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鐵 頭 書 生

                   【第十一章 捨死忘生為奇書】
    
      且說夢雲師太陡見陽光下紅影一晃,這是她僅可能找到的跡象,那肯輕易放過
    ,故猛地追去。
    
      南陽羽士一生遊戲風塵,對若蘭的失蹤,表面上似不著急,其實老頭子早難過
    得不得了。
    
      若蘭對他也似特別有緣,且有過救急扶難之德,這老兒心地特別仁慈,尤其對
    於晚輩,更是愛護備至。
    
      看他那急巴巴,掠身而起的模樣,似風捲殘雲,捷逾飛鳥,那呵呵之笑,也是
    急促而微帶戰顫,可見老人的心事是深沉而不露,苦在心中,毫不做作。
    
      鐵頭書生這朵武林的奇葩,一旦失去了這夢一般的眼睛、溫存的慰語,怎不教
    他如失魂落魄般。
    
      而他更不知道若蘭是傷心而去,還以為她遭遇魔頭們的暗襲。
    
      因為眼下,這幾個魔頭無一弱者,且都心毒手辣,從他們對待南陽羽士的手段
    來看,著實令人可慮。
    
      雖然鐵頭書生,尚不知道南陽羽士遇險那段經過,他的耽心,祇是若蘭是個天
    使般的少女,萬一落在魔頭們手中……:尤其他們這些時間,早是情愛彌篤,無法
    分離。
    
      三個老人的心中,卻時時刻劃著那張醜惡的殘忍的圖畫,故不自覺地心中悚然。
    
      當夢雲師太飛身躍起,南陽羽士亦相繼而上,祇有鐵頭書生,楞楞地,一言不
    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微風吹起那襲白緞長衫,風姿依舊,那張秀挺俊拔的面孔,略呈蒼白色。
    
      海島聖尼好生不忍地。「信兒!我們也下去看看!」
    
      鐵頭書生聞言,並未移動身體,轉頭望著海島聖尼,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苦笑。
    
      他的星目中,早已泛起淚光。
    
      但聽得他一聲虎吼,頓時群山震動,鳥獸驚起,天地也為這吼聲,而倏然變色。
    
      好似欲藉這吼聲,來發洩他的鬱悶,也欲藉這吼聲來一舒他胸中的壯志豪氣。
    
      這朵武林的奇葩,雖有曠世奇遇,但也有著悽涼的身世,祇因武功未成,教養
    他長大成人的淮南子,對他的悲慘遭遇,並未說出。
    
      他的內心,自幼就成長了憂鬱和孤單的陰影,這也是失去父母之愛的孩子們,
    所特有的性格。
    
      他隨著淮南子,學成了飽儒,也成了俠士,得海島聖尼以「般若禪功」相輸之
    後,他也竟於短短時日中,融會釋道兩家武學於一家。
    
      復因誤入地穴,得遇絕世高人,傳「軒轅三絕招」、授「三卷奇書」,雖稱奇
    遇,也替他帶來無窮困擾。
    
      因為這隱藏數百年,為武林中人人欲得而甘心的「三卷奇書」,曾經有不少人
    ,拚命流血,捨死忘生。
    
      故當他們還未出地穴時,就被老怪尋到。
    
      所幸那絕世高人,籌之甚熟,預先將本身功力輸出,否則他們縱有超人資質,
    奇佳稟賦,怎敵得過老怪們一個甲子以上的修為。
    
      但連日來所遇魔頭,無一弱者,武功皆是高不可測,甚至如海島聖尼恁般武林
    異人也幾乎遭其毒手。
    
      故鐵頭書生更珍惜那老人之教,孜孜不息地,精練著既得之功力。
    
      因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不再是普通的贊語,擺在面前的事實,卻是這麼
    嚴重而繁雜。
    
      而且都是對著自己,真如那絕世高人之言「匹夫將獲懷璧之罪。」既然如此,
    也祇有逆來順受。
    
      因之鐵頭書生,一面自勵,一面堅定地應付現實。
    
      所幸這些魔頭們數日來,在他面前,都未討到好去。
    
      雖然他無意傷人,才有這許多錯誤,否則這些魔頭們數度在受傷之後,絕無一
    人可以倖免。
    
      祇因鐵頭書生不願施展辣手,他顯然有著諸般顧慮。
    
      這,能怨誰呢?灰心、後悔,和著種種感觸一齊襲上心頭。
    
      那往日的微笑,祇留得這時的懷念,和寂寞、孤獨,大地似乎也發出咽嗚與不
    平。
    
      「信兒!我們也去看看罷!」
    
      海島聖尼立身在鐵頭書生旁邊,低低地呼喚著。
    
      鐵頭書生偶一抬頭,見海島聖尼也微現淚光,這那裡還能忍耐得住,撲入海島
    聖尼的懷中,登時也就淚如泉湧。
    
      他好似遊子,突然見到了闊別的慈親,也好似欲藉此機會,才能一吐心曲,獲
    得短暫的安息。
    
      海島聖尼微微地一聲長嘆後,雖然也是滿面淚光,卻望著鐵頭書生說道:「信
    兒!你蘭妹妹根基深厚,決不致有何不測,況她武功也自不弱,以她的機智,自可
    應付有餘,我們倒是不必太過性急……,而且這批魔頭們初敗,更不知有什麼陰謀
    ,我們還得善為籌劃。」
    
      鐵頭書生聞言,先是雙頰緋紅,心說:「我也太性急了,以蘭妹妹的武功,魔
    頭們豈能有所作為,她那玉掌定乾坤,已練成七八成火候……」
    
      想著想著,也就更覺得難為情,但撲在海島聖尼的懷中,這短暫所獲得慈母般
    的溫暖,他已得到了甚多的滿足,當下綻顏一笑,那俊秀的面孔,又恢復如春花初
    放般,是滿意,也是激勵。
    
