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莽莽江湖出奇人】
秋風颯颯,黃葉飄零,樹枝被秋風刮得吱吱亂響,夜幕深垂,萬籟俱寂,山霧
正冉冉上升。
山高,風勁,驀可裡,松濤聲中,發出一聲微喟。
五大夫松下,站著一個文生公子,映著淡淡的月光,更顯得清逸挺拔,氣宇軒
昂。有如臨風玉樹一般。
顯然他有著沉重的心事,從他不安的神態和不時發出短短的嘆息。是感懷,是
嫌這荒山寂寞,還是秋夜苦寒呢?
蟲聲唧唧,夜鷹發出淒厲的叫聲,增加了荒山秋夜的恐怖,令人毛髮悚然。
那文生公子仍如沒事人一般。口中不停地唸著:「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秋
風庭院蘚侵階,一行珠簾閒不捲,終日誰來,金劍已沉埋,壯氣蒿萊,晚涼天靜月
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
一遍、二遍,他再三地唸著這首李後主的浪淘沙。
想是他也有著一個悲懷壯烈的遭遇,祇是他性情豁達,那些感觸和愁懷,被常
掛在面上的微笑所掩蓋了。
忽然他望著那連綿不斷,翠挺拔秀的峰巒,像似無數玲瓏的怪石堆砌而成。後
面則山勢陡險,嶙峋插天。
但見樹影幢幢,有如鬼魅亂晃;山巒疊疊,似若雲海霧峰。蒼翠叢中,蜿蜒著
一條白影,似纖女的雲帶腰環,亦如長江之水一瀉千里。
這是登山的幽徑,好不壯觀。
「泰山」,五嶽之雄者,俗云「登泰山而小天下」。怪不得這文生公子僅登臨
五大夫松,就頓覺此身宛在縹緲雲間了。
回望山腳,則薄霧冉飛,山下林梢,被夜風飄散,成了亂堆飛絮,真個是雲生
足底,山起幻中。
雖覺得寰宇無塵,俗念全消,但人世間,卻有著數不盡的恩怨。想著想著,不
禁發出一聲輕微的感喟。
驀地,一個俏麗的面孔,幻出腦際。
那是一張宜嗔宜喜,吹彈得破的芙蓉玉面,兩個梨渦兒,圓圓地,深深地,一
襲白衣裙,有如飄飄仙子之舞,露齒微笑,那玫瑰花瓣的兩片嘴唇。
所謂千金難買美人笑者,背上那口寶劍,半尺長的紅繐,輕飄飄垂在肩上,與
那烏黑的秀髮,相映成畫。
想到那玉容,那笑意,少年的心就要跳,臉也熱,甚至連呼吸也促迫了,但緊
張中又掠過一絲快意。
這時,下弦月已沒入雲際,好似不敢見人般,躲躲藏藏,大地頓覺暗淡。
忽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夾雜著連聲冷笑。
心神一動,白影一閃,這文生公子立隱身場邊樹後。
但見場中正有二對人馬在纏鬥著。
原來是文生公子千思萬念的柳若梅及其師夢雲師太正同三位相貌獰惡的老者廝
殺著。
但見兩個魔頭,纏著柳若梅姑娘,她雖不易取勝,但卻游刃有餘,未落敗象。
驀地形勢陡變,藍衫老者,步履行雲流水,手中也多出一枝繩鞭。顯然他因為
以一雙肉掌不易收功,故才取出兵刃,但能以此種軟繩索作兵刃的,錯非有精湛氣
功和內功,則無法施為。
故藍衫老者,取出繩鞭後,專找夢雲師太寶劍上磕去。
想這類兵刃經過藥物浸煉,專毀或奪取對方兵器,且鞭風緩緩地,竟將夢雲師
太寶劍威力化解。
這位二十年前,名震大江南北的女俠,論武功天驚石破,論性情豪氣干雲,賽
過昂藏七尺男兒。
平日裡,拳頭上立得人,胳臂上跑得馬,豈是這般輕易打發。
當下劍招一變,風雷劍法頓化作光芒萬丈,寒光飛繞,劍影縱橫,「刺」、「
剪」、「劈」、「砍」、「推」、「擋」、「衝」,倏地劍舞萬道銀蛇,人同掠波
燕剪。藍衫老者那枝軟鞭,也就漸落下風,頓形緩慢。
驀地,藍衫老者虎吼一聲,一招「玉帶圍腰」,軟鞭硬向夢雲師太中盤攻去,
倏地左臂輕抬,五指箕張,竟向夢雲師太章門穴抓到,快逾電光火石般。
夢雲師太正遞滿劍招,貫太乙神功於寶劍之上。不料藍衫老者猛然暴襲,若不
撤招,縱可毀了對方,自己也必落個殘廢,在其心念一轉之間,竟似「衝天一鶴」
,險險地脫出藍衫老者毒著。
但她人在空中,又復龍行一式,一招「迴龍八轉」化作「浪蜂戲蕊」,直將藍
衫老者裹在劍影之中。
這一招兩式,又狠又劇,真若「寒霜匝地,紫霜騰空」。
忽然間,一股勁風竟將夢雲師太劍鋒擊偏,險險地,劍未脫手。
又是一個與藍衫老者同樣裝束的胖老頭,手持柳葉長刀,人也同藍衫老者一般
高下,那口刀薄如厚紙,長約四尺餘。
但見一片耀眼金光,藍衫老者一見,桀桀地怪笑連聲,山谷為之震動,乾癟癟
的嘴中,不知說些什麼。
兩人竟雙雙對夢雲師太圍定,一鞭一刀,鞭影如長虹貫日,刀光映月生輝。
夢雲師太一聲冷笑道:「金蘭十義為何祇有二人來呢?你們一併兒上,不是更
要省力嗎!」語吐劍發。
但見寒濤掠地,怒濤捲空,銀光飛灑,劍影如山,化作鐵臂鋼牆,想以先發而
制人。故硬從兩般兵刃中迫進。
這時兩魔聯手,端地功力非凡,雖然夢雲師太以數十年功力修為,也連遇險招。
少年隱身樹後,不禁暗罵一聲,「好不要臉,以多為勝。」心中暗忖道:「夢
雲師太,縱然武功了得,但兩魔聯手,豈比等閒。我若不出手,豈不將武林三傑英
名斷送,且她與恩師最稱莫逆……」
不容他作過多分析,兩個藍衫老者,以奇異詭譎之武功,變化無窮之招式。直
將夢雲師太逼在中間。
任她抱中守一,嶽峙淵渟,風雷劍再也使不出風雷之聲,懾人心神的威力來。
兩怪則如靈貓戲鼠,步步緊迫,連走險招。
夢雲師太以一個武林前輩,雖受制於彼眾我寡。首度挫敗自是大忿,但又豈非
對方一招半式所能了結。
無如兩怪武功詭異,那兩般兵器又屬鈍鋼鑄造。所發力道,威猛無儔。此時唯
有拼命接招。
