上了一層霞光。
微風輕輕掠過樹梢.她那恣意的撫摸,引起樹枝低低的淺笑,擺動著身子,扭
了起來……
這時在大片廣闊的樹林裡,正有著一個瘦弱的少年人在行走著,地上的碎葉,
被他的腳踏得簌簌作響。
陽光透過樹葉的空隙,照射在地上,酒出無數的光影,隨著樹梢的搖動,在跳
躍著。
他輕踏著地上積存得厚厚的落葉,緩緩的移動著腳步,在這些密植的樹幹間穿
過。從他那沉重的步伐看來,他已是相當疲倦了;他扶著樹幹而行,口鼻中喘息不
已。
突然的,他好像遇到什麼意外,雙腿一陣抖動,臉色變成一片蒼黃,眼睛也緊
緊閉著。
扶在樹幹上的手,也滑落了,頭一垂下,身軀萎頓地跌倒在地上……。
他正是那離家出外,去找尋父親的李劍銘,因他從來不會獨自一個人出過家門
,對於路途更是根本不識。
又因他身體羸弱,不能過份出力勞動,所以速度一直都很緩慢,且需經常停下
休息。
故而他走來走去的,走了五天,但是方向卻迷失了,而且他出來時,身上根木
也沒有帶上一文錢。
一路上都是一些善良的婦女,看他可憐,而留他在他們家中吃飯,就這樣的混
過了五天的日子。
早晨他辭別了一家獵戶,問好道路,預備到洛寧城去,因為他記得父親以前常
到那裡去的,可是在路上不知怎麼的七轉入轉,竟轉到這座山裡來。
他一直順著小路走去,到了這片樹林前,路卻斷了,只是他毫不猶豫地穿林而
入,在裡面瞎闖,但因這片樹林過於廣闊,故而到現在還沒有出走去。
他心中一急,加以身上又累,這時老毛病又發作,人也昏過去。
風,仍然吹著,他繞過了山谷、小溪,又回到這片林中,輕輕踏碎了幾片花瓣
……
夜的薄紗已經籠罩了大地,落日的最後一絲餘暉,也消失在山脊的後面。
一輪皎潔的明月,正沿著山巒的頂端上升。晚霞褪盡,天上沒有一絲雲彩,只
有滿空閃爍的星星,正眨著俏皮的眼睛……
躺在樹葉上的李劍銘,被一陣清涼的晚風,給吹得甦醒過來。
他打了個寒顫,從地上爬起來,睜開眼睛看著四周,發覺自己存身在密林中,
他這才想起自己是迷失了路而昏倒在這兒的。
春夜,晚風涼似水,他覺得身上有點寒意,所以他解開了包袱,從裡面拿出一
件衣服,把它穿在身上。
他又將早晨獵戶送給他的乾糧掏出來,然後就著那透過樹葉的一絲銀色的月光
,一面向前走去,一面吃著乾糧。他走了好一會兒,不但未走出樹林,反而越走越
黑,連那一絲微弱的月光,也都在濃密的枝葉遮住而消失。
遠處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慘厲而可怖,林中陰森森的,好像有許多的鬼怪,
在張牙舞爪,準備吞噬人似的。
但是他卻不管這些,他只記得「心正,則邪魔不侵。」的道理,一直向前摸索
走去。
有時,他踩斷地上的枯枝所發出一聲脆響,驚起了一些夜鳥振翼飛去,那聲音
,崽夜裡顯得更是駭人。
走著走著,他發現已經走到一片空曠處,抬起頭來,他可以看見清湛的月光,
和滿天的星斗空地中央,植有不少松樹,那些松樹,株株都有海碗那麼粗,但長得
卻不甚高。
他這時覺得非常疲倦,胸口也好像悶得很,於是他深深的呼吸了兩口氣,坐在
地上休息。空氣顯得非常潮濕,但他的嘴裡,相反的,卻是非常幹燥,他記得在中
午時,那壺水就喝光了,到現在為止已有好幾個時辰,未進滴水,這時他才後悔沒
有聽從那獵人的話,要省些喝。他渴得非常難受,因而便站了起來,想找找看有什
麼葉子好吃,但是在晚上,怎能看得清楚呢?