      驀地,身形微縮,脫出了海島聖尼兩臂,但見白影一晃,宛似離弦之弩,脫籠
    之兔,向著那樹叢中疾射而去。
    
      好快,眨眼間就沒入林中。
    
      海島聖尼又短短地一聲輕喟,人也輕飄飄掠地而起,幾個起落,就撲倒當地。
    
      一見是夢雲師太,正扶著那個自稱玉凡的紅衣姑娘,看她面色蒼白,嘴角間尚
    有絲絲血跡存在。
    
      不知道這個姑娘,遭了何人擊傷,或竟是老怪等人,有意將她作為賭注。
    
      海島聖尼見南陽羽士遠遠地站著,他那狂放之態,早已收起,祇有夢雲師太一
    隻手,還放在她背上,正在助她運氣行功,活血療傷。
    
      那姑娘經她太乙神功相助,身上登時被一股巨大的熱浪,有若長江激流,怒濤
    澎湃,亦如懸崖飛瀑,一瀉千里,不僅百脈舒暢,功力倍增。
    
      雖然還是疲憊不堪,嬌弱無力,但面色已漸漸轉紅,忽然微睜星目,那也是夢
    一般的眼神,令人沉醉,也令人迷惘。
    
      剎那間,她初露紅光的面頰上,頓時綻開了笑意,有如初放的玫瑰,那深深的
    梨渦兒,圓圓地歷久不歇。
    
      原來她一抬眼,就碰著了鐵頭書生的朗朗星目,登時芳心就是狂跳不已,但雙
    頰也有如胭脂一般深透。
    
      夢雲師太即凝神收掌,緩緩立起身來,見海島聖尼和鐵頭書生遠遠地站著,似
    作沉思狀。
    
      回頭見那紅衣姑娘,忽然開展著花般笑意,一雙星目直落在鐵頭書生身上,滴
    溜溜地亂轉。
    
      夢雲師太心下微覺戰顫,心說:「這妮子原來是因為他才會受傷,說不定正是
    老魔們……」想著,也就轉眼望著鐵頭書生。
    
      見他面色沉凝,好似有著千斤重擔般的心事一樣,兩眼遙望著雲天,也就更顯
    出那清逸秀拔,氣宇不群的英姿。
    
      怪不得這荒山中的美嬌娃癡癡地望著他,有如失魂落魄,雖然自己正在受傷中
    ,剛從死神邊緣,拾回這條生命。
    
      當她一發覺這有如玉樹臨風般的身影時,自身所遭受的痛苦早已一股腦兒,拋
    諸九霄雲外。
    
      海島聖尼亦似在紅衣姑娘奇異的眼神中有所發現,也就一躍而前,向她注視良
    久,始低低地問道:「姑娘!我們分開時妳還好好地,不知被何人擊傷,那些老怪
    們都已逃至何處。」
    
      紅衣姑娘見問,先是粉頰緋紅,但忽然銀牙一咬,恨恨地道:「我與那小賤人
    ,無怨無仇,一言不發就施以毒手,祇要我還有一口氣在,非得報這掌之仇不可。」
    
      說時,銀牙咬得吱吱作響,但卻瞟了鐵頭書生一眼,終於灑下幾顆淚珠。
    
      她的話,如悶雷一般,環立四人,都受到重擊。
    
      尤其南陽羽士,心中更急。
    
      本來他一張嘴,一向毫無遮攔,剛才卻憋了好半天,顯然他對若蘭的失蹤,擔
    著沉重的心事。
    
      當下先又一聲呵呵之笑,震得空際蕩起一片迴音,「娃兒!妳快說,妳是被誰
    擊傷的。」
    
      海島聖尼和夢雲師太,祇是未曾問出,但也張著一雙期待的目光。
    
      玉凡聽南陽羽士一問,自覺這些人較之在爺爺跟前,更有一種溫暖,尤其剛才
    療傷之德,使得這個生長在魔窟的嬌娃,有著千萬種不同的感觸。
    
      眼淚如斷線般落,是傷心,是身世感懷,也有幾分欣慰。
    
      鐵頭書生也早縱身而前,雖然他未問出口來,但他期望著獲得答案,較之三人
    ,還更要迫切。
    
      「哼!就是那個穿白緞衣裙,肩披長髮的小妖精嘛!」
    
      雖然她說得是那麼動聽,也那般嬌媚,但在四人聽來,卻十分刺耳,尤其鐵頭
    書生更是怒氣填膺,白著眼,大有叱吒風雲色變之慨。
    
      因為這姑娘口中罵的小妖精,從她的服飾上來說,尤其是傷在她的掌力之下,
    以玉凡的武功,本已不弱。
    
      如非若蘭使出的絕世神功,那有恁般威力,不要說能夠傷她,就是能討得便宜
    ,也是天大的幸事。
    
      雖然鐵頭書生心中被她那不乾不淨的話所激怒,但知道是若蘭所為,臉上早又
    綻開了笑意。
    
      他笑得好甜,也好愜意,似春天的花朵般,也似黎明的早霞樣,再不是剛才那
    沉悶,悽楚之態。
    
      但見他朗朗地一笑,如新鶯出谷,就連那愁眉苦臉的紅衣姑娘,登時也隨著如
    怒放的玫瑰。
    
      祇是她不好意思,當笑容乍展,又復鼓起了小嘴,但那梨渦兒,卻是顯得圓圓
    地,深深地。
    
      鐵頭書生笑聲一落,道:「姑娘!你說的著白衣長髮姑娘,現在何處?」
    
      他問得好急,臉也紅了,心也正狂跳著。
    
      玉凡深情地,投下感激的一瞥,顯然她已誤會了鐵頭書生發問的目的,猶以為
    他要代自己報仇呢!
    
      當她的星目,一接觸到鐵頭書生那灼灼逼人的目光時,不自覺地低頭,又深深
    地一聲長嘆,眼圈兒也紅了。
    
      半天,才緩緩地說道:「本來我看見一點白影從懸崖降落,直向那楓林間奔去
    ,我以為是唐相公下崖……」
    
      說到「唐相公」,特別放得緩慢。更深情地向鐵頭書生望了一眼。
    
      這些,都落在三個老人的眼中,尤其海島聖尼,心中雪亮。
    
      徒兒平白地不告而走,豈是無因,說不定她發覺這個姑娘對她的信哥哥有意,
    小心眼看不慣,才一氣走開。
    
      越想越覺得有理,不自覺地,竟發出一聲嘆息。
    
      幾個人都回過頭來望著海島聖尼,見她寶相莊嚴,都不覺心中一顫。
    
      夢雲師太才轉頭問道:「妳既然追去,為何受傷,妳們曾說過什麼?」
    
      玉凡紅著臉,腆靦了良久,才繼續說道:「當我追到,因為天色黎明,看不清
    人影,故先叫得一聲唐相公,起初她故作不聞,但也似喪魂落魄一般。待我看清她
    也是一個姑娘家,而且長得恁般美麗,那秀髮上,滴灑了晨露,宛似一頭的珍珠,
    直賽過那瑤池仙子,月殿嫦娥。」
    