正當兩個藍衫老怪繩鞭即將磕上寶劍,長刀捲上夢雲師太的錯眼工夫,驀聞一
聲暴喝,「賊魔敢爾!」
但見銀虹暴漲,嗆噹噹,寶劍出鞘,手揚處,寶劍已脫手飛出,銀虹似匹練,
直取藍衫兩怪。
跟著就是白影晃動,人已兀立林邊,左手輕輕一掌,硬生生將使刀老怪逼退。
這時夢雲師太正準備以畢生功力硬接那「旋天轉坤」的一鞭,但柳葉長刀,竟
如匹練繞體,瑞雪漫空般,陡然間狂飆撲面。
忽然一聲招呼:「師叔請退。」聲落,夢雲師太頓被那無形勁道一隔,猛地旋
身,凌空躍起,見是淮南子的徒兒到來。
兩個老怪眼見夢雲師太即將喪命,不意被人救出,且他既隔自己丈來遠,寶劍
就已出手,自己真還聞所未聞。
故那敢怠慢,忙氣聚丹田,揮鞭似雨,刀影如山,護住全身。
少年見夢雲師太仗劍而立,面色凝重,心說:「那怕我拚著性命也要保住三老
威名。」故馭氣飛劍直取兩個藍衫老怪。
兩怪雖怪叫連聲,但飛劍銀虹耀目,威猛絕倫,而兩怪臉上亦由白而青,再也
看不出那份狂妄之態。
因為目前這個馭氣飛劍的少年,年紀不過二十來歲,出手就將人救走。而且馭
氣飛劍好似矢矯遊龍,自己這半世算是白活了。
兩個藍衫老怪是氣極,也是怒極,右腕鞭揮刀砍,左掌猛掄,圈臂勁風似狂濤
,威猛無儔的劈出一掌。
附近樹林,早在他與夢雲師太搏鬥時,劈得枝殘落脫,這時更是枝葉橫飛。
少年則氣定神閒,面露微笑,見兩個藍衫老怪行動頓覺遲滯,頓又朗朗一笑,
霍的劍虹一緊,左掌又乘虛蹈隙猛地拍出一掌。
兩個藍衫老怪早已晃肩疾退,同時也穿掌遞出。
當下猛地一聲暴響,兩股奇猛無儔掌力已是相觸。兩怪僅發出一聲悶哼,踉蹌
蹌退後三步。
少年劍虹亦於此時繞頭下瀉,若驚濤,若駭浪。馭氣盤飛,快逾閃電。
兩怪似已內腑被震,更懾於劍虹凌厲。
見夢雲師太也橫劍當地,心說:「這個少年,不易打發,且他馭氣飛劍絕技,
恐怕今晚難討好去,不如先行上山,徐圖再起?」
這就是他們見機知勢,當下同時一遞眼色,也是奸人別具用心,猛地左掌一抬
,登時勁風暴起。
劍勢竟被掌風逼得一緩,兩個老怪,鞭刀起處,人便飛身後退,如急弩離弦,
如狡兔脫籠一般,更猛地掠腿竄起,打從林中穿去。
少年正欲收劍追去,陡聞一聲嬌呼,略一回顧,一見是若梅姑娘花容失色,心
中登時一楞。
原來兩賊圍鬥若梅,見少年馭氣飛劍,耀眼生寒,心下大驚,故欲拼全力擊退
這個女娃,好去逃命。
若梅見是念念不忘的信哥哥到來,芳心大慰,歡喜若狂,反對這場生死搏鬥視
若無賭一般。
賊人則趁其疏忽,雙雙出手一以分雲取月,一以玉女投梭,同時攻到。
真是又毒又狠,所幸其武功精湛,臨危不亂,化解有方,故僅左臂略受微傷。
卻也不禁發出一聲嬌呼。
這一耽延,藍衫兩怪和二賊,皆在閃晃之間,失去蹤跡,只剩下這些斷枝禿葉
,為狠鬥之標記。
夢雲師太見少年已收劍入鞘,輕嘆一聲,才對少年說道:「賢契來得恁般湊巧
,否則老身怕不血濺荒山,賢契武功,僅僅一年不見,又精進不少,果真可喜」,
說罷,慈目中露出一派愛意,掃了他和自己徒兒一眼,但不知是感懷還是喜悅。
少年趨步躬身,深深一揖道:「師叔過獎,但不知藍衫老賊何人?師叔對魔窟
必已瞭如指掌,尚請見示。」說完,也不過微微向若梅姑娘瞬了一眼。
夢雲師太聞言深深地一嘆,舉首遙望雲天,目中發出異樣光芒,一頭白髮,隨
著夜風吹起。
顯見這武林奇人畢竟老了,但她那慈顏上,似為這少年人的英姿和絕世武功,
發出由衷的讚佩。
原來少年正是名重武林,領袖中原的淮南子衣缽傳人。
三十年前,淮南子以乾坤神劍,威鎮武林,黑白兩道聞而色變,尤因其個性爽
直,視惡如仇。
當時武林正自相傾轍,頻遭浩劫之後,群魔亂舞,血腥遍地,幸賴淮南子一口
劍,縱橫南北,為武林中保存一點正氣。
但這三十年中,竟然未蒞塵寰,眾皆謂其早已物化。並婉惜其乾坤神劍失傳。
不意竟依然健在,且神劍賦有傳人,尤以馭氣飛劍,已出神入化,這是淮南子
畢生心血精研之結晶。
這弱冠之年的美少年,若非特殊資質,奇佳稟賦,決不能達到此一地步,且其
輕功,移形換位已屆上乘,其氣功,凌空渡虛,馭氣飛劍,更從淮南子所練先天罡
氣,即普通兵刃,亦休想傷他分毫。
故夢雲師太望著這武林奇葩,發出會心的微笑。
她深知這個武林宗主的一代傳人,不僅盡得其衣缽,且本性純良,自入道江湖
,尚未及半年,已轟動武林,並博得「鐵頭書生」的雅號,復因其儒雅不群的英姿
,不知羨煞了多少武林前輩。
故大江以南提起唐威信,或將瞠目不知所答,若說到鐵頭書生,黑白道卻無人
不曉,真個名重一時。
這點年紀,在短短時間中,能博得恁般雅譽,豈是無因。
故夢雲師太,一見著他,就打從心底裡贊許著,尤其那溫文有禮,知節合度的
應對,這那像個初入道的人物。
當下對鐵頭書生笑道:「賢契該聽過泰山的『金蘭十義』吧!剛才兩個藍衫老
怪,就是老十義中主要人物,傳聞十義中有老少之分,老蘭按顏色,各冠以座主之
名。兩個藍衫老怪,即為老蘭中藍衣座主,其餘紅黃白黑,皆為老蘭中惡之魁,禍
之首。且武功各有其所長,暗器尤為歹毒。」
鐵頭書生一聽藍衫老者就是泰山十蘭人物,當下熱血沸騰,且親見其武功,夢
雲師太差點敗在他們手中,若其十蘭會齊,倒真難辦。
尤其恩師尚未到來,那時彼眾我寡,豈不落個…………
鐵頭書生思想何等敏捷,見夢雲師太如此一說,是欲提高自己注意,也即肅容
相告道:「師叔請偕師妹仍按原路上山,小侄自當在絕頂相候……」
說罷,星目投向若梅,似欲所言,但頓覺其星目中發出異樣的光輝,心頭不覺
微顫,微笑中,人就拔地飛起。
連聲息也未發出,瞬即失去所在,真是喻飄風,飄風不足以逾其狂,喻飛鳥,
