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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 頭 書 生

                   【第十八章 鏡花水月總是空】
    
      以鐵頭書生的打算,如能迅速逐走他們,則極為有利且十分明智之事,反之合
    兩怪之力,自己亦可搏得平手。
    
      因為兩個魔頭都曾吃過苦頭,而且苦頭都吃得不小,若此時自己挺身而出,不
    僅令兩怪吃驚且也不敢以全力相拼。
    
      那時,自己再予以嚴重打擊,或竟予以撲殺,替武林中人挽回這場劫難。……
    
      鐵頭書生的想法不僅精細,料事也十分準,故欲去查個究竟,不料卻被若蘭拉
    住一隻手。
    
      他不忍拂若蘭美意,也深覺她夢一般眼波中必有所圖,若蘭早已聽出是兩個魔
    頭的聲音,但她也曾試圖運氣行功。
    
      奈何這場小病,卻也恁般厲害。
    
      因為她想到信哥哥所以急急奔出之理。
    
      但她料定信哥哥既要拒強敵,又要分心來看顧自己,那時心志不一,功力倍分
    ,豈能敵得住兩個魔頭合擊。
    
      尤其他們寄身旅邸,兩個魔頭決未發現,否則他們也不會狂吹一陣,與其由鐵
    頭書生獨力去對付兩個魔頭,倒不如等上二三日,兩人合力禦之。
    
      那時兩人都能專心對敵,就算若蘭不能出手相搏,但自保決可無慮,何必急急
    於一時之間。
    
      鐵頭書生在若蘭柔情蜜意之下,深覺她料得有理,他自己也承認以其全力拒敵
    ,倒也無懼兩個魔頭。
    
      如果那時擔心若蘭安危,心志一分,倒是一件十分危險之事,故也就默默地,
    靜待著變化。
    
      但那尖聲尖氣之聲和那桀桀之笑,再也未曾發現,兩人心中也就暫時安定下來。
    
      這一天,鐵頭書生始終未曾離開室中,除一再以本身真力,助若蘭運氣行功之
    外,兩人就談些兒時趣事。
    
      兩人都有一個難忘的家仇深恨,祇怪自己當年年紀太小,故對父母之音容笑貌
    ,都已無法記憶,而仇人下落,卻也如石沉大海。
    
      現在兩人武功,雖不能妄稱無敵,但能勝過兩人絕世神功者,實也不多,如以
    自己武功去找尋那家仇血恨的仇人,並非難事。
    
      一直到萬家燈火時候,若蘭才沉沉地睡去。
    
      鐵頭書生見她睡態甜美,且不時綻出花般的笑意,知她一定在尋著甜蜜的夢境。
    
      鐵頭書生也因她身體迅速康復心中無限喜悅,這幾日來從未好好睡過,此時心
    中一寬,也感到十分疲倦,躺在床上就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少時間,忽然被一種聲音驚醒,微睜星目,見若蘭站在床前,手
    中提著一條棉被。
    
      因為鐵頭書生躺下之後,就已經熟睡,連棉被也未蓋上,這時若蘭掙扎起來,
    替他蓋上棉被。
    
      雖然是如此輕微之事,在鐵頭書生心中,也注入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伸手拉著若蘭,星目中泛起淚光,這是他生平第一遭有人關懷他的起居,故一
    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人也就任由情感在這默默無言中交流著。
    
      此時,爐中的炭火已經熄了,房中也憑添了些許寒意,鐵頭書生先扶若蘭睡下
    ,自己再踱回房間來。
    
      正準備和衣睡下,驀聞一聲驚叫,鐵頭書生反應何等快捷,旋身間就竄入若蘭
    臥室,但不覺倒抽一口涼氣。
    
      見若蘭床前站著一個胖老頭,正是當代魔頭之一的通天行者,一柄短劍擱在若
    蘭頸項之上,祇要微微用力,若蘭就將命喪劍下。
    
      鐵頭書生進門後,正欲出手相救,那短劍竟向下加力,那低沉之聲也喝道:「
    娃娃!快將三卷奇書取出,否則我先將這女娃斬掉。」
    
      說時,牙齒咬得吱吱亂響。
    
      鐵頭書生半天未曾答覆,但他正思索如何以自己絕世神功,來挽救蘭妹妹性命。
    
      因為他深深地覺得,祇要他一出手,就必得迅速的擊斃對方,否則蘭妹妹性命
    就將不保。
    
      他看看若蘭,又看看胖老頭,始終不敢下手,若蘭見他遲遲不敢下手,知道當
    然是為著她的緣故。
    
      本來她的病已大致痊癒,也就微一行功,果然氣通全脈,精神登時大振,向著
    鐵頭書生淡淡地一笑。
    
      鐵頭書生心中微微一懍,但他卻已明白若蘭這淡淡一笑的作用。
    
      通天行者見鐵頭書生遲遲不答,又見若蘭淡淡一笑,大有視死如歸之慨,心中
    又急又怒,又低低地喝道:「快!快!快。」
    
      當他第三聲快字將落,若蘭早已縱身而起。
    
      鐵頭書生十指伸而復張,絲絲之風響,胖老頭萬未料到這女娃兒在病中,尚能
    發出罡氣,且脫出劍鋒之外,他身上亦受其一掌,雖非全力,卻也隱隱作痛。
    
      鐵頭書生則係全力施為,他有著萬全之打算,抱著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因為他
    全力一擊,關係若蘭性命,故十分慎重。
    