      這姑娘倒真好笑得緊,正事一點不說,反拚命誇讚別人的美麗。
    
      鐵頭書生早已不耐了。「姑娘!我們是問妳,她現在究竟在那裡?」
    
      他的話,說得好冷,顯然與他剛才的笑容,極不調和,尤其他的面色,似乎也
    蓋上一層凝霜。
    
      玉凡白了他一眼,才繼續說道:「當我撲到時,她驟然旋身,一聲冷笑之後,
    竟抬臂揮掌,登時就是一股奇猛無比的掌風撲來,有如驚濤駭浪,怒馬奔騰。我在
    驟不及防之下,遭此暴襲,登時就昏了過去,人也如斷線風箏一般,被她那一掌劈
    起……」
    
      她說完之後,好似鬆了一口氣,也好似吐出她千萬般委屈。
    
      待她發覺各人面色表情,並非如她當初所想那般,尤其鐵頭書生露出惶急不安
    ,更有一種期待的感覺。
    
      夢雲師太臉上帶著幾分冷漠,與剛才療傷之態,有了強烈的對比,似乎冷得有
    點怕人。
    
      海島聖尼那慈祥的臉上,微笑失去了,兩眼望著雲天。
    
      祇有那面團團,笑呵呵,紅光滿面,矮胖胖,挺著那大肚皮,先是一陣呵呵之
    聲。「妙啊!我老人家一猜就著,誰教妳這女娃兒,打歪主意,當然會吃這麼一掌
    。」
    
      說時,他右掌也是猛地一揮,旁邊那株碗大松樹,應聲而折,直駭得那紅衣姑
    娘,嬌軀微閃,才沒被樹枝壓住。
    
      南陽羽士更樂了,又是呵呵之笑,聲震山谷。
    
      鐵頭書生雖然聽出了南陽羽士話中之意,但他心地正大,還以為這師執輩的遊
    俠又在尋人家開心,也未以為意。
    
      當下向海島聖尼說道:「既然蘭妹還在附近,我們先得尋她回來,因為老怪等
    新敗,說不定捲土重來。」
    
      海島聖尼且不答鐵頭書生之語,反向那紅衣姑娘問道:「姑娘!妳是否還去找
    那爺爺,或自今日始,就獨自去行道江湖……」
    
      她的話,有著深意存在,是欲藉此打聽老魔頭們的下落。因為這女娃,年紀雖
    輕,但十分工於心計,故才用話套她。
    
      玉凡對這批人,也是早存好感,雖然她早已瞭解海島聖尼的用心,仍是將那僅
    有的秘密說出了。
    
      「大師!我本想隨同妳老人家去多見識一下,但我爺爺如找不著我,一定會出
    來尋找,那時我將吃許多苦頭。我曾聽爺爺說過,他們將去秦嶺,那是神彈手的仙
    居,聽說那裡終年矗立在霧中,尤其那皚皚白雪,經常可逾數尺,我現在就得動身
    了。」
    
      說罷,盈盈立起,但一雙星目,卻望著鐵頭書生。
    
      鐵頭書生偶一抬頭,正好接觸這夢一般的眼睛,心中不覺微顫,暗忖道:「為
    什麼她也是夢一樣的眼波,這眼波對自己好怕人。」
    
      正當那紅衣姑娘略一起身之際,忽然一陣冷冷的笑聲傳來,說話的聲音簡直冷
    得怕人。
    
      「好一個不識羞恥的賤人,居然連妳爺爺也出賣了,我今日先收拾了妳,再去
    找老鬼算帳……」
    
      聲落人至,一股巨大的勁風,竟自南陽羽士身側劈過,直向紅衣姑娘捲到。
    
      這一掌,所帶起的勁風,卻自後掩至,登時就如風雷之聲,連南陽羽士恁般肥
    大的身體也被帶動。
    
      眼看那姑娘,即將立斃掌下,而且決難倖免。
    
      但聽得一聲怒喝道:「孽種!敢爾!」
    
      語落,微風一抖,竟硬生生將來勢化解,登時也是一股軟綿綿,輕飄飄,微帶
    熱風的掌力,向來人劈去。
    
      來人似已早識厲害,冷哼一聲,斜步旋身,向左閃避丈餘。
    
      再看那人,身高六尺開外,瘦骨嶙嶙,一雙黃澄澄的怪眼,手中提著一把方便
    鏟,狀極可怖。
    
      他既非方外之人,這非俗非僧的裝束,端地好笑。
    
      這人正是人稱催命無常的。
    
      他在三十年前,就是黑道上響噹噹的人物,後來聽說他遠走蠻荒,未踏中原半
    步,故也就將他漸漸忘記。
    
      他這柄方便鏟,為生鐵鑄造,重二百餘斤,他不僅在鏟上有特出的武功,又練
    過百步神拳,為江湖獨步。
    
      剛才劈向紅衣姑娘的罡力,即為其劈空拳掌之一技而已,若非海島聖尼在側,
    紅衣姑娘焉有命在。
    
      此際,見有人化解他掌勢,且發掌相還,掌勢更具雄厚威力。
    
      老魔不愧為江湖健者,頓覺掌力有異,才將自己掌力猛撤,移步旋身,讓過這
    凌厲無儔的一擊。
    
      海島聖尼見他掌力雄厚,身法奇異,對魔窟中人,卻也刮目相看。
    
      倒是南陽羽士呵呵一聲,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我老人家當日因一念之
    仁,想不到你這催命鬼,依然惡性不改。既然如此,乾脆今日給你催命算了。」
    
      說罷!那呵呵之笑,響徹雲霄,直震得樹枝搖晃,落葉紛飛。
    
      催命無常向南陽羽士打量了半晌,才冷冷地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你我
    真是山不轉路轉,想不到你這老鬼還在,好!好!我們那樁公案,也就一併結束罷
    。」
    