飛鳥不足以逾其疾。
夢雲師太也微一點頭:「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了。」
這時楞在旁邊的柳若梅,受不住這種冷落,芳心欲碎,一頭伏在夢雲師太懷中
,嚶嚶啜泣。
因為她不僅人長得秀麗,心思更是玲瓏精細,武功不僅得乃師真傳,且得另一
位高人垂青,授以絕技。是以若梅的武功,剛才能力拒二魔,絕非倖致。
提起那位高人,也是與淮南子齊名,並為武林中交相稱譽的「華山老人」,他
們這「一道」「一俗」「一尼」,不僅鎮懾了武林,也使群魔喪膽。
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在他們隱居二三十年之中,群魔竟然復又相聚,而
且態勢長成。
若再任其蔓延,不僅是武林大劫,即天下蒼生,亦將遭屠戮,朗朗中原將任由
群魔亂舞了。
這華山老人性情高傲,才華蓋世,除淮南子和夢雲師太外,誰也不明白他個中
底細,一生放浪形骸,無拘無束,隱居華山百仞峰下,因見柳若梅資質奇佳,允納
為門牆,授以平生武學。
故柳若梅姑娘內外功夫能睨視江湖,並較鐵頭書生出道為先,而且博得「玉芙
蓉」之雅號。
按說若梅姑娘本是芙蓉如面,金玉其心,天生慧質,秀美絕倫,堅毅而溫厚,
英勇而端莊。
因為淮南子與夢雲師太相交莫逆,他們彼此常有往還,鐵頭書生亦以師叔之禮
待夢雲師太,唯對若梅姑娘卻也待之如妹,節中有禮,但不免冷淡些。
「玉芙蓉」自入道江湖,憑著一口劍,跋山涉水,伏虎降龍,若非有超絕武功
者,豈能縱橫於龍潭虎穴間。
且其性情穎慧,不僅武林前輩認為武林奇葩,後起之秀,即黑道上亦敬服不置
,故「玉芙蓉」美名,在江湖上是一朵帶刺的玫瑰花兒,令人愛,但誰也別想挨一
下。
這時見鐵頭書生倏然離去,連正眼也不看一下,少女的芳心片片粉碎,那種獨
有的自尊心受了羞辱。
本來她對這位師兄,一往情深,不料他竟不顧而去,連自己受傷也不問一聲,
叫她如何不傷心欲絕,故鐵頭書生一走,就伏在師父肩頭啜泣。
夢雲師太還以為她受傷被挫而傷心痛哭,怎知傷心人別有懷抱呢?這一哭多少
也可減輕她心頭悲憤。
故夢雲師太一面安慰她幾句,好在受傷不重,才攜著她的纖手穿林而去。
明月又突出雲際,大地頓歸平靜,這殘枝斷葉狼狽不堪,完整的山林,也留下
這些微的缺陷。
跟著幽幽地一聲嘆息過後,白影晃動,一個身著白緞緊身衣服少女,俏生生,
立在當地,注視著這搏鬥後的遺跡。
她可算得是泰山半個主人,但這次卻自海島歸來。
年紀大約十七八歲,身佩寶劍,有如雪中仙子,亦若月裡嫦娥,杏眼勻紅桃腮
帶笑,兩個梨渦兒,又深又圓。玲瓏玉琢般的鼻子,櫻桃小嘴,一排貝齒,有如碎
玉,淡淡的娥眉,長長的睫毛下,兩個大而發亮的眸子,似春波,如幻夢。那半帶
嬌羞,是喜還嗔地,兀立當地。
剛才這幕搏鬥,都落在她眼中,雖然不識得夢雲師太和若梅,但與唐威信有過
交往,而且錯把他當做文弱書生,且對他發生情愫。
卻不知他也參加這場武林盛舉,看他剛才馭氣飛劍,藍衫堂主敗走,顯然他為
此次重要角色。
莫非他就是海島聖尼所說淮南子的傳人,江湖上人稱為鐵頭書生的麼?
想到鐵頭書生,心就要跳,臉也微熱。
原來他們論交時,鐵頭書生深藏不露,故未為察覺。
她本是泰山群魔金蘭十義紅衣上人弟子,二年前行道江湖,遇海島聖尼,攜返
海外仙山,傳授伏魔神劍。
她本天真無邪,更不知十蘭中罪惡,雖風聞江湖上有金蘭十義弟子為非作歹。
自己也曾痛懲過。
卻不知自己也是其弟子之一,待伏魔劍練成,始從海島聖尼口中得知武林浩劫
,群魔為惡,皆為紅衣上人主持。
她與紅衣上人,名雖師徒,情逾父女,雖知他一般兄弟輩個個身懷絕學,但要
如何忍心看著紅衣上人暴骨荒山,任人殺戮。
故她自離開聖尼後,一面暗中查訪,果悉十義門中,無一善良之輩,且知武林
高人將大會泰山,掃蕩群魔。
自己既不願與武林為敵,但紅衣上人的恩典又不能不報,別看她年小,倒也恩
怨分明,打算冒險入山,向紅衣上人陳情。
如能勸其棄惡從善,倒為上策,否則送個信兒,也了卻自己一場心願,那時南
下海島,侍候聖尼……
這不過是少女善良本質的一部,故在瓜州渡口,見鐵頭書生獨自徘徊,雙眉深
鎖,以為是一個文弱書生。在這般時候,若遇見盜賊豈有命在,眼看渡船已去,如
何過得河去,怕不要露宿荒郊。
當時動了惻隱之心,未經許可就挾其飛身踏波而渡。
鐵頭書生卻也溫柔得緊,任她挾著,正不知河面寬可二三十丈,她自身雖有登
萍涉水輕功,但挾著一個大男人,少說也有百多斤重,若無暗中助力,恐怕早已隨
波流去,成為水底亡魂,反認自己輕功進境,已是一日千里了。
兩人這一盤桓,真個郎才女貌,又非世俗兒女,故毫無男女之別,鐵頭書生博
古通今,琴棋書畫,無所不精,但談到武學,就笑而不答。
姑娘也是絕世才華,尤其武功造詣很高,雖是愛其才華,但總覺他不過是文弱
書生,不時流露輕蔑之態。
鐵頭書生,也僅一笑置之。
兩人高興時,引吭高歌,縱聲大笑,或琴棋於清風明月間,或攜遊於高山流水
之處,倒也相處得不錯。
姑娘見威信不懂武藝,雖背著寶劍,那是當時文士一般裝束,故也絕口不談武
事,僅告訴他姓劉名若蘭,真個人如其名,她直似深谷中的幽蘭。
倒是威信有意無意間問她學藝時間,師從何人,故威信面對這個絕代佳人,只
覺她性情兒高傲。
但他那心中,因為這幾日來相處,兩人無話不談,不禁漸生情愫,只是兩人一
般的都暫時藏在心底,不須明言。
也未將大會泰山之事相告,故又頓生愧怍,雖然她曾拜海島聖尼為師,此次聖