這時一陣風吹來,他好像聽到一絲微弱的流水聲,自松林裡傳來,這好比是一
個人瀕於絕望之際,驟然得知他能夠獲得希望的果實般,令他的精神整個兒奮發起
來。
他興奮的提起包袱,向著松林走去。
本來今晚月光非常明亮,但他方一踏進松林,突覺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他還以為是樹葉太密,光線透不進來,故此毫不介意地邁步向著水聲傳來之處走去。
慢慢的摸來摸去,走了好一會兒,但是還沒有走到水源之處,他一站定,這時
聽見那水聲卻是傳自背後,好像距離已不遠,那淙淙的聲音,非常清晰的傳進耳裡。
於是他又回頭摸索過去,他以為只要一會兒就可走到了、但是走了好久,卻仍
然未見到水源,這時他一立定,水聲又到了右邊。
他這才覺得奇怪起來,知道這林子可能有什麼玄虛,他記起以前讀易經時,儒
師曾為之解釋五行八卦之理,他想這可能是一種什麼陣法。
於是他坐定地上,慢慢的想著那以往所讀的有關佈陣之學。
他自從老阿福死後,便無師可學了,但是因他具有過目不忘之驚人智慧,是以
很快的記起了以往所學的此種雜學,他思慮一定,神智便覺非常清醒,週遭也顯得
較亮了。
他用手指在地上畫來畫去,畫出許多條縱的、橫的線條,一面畫著,一面想著
剛才的進路、環境、方向。
僅一會兒,他歡呼一聲,將地上的線條擦掉,拍拍手上的灰沙,站了起來,他
彷彿忘記口中的乾渴了。
因為解決了一項難題,同時也沒辜負自己所學的東西,他怎會不高興呢?
他一推算知道這只是正反五行,交錯佈置的一個陣法,如今他智珠在握,便灑
開大步走去。
只見他左三右四,橫進兩步,直退一步的依著胸中所學而前進著,走了幾步,
他便看到那銀白色的月光。
這時,他才慶幸著,以前因為不能像別的孩一樣,縱跳遊玩,所以多看了許多
書,連那博學的老儒師,也都時常說他了不起,簡直要把老儒師自己的學問,整個
兒都給挖完了……想到這裡,他驕傲的笑了笑。突然他覺得腦背後熱呼呼的,頸子
裡好像有人在呼氣似的.他用手摸摸脖子,以為這是一種幻覺。
但他手一摸上去,連手也是熱呼呼的,他這才曉得不大妙了。
於是他一回頭,一看之下,頓時嚇得他魂飛魄散,拔腿就跑。
原來,他後面正有著一隻猩猿,在跟著他的步伐前進,還裂開了大嘴在笑,一
滴滴的唾沫流了下來.見到他一回頭,舉起它的前爪揚了揚。
這叫從未見過野獸的李劍銘看了,怎不嚇得拔腿就跑呢?
李劍銘心中直怕這猩猿會追上來,所以他忘形的飛跑著,連頭都不敢回一下。
僅僅跑了數十步,他覺得一昏,心中血氣向上一冒,眼前一陣黑暗,「叭噠」
一聲,整個人結結實實的摔在地上,人又暈了過去。要知他身具「五陰絕脈」,全
身氣血不能運行過速,否則將會因血氣衝上腦門,而致昏倒,以往他都很少運動出
力,所顧忌者,就是這點。現在為了畏懼那只猩猿追上,慌忙之下,也顧慮不了這
些,但他全身氣血,因這一陣子飛跑,而更加速運行,是以昏倒過去。也不知道過
了好久,他悠悠的轉醒,迷朦中,但覺有一絲香氣,從鼻端慢慢鑽進他的肺裡。
雖然那股香氣是如此的淡薄,若有若無的,一縷縷斷斷續續的飄送而來,但他