      說話時,那黃澄澄的眼睛,暴起一片兇光。
    
      不僅是凶芒畢露,且隱藏殺氣。
    
      但見他身形一晃,方便鏟帶起一股勁風,已「滾浪而入」。不僅挾風雷之聲,
    且似狂風激浪,凌厲之極。
    
      南陽羽士也早防他有這一著,金簫晃起,蕩起一片耀眼金光,管絃之樂,劃長
    空而起,懾人心神。
    
      但見他點、撥、截、掃,絲絲入扣,登時竟將他旋天八手,施展開來。
    
      顯然南陽羽士也不敢忽視這催命無常。
    
      催命無常力道奇猛,每招發出,莫不如驚濤駭浪,威猛之極,直震得方圓數丈
    之內,都覺寒風砭膚。
    
      兩人各施展出平生絕學,尤其南陽羽士一枝金簫,適於近鬥短打,且小巧動作
    又極靈敏。
    
      乍接上手,南陽羽士似懾於他奇異功力,不敢迫近。
    
      眼看十幾招過去,南陽羽士似已摸清他的竅門。
    
      顯然他的輕功,不如自己,且方便鏟,既長且重,施展更不若自己金簫之靈巧
    ,頓時精神大振。
    
      當一聲呵呵之聲,金簫起處,如漫天花雨一般,耀眼金光,刺人眼目,攻若奔
    雷迅電,守似江海凝光,好不怕人。
    
      催命無常也陡然招勢一變,方便鏟虎虎風動,身形起,有如喜鵲登枝,登時也
    就只見鏟風和人影,直將南陽羽士裹在中間。
    
      南陽羽士見這廝武功顯已不弱,且招式詭異,每當他金簫點到,卻不期然而滑
    落,真是僅僅毫釐之差。
    
      而催命無常卻若無其事一般。
    
      雖然催命無常面色凝重,但卻四下都能貫注,因為環立在他周圍的人物,不僅
    無一弱者,且都是自己死對頭。
    
      催命無常不愧為老奸巨滑之輩,冷笑聲中,逐漸向那紅衣姑娘身邊退去,顯然
    他已看清,祇有這面功力最弱。
    
      且紅衣姑娘,總還與自己有點淵源。
    
      鐵頭書生見南陽羽士,惡鬥這個鬼魂般人物,心中早已不耐。
    
      但他又不願出手相助,那不僅有失他一代衣缽傳人身分,就是對南陽羽士而言
    ,也大不光彩。
    
      故他那不安的神態,早已顯於形色間。
    
      海島聖尼雖耽心愛徒的安危,但她想作個妥善的安排之後,再行離開,故也遲
    遲地,未作決定。
    
      這時催命無常,已退至紅衣姑娘身旁,倏地身形倒去,人如流星趕月一般,將
    紅衣女輕輕挾起。
    
      晃身間,就進入林中。
    
      南陽羽士一聲虎吼,金簫起處,人也掠地縱起,但卻遲了一步。
    
      催命無常起落間,已在數十丈之外,眼見著越去越遠,好快!似飛鳥,似飄風
    ,但飛鳥實不足以逾其疾,飄風亦不是恁地無形無影一般。
    
      鐵頭書生相距最遠,雖然以他的輕功,尤其他已臻以意會形,以形動念,所謂
    心隨意轉之間。
    
      不知道他卻為什麼,如釘子釘住了一般,未曾移動半步。
    
      夢雲師太雖有心去追趕,見海島聖尼兀立未動,也就未便縱起,雖然她幾次欲
    言又止者再,但最終還是嘆出一口氣來。
    
      海島聖尼似已洞悉其肺腑一般。「師太!魔頭們居心叵測,紅衣姑娘雖被他帶
    走,決無性命危險,說不定正是賊魔們詭計。」
    
      南陽羽士追了一程,一見紅影已經漸去漸小,他雖施展輕功至極限,卻總是差
    上一大段距離。
    
      這位江湖遊俠,不僅不服這口惡氣,且連損帶罵地,猛力追趕。
    
      恁地作怪,那廝還挾著這麼個大人,起步之間,總是搖晃不定,故旋身處,更
    是帶起一陣輕煙。
    
      南陽羽士此際也有點楞然了。
    
      這廝顯然有些邪門,否則沒有追趕不著的,雖然他已極力之所及,但愈追愈遠
    ,終於紅影一晃而沒。
    
      楞楞地,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估量著,怕不有了十來里,但還有海島聖尼等人
    ,正在四指峰下。
    
      尤其想到還有個若蘭,也是失蹤。
    
      一想到若蘭失蹤,也就暫時忘記一切,雖然他今日丟人現眼已經到家了,但還
    忍著這口氣,懶洋洋地,向原路而返。
    
      不知他心中有事,還是當時未曾注意道路。
    
      差不多走了一頓飯工夫,仍然未曾到達,且田野裡,老農阡陌於途,他不願再
    施展輕功,以免驚世駭俗。
    
      越走越遠,不僅見不到四指峰的影子,但見一片沃野,何止數百里。
    
      南陽羽士雖然一向狂放不羈,此時也是滿頭是汗,心說:「我今天在賊人跟前
    丟人現眼,已經夠難過了,現在連自己人也找不到,這真從何說起。」
    
      再展眼四顧,他自己也楞住了,原來他已立身在黃河之濱,遙望著滾滾浪濤,
    那巨大的木舟,十數人操渡著。
    
      雖然行走甚緩,但那乘長風,破萬里浪的趨勢,卻也驚險,尤其還得採取很大
    的角度,才能按預定目標,到達彼岸。
    
      木舟來開燃待,乘客也一批批地,來來去去,從來也無一次空渡。
    
      南陽羽士呆呆地,一言不發,是感慨,還是別有心事。
    
      忽然,向上望去,見無際的白浪滾滾而下,當下也不覺浩然一嘆。「怪不得有
    人說,黃河之水天上來,原來就是如此。」
    
      頓時又是一陣呵呵之聲。
    
      果然不愧為江湖遊俠,更不愧被譽稱領袖江南人物,心胸豁達,毫不為這些小
    事所羈絆。
    
      本來他追丟了紅衣姑娘,原欲回去找齊海島聖尼等人後,再作計議,不料又走
    差路程,就是再折返去,人家怕不早走了,也只好將錯就錯。
    
      就是因為他這一誤打誤撞,才又找出許多枝枝葉葉,甚至這一條老命,也幾乎
    賠上了……
    
      且說鐵頭書生,一見南陽羽士追趕催命無常之後,他對那紅衣少女,也發出淡
    淡的歉意。
    
      他想到催命無常,曾對紅衣少女施過毒手,那時若非海島聖尼出手相救,怕不
    當時立斃掌下。
    
      當然此時被他挾持而去,就是不立時收拾,也必慢慢折磨而死。
    
      這姑娘雖生長在魔窟,卻是天真純潔,對自己的感情更是特別,尤其那一雙夢
    樣的眼波。
    
      想著那夢樣般的眼波,鐵頭書生臉就發熱,心也狂跳,好似要跳到口腔來一般。
    
      海島聖尼又是短短地,一聲輕喟。
    
      鐵頭書生這才一躍而前。「師父……」下面卻不知說什麼才好,顯然他這時,
    也是感慨萬千。
    
      海島聖尼見他沉吟不語,也就面容一整,道:「信兒!此間魔頭們,或將暫時
    隱息,據那紅衣姑娘所言,魔頭們此去,將以秦嶺為根據地,如果其羽毛未豐,勢
    力未成,或將不致挑釁……」
    