尼與師父有約來泰山。
但是她亦似有意先上泰山,明知這將冒生命危險,又無法勸阻,故此時鐵頭書
生也痛苦倍增。
當鐵頭書生與若蘭離開後,各懷著別離依依,並互訂再聚之期,才分手就道。
不料若蘭姑娘趕來泰山,適群雄盡至,五大夫松下,她已認出俏冤家來,但並
未出面,及見他以凌空渡虛氣功離去,才追蹤下來。
正遇上夢雲師太堪堪敗在兩個藍衣座主,俏冤家馭氣飛劍,直驚得這位賽過昂
藏七尺男兒的若蘭,大驚失色。
原來俏冤家深藏不露,真是又驚又喜,更為她的幻夢而欣慰,想著,臉紅心跳
,也忘記自己來泰山為何了。
這時她一面自責,一面衡量,自己雖為紅衣上人教養成人,固不能背叛,但他
們逆天而行,大異武林趣旨。
況海島聖尼一再暗示,要自己行道江南,顯然有意要自己不問此事,現在既然
來此,若在此遇見恩師,自己何言以對。
難道自己真能與堂堂正正武林為敵,或又眼睜睜的看著撫養自己成人的紅衣上
人受刑不成。
如果早知道威信是來泰山,或有個商量,且泰山各處暗樁如蛛網,這兩年中,
不知還添了許多更厲害的毒弩暗卡,一顆心又隨著俏冤家飛走,因為他的身影,他
的安全,此時才真是她看重而耽心的事。
左思右想,都無法善其後,眼中浮著淚光,不禁低低地飲泣起來。
忽然一聲親切的呼聲:「傻孩子!誰欺負了妳?還不跟我走!」
若蘭忙擦乾眼淚,回頭望去,那有人來,但聲音卻是聖尼所發,為何轉眼不見。
半晌,「哦」了一聲,紅著臉,躍離當地。
因枝繁葉茂,任她輕功絕頂,也無法盡力奔馳。
當即躍上一棵古松之梢,遙見山頂有數處火光,但依然顯得恁般遙遠,暗忖:
「剛才師父招呼,豈非無因,若這般走法,那裡能趕得上她。」
若蘭心下暗忖道:「這裡林枝茂密,穿林太慢,不如直接飛身密林頂上,枝葉
虯結,豈不較穿林而過要快多了。」
但見她立身古樹梢頭,夜風吹起白衣裙搖曳生姿,起落間傳來陣陣幽香,幾個
起落,就失去這白衣所在,有如飄飄仙子之舞。
這時山頂不斷地發出點點閃光,顯然各處暗卡,都遭暴襲,若蘭暗道:「豈僅
這些警號,正不知還有多少人要賠上性命,據自己所知,天下高手,在此雲集,說
不定師父尚未全知呢?」
若蘭姑娘宅心仁厚,雖在海島聖尼口中得知恩師紅衣上人逆天行事,尤且……
但當她看到那些警號,也就不顧厲害,亟欲報訊。
※※ ※※ ※※
且說鐵頭書生自離開夢雲師太後,雖奔馳在古木參天,有如夜鷹撲食,有若猿
猴登枝,從樹葉篩落的月影中,人影倏現倏沒,那裡辨得清人影來。
約莫奔馳了半盞熱茶工夫,以他輕功,何異陸地飛行,但恁地奔跑了半天,一
直未遇魔蹤,正自懷疑間,驀見前面林中發出閃閃星光。
他肩頭也未見晃動,身已逕入林中,一股濃厚的硫磺味,直衝鼻腔,心知敵人
已弄手腳,忙寧氣閉穴。
並立即左手護心,以先天罡氣護住全身要害,再環視林中,不由看得目瞪口呆
,楞愕在當地。
原來地上躺著四五具屍體,血跡斑斑,尚可辨認,那瓜州渡口賣藝的黑大漢,
亦在其中,一雙怪眼十分猙獰可怖。
這一片森林中,到處都是殘枝斷葉,顯然在這裡有過一場惡鬥,那些屍體上猶
發出點點閃光,那腥臭味亦與閃光有關。
但兀自想不出這中間因果,忽然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劃破夜空,憑他的功力聽
去。還在五六里外,既然此處找不到賊蹤,說不定那裡正在生死相搏。
青年人,那有不愛熱鬧的,正當他穿林而出時,身後倏然嗖嗖數響,有如疾風
驟雨般飛至。
鐵頭書生人在空中,但他何等俐落,右腳在左腳背上一點,身體陡升三丈,那
響聲適從腳下飛去,落地時,亦是閃閃發光。
當下心中一動,原來這是魔頭們所設暗樁,怪不得那批人都著了道兒,心說:
「我若不予以掃清,不知還要傷害多少武林人物。」
這時他不退反進,循著剛才暗器飛來方向,猛撲而去,因他身形太快,而且自
高而下,有如巧燕穿雲。
但當他腳著樹梢,趁勢一掠,雖然又是七八丈,但依然未發覺絲毫跡象,正自
驚疑間,陡然自左側發出一陣惻惻的悽厲笑聲。
鐵頭書生不禁臉上一紅,原來這笑聲,發自那林間屍體附近,自己剛才太過緊
張,反而忽略過去,但顯然被人家捉弄,豈非丟人現眼到家了。
他料到賊魔逃不出手去,驀地銀虹暴漲,嗆噹噹,那柄百煉精鋼的上古奇珍出
得鞘來。
右臂一抬,寶劍猛地飛出。
有如金蛇耀眼,亦若長虹貫日,黑壓壓的荒山中,頓時華光燦爛,但見他氣定
神閒,腳下不丁不八。
馭氣飛劍,顯然他高估了賊人,故一出手,就使出生平絕學,因為依附在泰山
魔僧座下的都非泛泛之輩。
說也奇怪,自那怪笑之後,威信出手如電。但馭氣飛劍,居然被他逃去,這不
僅愧而且怒,當下左臂一收,寶劍在握,身形微晃,人也穿林而入。
那惻惻悽厲的笑聲,竟發自樹梢頭。
此時威信更不顧厲害,猛提一口丹田氣,人已拔高十丈,寶劍亦已脫手飛去,
那株古松全罩在銀虹之下。
那人也萬未料到這年輕娃娃,有恁般功力,且居然在自己掌力控制之下,而爭
得主動,這時既已暴露行藏,也祇得硬著頭皮,那會輸在這娃娃手中。
他這念頭尚未動完,威信馭氣飛劍已自擊到,不僅夭矯若遊龍,快速逾閃電,
挾風雷之聲,威猛絕倫。
黑衣巨人不禁大驚失色,忙拔劍相迎,但卻迫於銀虹太過凌厲,刮膚生寒,暴
身猛退八尺。
鐵頭書生已看清那人面目,但見他身高八尺,年紀五十許,一部虯髯,根根見
肉,兩目如電,膚黑而精壯。
一柄長劍,約四尺來長,雖非古璞,但也為白煉利器。
偶一與目光接觸,頓覺兩道稜芒,灼灼逼人。
那人也愕愕地看著這個年輕文弱書生,竟有聞所未聞的武功,要非自己親眼目