      老怪深知兩個娃兒厲害,但他料定劫持一人,即可威脅對方,卻未想到偷雞不
    著蝕把米。
    
      鐵頭書生一指挽狂瀾,使出十成功力,故不僅絲絲風響,也令人無法閃避。
    
      老怪倒也想得好,以其數十年內功修為硬接他這招,縱然不敵,也不定敗到那
    裡去,故不特不避,竟運氣而迎。
    
      並欲施展其鐵布衫功夫,來擊傷對方。
    
      鐵頭書生初則一驚,還以為他懷有特殊功力,但他出手之狠,已無緩衝餘地,
    今見老怪運氣而拒,復又中途加勁。
    
      但聽得叭達一聲,老怪連哼也未曾哼出就撲倒在地,全身有如亂箭猛射一般,
    卻無血跡,死狀極為可怖。
    
      鐵頭書生順手一提,逕從窗口送出;這時他見若蘭驚魂甫定,微微嘆出一口氣
    來,星目中落下兩顆豆大的淚珠。
    
      鐵頭書生拉她走回外間,兩人祇得坐以待旦。
    
      這日,雪已停止,鐵頭書生找來夥計,算清房飯錢,又特托夥計去僱一輛騾車
    ,因為若蘭身體尚未復原,祇有借車代步……
    
      雪花凝固成厚厚的一層,人行其上,堅硬如鐵石,車輪之聲轉動起來,更發出
    鏗鏘之聲。
    
      若蘭一直閉目養神,雖然未曾說話,但臉上始終綻開著笑意。
    
      鐵頭書生也同她坐在騾車之中,這車身本來很小,但兩個人盤膝坐在上面,好
    在又無行李,倒還不十分擠。
    
      除掉那轆轆車聲之外,再就是老車夫偶而一聲呼喝,有時兩匹雄騾,也引頸長
    鳴,發出一陣雄壯而歷久不絕的高歌。
    
      鐵頭書生幾番想同若蘭說話,幾次欲語還停,但若蘭一直閉著雙目並未察覺,
    兩人在車中,各懷心事。
    
      若蘭雖然坐在車中,一個一向縱橫宇宙間的人,忽然間侷限在這小車之中,心
    情上不無感慨。
    
      但有信哥哥坐在旁邊,卻有另一股甜甜的令人難以形容的滋味,祇覺得不是坐
    在車中,而是相偕信哥哥踏在青天白雲之上,任它冉冉地上升著,祇覺得飄呀飄地
    ,飄入那無垠之鄉。
    
      雖然她想同信哥哥說出這甜蜜的感覺,但這多麼羞人答答,那裡說得出口,雙
    頰也微微發熱,芳心也有點跳。
    
      不是跳,簡直是如小鹿一般地亂撞,當然祇好閉著星目,來默默地享受著,因
    為兩個生命的交流,就是千言萬語,也描繪不出這至真至善和至美來。
    
      鐵頭書生則滿懷心事,他想得很多,不僅只屬於他和若蘭兩人的問題。
    
      因為昨晚通天行者之死,恐怕即將掀起軒然大波,他不僅是一代魔頭,而且已
    同無敵尊者諸人結為心腹。
    
      此番顯然他與無敵尊者同來,更因為無敵尊者與無影人魔相遇,通天行者既已
    出現,他們自然也不會太遠。
    
      不過也是老怪倒霉透頂,自己妙想天開才有此失,如他乘若蘭扶病之際,驟然
    下手,或是劫持而走,那時不僅若蘭性命不保,鐵頭書生也將從此含恨終生,或者
    竟將這朵武林奇葩斷送,那時後果豈能想像。
    
      如果通天行者不是以若蘭來脅迫鐵頭書生獻出奇書,而使時間延誤,才能予若
    蘭有緩息餘地,運氣自護。
    
      否則,鐵頭書生一擊不中,若蘭也就將香消玉殞,遺恨綿綿。那時縱可殺死老
    怪,豈能填得滿這滄海之恨。
    
      這些,都一幕幕地在鐵頭書生腦際紛紛晃過,他有時驟然而驚,有時也為這種
    千奇百怪的變化,而感到欣慰。
    
      尤其面對著玉人,跼坐在一個小車中,從若蘭髮際飄來陣陣幽香,這幽香還是
    第一次在瓜州渡口,蘭妹妹攬著他的蜂腰,登萍渡水時所曾聞到,他又跌回當時的
    回憶裡。那時,想著,心要跳。
    
      但時間在情人的眼中,是最好的量度器,他們經過了泰山的掃穴犁庭,也經過
    石穴中絕世高人的曠世奇緣。
    
      更在千佛山、四指峰、萬佛寺歷經許多意想不到的怪事,其中兩人的短暫分離
    、這次若蘭旅途生病,都將成為他們幻夢般的回憶,生命的戀詩。
    
      驀地,車輪喀嚓一聲,騾車跟著劇烈地晃動,但聽得老車夫的長鞭啪啦地巨響
    著,長空中蕩起一連串的迴音,老車夫怒吼的聲音也跟著爆起,「你瞎了眼,硬是
    向俺車上來撞,想是活得不耐煩了。」
    