      半天,才緩緩地繼續說道:「你蘭妹妹,身懷奇書,且你二人武功,未至登峰
    造極時,分則力弱,應速去將她尋著,否則……」
    
      下面的話未曾再說。
    
      但聲音有點嘶啞,鐵頭書生不禁微一戰顫。
    
      忽然,海島聖尼又悽涼地一笑,道:「我與夢雲師太即赴海外,約有半年停留
    ,那時你們可在洛陽附近相候。」
    
      說罷,一拉夢雲師太,兩個身形同時掠起,轉眼間,就是一二十丈之外。
    
      鐵頭書生本有一肚子的話,欲向海島聖尼述說,見她已掠地縱起,連拜別也來
    不及,令他好生惆悵。
    
      這時,大地頓歸靜寂,殘枝禿葉,碎石灰沙,惡鬥的痕跡,依然在目。
    
      四指峰,也靜靜地矗立著,草黃,樹葉更黃,但被滿山大火燒過之後,連黃葉
    也不復存在,光禿禿地。
    
      祇有那崖石,那絕壁,更顯得險阻,奇絕。
    
      驀地,一陣風來,吹來陣陣幽香。
    
      這幽香,好似曾經聞過。
    
      鐵頭書生心中不覺一動,心說:「莫非蘭妹妹還隱藏在這附近,我不若再仔細
    尋找一遍。」
    
      當下身形一晃,幾個起落,又撲向四指峰而去,這峰端地奇險,無一插手處,
    更無一落腳之處。
    
      但見他身似遊龍,起落之間,就立刻昇高三四丈,提氣再上,何消幾個停留,
    就到達奇峰。
    
      昨晚,此間全被雲霧籠罩,且那時天色又黑,對魔頭們的暴襲,猶得處處提防。
    
      這時,陽光普照著大地,萬里晴空,連雲彩也遠遠地散開,一望著無際的原野
    ,他再不是五大夫松下,那個念著李後主浪淘沙的鐵頭書生了。
    
      雖然時間是恁般短暫,但變化得太快。
    
      他經過了幾個高人的琢磨,更遇見了絕世奇緣,他的武功也天天在變化著、進
    境著,一如長江之水,洶湧不絕地流。
    
      看他立身在奇峰上,睨視著大地,遙望著雲天,似在作著無聲的感嘆。忽然,
    吐氣開聲,右拳揮去。
    
      登時狂飆陡捲,一陣天崩地裂之聲,響成一片。
    
      那一方長逾五六尺,高約丈餘之巨石,登時被折為兩段,故震得一聲巨響,群
    山也同時響應,迴音歷久不絕。
    
      他好似舒了一口長氣,也好似唯有如此,才能發洩他這時的鬱悶般。
    
      好半天,響聲過去,大地又恢復了寂靜,鐵頭書生睜著一雙星目,張望了好一
    陣,終於垂下眼。
    
      但迅即閃過另一個意念,當即震地飛起,降落的姿勢,美妙之極。
    
      他的手偶而一起一落,似穿花之蝶,亦似織柳之鶯,他那白緞的勁裝,反射在
    這艷陽下,發出耀眼的光芒。
    
      幾個飛撲間,又立身在那松林之外。
    
      他更不再作停留,因為他此時唯一的渴望,就是見著蘭妹妹,更要問明她,究
    竟為著什麼先行走開?
    
      想是傻哥兒,還沒有體會出,他的蘭妹妹已在鬧著酸酸兒,而且現在正是芳心
    欲碎呢?
    
      其實男女間的事,有時是無法理喻的,尤其在情人的眼中,什麼也不能存留。
    
      因為當他們自己情愫已生時,那時對別人的存在也毫不關心,這個宇宙、這個
    世界、這一切的活動,都是為他們兩人。
    
      唯有如此,才是天地間的至真、至善、至美。也才是人類情感最完全的表露。
    
      故一般墜入情網中的男女,都會自己編織著一幅夢樣的圖畫,這中間祇有他們
    兩個人,才配成為幻夢中的角色。
    
      如果這幅美麗的、多彩多姿的、如幻影一般的圖畫,加入了其他部份,那就將
    成為水火不相容的現象。
    
      甚或拚掉性命,也必須來保有這完整的畫面,並使其能永久不變,這在年輕的
    男女中,尤其初墜入情網中的人,表現得更為激烈。
    
      以一句時髦的話說:「愛情是自私的。」
    
      豈止自私,而且是近乎專制的自私。
    
      故當若蘭發現另一個女人,而且容貌也是那般美若天仙,纏上了她的信哥哥,
    那裡還會去分析、思考,早已氣得混身發抖,終於一怒而走。
    
      「走」,要她一走了之,這是多麼困難,更要她如何放心得下。
    
      雖然她卻以一走來擺脫這為情所困擾的現實。但她的心,卻依然緊緊地繫在信
    哥哥身上。
    
      因之下得奇峰,卻是緩緩地走著,也是那紅衣姑娘太過癡情,急急地趕來。
    
      若蘭正一肚子氣無處發洩,心說:「若不是妳這賤人,我怎會落得如此。」她
    其實也無意傷人。
    
      不過是氣不過,想給她一點教訓。連她自己也忽略了她的「玉掌定乾坤」,就
    是當今最厲害的魔頭,也不敢攖其鋒,何況這美嬌娃,人比花艷的少女,豈不有如
    摧枯拉朽,風捲殘雲一般。
    
      紅衣姑娘的武功,雖已不弱,也頓時被一股狂飆捲起,身體飄呀飄地,直落在
    三四丈開外。
    
      若蘭雖也是楞楞地,但在潛意識中總算吐出了一口悶氣,她心中也毫無目的,
    任由兩條腿向前走去。
    
      但縈繫在心中的,卻是信哥哥的影子,他的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這些
    都成為自己懷念的事實,還有師父慈愛的呼喚。
    