見,這如何肯信。
自己以一方盟主之尊,如果不慎栽在這未出道的娃娃跟前,他日若傳揚開去,
面目何存。
當下也不暇考慮,趁暴身後退時,呼呼呼,連劈三掌,真若排山倒海般,那些
古柏蒼松,莫不枝殘葉折。
威信的馭氣飛劍也因而一阻,這正是他逃走的機會。但偏不服氣,不退反進,
劍走輕靈,龍行一式,向著威信凌厲無儔般攻到。
鐵頭書生與他相隔原有丈許,見他竟踏中宮,走黃門,趨身直進,顯然對方是
欺他年輕無知。
好個鐵頭書生,當下一聲冷笑,劍虹陡地一變,但見銀虹萬道,直將那龐大身
軀裹在劍影之中,自己頓失所在。
黑衣巨人大驚失色,一見態勢陡變,萬一不慎,不僅身敗名裂,且有性命危險
,且幸他見多識廣,誰不知此萬花飛劍的來歷,但料定厲害絕倫,忙抱元守一,淵
渟嶽峙。
雖銀虹亂舞若飛花彩絮,逼得他幾將窒息,但卻未傷他分毫,暗用目力,卻找
不出少年所在。
正驚疑間,猛地銀虹暴歛,威信已寶劍在握,面露微笑。
黑衣巨人有著被嘲諷的侮辱,雖明知自己非敵,但抱著即使人亡,也要名在的
心懷,故猛運勁。
長劍起處,有如驚濤駭浪,挾雷霆萬鈞之勢,端地威猛。
鐵頭書生見此人,一臉邪氣,雖然武功不弱,兩目雖是凌厲,但凶光畢露,心
說:「我雖不識此人,但以其行蹤,斷非善類,莫約先擒下他來,再作處置。」
趁黑衣巨人長劍堪堪遞滿,威信移位換形,竟自劍光中趨至巨人背後,左臂輕
輕在其背上一拍。
黑衣巨人不僅未為制伏,身形疾轉,長劍快若遊龍,點咽喉、刺小腹、削雙脛
,一招三式,快逾火石電光。
鐵頭書生初未料到此人已練就混元氣功,遇敵時即將大穴閉住,且全身如鋼鐵
一般,迄見他長劍凌厲無儔般攻到,這才驚覺。
當下白蛇吐信,身體借勢飄起,寶劍又瑲琅琅出手,但見銀虹飛舞,顯然威信
已提高了三分戒心。
黑衣巨人這一拚命出招,居然立即得手,精神陡振,卻不知威信因居心仁厚,
才幾乎上當。
故一突出黑衣巨人劍圈,寶劍又已出手,雖然他氣定神閒,馭氣飛劍,本係上
乘氣功,超乎內外武功之上者。
黑衣巨人雖有一身奇異武學,也連遇險招,還是鐵頭書生,不願傷他性命,故
未使絕招,否則他早已身首異處。
鐵頭書生尚不欲頓施辣手,但黑衣巨人也非輕易可為,當下一面馭氣飛劍,一
面試圖奪取對方長劍。
這本是他氣功中吸引之學的一種,祇因為他臨敵經驗太少,反而捨長就短,一
味與之遊鬥。
當他左掌一伸一引,黑衣巨人跟著前進二三步,威信見初試無功,趁黑衣巨人
一楞,左手頓然指天畫地,一吸一引,那柄長劍即在握中。
黑衣巨人尚未發覺他用何種方法奪去自己長劍,但飛劍則自四面八方襲到,忙
運用巨靈之掌,狂揮猛劈,勢如拼命,但始終不敢移動一步。
鐵頭書生手握長劍,見並非古璞奇珍,一面馭氣飛劍,使其神迷目眩,左臂運
勁猛抖,長劍被折兩截。
黑衣巨人登時臉孔鐵青,心慌意亂。
鐵頭書生吐氣開聲,有如山崩地裂,飛劍在手,銀虹如畫。
黑衣巨人張著大口喘氣,面色如死灰。
鐵頭書生輕伸猿臂,在黑衣巨人天靈上一拍,當即跌坐在地,正欲上前查問究
竟,陡覺一股寒風襲到。
估量來人武功必不下於自己,連忙挫身讓步,立掌當胸,使先天罡氣護住全身
,腳踏丙丁。
顯然此番在黑衣巨人之後至者,必是睨視武林之高手,故才特別警覺。
隨著樹影晃動,那個瓜州渡口踏波的乞婆,江湖所不齒的無影魔頭,立在當地。
鐵頭書生雖不知她底細,但聽恩師吩咐過,且傳說江湖中卻有一個以色盜技的
敗類,當下心不禁微凜。
雖然她滿面雞皮疙瘩,但那雙眼睛仍如一池弘水,深遠而清麗。
不待鐵頭書生出手,她早已一躍而前,怒喝連聲,「那裡來的野小子,敢在我
這裡撒野,待姑奶奶教訓你幾招。」
言出人到,她那手中早多了一柄寶劍,如虹劍氣已經直刺前胸,這人出手也按
五行變化的。
鐵頭書生微微一楞,更不敢怠慢,知此必是虛招,身形不動,橫劍當胸,陡地
移步換形,劍走輕靈,反賓為主。
心中暗忖道:「我與她毫無過節,雖聞江湖上無影女魔,是否為此人,萬一弄
錯,豈非過失。」
他在心中盤算,那乞婆已唰唰連攻三劍。
當下以不變應萬變,任他方位數易,一劍銳似一劍,兀自堅守不攻,只覺得她
劍術詭異,看不出師承宗派來。
且自己在劍術上堪為博學,但這乞婆招式奇妙,詭譎得難以捉摸,自己若易守
為攻,要勝她亦非易事。
老乞婆見他兀自抱元守一,雖然自己凌厲發招,也休想傷他分毫,倏地劍招變
易,陡覺緩慢異常。
鐵頭書生心下一楞,暗道:「這不是太乙劍麼,怎麼這女魔……」
正自疑竇叢生,百思不解中,女魔劍招又換,而且招式更形凌厲,雖然他運用
先天罡氣,護住全身,仍覺得劍氣逼人。
心說:「這女魔果真博學。」
鐵頭書生少年心性,但在武功上,自信得武林天下之淮南子真傳,雖然距恩師
甚遠,半年來,多少人敗在他劍下,豈能就任她肆無忌憚。
雖然心中暗贊這女魔不但武功俊,且武學實已淵博,綜有各家各派之武學於一
身,若不還以顏色,鐵頭書生這名號豈非浪得虛名。
他雖未還手,但對女魔每一招每一式,都仔細留神,驀地吐氣開聲,劍招挾風
雷之聲,脫手飛出,陡覺銀光耀眼,刮膚生寒。
乞婆猛吃一驚,劍招陡變,又改用太乙劍來迎。
鐵頭書生不禁心下有氣,右手微抬,劍虹也就疾變,有若閃電星光,一瞬而沒
,又如銀蛇亂舞,歷久不絕。
乞婆雖知武林中有馭氣飛劍之能手,但不知即為此文弱書生。
且自己在瓜州渡口,並未發現他會武功,不意竟是恁般辣手,若不預為打算,
定然討不到好去。
但是談何容易,他這馭氣飛劍,銀光罩住數尺之地,都覺得劍氣逼人,此人氣
功,已臻上乘。
好女魔,果真是見廣聞多,居心狠毒,一見自己非敵,如果這麼不清不白敗落