吸進以後,胸中鬱結已久的一股悶氣,頓時開暢了許多。
他閉著眼睛拚命的吸著,惟恐一陣風來,便會吹散似的,他腦中只想到吸!吸
!吸!別的什麼都不想了。
好一會兒,他張開了眼睛看一看四周,只見晨曦已經投射在大地上,自己也置
身在松林之外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大片石頭堆成的小假山,假山傍有一塊又大又長
的石頭,石頭中央有一個小洞,洞中裝滿了乳白色的液體,氤氳四散,洞上有一凸
出的石蓋。
蓋子上長著一株尺來高的小樹,樹根完全生在石頭上,一條主根直伸入石洞的
液體裡,見不到底。
樹幹上長了十幾片葉子,每兩片葉子相對並生,青翠可愛,嬌艷欲滴。
小樹的頂端結了一顆艷紅的果實,那芬芳的氣息,就是發自果實上,這時那樹
莖好像承受不住這顆果實的重量似的,慢慢的彎了下來。
李劍銘正在口渴之際,突然見到這顆嬌艷欲滴的果實,那還不一伸手摘將下來
,往口裡一送那果實也真好吃,方一進口就化成一股清涼的津液,直下胃腸。
李劍銘方待看清這四周的環境,忽覺腹中一股熱氣,直往四肢發散而去,越來
越熱,燒得全身都發燥。
他熱得難受,忙將棉襖脫下,可是身上還是熱得很,並且那溫度一直加高,好
像腹中有火在燒,燒得他直蹦直跳的。
他身上直冒汗,口渴得要冒煙,他迫不及待的把頭伸到那小洞上,就著那些乳
白色的液體猛喝起來,僅僅喝了數口,那些乳白色的液體,就給他喝光了。
這時他才覺得全身都涼爽舒適了,因那液體一下肚,身上的燥熱盡消,口中生
津,毫無饑渴之感。
他想道:「這果子不知道是什麼果子,吃下去真把我差點給燒死,若不是那些
乳液,我這條命是死定了。」
「咦!這樹怎麼了?」他一抬頭。驚詫的叫了起來。
原來那株生在石頭上的小樹.這時那本來翠綠的樹葉,迅速的枯萎了,樹莖也
都變成蒼黃,一瞬間,整株小樹都枯乾了。
他看到這情形,方始恍然大悟,忖道:「怪不得,我原先在想這棵小樹,怎會
生長在石頭上呢?原來是靠那乳液,才能夠活著的。」「哦!那麼這乳液就是書上
記載的『空青石乳』了,但那果子又是什麼毒果呢?幸虧這旁邊有這『空青石乳』
,否則我真會完了。」
到了這個時候,他方才有機會打量週遭的環境,這一看之下,頓時把他給楞住
了。
原來這片松林之中,是一大塊草坪,中間一座假山,假山後一泓清碧的水潭,
潭後植有許多翠竹修篁,微風吹來,輕輕的低嘯,夾著陣陣松濤,有如一曲仙樂。
圍著那澄清的潭水四周,有許多的奇花異葩,正展開鮮艷美麗的笑容,像在爭
奇斗姘,反映在澄清的潭水裡,更是嬌艷可愛;水面飄浮著許多荷葉和幾朵早開的
荷花……潭上搭著一彎虹橋,一端橫架在水面上的一座台榭上,另一端則在岸上的
竹林邊,一倏用潔白如雪的碎石舖成的小道,伸入竹林深處。
這座水上台榭更是清雅玲瓏,翠竹蓋成的頂棚,白色的月檻窗欞,配上朱色的
欄杆,更有一番調和的感覺。
台榭內正對東方之處,放著一個巨大的爐鼎,好似青銅鑄成的,足足有一人來
高。
李劍銘自小生長在小村莊裡,雖然家中也是非常富有,但何會見到像這樣一個
如此奇絕的所在?