      那人似也不甘示弱,呸了一聲,「老鬼!你不要狗仗人勢,你不說擋住老子的
    路,反怪老子撞上了你這拉棺材的騾車。」
    
      他的話,不僅是衝著老車夫,連坐車的人,也罵上了。
    
      若蘭此時心情十分愉快,一聽見這種話語,早已是黛眉深鎖,但卻似另有所謀
    一般,未曾發作。
    
      鐵頭書生早已一掀劍眉,但接觸到若蘭的眼波又已忍住,但他正在想著如何給
    這個瞎眼的賊奴看點顏色。
    
      這時老車伕,似在推動著車輪,嘴裡仍在嘀嘀咕咕地漫罵著。
    
      鐵頭書生輕掀布簾,走出車外,坐在老車伕的座位上。
    
      老車伕見他出來,忙作出個無可奈何的微笑。「公子爺,我這就好,耽誤不了
    今天趕到夏鎮。」
    
      鐵頭書生也微笑道:「老伯伯!不急,我們這半天已趕出百來里,你的騾兒,
    也正好歇息。」
    
      他一面說話,一面打量著四週,看看這些東西究竟是何許人物,但半天,卻未
    發覺半個人影。
    
      想是那人早已遠去。
    
      鐵頭書生又藉故問老車伕道:「老伯伯!你剛才同誰吵架呵!」
    
      老車伕一聽,又恨恨地罵道:「那個殺千刀的,公子爺你就別提了,我看他準
    不是好路數。」
    
      說時,又故意放低些,「公子爺,你先進車廂去歇會兒,我停一會兒立刻就走
    ,我們必須在天黑前,趕到夏鎮。……」
    
      鐵頭書生見他說話時還不時向四週打量,又見這老車伕一付老實可靠模樣,也
    就故作不知地,翻身跳下來,似乎想伸展一下筋骨似的。
    
      老車伕這下子可發急起來了,一把拉著鐵頭書生,道:「公子爺!你就救救我
    老頭兒吧。」
    
      鐵頭書生被他那驟然的舉動給弄得愕愕地,還不知出了什麼事,正欲動問,又
    聽那老車伕顫顫地說道:「公子爺!剛才那個殺千刀的,準不是好路數,好在還未
    知公子爺和小姐在車中,否則我老頭兒早歇上啦,你這在外面一走動,這不是告訴
    了他們嗎……」鐵頭書生見他說了半天,原是這麼回事,當下微微笑道:「老伯伯
    !這條路上,一向不是很平靜嗎?怎會有賊人呢?」
    
      老車伕見他竟問起這些事來了早急得臉色發青,「公子爺!小老頭可是好意,
    你們是千金之體,應當保重啊!」
    
      鐵頭書生劍眉一掀,朗朗地笑道:「老伯伯!你可放心啦!慢說是這條路上一
    向平靜,就是真出現幾個毛賊,哼!」
    
      說時,也就故意裝出些神秘樣來,將聲音略略放低。
    
      「我告訴你!我妹妹的武功堪稱天下第一,雖然她這幾日身體不舒服,但幾個
    毛賊來,還經不起她一掌呢?」
    
      他的話,說的雖小,但若蘭在車中,卻聽得清清楚楚,心中覺得甜甜地,但雙
    頰卻已如胭脂般深透。
    
      老車伕一聽,也愕愕地,看看鐵頭書生。
    
      見他這沉毅之態,就知他所言非虛,但一個連走路都要人家扶著的姑娘,說她
    有如何超絕的武功,卻又令人難以相信。
    
      鐵頭書生也就不再多說,見車軸已換好,兩匹雄騾一聲長嘶之後,就放腿奔去
    ,鐵頭書生本欲坐在老車伕的身邊,但經不起他一再央求,復因若蘭在車中叫道:
    「信哥哥!外面天冷。」
    
      鐵頭書生這才坐進車中,但聽得蹄聲達達之響,果然這一路都無變故,他們在
    申牌時候,就到達夏鎮。
    
      老車伕是這條路上的常客,連兩匹雄騾也不經吩咐,就直向此間最大一家長興
    客棧走去。
    
      夏鎮是冀、魯、豫交界的一個大市集,應有盡有,要從這裡打聽些什麼,也是
    毫無困難的。
    
      師兄妹二人包下一個獨院,還是前後進的房間,又加倍付了車資。
    
      他們不僅想在這裡多逗留些日子,同時也欲藉此探聽一下幾件駭人聽聞的腥風
    血雨事件。
    
      從這裡到南陽羽士的家鄉,還有七八日路程,海島聖尼所指示的「光山寺」,
    卻不知尚在何方。
    
      故兩人住下之後,鐵頭書生先行察看了一遍住室前後,較之上次若蘭養息之處
    ,堅固甚多。
    
      若蘭見他這般仔細,心中好生過意不去,雖覺得甜甜地,但卻綻著花般笑意,
    說道:「信哥哥!我已經全好了,再不會……」
    
      忽然想到被那胖老頭的寶劍放在脖子,頓時粉頰緋紅。
    
      鐵頭書生見她欲語還停地,復見她忽然霞生兩頰,才悟出她所以說了半句的原
    因,也就微微一笑而罷。
    
      夏鎮每逢三、六、九日特別熱鬧,這時有各地各鄉的人,都如潮水一般,匯集
    於此,他們憑著需要交換些日用物品。
    
      尤其那些臨時搭建而成的酒肆,更是生意興隆。
    
      兩人偶而外出,但因為他們的裝束特殊,不易插足在這些龍蛇雜處的地方。
    
      他們來到這裡,已是十日,好在以若蘭養病為名,也還不曾被人發覺。
    
      天色又漸漸地黑了,十日來,他們毫無所獲,甚至連通天行者死去的消息,也
    未被人流傳著。
    
      這時,雪已溶化,但天氣卻特別冷,尤其北風呼號著,眼看又將有一場大雪。
    
      若蘭對下雪十分有興趣,她曾告訴鐵頭書生,等下次再下雪之時,兩人去合力
    堆一個雪人。
    
      鐵頭書生被她這天真的話語,惹得大笑。
    
      夥計忽然送來一盆炭火,又提來一壺酒,另一個夥計端了一大盤菜餚。
    
      若蘭還以為鐵頭書生吩咐,鐵頭書生也楞楞地看著若蘭。
    
      兩人都露出迷惑之色來。
    
      夥計放下那盆炭火之後,頓使這房中溫暖如春,復諂媚地笑道:「公子爺和小
    姐照顧小店,我們一直未曾好好侍候,我們掌櫃今天吩咐,略備幾樣酒菜還有一鍋
    臘八粥,聊表一片敬意。」
    