,才不值得。
乞婆心中一轉,跟著一聲嬌喝,力道聚於左掌,震歪了飛劍。復拼全力,貫於
寶劍之上,如困蟒出洞般向他擊到。
鐵頭書生陡覺劍光耀眼,正自一驚,身形暴閃,而乞婆不進反退,人已在數丈
開外,立身在黑衣巨人身旁,陡覺劍光一晃,黑衣巨人已身首異處,跟著一聲清叱
,老乞婆就向林中躍去。
這不過是眨眼工夫,老乞婆身法好快,直將威信楞在當地,心說:「按照此人
武功,定係恩師口中所說無影女魔無疑,但她與黑衣巨人既係同道,為何不將他救
走,反而將他刺殺……」
這一個疑問,在本性敦厚的鐵頭書生心中,成了永遠解不開的結。
忽然一陣情悅的笑聲,發自身後。
鐵頭書生聞聲知警,猛易方位,不禁兩頰飛紅,心也直跳。
原來隔他兩丈之外站著個俏生生如花似玉的姑娘,雖然是布衣布裙,淡�菛尷A
,卻是千嬌百媚,萬般豐韻。
那雙靈活的眸子,懾人心魄,兩個梨渦,既圓且深,薄薄的兩片櫻唇,有如初
放的玫瑰,兩排貝齒,恰似碎玉一般。
真是芙蓉其面,楊柳其腰,所謂人比花嬌,人更媚,不知是誰家兒女,三更半
夜,來此荒山。
那姑娘來到面前,先是淡淡地一笑,又指著地上那個屍體說道:「喂!你不是
疑心人家為什麼會刺死他嗎?」
鐵頭書生先是一皺眉頭,心說:「我何曾問過妳來。」
因為他實在是個守禮的君子,在這荒山中,孤男寡女,要被外人看見,成何體
統,想著,不禁又霞飛兩頰。
那姑娘好似看穿他心眼般,斜眼媚笑道:「喂!你剛才不是還在懷疑那老乞婆
,既和那黑鬼一道,為何又殺死他嗎?為什麼我同你說話,又不理人呢?」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如磁石般有無窮的吸力,真是脆生生地,這聲色之美
,聽著好不受用,正欲說幾句話。
但偶一抬頭,正好接觸到她的星目,真是柔和之極,心說:「這眼波兒,好像
在那裡見過。」
但自己所接觸的異性實在屈指可數,所以又楞住了。
姑娘又微笑道:「讓我告訴你吧,剛才那個老乞婆,就是你心中所想像的那種
壞女人!」
鐵頭書生不禁在心中罵道:「我那裡告訴妳,妳又不是我肚裡的蛔蟲,怎麼知
道我心中的事。」
那姑娘竟又脆生生地笑道:「不信麼?不信就算。」說罷,竟掉頭就欲離去。
料如此人必有來歷,且對自己好似知之稔熟,雖然她自說自話的鬧了半天,自
己連理也未理。
按說一個姑娘家,那經得起人家這般冷落,自己欲知道那老乞婆的來歷,如果
她這一走,這個謎豈不永無解開之日。
鐵頭書生當下微一拱手,笑道:「姑娘請暫留步,在下正欲詢問,先請教姑娘
怎麼稱呼?」
那姑娘聽他開口,忙縱顏笑道:「公子言重了,我們鄉姑村婦,有什麼好詢問
的?」話說得既尖刻,又調皮。
「要稱呼嘛!我姓吳,你就叫一聲吳姐姐得啦。」說罷,笑意更濃,眉梢眼角
更散出不可捉摸的媚意、蕩意。
鐵頭書生登時面頰飛紅,又見她這媚笑,心中如小鹿般亂跳,不是跳,是亂撞
。雖是夜間,但對方仍能察覺他不安的神態。
又聽那姑娘清脆的聲音響在耳際,「其實嘛,人家早看上了你,不過她走了眼
,沒想到這個文質彬彬的書生,竟有絕世武功,她這一走,也還不是為著你。」
說罷,又神秘地一笑。
鐵頭書生簡直沒有插嘴,尤其這姑娘說話沒遮攔,未免豪爽太過,自己這昂藏
男子,卻是恁般面嫩,越急,心也跳得越猛。
那姑娘好似有意尋他開心,又嬌笑道:「老乞婆有著超絕的武功,你不要認為
剛才佔了上風,她那身奇絕武學,當今武林堪稱無匹。不過,你跟著姐姐我,她傷
不了你一根毫毛。」
鐵頭書生當下暗中呸了一聲:「好個不知羞恥的女人,誰個同妳攀上了姐弟來
,我堂堂男子,難道要庇護在妳手下,豈不辱沒師門。」
當即面容一歛,厲聲說道:「姑娘說話放尊重些,我堂堂男子,豈庇護在你的
蔭下,憑我三尺劍,那懼那無影女魔,下次遇上,看在下為江湖除此敗類。」話說
得斬釘截鐵,沒有半點笑意,顯然被那姑娘激起了真怒。
那姑娘聽到鐵頭書生提到無影女魔時,不由心中一凜,但隨即鎮靜如常,見他
那凜冽不可侵犯的樣子,真恨得心癢癢地。
但她知道這少年不易對付,且深知欲速則不達,故借勢下台,左手不經意的向
上一攏,將那頭秀髮飄舞在夜風中,又遞了個媚眼,「嗯!我還真不願巴結你,咱
們以後走著瞧,看我還理你不。」說罷,不僅臉上在笑,嘴角更含著笑意。
她這不是天真無邪的笑,而是另一種妖媚,懾人心魄的浪笑、淫笑。
鐵頭書生不禁暗罵一聲:「誰家蕩婦淫娃,毫無廉恥。」
姑娘見他毫不理會,暗罵了一聲,又拋了個臨去秋波,恨恨地足一頓,如一縷
經煙般逝去。
大地頓歸靜寂,幾具告別人間的屍體,點綴了荒山的寂寞,也憑增秋夜的恐怖
,鐵頭書生深深地吐出一口長氣。
雖然那個芙蓉如面,蛇蠍其心的醜惡淫態,久久不能驅去,但夜風吹來,山林
的樹木芬芳和著死屍的血腥氣息,使他的頭腦頓時清醒。
他想得很多,無影女魔的猙獰面目,刺殺黑衣巨人的動機,尤其自稱姓吳的淫
娃,想著,不禁一陣噁心。
這時泰山頂上,仍不時閃出火光,夜被點綴成靜的圖畫,金鐵交鳴,挾雜著暴
喝嬌叱之聲,不絕於耳。
心說:「我要再不趕去,真成為畏首畏尾了。」
但見他振臂一伸,人就平空射出,已在十丈開外,錯眼就失去蹤影。
雖然枝林茂密,他以移形換位身法,仍然奔走如飛,既無聲響,亦無風動,真
個是上乘氣功,無與倫比。
鐵頭書生雖奔馳在這荒山月夜,但掠過腦際的事,實在太多,尤其那溫柔的眼
波,那幽香,那嬌滴滴的鶯聲燕語。
想到那幽香,果真有一股似蘭非蘭,似麝非麝的香氣,直撲鼻間,但這荒山曠
野中,難道有所謂幻覺。
然而這一晃而逝的幽香,究竟是幻還真呢?