他一愕之下,連忙提起包袱,沿著那潭邊草地走去,因為他想看看那台榭上到
底有些什麼東西,而那巨大的爐鼎也使他的好奇心提高了。
他踏在那如茵的綠草上,覺得腳底軟綿綿的,非常舒服,而眼睛看到的盡是朵
朵嬌麗的鮮花,鼻中聞到的盡都是芬芳的氣息,是以心中異常輕鬆,頓把這幾天來
所受的辛勞忘個一乾二淨,走起路來也覺得輕飄飄的。
一會兒,就走到橋邊,他看了看那竹林裡的小道,但一想還是先到台榭上去看
看的好,所以他跨步上橋走向那座竹樓。
待他一進室內,更令他覺得驚奇不已。原來那室內竟是空空沒有一件傢俱,只
在那爐鼎前面擺著一個厚厚的蒲團,也許是年代久了,中間竟深深的四下去一個盤
坐著的印子,那印子裡放著一木灰黃的線裝書籍,封面都沒有了。
原先看來,就很高大的爐鼎,這時走近一看,更是大得驚人,鼎是青銅鑄成的
,上面刻著許多野獸、飛禽的圖案,栩栩如生,這至少也是百千年以上的古物了。
他摸了摸那鼎上的花紋圖案,想把蓋子給揭開來,但是轉念一想自己身息隱疾
,出力不得,所以又將手縮了回來。視線一轉又回到那個蒲團上,到這時他才發現
那本書,好奇心使他蹲了下去,拿起那本書,翻閱起來。書的前幾頁已經被撕去了
,留下一些撕破的痕跡,書中的文字乃是用毛筆手抄的,某些地方,還加上了朱紅
的眉批。他只見書上一邊寫著:「……夫氣,大之可充塞淤天地,小之,則藏淤芥
子……」他看書上所寫的與孟子所說:「……吾善養吾浩然之氣……」甚有關聯之
處,以往他讀到孟子公孫丑篇中這句話時,總是嫌那儒師講的不夠明白,他也曾問
那老儒師浩然之氣如河養法,但都把老儒師給問得張日瞪眼,不知如何回答。
所以現在看那書上寫著浩然之氣之養成,以及闡明那氣之修練方法,怎樣保守
,運用,故而看得津津有味,愛不釋手。
直到後面幾頁,竟都是記載那馭銜自己心靈,而使之一分為二的奇妙玄功,他
依著書上所載,試了試,這使李劍銘更覺新奇好玩,返復看了兩遍,竟把書中文字
整個兒背誦起來,牢記心中;因他想學學這分心之法。須知他本是個身具「五陰絕
脈」之絕頂聰明的人,幾有一目十行,過目不忘之能,所以很快的就給默記在心中。
等他把書看完時,他方才想到不應在未得主人的許可時,就胡亂翻閱人家的東
西,是以他趕忙的把書放回蒲團上,但他並沒注一意到那蒲團河以會深深的凹下去
一個印子。
他只以為是年代太久,所以才磨出這麼個深深的印於,他並沒想到何以坐久了
不動,會使蒲團陷下。因為他對於武功一道,可還是一竅不通呢!
他放下書後,便起步走向那竹林間的白石小道。
這時清晨的霧已經散去,但竹葉仍留有許多夜來的露珠,一顆顆晶瑩可愛,在
晨曦的照射下,有如寶石般的霞光流轉……
這條小道相當的曲折,他彎彎曲曲的走了好一會兒,方才走出竹林。
待他揚目一看,又把他給楞在那兒,久久才透回一口氣來。
原來他看到許多青翠的山峰,層巒疊嶂,峻險挺拔,每一座山都峨然聳立,高
出雲表。
如絮的白雲輕紗似的纏繞著山腰,有的竟一把緊抱著那峭立的山壁,只讓山峰
浮凸在雲海之上……
那一片飄渺而浩瀚的雲海,在層巒群峰裡繚繞浮沉,變幻莫測,奇偉而美麗,
映著朝陽艷麗的光芒,更是令人目瞠神呆,歎為觀止。
李劍銘立足之處,乃是一片平滑如削的懸崖。
崖壁上叢樹不生,只有一片片濃綠的鮮苔,和幾堆小草,看去險峻駭人,崖壁
下是一個不見底的絕谷,這時因雲氣瀰漫,更看不見谷底有些什麼了。
然而在這崖壁的左側卻突出一塊平坦的土坪,土坪上,亂石交錯雜置,在一堆
堆的亂石中有一座用茅草搭成的草棚。
土坪的側面,從峰腰裡掛下一條瀑布,自高處直瀉而下,好像一條銀蛇在抖動
著渾身的鱗甲,游向那萬丈絕谷之中!