      兩人偶聽臘八粥這個名詞,才知道這時已到年尾。
    
      當然這時正是準備過年的時候,他們雖然已習慣了這種生活,但佳節思親,尤
    其他們的雙親則是生死莫卜。
    
      本來他們還談笑甚歡,經夥計這番好意,頓使兩人有遊子思歸之感,尤其若蘭
    星目中,更閃出瑩瑩淚光。
    
      兩個夥計一見情形不對,便哈腰退出。
    
      鐵頭書生為欲沖淡這沉悶氣氛,故意向若蘭慎重其事地說著:「我們來了許多
    日子從未見過此間掌櫃,今天忽然客氣起來,我們還得謹防其中有詐。」
    
      他的話,實是出於無心,不過是打算欲分散若蘭的注意,並逗得這天使般的人
    兒喜樂而已。
    
      不料若蘭聞言,先拿起那壺酒聞了一下,又鑑別了許久,始終皺著眉頭,鐵頭
    書生見她這反常的表情,也動了幾分懷疑。
    
      兩人都陷在另一種氣氛中。
    
      因為酒色既清澈,而且有一種奇異的深紅色彩。
    
      這足以證明酒色已經過若干年代,但這酒更有一種醉人的芳香,聞之,則令人
    有清新之感。
    
      若蘭在泰山時,曾目睹諸般故事,這一套鬼把戲那裡瞞得過她,不過一時之間
    ,無法指出這是何種毒物。
    
      但就常理推測,不外「亂性」與「昏迷」兩種。
    
      她不好直接向鐵頭書生說明,其實鐵頭書生早在她神色之間已猜出大半,祇是
    他有著其他的想法,故也未曾說明。
    
      驀地,若蘭斟出兩杯酒來,並將壺中餘酒,全部傾倒在窗外,復在鐵頭書生耳
    邊嬌笑道:「信哥哥!我們就裝醉一回,看他們有什麼花樣。」
    
      鐵頭書生也微微一笑坐在桌邊,他人本俊秀,這些日來,功力又在不知不覺地
    增長中,此時坐在燈下,滿面紅光,一雙星目,有如春水般,清澈如鏡。
    
      若蘭則是嬌容絕代,這一月來,她一直在靜養中,內功又得鐵頭書生之助,增
    長甚速,在精神上,始終有信哥哥在身旁照料,故一直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
    
      雖然小病數日,但對她來說,卻是百利而無一害,臉上不僅如怒放的百合,那
    笑容則從未消失過。
    
      這時兩人都欲一試這掌櫃的鬼把戲,兩人全似醉容可掬般,裝得十分像,尤其
    若蘭的臉上,露著胭脂一般的顏色,而微笑又停留在嘴角間。
    
      夜漸漸深,行人聲亦漸漸杳然,更鼓頻傳,已是三更時候,兩人早已不耐。
    
      他們在這段時間,曾運氣行功,故精神大振,若蘭亦早已將般若禪功和絕世神
    功,交相運用,兩人之間冉冉發出一層白氣。
    
      旁人見之,尚以為他們酒性發作,鐵頭書生對若蘭功力之成就,也大為欣慰,
    不過一時間不好說出。
    
      兩人對望一下,又交換一個微笑,都甜甜地,但未說話,雖然若蘭幾番想坐起
    來,卻被鐵頭書生,眼色制止。
    
      忽然,瓦上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兩人迅速閤上眼睛。
    
      誰知,好久,好久,這聲音卻又寂然,不僅若蘭想出去看個究竟,就是鐵頭書
    生也已不耐。
    
      這時,遠處倏地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在這靜夜中更聽得清晰,而且不止一
    匹,好似幾匹怒馬狂奔一般。
    
      鐵頭書生和若蘭正靜氣凝神,窗門忽被震落,跟著兩個人先後縱入。
    
      鐵頭書生仰臥椅上,微裝醉態,故對來人行動,看得十分真切。
    
      但見,這進來的一老一少,老的約有五十餘歲,少年不到三十歲,兩人身手,
    似是十分矯健。
    
      少年先開口問道:「師叔!這兩人如何處置,你今天晚間已經放倒五六人,這
    裡兩個……」不待少年言盡,就聽那低沉而略帶沙啞之聲喝道:「華兒!你知道什
    麼?是誰找我們來的,你能指得出來嗎?你沒聽見紅衣上人說過嗎?我們現在就需
    要這些。」
    
      他們雖是短短幾句,卻聽得兩人毛髮悚然。
    
      因為少年說,他們已經殺了五六人,顯然兩人今晚被這壺藥酒所迷惑,未曾外
    出阻止賊人這場殺戮。
    
      又聽得被稱師叔的說出紅衣上人來,兩人雖無懼於紅魔,但終究若蘭是被他撫
    養成人,有著十載深恩。
    
      而鐵頭書生則因紅魔有意要掀起一場武林大劫,雖然在泰山使其鎩羽而逃,但
    知其必將重聚黨翼,再整旗鼓。
    
      果然在此就聽見他們的消息,而且更為猖獗。
    
      雖為時不過半年,但這段時間,彼此都有著甚多變化,以紅魔武功之高,安知
    不在這短短時間內再做出些事來,或練就其他武術。
    
      忽然,聽那少年驚呼道:「師叔!這年輕小夥子好生面善,我們先將他救醒,
    問明後,再作處置如何?」
    
      不待那低沉而沙啞之聲響,他早已一躍而前,正欲扶起鐵頭書生,卻聽得輕微
    之哼聲,那人呆呆地,愕立著。
    
      原來是鐵頭書生察知來意,早已暗中蓄勢,乘少年一撲之勢,即以遙空點穴手
    法,輕輕在他巨闕穴上拂去。
    
      鐵頭書生的彈指神功,在數丈之內,皆可致人於死,何況此猛撲之勢甚近,雖
    然鐵頭書生無意傷他,卻也閉過穴去。
    
      那猛撲之勢,幾乎栽倒,而鐵頭書生也故作翻身之狀,才未使他撲倒。
    
      老頭見少年半天不語,也正欲趨身上前。
    
      驀聽得一聲響,一條左臂已被人拴住。
    
      登時半身一麻,跌在地上。
    
      鐵頭書生更是出手如電,在他兩處湧泉穴上點去,故不僅兩腿全廢,人也昏沉
    沉地,有如關節脫落一般。
    
      鐵頭書生所以點他兩處要穴,是欲從他口中查出紅魔下落,尤其他何以既然送
    酒,又復下毒的原因。
    
      老頭跌坐在地,頭上登時冒出豆大珠汗,而鐵頭書生的點穴手法,更是精妙絕
    倫,雖然出手極有分寸,確也無人可解。
    
      若蘭早也聞聲而起,一掀秀眉,向鐵頭書生笑道:「信哥哥!這兩個傢伙準不
    是好東西,我們得給點苦頭讓他們嚐嚐,否則,他們不知還要做出多少傷天害理之
    事。」
    