不過她曾說過,泰山是她舊遊之地,日出和雲海,消磨了她兒時的歲月,這次
如果她真已重來……
鐵頭書生渴望見著她,但今天則站在生死與邪惡的尖端,萬一她幫著紅衣上人
,自己如何下手。
但那時怎麼也不忍心去傷害一個天真少女的心,如果不除掉這些惡魔,武林浩
劫,又將不可避免,但願她今天還沒趕到才好。
他心中不斷地掠過這些無法解決的問題,腳下並未放慢,但山霧更濃,咫尺之
間,也分辨不清。
鐵頭書生縱身在一棵虯松之上,心說:「現在既無什麼隱秘可言,我也用不著
再藏頭露尾,如果迷失方向,豈不貽誤大事。」
驀聞,一聲暴喝:「老賊,夤夜偷襲寶山,豈能饒你。」此人好精湛內功,震
得滿山亂響。
鐵頭書生也微覺一楞,但細辨方向,發自山頂,他這裡更不敢怠慢,猛地振臂
,腳踏樹梢頭,何如置身林海間,踏波而行一樣。
大概奔走了半盞茶功夫,林海將近,嶙峋怪石,有如魅影。星月均被白雲遮去
,暴喝之聲,金鐵交鳴,此起彼落。
南天門外火柱高燒,顯然那裡正在拼鬥激烈。
忽然,耳邊響起清晰而細悅之聲,有如蚊語:「信兒,速赴後山。」
鐵頭書生聞言一楞,這明是師父用「千里密傳音」來指點自己,但不知後山那
面,竟已如何。
又想到怪不得沒有遇上師父,原來他一直隱在自己身後,當然這些日來,所遇
種種,都落在他眼中了,直是又惶又急,又心跳不已。
當下自是不敢怠慢,身如離弦疾矢,猛向後山竄去,不幾個起落,就立身在嶙
峋怪石之間。
這時矮林,怪石,映著淡淡月光,雲霧冉冉上升,勁風吹得山林吱吱作響,不
要說人行其間,不易發現,那些金鐵交鳴之聲和暴喝嬌叱,也被這山風淹沒,但這
裡餘下的殘枝禿葉,尚斑斑可考,顯然不久前也有過一番惡鬥。
鐵頭書生無心欣賞這些,腳下猛可加勁,向前竄去。
穿過這片矮林,嶙峋怪石則更形險峻,寒風,山霧,使得這武功蓋世的鐵頭書
生也生出無窮浩嘆!
山霧雖濃,但數處火柱高燒,雖然人物尚無法辨認,但卻可放肆亂闖,猛地如
天崩地裂一般,陡覺狂飆四捲,暴響連聲。
正是高人對掌,震得附近林木樹斷枝殘,碎石亂飛,刀光劍影之中,方圓數丈
之內,全罩在那劍風之下,更難以分出敵我。
鐵頭書生目光銳利,雖在山霧籠罩,夜幕深垂,刀光劍影之中,仍能看出那些
搏鬥之人,顯然對方無一弱者,心說:「這些惡魔們,真是不要臉,竟然全不顧及
江湖體面,想以多為勝。」
當下怒氣填膺,嗆噹噹,銀光暴漲,寶劍出鞘,右臂一抬,人就騰空而起,宛
似衝天一鶴,直向那刀光劍影中撲去。
鐵頭書生人未到,飛劍如長虹貫日,早已猛射撲到。
有如銀蛇之亂舞,亦如驚鴻一現,劍氣砭骨生寒,銀光懾人心魄,威猛之極,
倏地形勢一變,群魔紛紛退後。
那個面團團,紅光滿面的矮老者也登時笑容顯現,那急迫之態,一掃盡淨,這
時他不僅高興,也頓生愧懟。
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能不使這個怪傑感嘆叢生,因為這個少年,頂多不
過廿歲,竟有恁般功力。
老人並不識得鐵頭書生,雖然他與淮南子為至交,但路途遠隔,兩人在淮南子
口中都也曾彼此道及,尤其對這位武林奇葩,半年中,便已轟動大江南北,鐵頭書
生使江湖中,人人咋舌。
故老人見他一到,就已飛劍出手,逼退群魔,再一看他儒雅風姿,真如臨風玉
樹,不禁脫口歡呼道:「賢契敢是淮南子高足,人稱鐵頭書生的麼?」
鐵頭書生聽他一問,因為面團團,矮胖胖的標記,連稱不敢:「小侄唐威信來
遲,師叔受累。」
鐵頭書生見面就以師叔相稱,樂得那面團團紅光更熾。
原來胖老者正是華山老人,因為他攝生有術,故看來仍如五十許人,雖然鬢髮
皆白,但精神爍爍。
他的一身武功,已至以意會形地步,淮南子極為推崇,近年來,更修煉一種「
有相神功」,業已完滿……
就在他們一問一答間,群魔復由散而聚,退而復進。
華山老人正因剛才被困於人多,復因其中確有高手在,雖然群魔未討好,卻逼
得這位怪傑團團轉。
這時見群魔復聚,猛作一聲獅子吼,真是驚天動地,山谷震動,那龐大身軀,
就如飆風般,倏然而走,巨靈之掌,震得遍地灰沙石走,樹倒枝折。
鐵頭書生也是手握寶劍,嚴加戒備。
驀地,空中一團紅影晃動,夜光中有如烈火一般。
那龐大身軀高約八尺,寬大袍袖閃閃發光,人未到,桀桀笑聲早已入耳,袖袍
所帶勁風,樹木吱吱作響,此人內外功均已臻於化境。
鐵頭書生不識得此人,但覺此為勁敵,且師父未到,恐與華山老人,難討好去
,他初生之犢不畏虎,明知敵人厲害,也不能露出怯意,故鎮定如常,但見他立掌
當胸,右手寶劍在握,意定神閒間,更顯得英姿灑脫,氣宇不群,何如鬥雪之梅,
傲霜之菊,端地鐵頭書生,並非浪得虛名者。
華山老人見他臨敵不懼,有為有守,不禁點頭讚賞。
這時群魔陡然兩下一分,先向紅衣巨人施禮。
那紅衣巨人眼高於頂,右手一擺,算是還禮,兩目環視後,怒喝道:「這裡就
祇兩人麼?」那意思是兩人竟這般費事。
華山老人又一聲呵呵笑道:「兩人你嫌太少,呵呵!兩人就弄得你雞犬不寧了
。」華山老人素來狂放不羈,見對方這等勢派,定知來頭不小,他雖然未與紅衣上
人會過,但自他武功上看來,也八九不離十,故用冷言冷語來激怒他,果然紅衣巨
人一翻巨靈之掌,一股狂飆突然而至。
華山老人見這廝怒極發掌,忙以有相神功護住全身要害,縱身避過。