他楞了好一會。方始定過神來,他忖道:「這樣好的所在,怪不得有高人在這
兒隱居,但是為什麼只有一個草棚呢?奇怪,那棚裡沒有人呀!」
「而且那塊土坪離這裡有好幾丈高,他又怎能跳下去呢?」
他想了一下!終想不出什麼原因,便也不去想了,重又回到原先的潭邊,因為
他的肚於已經餓了。
他坐在那如茵的綠草上,拿出乾糧,用起餐來,但在他吃東西時,他好像覺得
小腹中有兩團硬硬的東西似的,但他只摸了摸,並不在意。
他吃飽後,拿起水壺就著潭中,裝了滿滿的一壺水,便欲離開此地。
他想道:「那竹林是一個深谷,沒路好走,但是來路卻有猩猩在那兒,我也不
能過去,咦!那猩猩為何到現在還未出現,昨晚他不是跟在我後面的嗎?」
「哦!它大概是在我剛進樹林時跟著我的後面進來的,所以沒有被陣法困住,
後來我一跑,它就走錯了腳步,被那陣法給困住了,現在恐怕還在松林裡打轉呢?」
想到這兒,他毫不猶疑的邁開步伐,向那片松林走去,當走到松林的邊緣時,
他回頭望望那美麗的清潭,望望那水上的台榭,然後帶著留戀的心情,依來時的步
法走進松林。
他心中也為這奇妙的一日而覺得不平凡,但他並不知道,這一天對他今後的一
生裡的影響,是多麼重大。
就像每一個人一樣,他在某一段時期內,做了一件事,但他並不知道這事將來
對他有何影響,也許整個的一生,會因此而改觀——變好或變壞——這在當時他並
不能預料得到的。
且說李劍銘根據差正反五行之理,果然無阻的走出了這片松林,他又回到那密
密的森林裡了。
他認清方向,走向他來時走錯的道路走去,迎著陽光,浴著溫暖的春風,他充
滿了希望……
日落崎滋之際,他已經走出了這座峰巒重疊的熊耳山,踏上通往洛寧城的小道
,當然,一路上,他曾經問過許多人。
他邁著疲乏的步子,向前走去,雖然他覺得雙腿很是沉重,而那雙僅有的較好
的布鞋,經過幾天磨損,鞋底破了一個洞。
這時,他走到一條黃土的小道,遠遠可以望見一縷縷的炊煙,自屋頂升起,在
夜風中,飄呀飄的,一會兒就消失在蒼茫的黃昏裡……
道旁植有許多柳樹,在晚風下飄飛起舞,一絲絲的柳枝,像無數的手臂,張開
著,擁抱那揚起的灰沙。
路上行人也較多了,但每個人都是匆匆忙忙的趕著路,趕向他們自己的家中,
欲享受一頓豐富的晚餐,他們誰也不注意誰,當然,他們更不會注意到像李劍銘這
樣一個乞丐般的小孩子。
李劍銘走著走著,突然他腳上不知被什麼東西一絆,摔了一跤,摔得他昏頭昏
腦的,四肢疼痛異常。
好不容易,他爬了起來,回頭一看,只見地上睡著一個老年叫化子。
那老叫化也真可憐,穿了件百補千綴的破衣,上面滿是泥污油膩。
兩條枯竹似的小腿,又瘦又黑,滿是污泥,腳上倒還套著一雙破拖鞋,手中握
著一根青翠的竹杖,抱在懷裡,橫躺在道路旁。
李劍銘一看是這個老叫化把他絆了一跤,心中只怪自己走路不當心,才會摔倒
,並沒有想找老叫化麻煩的意思。
尤其是一看到老叫化那付可憐的樣子,惻隱之心反倒油然而生,他也不顧自己
的腿跌得還在隱隱作痛,走上前去,想將老叫化搖醒,因為他怕這叫化凍壞了。
他蹲下身去,用手搖了搖老叫化的身子,日中叫道:「老丈,醒來!老丈,醒
來。」
那知老叫化,只口中喃喃的說了幾句夢囈,便又翻過身去,依然熟睡如故。
李劍銘見無法喚醒這老叫化,便解開包袱,拿出一條他僅有的毯子,蓋在老叫
化身上,便又起步而去。
在他起步離去時,他彷彿聽到老叫化說了聲:「孺子可教也!」但因聲音含糊
不清,也就沒有注意,可是他走了兩步,再回頭看著老叫化時,卻好像看見他在裂
嘴滋牙的笑著。
李劍銘以為這老叫化是在做著夢,是以他依舊掉頭走去。不再回顧。
要知他本性甚是厚道良善,因此對於這等窮困貧乏的老人,才會將自己僅有的
一條毯子,毫不吝惜地給了人家。
本來,人要是將自己所剩下的,施捨給比自己窮困的人,並不是一件了不起的
事!這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只看他願不願做吧了!