      鐵頭書生尚未答覆,不料那老頭突然右手一翻,「喀嚓」之聲連響,竟然打出
    一蓬針雨。
    
      兩人本相距甚近,更未料到老怪經過點穴之後,尚能打出暗器。
    
      若蘭頓時花容失色,她已發覺這是什麼暗器,一聲嬌喝之後,將鐵頭書生蜂腰
    攬起,右掌則凌厲無儔地揮起。
    
      原來這老頭正是泰山十義門中主要人物,少十義座下首座弟子紅衣冠主,她雖
    未曾見過此人,但聽過少十義中有一種歹毒的暗器,名稱「狂蜂針雨」,這種針都
    經過毒物浸練,奇毒無比,若被打中,見血可以封喉。
    
      鐵頭書生在驟不及防下,即迅速將先天罡氣發出,但聽見若蘭嬌喝之聲,也不
    覺一驚,正欲以彈指神功來破這種暗器。
    
      若蘭早已發掌在先,那些「狂蜂針雨」紛紛暴退。
    
      但倒霉的還是紅衣冠主本人,他的雙腿已被鐵頭書生點中湧泉穴,連動彈一下
    也已無力。
    
      雖然他欲以暗器毀去兩人,不料若蘭掌力太過凌厲,硬將這些毒針擊退,那一
    蓬毒針,竟向他頭上、胸口擊到。
    
      眼看即將喪生在自己暗器之下,這雖然是惡人應有的報應,但紅衣冠主這廝,
    別人看他殺人不眨眼,但臨到自己時,也頓覺得這世界還有許多留戀,更好似不明
    不白地死去看他那揮臂掙扎的情景,就可想見人類求生的本能。
    
      雖然他揮臂伸拳,但因下半截身體等於廢去,所用力道無法施展,復因若蘭以
    玉掌定乾坤凌厲無儔般發掌。
    
      本來她最近功力,已將般若禪功及絕世神功融會貫通,威力自是奇大。不要說
    紅衣冠主業經受傷,就是在平時,也無法避過這凌厲一掌。
    
      鐵頭書生卻在旁看得十分的清楚,他想留著這廝活口,但也實在氣不過這些下
    三濫的東西。
    
      終於五指輕彈,也就是狂蜂針雨暴落的瞬間,驟聞絲絲之聲襲到,有如管絃之
    樂一般,那些狂蜂針雨完全被擊落在地。
    
      但那廝仍然在一聲悶哼之後,吐出一口血來。
    
      鐵頭書生忽略了若蘭的掌力,故僅僅使出幾分指上功夫,將那些針雨擊落,使
    那廝沒有死於自己毒針之下。
    
      但若蘭所發絕世神功,威力太過凌厲,餘勁仍然擊在他那胸前。
    
      紅衣冠主本側臥在地,這一掌打得不偏不倚,結結實實,故登時內腑震動,吐
    出一口血來。
    
      鐵頭書生朗朗地笑道:「我們與你毫無瓜葛,你既在酒中下藥於前,復使出這
    下三濫本領,本當使你死於自己毒針之下。也好給你們這些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嚐一
    下毒針之苦,不過我乃頂天立地之人,為免被人誤會你是死在我們的毒針之下,我
    才解救於你。現在你且同我說來,你們這般殺戮,究竟為何?紅衣老怪現在何處?
    你們又準備著什麼鬼把戲?」
    
      鐵頭書生說到末了,劍眉一掀,聲色俱厲,那俊秀的臉龐上,也隱現殺機。
    
      那人似也微微一凜,但卻故意閉上眼睛。
    
      若蘭亦早已不耐道:「這種人,還有什麼多費唇舌的,待我先毀去他的功力,
    再擊散他全身三百六十處關節,以報他來毒害我們之仇,並替今日晚間喪命在他們
    手中的冤魂雪恨。」
    
      說罷,玉臂揮起,正欲擊去。
    
      鐵頭書生急忙道:「蘭妹!先毀去此人武功不難,但我想要他說出實話,卻是
    很困難的。」
    
      他們說話雖簡單,聽在別人耳中,有如待宰之羔羊。
    
      那廝早已面孔鐵青,喘氣不已,如今一聽說要毀去他的武功,更是比敲骨刮髓
    ,還要痛苦。
    
      當下顫顫地說道:「兩位大俠,請高抬貴手,祇要小人能做的請兩位提出,小
    人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鐵頭書生早一聲怒喝道:「賊奴,希圖狡賴,剛才我問的為何不語?」
    
      那廝被他一喝,早又愕愕地回道:「兩位大俠聽著,祇因我們十義門中,欲爭
    得武林天下的尊榮,故紅衣上人大聚英豪於泰山,打算以會武為名,殲滅其他各門
    各派,不料此事為幾個武林高人所悉,數月之前,大會泰山……」
    
      鐵頭書生早一聲冷笑道:「破泰山,斷紅衣老魔雙腿,就是我們師徒所為,還
    要你吹上半天,好不害臊,我是問你,既然離開泰山之後,為何不革面洗心……」
    
      那人好似微微一怔之後,才繼續說道:「就是因為紅衣上人,被毀雙腿,才練
    就一種陸地飛行功夫,據聞要有一千個人心才能如期完成。更要找一千名孕婦的胎
    兒,增長其功力,才派出若干人來……」
    
      他的話,聽得兩人毛髮悚然,老魔不除,天下蒼生何以為安……
    
      當時怒目切齒地喝道:「老魔現在何處?」紅衣冠主見他倏然面色大變,心中
    一凜,終是欲言又止。
    
      鐵頭書生五指伸張之間,絲絲之風早已發出,若蘭亦揮動著玉掌。
    
      那廝早已面無人色,揮臂伸拳,希圖自衛,其實他就是發出全力,也經不起鐵
    頭書生一擊,何況還有若蘭在側呢?
    