鐵頭書生本與華山老人並排站立,紅衣巨人一掌劈到,少年心性,那裡見過這
般桀傲之人,明知這掌劈到何止千鈞,但他不退反進,以先天罡氣罩住全身,右臂
一伸,人隨劍走,竟自掌風中趨身而入,人若伏地追風,劍似狂風掃葉,金鯉倒穿
波,一招三式,竟攻向紅衣巨人下盤。
他這驟然出手,大出意外,不僅驚得華山老人大呼不止,就連那紅衣老怪錯愕
間,連續拍出兩掌,人也跟著暴身猛退,才險險地躲過他這一招三式,但那紅袍下
襬,卻被割下一大片,頓時被掌風捲起,有如一隻蝴蝶。
紅衣老怪登時面色鐵青,真是三十歲老娘,倒繃了孩兒,這要他老臉上如何掛
得住,環立諸魔,亦皆大驚失色,對鐵頭書生發出不可思議的困擾。
因為憑他這年紀,怎麼也不會練成恁般功力。
紅衣巨人正是金蘭十義之首紅衣上人。
十義共分老十義,少十義,小十義,紅衣上人算是祖師,權力可生死予奪,十
義門中,良莠不齊,爪牙遍全國。
老十義以紅黃藍白黑為標記,但均係長袍,少十義亦以五色,但著短裝,小十
義則無特殊標誌。
不過他們教規嚴謹,生性狠毒,更藉泰山勝地,得齊魯之便,隱惡揚善,故不
為人所察,乃能長成如許勢力。
老十義更蓄意結交江湖能手,故蟲魚雜處。
紅衣上人輕易不蒞會眾,全由少十義接待,無影女魔與紅衣上人本為舊相識,
紅衣上人欲藉其歹毒暗器為泰山增色,故百般攏絡。
這一群魔頭,平素都是眼高於頭,何曾服過人來,今載鐵頭書生,居然敢向虎
頭拔鬚,那還不無名火高三千丈。
按說鐵頭書生這招以毒攻毒,也端地險極,一個不慎,就將落個粉身碎骨。
當他一見紅衣巨人那桀傲粗暴之態,料定必係老魔無疑,所謂善攻者,攻其所
必救,鐵頭書生本是少年心性,心說:「目前彼眾我寡,且老魔威勢懾人,必有驚
人武功,我不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先殺殺他的火氣。」
小心眼正在使壞,不意老魔掌發,捲起數丈狂飆,威勢駭人,暗忖道:「我若
以飛劍還迎,縱可傷得老魔,自己也必傷在他掌下。」
因為馭氣飛劍,勢必難獲兩全,雖然先天罡氣可以自保,但若要破老魔掌力,
實在不易。
他這心念一轉,登時就破掌風而入,直取老魔下盤。
果然紅衣上人未曾料得這個娃娃有恁般功力,幾被他這一招三式所乘,老臉上
陡現鐵青,是恨極,也是怒極。
當下一聲怒喝道:「取玉禪杖來。」
這聲過後,跟著是群山響應,有如天崩地裂般。
瞬間,就見四個護法童子,披著紅衫,抬著一根禪杖,登時群魔肅立,靜寂無
聲,大地也如死寂般。
原來玉禪杖是泰山鎮山之寶,重四百餘斤,由一段緬玉與純鋼鑄造而成。外面
一片綠光,有若鬼火。
四護法童子抬著玉禪杖,冉冉而下,腳似凌空一般,顯然這四人功力,無一弱
者,但見個個虯筋粟肉,步履如飛,就可概見。
忽然又是一聲暴喝!「玉禪杖到」。
群山更是一陣狂呼,果真懾人心魄。
紅衣上人手捲袍袖,接過「玉禪杖」,頓然目光如炬,怒視著鐵頭書生。
鐵頭書生心中不禁微顫,但仍故作鎮靜。
原來紅衣上人見這少年破他巨靈之掌,更迫得他險為所傷,料定此人年紀雖小
,必有來歷,一怒之下,才取出鎮山之寶「玉禪杖」來。
鐵頭書生初生之犢不畏虎,那管什麼玉禪杖厲害。
華山老人不禁大驚失色,他雖未見過玉禪杖,但他見廣聞多,知此為金蘭十義
全力劫得此寶,供作鎮山之用的,相傳此杖的靈異,且老魔在禪杖上,下過數十年
的苦功,今竟小題大作。
因為他有自知之明,憑兩人真才實學,在紅衣老魔掌下,也難佔得便宜,何況
他這鎮山之寶。
回頭見鐵頭書生左掌護胸,右手持劍,腳下不丁不八,戒備甚嚴,但對玉禪杖
卻如沒事人一般。
華山老人雖覺他傲得可愛,但今日如何全身而還,實在須要費力,眼下眾多高
手環視,個個皆為姣姣人物。
而紅衣上人則更是威風百倍,怒喝連聲,紅袍閃動著金光,禪杖射出綠影,與
這月夜火炬,相映成畫。
可惜此地並無詩人,且皆視性命如兒戲般。
鐵頭書生見紅衣老魔空自暴喝,兀立未動,早已耐不住少年心性,回頭向華山
老人笑道:「師叔!這荒山聊寂,我來與你老人家解悶兒。」說罷,右臂微抬,銀
虹暴漲,宛若銀蛇吐信般,暴飛而出。
華山老人正自苦笑不得,見這娃娃太已不知天高地厚,這時還來開心,面團團
笑呵呵的臉上,雖未皺著眉頭,早又是一聲呵呵之笑,也是端地懾人心魄。
原來鐵頭書生人雖站在丈許開外,飛劍出手,快逾電光火石,方圓丈許,皆罩
在飛劍之下,馭氣飛劍,氣定神閒著。
紅衣老人尚未料到這娃娃能有恁般武功。
正一楞間,猛地一掌,擊偏飛劍,陡然綠光起處,虎虎風生,那一枝玉禪杖,
舞動開來,推出層層杖影,片片寒光。
真個劍如夭矯遊龍,乍隱倏現,杖如排山倒海,似幻還真,劍虹閃閃,杖影幢
幢,好不威猛。
酣鬥約半盞茶功夫,紅衣上人猛作獅子吼,玉禪杖驀地一變,「旋天轉坤」疾
轉為「狂風掃落葉」,一招兩式,凌厲無儔般推出。
鐵頭書生馭氣飛劍,再也不是那般氣定神閒,但見他面露凝霜,左手之立掌當
胸,英俊的面頰上,微露汗珠。
飛劍盤旋,頓形遲滯。紅衣上人手揮玉禪杖,宛若怒潮捲空,有似迅雷驚霆,
眨眼間,狂飆捲夜幕,掠地見寒濤,威猛之極。
直逼得鐵頭書生,步履踉蹌,連連退後。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