      這一幕一幕地,閃電般躍現在腦際,然而現在,她卻是一人,孤零零地置身在
    這一望無際的原野裡。
    
      陽光從雲天中,又露出笑臉,若蘭踏著自己的影子,仍是緩緩地走著。
    
      前面又是一所人煙稠密的村莊。這莊好大,若蘭還以為又回到了濟南府。
    
      她對這齊魯的首府,有著無比的懷念,因為這座水城,尤其那裡的名湖山色,
    她未能盡情遊歷,去盡情享受那風景宜人的秋夜。
    
      她們在千佛山附近,雖是短短地停留,但卻為強敵所環伺中,心情緊張而沉重。
    
      這時,見到偌大個城鎮,當即精神一振。雖然她連日來未曾修飾,但她花般笑
    意,那芙蓉如面,楊柳其腰,依然未損分毫。
    
      忽然肚中一陣雷鳴,才記起了好久未進食,一想到未進飲食,則更是飢腸轆轆
    ,巴不得迅速找著住處,因之腳步無形中也就加快了。
    
      她顧不得挑選,進城後,見一家長興棧門前車水馬龍,十分熱鬧。
    
      若蘭見這個店氣派不小,先在門前一站,店中幾十雙眼睛,都射了過來。
    
      她不僅人長得俊秀,穿著也特別講究,這麼一身白緞裝束、白披風,在樸實無
    華的齊魯地面,還真不易看見。
    
      若非是官府的內眷,平常人家那裡購買得起。
    
      但她又是一個徒步而來的姑娘,既無車馬,又乏隨從僕役。
    
      尤其當時的山東地面,經常不太平靜,一個女孩兒敢單獨來往,倒是少見。
    
      她的背上,還揹著一口寶劍,那長長的紅繐,與她披在背上的秀髮,成了她獨
    一的特色,也更顯出她的秀麗,高潔,有如畫中仙子,月殿嫦娥步下凡塵一般。
    
      眾人的眼睛,都如癡如呆般,一動也不動。
    
      「店家!店家!」這一聲輕喚,如出谷的新鶯,嬌滴滴地。
    
      店小二連魂魄也出了竅,聞聲,更是腳板朝天,差點碰在另一個客人身上,引
    起了一連串的笑聲。
    
      若蘭故作不見,低低地問道:「有沒有清靜的上房。」
    
      店小二早咧開了大嘴:「姑娘!正好還有一間上房,是獨院的,正替妳留著,
    姑娘快請進罷。」
    
      若蘭也不理會店小二的貧嘴,逕向後院走去。
    
      這裡頓時又爆起一陣狂笑,談話的目標自然地轉向在那個美嬌娃身上,是讚美
    ,也有了猜疑。
    
      若蘭見房子果然清靜,又吩咐店小二送飲食。
    
      真個人是鐵,飯是鋼,若蘭吃用過了,精神陡然一振,雖然她這一向,從未好
    好再睡過,正如她自上泰山之後,就未好好地飲食一樣。
    
      她的武功,已將臻於出神入化之境,略一凝神休息,就可恢復。
    
      但她此時,在床緣之上,床上的一切,已足以令人昏昏欲睡。
    
      她年紀雖小,江湖閱歷頗豐,進店時,見那些龍蛇雜坐的人群,已在暗中留意。
    
      她僅是輕輕一瞥,也看出了十之八九,又在店小二口中,知道這裡就是有名的
    「周村」,這個「天下第一村」,人口之多,早已名聞遐邇。
    
      她卻是第一次到來,見天色尚早,心中暗忖道:「我不若趁此時睡上一覺,說
    不定今日晚間,又會有什麼變故,這裡更難保沒有魔頭們的耳目。」
    
      想到睡一會兒,果真疲乏襲來,才拴上房門,伏枕而臥,也不知睡了多久,但
    卻做了一長長的美夢。
    
      她夢見信哥哥,相偕著自己,踏上一條漫長的碧波長堤,堤上有踏月遊歸的男
    女,也有垂釣的老人,那釣絲與柳絲,相互低垂,成為碧波的特色。
    
      她伴著信哥哥慢慢地走著,微風吹起她的長髮,更飄起兩人的白衣,路人都在
    指手畫腳地,讚賞著這對璧人。
    
      這碧波長堤,也唯有這美若天仙般的男女來遊,他們行行復行行,這條長堤,
    似無盡處,他們時而狂笑,時而高歌。
    
      驀地一陣管絃樂聲傳來,似從碧波中飛爆而出,有如一條條閃電,光耀在暗夜
    中。
    
      那絃聲,錚錚淙淙地激響著,有時似狂風吹捲起的浪花,衝激起萬點銀珠,又
    倏然如流星雨般消失。
    
      有時竟如幽煙泉流,穿過那一重又一重的山石,和平的紓緩地流著,緩慢極了
    ,也安靜極了。
    
      他們兩人都沉醉在這單純的樂曲中,他們的熱情,更奔放在這樸素的旋律裡。
    
      天幕低垂著,碧波盪漾,兩人繾綣地,這宇宙、這世界,是屬年輕人的,更是
    屬於年輕的戀人。
    
      當他們兩顆心,正交織著,兩個人,也好似快要溶化一般時。
    
      忽然一陣砰砰的響聲。
    
      驚碎了她的美夢,那裡有碧波,那裡有長堤,那裡有什麼管絃之樂,更那裡有
    信哥哥的影子。
    
      頓時,就有一種空虛,孤單的感覺,原來她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床上,枕上濕了
    一大片。
    
      房間又碰碰地響,她並未起身,見房中已漆黑,想是已入夜多時。
    
      她微睜著星目,一見房中並無變化,但是外面顯然有多人吵雜之聲,其中挾著
    呼叫、謾罵。
    
      她不願意再移動一下,因為這樣,她還可接近剛才的美夢,也才可以回味著。
    
      雖然是一個夢,但在她的記憶中,卻是何等地深刻、鮮明,她想緊緊地抓住它
    ,更因為外面煩囂、喧鬧,也就祇顯得這室中的寧靜。
    
      澎澎澎,敲門聲更急,有如驟風疾雨般,呼喝之聲也越來越近,漸漸地,她聽
    清了那沙啞的聲音,是指著她而來。
    
      顯然店家極懼於這廝的氣焰,不僅不敢勸阻,這敲門聲,就是那店小二所為。
    
      若蘭頓時血脈賁張,心說:「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居然敢找上我來,若不給
    你點顏色,哼!……」
    