      但鐵頭書生並不欲如此了結,因為他知若蘭的親仇,那日聽海島聖尼話中之意
    ,似與紅衣老怪有著極大關係。
    
      但海島聖尼並未說出,不知道是怕若蘭傷心,還是她並未完全查悉。
    
      鐵頭書生在第一次聽到他說到紅衣上人之時,就不禁心中一動,因為光山寺尚
    不知在何處,如果直接在紅魔心腹中查出,豈不更為省事。
    
      故鐵頭書生雖施展出彈指神功,但已測知這廝貪生怕死,要問出這些並非難事
    ,故當絲絲之風迫近之際,倏地指風疾轉。
    
      但聽得一片嘶嘶之聲,原來紅衣冠主的衣衫,已被指風刺得片片粉碎。
    
      那廝早已駭得渾身發抖。
    
      鐵頭書生冷冷地笑道:「我看你能強得過我的彈指神功去,再不實說,先要你
    嚐一下皮裂肉脫之苦。」
    
      那廝驚魂甫定,半天才吐出聲來:「紅衣上人現在距此六十里之外一所密林之
    中,那裡有新築的石屋,附近有一座關帝廟,香火極為興旺,關帝廟佔地甚廣,泰
    山上遷來諸人,都寄居在那裡。」
    
      鐵頭書生雖在無意中查出紅魔下落,但此時如跟蹤下去,他們匯集泰山精華,
    自己眾寡懸殊。
    
      如果不去,他們則視人命如草芥,以紅魔一人計算,就將造成三千條命案,那
    時天下蒼生,豈有寧日。
    
      若蘭見鐵頭書生忽然低頭不語,料知必定另有所謀,才向那人喝道:「你們今
    天來了幾人?」
    
      那紅衣冠主對若蘭好似有幾分面善,卻不能認出,也就冷冷地答道:「就是我
    們二人。」
    
      鐵頭書生聽他答話,忽變強硬,右臂微抬,五指尚未伸出,那廝就在叫道:「
    公子爺!小人有話,決不隱藏。」
    
      鐵頭書生看了若蘭一眼,才轉向紅衣冠主喝道:「十數年前,劉員外家,可也
    是你的傑作。」
    
      這句話,連若蘭也好似晴天霹靂,花容失色,星目中淚如泉湧。
    
      紅衣冠主早又叫起屈來:「公子爺!你老人家冤枉好人了,那件事,其實也祇
    怪劉員外本人,雖然小人不在場,但事後聽人說來,這事紅衣上人所為並不為過。」
    
      雖然祇此短短地幾句話,鐵頭書生和若蘭,早已聽出了眉目來。
    
      想不到這一件冤沉十數年的血海深仇,會在無意中探聽出來,若蘭早已哭得如
    淚人兒般了。
    
      但鐵頭書生則面露凝霜,冷冷地喝道:「殺人放火,毀屋劫財,更要假禍於人
    ,還能說無過。」
    
      他的話斬釘截鐵,頓時間,怒氣衝天,兩目神光暴射。
    
      看得紅衣冠主冷汗直流。
    
      「好罷!你就說出那日劉員外死難經過,若有半句含糊,哼!」末了一句,說
    得好冷,今人不寒而慄。
    
      那廝果然經不起一再威脅,抖抖地說道:「本來劉員外是紅衣上人方外之交,
    泰山許多事劉員外無不盡知,祇因劉員外之妻殷氏美而賢,深深不滿丈夫這些朋友
    ,但紅衣上人之所以結交劉員外,實因殷氏夫人的緣故,卻不料心血白費,劉員外
    經其夫人勸導,亦漸漸對紅衣上人疏遠起來……」
    
      停了半刻,才繼續說道:「後來紅衣上人請劉員外,加入老十義之中,並請他
    們全家搬來泰山,卻不料被其拒絕。紅衣上人以其全般計劃被劉員外知道,後患無
    窮,這日以探訪為名,將其劫走,他個人則乘劉夫人不避之際,潛入房中。卻不料
    劉夫人看重名節,堅不接受,才被紅衣上人一掌劈死,順便一把火,將一所巨宅,
    付之一炬,不過將他們的獨生女兒收養了……」
    
      這時若蘭早已一聲「天啊」,口中噴出血來,眼淚如斷線珍珠,一顆顆掉落。
    
      鐵頭書生扶著她的嬌軀,低低地勸慰道:「蘭妹!妳要保重啊!伯父、伯母的
    大仇,都在妳的身上,現仇人近在咫尺,徒自悲傷,有何益處。」
    
      若蘭經他一勸,還是哽咽了半天,才一轉嬌軀,玉掌揮去,輕輕在那紅衣冠主
    身上擊去,輕輕喝道:「姑念你說出我父母之死因,饒你一命,不過你們這批東西
    ,武功在你們身上,害人也害己,還是毀去的好。」
    
      語落,掌力早已劈到。
    
      紅衣冠主慘呼一聲,骨節似已盡脫,頓覺一股狂熱,驟然從身上發出,人也就
    如死去一般,癱瘓在地。
    
      若蘭側過身來,向鐵頭書生問道:「信哥哥!這小狗如何處置呢?」
    
      鐵頭書生微笑道:「本來殺人者償命,律有明規,他們既然殺人,殺之並不足
    惜,不過我們若將他們殺死,必替這客寓,惹來麻煩,還是留他活口吧!」
    
      語落,先在他命門穴上踢去,他正楞楞地,想一伸筋骨,鐵頭書生早在他兩肩
    擊到,喀嚓一聲,就跌坐在地。
    
      他們收拾這兩個傢伙後十分痛快,尤其鐵頭書生今天無意中,查明了若蘭的殺
    父仇人,他本來在若蘭的心目中就是獨一無二的英雄,如今若蘭更對他的機智佩服
    得五體投地,兩人的心情也輕鬆,也沉重。
    