但是要將自己唯一的東西,拿出來施捨給比自己更窮困、更需要的人,那就非
要具有大慈悲心腸的人。方能做得出來。
不過這種人可說是鳳毛麟角,在芸芸眾生中,真是少之又少了;因為給了別人
,自己就沒有,誰有這種捨己為人的心腸?
故而李劍銘自己認為只不過做了件應做的事,但在那老叫化心中,卻為之深深
的感動。
這老叫化見李劍銘已遠遠的走在道路的那端了,他霍地站了起來,施出「脫形
換影」的輕功絕技。
有如一縷輕煙般飛過李劍銘前面,在土道上又躺了下來,挾著付杖,蓋著那條
毯子.原式不變的睡在路旁。
李劍銘自覺心中非常快樂,也沒想到今晚寒冷時該蓋什麼東西,以及等會吃些
什麼。
他只想到一到洛寧城,就可以見到那離別四年的父親了,那時他一定要把家中
的清形告訴父親。
他一定要告訴父親,他多麼的想念著父親……
他想父親也會臉上帶著微笑,問著他學業的進展,以及對他的想念與祝福,然
後……
他一面走,一面想著,然的,他又被絆倒在地上,摔了一個跟斗,這一摔,差
點把他給摔得昏了過去。
他狼狽的爬了起來,拾起包袱,回頭一看——這一看,幾乎使他不相信自己的
眼睛了,他用手揉了揉眼睛,定神細看,方知自己並沒有被摔昏了頭,而致看錯了
人。
顯然地,那睡在地上的老叫化,正是剛才會絆倒過他的那個老叫化,因為他那
條毯於,還蓋在老叫化的身上。
他莫名其妙的看了看來路,他記得自己走時上叫化還在做好夢,說著夢話。
但自己在路上並沒有停留,而走到這兒,卻又見到這老叫化睡在這兒,並且同
樣的,又被絆一跤。
他本非愚笨之人,僅是連摔兩跤,摔得他暈頭暈腦的,沒有加以細想罷了。
這時略一定神,可就想到這老叫化決非尋常之人,所以他便恭恭敬敬的蹲了下
來,輕喚道:「老丈,醒來!老丈,醒來。」
但是他一連的叫了幾聲,那老頭仍是理都沒有理他.照睡不誤。他只得伸出手
來推推那老叫化了,但那老叫化,卻又是一翻身,口中含混的說道:「去!去!
我倦欲眠。」李劍銘見老叫化這麼一說,知是不願自己打擾,是以他就站了起
來說道:「既然老丈如此說,那麼小子不打擾您了。」
說完,他背起包袱,起步離去。
其實,他見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恐怕晚了,進不了城,耽誤他時刻想見的父親
的相會時間,而且又見這叫化這樣說,因此毫不遲疑的走了。
那老叫化見他竟是如此守禮,對長老又是如此恭敬,心中不由暗暗讚美。
這時見他已走了,心中笑了笑,便又施出「脫形換影」的絕頂輕功絕技,飛身
追去。
他還想開李劍銘一個玩笑,所以一到李劍銘身前,倒身便睡,竹杖一橫,又將
李劍銘摔了個觔斗。
那知他見李劍銘摔在地上後去沒有爬起來,他想道:「這小子是裝死,還是真
摔昏過去,我且看看……」
他將李劍銘扶起一看,只見劍眉緊皺,星目不張,那瘦瘦的小臉,一片黃色……
這時路人看到,有幾個人走向這邊,想看看倒底發生什麼事。
老叫化連忙抱起李劍銘,飛身一躍,施出「脫形換影」的輕功,飛也似的奔向
道旁右邊的草後坡地。
那些人見到僅一陣風吹來,兩個人就像煙霧般,消失了蹤影,都以為遇見了什
麼神仙了,一齊嚇得跪倒在地上,祈禱著神仙賜福給他們,連連的磕了十幾個又響
又重的頭……
老叫化抱著李劍銘,奔到一座小小的土地廟前,他把李劍銘抱在懷裡,仔細一
看,忖道:「像這等根骨的少年,我老化子還是初次見到,偏又本性如此善良,更
是難找了。看他這落魄的樣子,恐怕也是個沒有父母的孤兒,我不若收他為徒--唉
,我已經七十多了,還收什麼徒弟?……只是,現在如放過這種絕佳資質的少年,
以後根本就不可能再碰見第二個像他這樣的人才了!」
他心中決定不下,便又細細的著著李劍銘,突然,他看見李劍銘眉心中有一條