      當下就一躍而起,更加不動聲色地,輕輕地用手將窗戶托開,人就如疾弩離弦
    一般的射出。
    
      外面的人聲還是沸騰著,門也敲得震天價響。
    
      若蘭立身在西跨院牆頭之上,展望那黑壓壓的人群,有半數是進店所見的。
    
      其中有個年紀二十來歲青年,但見他那臉上無半點血色,薄薄的嘴唇,穿一件
    花團錦繡的長衫。
    
      從他這外型看來,就知道是個無惡不作的東西,正在指揮著那些狐群狗黨,擠
    入這清淨的後院中。
    
      若蘭自幼就長成在這些五光十色的人物中,見聞廣博,自己入道江湖,更體認
    甚多應變經驗。
    
      這批人顯然是欺她孤身住店,但居然敢明目張膽的,來至店中劫人,目無王法
    可想而知。
    
      若蘭當時心中大怒,銀牙咬得吱吱作響。恨恨地暗罵道:「瞎眼的賊奴,我要
    給你們好好回去,也就顯不出姑娘手段。」
    
      當下拾取兩片屋瓦,輕輕一捏,竟成為半寸大小碎片。
    
      但見她玉臂一張,竟為雨打芭蕉,片片墜落。
    
      登時就是一陣大亂,慘呼之聲,不絕於耳,那個華服青年也已受傷,雖然滿臉
    是血卻未撲倒,好像要找出這向他施暗襲的人來。
    
      這時,湧進來的人,有打掉牙齒滿口流血的,有打傷兩目、也有打傷臂腿,反
    正那些爪牙,無一倖免。
    
      其中那華服青年,似為他們的領袖人物,傷勢甚重,看他滿臉是血,左手撫著
    那隻眼睛,用一隻眼向四週打量著。
    
      終於他也恨恨地退出,因為他沒有發覺半點痕跡,雖然他知道暗襲之人武功甚
    高,若他早有預防,也不致如此不濟。
    
      他本是赫赫門第的公子爺,祇因交上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才終日無所事事,尤其
    他曾懂得點武功,就更橫行鄉里。
    
      那些爪牙們,更是替他在外挑釁,凡見著有幾分姿色的姑娘,莫不費盡心機,
    甚至明目張瞻亦無顧慮。
    
      他靠著叔父周立方在朝為官,他的神氣,則堪使一方威服。
    
      其實周立方倒是個好人,清正廉潔,卻出了這個寶貝侄兒,連他的政風也被破
    壞得一塌糊塗。
    
      鄉人莫不恨之入骨,皆以周小虎呼之,甚至「小虎」就代替了他的本名。
    
      周小虎這天正在家中,同那些丫環聊著,忽然幾個爪牙,氣喘呼呼地跑來。
    
      周小虎還以為出了什麼亂子,誰知一聽卻是心花怒放,忙換過了一件衣服,逕
    赴那娘娘庵中。
    
      提起這娘娘庵,更令人髮指,這裡住著兩個淫尼,以引誘良家婦女為能事,與
    周小虎更是不乾不淨。
    
      老尼姑妙清,已四十餘歲,長得嬌美之極,終日打扮得妖冶非凡,除掉那光禿
    禿的頭顱外,無一不與那些淫蕩婦女相似。
    
      另一個叫妙能,是個帶髮修行的婦人。
    
      據說兩人曾為某巨寇之妻,故武功十分了得,周小虎更拜在妙清門下學藝,私
    下裡則幹些無恥的勾當。
    
      周小虎到達娘娘庵之後,兩個賊尼左擁右衛地,巴結得不亦樂乎。
    
      周小虎一面應付著兩個賊尼的糾纏,又告訴入夜後,即將往長興棧去劫取那落
    店的女嬌娃,特請妙清幫忙。
    
      其實他也決未想到,住在長興棧裡的,不僅是一朵玫瑰,而且是一朵有刺的玫
    瑰。
    
      他祇道單身的女子落店就可以欺負,更認為以自己在地面上的勢力,誰敢說半
    個不字。
    
      故他就敢公然地帶著那批爪牙,浩浩蕩蕩,逕奔長興棧而來。
    
      逼著店小二敲門,又逼著店掌櫃親自出來招呼。
    
      卻萬未料到,若蘭先給了他一個教訓,周小虎起先還不知道左目失明,以為祇
    略受微傷而已。
    
      漸漸地,已支持不住,殷紅流滿一臉,還在汨汨地向下滴,那蒼白的面孔,更
    顯得十分怕人。
    
      待他退出這長興棧來,才覺得頭昏目眩地,有似炸裂的難受。
    
      當下一個踉蹌,人就昏了過去。
    
      那些狐群狗黨,早已是轟然一聲暴喝,因為亂子是出在長興棧,究竟是如何被
    人暗算,誰也未曾看見。
    
      雖然他們鬧哄哄地依然找不著頭緒,其中最倒霉的是那長興棧的掌櫃,他眼見
    在自己店中出了亂子,少不了要受一頓惡氣,但他心裡卻有說不出的痛快,這些天
    殺的,總算有了報應。
    