      此時若蘭倚在鐵頭書生身側,露出無限柔情蜜意。
    
      鐵頭書生忽然想到一件事,輕輕將兩個死豬一般的人提起。
    
      哈腰縱起,越過幾層深院,身形在夜空中飄晃之間就到達城頭外,也不管兩人
    的死活,放置路邊。
    
      他們此生此世,再也休想恢復功力,因為鐵頭書生和若蘭,氣他們太過狠辣,
    故在毀去他們功力時出手甚重。
    
      不僅將他們全身真氣擊敗,內腑亦被震傷,雖然留得活命,也必蔓延床第,鬱
    鬱終生,這就是多行不義必自斃的後果。
    
      鐵頭書生將他們棄置路旁,以這般天黑,又值雪夜,當然連路人也少,這兩個
    傢伙的苦頭,也就吃得更大。
    
      因為他們此時,正軟綿綿,上氣不接下氣,面上雖流著冷汗,但身上卻發出一
    種難以抵禦之奇寒。
    
      兩人遙望著這黑茫茫的夜空,不禁悲從中來,眼淚像斷線珍珠般落下,但不知
    是感慨,還是後悔著自己誤入歧途,助紂為惡呢?大概各種感覺,都兼而有之。
    
      鐵頭書生心情十分輕鬆,尤其今日晚間無意中的收獲,與他練就絕世神功時,
    同樣有價值。
    
      但當他帶著一顆輕鬆而欣喜的心回到旅邸時,不禁楞住了。
    
      這裡一切依舊,桌上那些菜餚,因天氣太過寒冷,多已冰凍,淡淡的燈火,也
    有油盡燈殘之狀,而若蘭的蹤跡,則已杳然。
    
      鐵頭書生找遍了前後院,進進出出不知有過多少次,不僅見不著若蘭的影子,
    連一點可供參考的證據都沒有。
    
      她又不告而走了,鐵頭書生的心靈上,頓時蒙上一層陰影,而且往事又一幕一
    幕地展開。
    
      他們有著誤會而產生的後果;在離別中,兩人精神上所蒙受的痛苦……這些創
    痛,在鐵頭書生心坎上,刻畫得很深,他也深知若蘭有著同樣的感覺。
    
      但為什麼蘭妹妹,如今又不別而走呢?在這段時間裡,兩人無時無刻,不在魂
    夢相依之中。
    
      鐵頭書生百思不得其解,因為他們兩人的武功,兩人的命運,都已不容分離,
    這時掛在鐵頭書生臉上的,是一付愁苦之色。
    
      驀地,另一個意念,如閃電般一晃而逝。
    
      鐵頭書生頓時神情十分緊張,自言自語道:「不好,蘭妹妹怎能輕易涉險,況
    泰山重要人物俱在……」
    
      他知道若蘭的個性,一定是聽見紅衣老怪,就是殘殺自己父母之仇人,又相距
    這裡祇有六七十里路。
    
      所謂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紅衣老魔雖特意施惠於她,既然已經查明,那裡再容
    仇人逍遙於法外,故急急地趕去。
    
      鐵頭書生初未料到若蘭竟是這般迫不及待,且報仇之事也必有個商量,否則父
    母之仇尚未得報,豈不遺恨千古。
    
      既然料定若蘭是去追查紅衣老魔,好在有關帝廟為目標,而且近在六七十里之
    處,心中一定,也就即刻起身。
    
      待出得客寓之後,卻又難住了,距此六七十里之處,究竟在那一方向卻未問明
    ,若蘭向那面而走,也無所悉。
    
      故此時,鐵頭書生也深深地感到,茫茫宇宙,何處覓芳跡。
    
      但既已出來,也就尋找下去。
    
      他們來此之前,是從東北方向,原定的目標是逕奔西南,直抵南陽羽士的故居
    ,這是他們在萬佛寺時就預定的行程。
    
      現在既然紅衣上人等就在附近,且這些魔頭,不僅是殺死若蘭父母的仇人,也
    正欲掀起另一場血雨腥風,弄得民不堪命。
    
      兩朵武林的奇葩,焉能就此不管,既然若蘭先走,鐵頭書生略一忖度之後,也
    就相繼追去,但卻是循原來方向。
    
      此時已是四更將近,距離天明還有好一段時間,如放肆奔走一程,天明之前,
    怕也不走個六七十里路來。
    
      鐵頭書生之心中,有著各種不同滋味,夜靜,萬籟俱寂,連自己的心房跳動,
    也聽得清楚。
    
      他已將輕功施展至極限,看看天色已經微明,按說早已奔有五六十里,但卻未
    發現一點影子。
    
      以他這一程速度,雖然若蘭輕功有著甚多變化,但較之鐵頭書生尚要遜色,為
    何竟未追上,故心中十分不解,莫非若蘭,並未奔向此間。
    
      他這意念一轉,腳步無形中就放緩許多,心中也為之一靜,驀聞數里之處,傳
    來陣陣呼喝之聲。
    
      鐵頭書生精神大振,暗忖道:「原來蘭妹已找著他們,我當迅速去助她。」當
    他身形倏地拔起,另一個意念,忽然上昇。
    
      「蘭妹妹不辭而行,原意是要親刃仇人,雖然她也明知魔頭們厲害,但若以迅
    雷不及掩耳之手段,定可完成夙願。我若就此明目張膽而去,豈不又惹蘭妹妹不快
    ,不如暗中助其一臂,既可以使其得償手刃親仇之素志,又可以將魔頭們迅速掃滅
    ,豈不一舉而兩全。」
    