紅筋,不禁驚異的道:「啊,這是身具『五陰絕脈』的現象呀!他難道真有此種現
象……」他不大相信的用手摸了摸李劍銘的耳後——
終於他證實了自己的想注,一時竟呆了過去。
半晌,他方始驚覺到李劍銘昏倒了還沒有醒來,忙定了定神,正待將李劍銘弄
醒時,李劍銘的臉色已經轉變為青色了。
他心中不由暗自著急道:「不好,這小子已經滿十五歲了,現在經脈已經快要
硬化,若不替他打通穴道,定是死數……」
「但現在無人護法,我也不敢運功施為,否則一個不巧,連我也受害了,不過
……不過我忍心見他死嗎?眼看著如此一個百年難遇的奇才,像一顆慧星般,還未
照完他全部的光芒,便無聲的摔落在黑暗裡?何況他又是那麼良善——」
「好吧!我拚了老命也要為這孩子,把生命給延續下來。」這些念頭如電光石
火般在老叫化的腦際一閃而過。
他這時趕忙掏出一個黑色的藥瓶,從裡面倒出兩顆紅色的丸子,把它放進李劍
銘口中,又將瓶子放回懷裡。
老叫化抱著李劍銘,走進廟裡,迅速地將他放在地上,自己盤膝坐好,運氣一
周,神凝紫府,氣聚丹田。
然後他將右掌按在李劍銘頭頂「百匯穴」,左掌按在背後「命門穴」,兩股內
力,緩緩攻入因李劍銘全身經脈已將硬化,故注入的內力進行極慢,半盞茶之久,
那股內力才推至丹田,這時他覺得李劍銘的丹田中,好像有股什麼力量,在互相牽
拉著他的那股內力,是以他只得將內力自丹田升起,由左邊經脈處,先行推進。
待至左邊經脈已經全部打通,他又緩緩的向右邊推進,這時但見老叫化頭上白
氣濛濛,滿頭亂髮也根根向上聳立……
顯見他是盡全力在為李劍銘打通穴道。
就在這個時候,廟門輕輕的被推開了,一條人影一閃而入,他見到老叫化這個
情形,竟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身形一動,移到老叫化的面前,臉上露出奸笑,
右手一揚……
老叫化雖在運功之際,仍能感覺到有人進來,這時見來人僅腳步一動,便已到
他面前,心中凜於這人的輕功高明。
及至一聞笑聲,他心知不妙,但這時內力屢攻不進,正在緊要關頭,不能罷手
,所以只能加速向前衝撞,同時他張開眼睛正好看見來人揚起右手,他呼道:「白
骨邪魔!」
呼聲中那人也正好揚手掌劈下,欲劈向老叫化的「百匯穴」,老叫化連忙一低
頭,肩頭一側,承受了這一掌。
剛在此時,老叫化衝入李劍銘右邊經脈的那股內力,卻遭受到一陣極大的阻力
,帶著李劍銘左側已通脈絡的潛力,湧入老叫化體內:白骨邪魔一掌劈下,突覺老
叫化身上湧起一股潛力,將他整個身體反震出二尺之外,他心中一驚,方思退避,
忽見老叫化睜大了眼,站了起來,頭上鬚髮根根直立,有如刺蝟,兩手提了起來,
慢慢的揚起……
他連忙飛身退出廟外,逃之夭夭。
老叫化這時一張口,噴出一股血水,人也頹然的倒在地上,他覺得渾身真氣亂
竄,經脈淤塞,知道自己已是走火入魔,離死不遠了,但他心中惋惜的卻是未能將
李劍銘全身經脈統統打開,以致他將會立即喪命……
他始終迷惑不解的是,為何李劍銘的體內,會有一股潛力,這潛力竟使那白骨
邪魔被反震得退後兩尺。
而誤認為自己練成金剛不動之身法,見自己一站起來,便嚇得逃走了,連頭也
不敢回……
這時他取出那個黑色的瓶子,倒出兩顆紅色的藥丸,吞了下去,但他方一運氣
,便覺全身疼痛,真氣不能凝合,他心知這下是無藥好救了。
他絕望的歎了口氣,那聲音是那樣的淒涼……
廟外面夜色漸漸的濃了,晚風吹起一片灰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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