      祇有若蘭在輕輕一擊之後,人又如驚鴻一瞥,白影晃過,早已穿窗而入,她覺
    得懲治得很過癮,仍然斜倚在床上,追尋著剛才的夢境。
    
      房門再沒有那響聲,院裡似已歸於靜寂,街上的人,還鬧哄哄地。
    
      驀地,瓦上清脆地一聲響,似在尋找什麼,但又是衝著這後院而來。
    
      若蘭對這件事,好似早有預聞,玫瑰花的面上,又浮上一層淡淡的笑意。
    
      向窗外望去,但見四周黑黑地,是這院內太陰暗,還是被這肅殺的秋風,刮得
    這麼陰沉沉地。
    
      她凝神靜聽了好一回,見毫無動靜,心裡早已有數。
    
      但見她微一晃身,貼在窗前,輕輕一點,又迅即翻落,真是捷比喜鵲登枝。
    
      這次她沒有再過西跨院去,邁步轉向牆腳,那裡不僅隱蔽,也可察看全景。果
    然不半盞茶工夫,就瞥見兩條黑影,先後撲到。
    
      顯然兩人武功,都已不弱。
    
      若蘭正欲靜觀變化,忽然頭頂上傳來一陣陣輕喝之聲,「過來!妳若稍一動彈
    ,妳的小命就將不保,妳已在我『五毒迷砂』控制之內。」
    
      若蘭聞言,不覺大驚失色,心說:「此人輕功好高,我立身於此這麼久,居然
    未曾發覺。」
    
      當下也就故作鎮靜,略一抬頭,見牆頭上坐著一個三四十歲,醜八怪型女人,
    背上插著一口寶劍。
    
      那臉色有如淡金,一雙亮得怕人的眼睛使人不敢逼視,咧著那張大嘴,似笑非
    笑,似怒非怒,要吞嚙人一樣。
    
      這要換上別人,慢說是鎮靜如常,說不定早已在這番威脅下屈服。
    
      若蘭自入道江湖,所遇好手如林,憑著一柄劍,降伏過多少成名人物。
    
      更因得那絕世高人之成全,練成「絕世神功」之「玉掌定乾坤」後,不僅功力
    倍增,本身功力、目力一經運集,就如長江瀚海一般,洶湧激盪不絕。
    
      在千佛山側曾力敵群魔,絕世神功之威力,果真不同凡響。
    
      她一向心高氣傲,除掉對鐵頭書生是那般溫柔文靜外,誰也不放在眼中。
    
      這醜女好生無理,居然出語恁般狂妄,當下心中大怒,但仍自一聲冷笑,道:
    「妳也配來同我說話。」
    
      她的聲音細小,但十分清晰。
    
      僅祇醜女一人聽見,卻聽得她心中震晃不已,心說:「這小姑娘好精湛氣功,
    此種『入密傳音』功夫,自己再下十年苦功,也休想有如是成就。」
    
      這時略一微楞之下,見若蘭竟緩步走開。
    
      她那旁若無人之狀,更不體會醜女的警告,直氣得那醜女也頓忘所以,身形一
    晃,就飛撲而出。
    
      「丫頭!那裡走。」語落人至,顯然她也是被若蘭傲慢的態度所激怒。
    
      若蘭驟然旋身迴步,醜女奔撲之勢,威猛之極,故頓時方位易換。
    
      倒非若蘭有何異變,因為醜女來勢過猛,一撲之勢,反而超出甚多,又值若蘭
    迴步旋身。
    
      醜女本耽心她有毒招,今見她竟泰然地立著,簡直連她站在面前,也視如不見。
    
      不禁銀牙一咬,那大嘴也就咧得更為難看,恨恨地說道:「丫頭!少來賣狂,
    不要認為自己了不起,今晚我要容妳脫出手去,就不稱為『五毒羅剎』了。」
    
      這名字好怪,而且好似曾經在那裡聽過,若蘭卻也因為這「五毒羅剎」四字,
    而微一楞驚。
    
      抬頭看了她這付尊容,心說:「憑妳這付死相,就是不會武功,也足以唬人致
    死,何必還要叫什麼羅剎呢。」
    
      若蘭這姑娘年紀雖小,卻工於心計,近來與鐵頭書生生日夕相處,更感染了他
    所特有的傲氣。
    
      但聽得一陣鶯聲之笑,如燕語,似絲竹之聲,悅耳之極。她不僅未出手發招,
    反是嬌笑如花,展露著那一排貝齒,掀起兩個深深的梨渦,似得意,又或是見這醜
    女,卻有恁般令人發噱。
    
      醜女此時,不僅是怒、亦是驚,因為面前這年輕貌美的姑娘,論年紀不過十七
    八歲,論膽識卻是豪氣干雲。
    
      單憑這份沉著,鎮靜,臨大敵而色不變的態度,自己闖蕩江湖數十年,也不及
    她恁般歷練。
    
      雖然自己著著進逼,她卻仍然是視若不見,聽而不聞一般。
    
      但「五毒羅剎」,究非弱者,能被江湖中稱為羅剎,也可見其心毒手辣。
    
      一翻那雙亮得怕人的怪眼,右臂微抬,輕輕一掌推出。雖然祇用了五成功力,
    卻也是虎虎風響,狂飆驚夜幕,掠地現寒濤。
    
      倒不是「五毒羅剎」心慈手軟未施展全力,實因她見面前的姑娘年紀輕輕,卻
    似有恃無恐一般,若無驚人的武功,斷不能有恁般定力。
    
      故「五毒羅剎」雖怒極發掌,卻留有餘地。
    
      她欲先試探對方功力,並欲藉此自保。
    
      這就是「五毒羅剎」陰狠深沉之處,如對方武功稍弱,她再中途加勁,也同樣
    能收一擊之功,否則也可立於不敗之地。
    
      因之她很少吃過大虧,也是如此。
    
      卻不料面前這個美嬌娃,當她這凌厲無儔的掌風劈到時,但覺得輕飄飄、軟綿
    綿地,柔若無物一般。
    
      眼看這姑娘毫無戒備,就將立刻傷在掌下。
    
      雖然覺得對一個不會武功的人施以殺手,並非光彩之事,她此時是氣極,也是
    怒極,尤其對方是個嬌美如花的女人。
    
      以她自己的尊容,只要見了這人比花嬌的女子,更是怒不可遏,故中途又加了
    三分的功力。
    
      頓時就如奔霆迅電,驚濤駭浪一般,好不怕人。
    
      恁地作怪,那姑娘仍是嬌笑如花,僅僅是白影一晃,就聽得一陣天崩地裂之聲。
    
      倒不是若蘭被醜女擊中,而是那凌厲的一掌,正劈在院中古柏之上,樹折枝飛
    ,壓倒了一片房屋。
    
      故這轟然的巨聲,直使這不可一世的五毒羅剎,楞楞地不知所措。
    
      再看若蘭,仍如沒事人一般,緩緩地向那面踱去,步履清閒,直視這宇宙,這
    事物,毫不相干。
    
      「五毒羅剎」頓時殺機立現,雙腳一頓,人也掠地縱起,眨眼就撲到若蘭前面
    ,堪堪擋住去路。
    
      這時,屋面上又傳來兩聲清脆的響聲,跟著兩條黑影,也向若蘭撲來。
    
      五毒羅剎冷哼一聲,拳臂一揮,登時就如同飛沙走石,亦如漫天花雨一般,向
    著若蘭擊到。
    
      這正是她成名的「五毒迷砂」,一丈之內決無倖免。
    
      若蘭相距既近,驟遭襲擊,本能地玉掌一翻,但聽得虎嘯聲中,有似怒海騰蛟
    ,亦如黃堤決口,似奔雷迅電,地動山搖。
    
      直將那漫天花雨之五毒迷砂,倒捲回去。
    
      登時慘呼之聲不絕於耳,腥臭之味令人作嘔。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