      他想到開心之處,臉上早一掃那愁雲,又綻開春花般笑意,迎著這朝霞,更令
    人有一種不可仰視之感。
    
      這日天氣陰沉得很,似乎又將下一場大雪。
    
      鐵頭書生既未施展輕功,但較之常人也要快出許多,因為呼喝之聲發自林中,
    樹倒枝折,樹葉震得滿天飛舞。
    
      相搏之人,不僅是內家高手,且各施展精湛之內家罡力,故半里之外,就可聞
    虎虎之掌風聲。
    
      鐵頭書生心下暗忖道:「蘭妹妹功力雖高,但此處卻也無一弱者,從這掌風中
    ,即可想見。」
    
      腳下忙又加勁,施展出馭氣於飛之術,不半盞茶工夫,就撲到林邊。
    
      鐵頭書生窮目力之所及,向林中望去,不由百脈賁張。
    
      原來林中正圍著一大群當代魔頭,無敵尊者、紅衣老怪、黃衫老怪,皆在此間。
    
      紅衣老怪扶著兩條長拐,握在腰際,他的身軀本來高大,這一加上長枴,就更
    高出別人甚多。
    
      黃衫老怪右臂下垂,臉上顯得十分怕人,因為右袖既長且大,可能已在這袖上
    ,又練就了另一種功力。
    
      但聽見無敵尊者桀桀地怪笑道:「諸位!這兩個娃娃好容易分開,我們不如迅
    速將她廢掉,再合力去對付那小子去。」
    
      他的話雖未被眾人響應,但各以雄厚的武功,向著若蘭劈到。
    
      也幸虧是若蘭,否則早已被他們劈成肉泥。
    
      此時若蘭正施展著玉掌定乾坤,但見她「虛推實掃」,化解諸般功力於無形,
    而她掌力所到,則又如摧枯拉朽一般。
    
      雖然她有著絕世神功,但也是面露凝霜,十分謹慎地,不敢輕舉妄動。
    
      尤其紅衣老怪,立身眼前,且明知就是殺死父母的仇人,而且對自己還有過不
    正當的念頭。
    
      這雖然是在女魔口中所言,譏笑若蘭將由「公主變為寨主」,當初尚不明其意
    ,原來紅衣上人對這麼年輕的少女,還有著非分之想。
    
      若蘭以前對紅魔毫無顧慮,且待之如父如師,經過海島聖尼年來之指點,才知
    道他卻是這般人物。
    
      雖然若蘭面對著紅衣老魔,一幕一幕的往事都晃過腦際,她本性純良,紅衣老
    人劈死她母親,連屍骨都無存,父親先不知被他如何折磨而死,腦中有著報仇之聲
    ,但見到紅衣老怪這可憐相,又大是不忍。
    
      因為他對自己,有過十載養育深恩,不管他內心如何,但受恩者,豈能恩將仇
    報,故此時若蘭確陷在徬徨痛苦之中。
    
      幾次紅衣老魔都在她掌力之內,卻未驟然發掌。
    
      其餘幾個魔頭,都曾吃過若蘭的苦頭,雖空自暴喝漫罵,卻也無一人敢猛勇而
    前,獨攖其鋒。
    
      如果這幾個當代第一流的魔頭,合力下手,若蘭雖是身負絕世神功,也決難以
    敵過眾多高手。
    
      紅魔老怪見若蘭掌力突變,而且招式詭異,不僅窮宇宙之奧秘,且竟天下之奇
    變,他也不禁大驚失色,心道:「這小賤人,究竟何時練就此種武功,所幸此時尚
    未達到極致,若假以時日豈有人能敵。」
    
      紅魔不愧為江湖之雄梟,遇事心細,而且也更毒辣,登時兩目稜芒暴射,面上
    殺機熾而復隱。
    
      低低地向身側黃衫老怪道:「老二!先合我們之力,除去這個賤人……」
    
      語落,長拐一起,那肥大身軀就已飄出,有如「鷂鷹展翅」快捷無倫。
    
      他人在空中,左手拐如「撥雲見日」一般,右掌則掛劈之間,頓使狂飆掠地,
    怒濤捲空,威猛之極。
    
      黃衫老怪也身形一晃,右袖飄飄,破空之聲,懾人心魄,左手寒爪冰功則聚全
    身功力於一擊之下,冷冰冰地,寒針刺骨。
    
      尤其他那右袖飄來,更為凌厲,這廝端地不凡,雖然失去一臂,卻能貫真氣加
    於衣袖之上,較之鋼片毫無遜色。
    
      兩怪首先發動,其餘數魔,雖未聯手而上,也皆遙遙發掌相助。
    
      雖然這些掌力,無實際功效,但這些魔頭們,無一不是劈空掌的能手,尤其若
    蘭一人站在中,這些力量匯集在一起,也就覺得龐大無比,威猛無倫。
    
      若蘭本來對紅魔尚有幾分憐惜,如今他竟首先攻到,兩怪都以其至剛至猛之威
    力,全力施為。
    
      若蘭頓覺得心膽俱裂,因為不僅掌力令人窒息,黃衫老怪的寒爪冰功,奇寒更
    是難耐,兩人這一聯手,小妮子早對自己武功,失去信心。
    
      尤其還有無敵尊者和無影人魔遙遙暴喝,他們也都蓄勢待發。
    
      人類有自衛的本能,尤其在強敵環視下,若蘭想到要報父母之仇決不能輕易死
    去,為保不死,就必須先將這些魔頭們毀去,否則自己絕不能活命,因為這些魔頭
    們,都是心黑手辣之輩,又想到信哥哥,如果信哥哥在此,就不懼這些魔頭。
    
      想到信哥哥,就更得拚命將這些魔頭擊退,又深深地後悔自己太過衝動,如同
    信哥哥一道來此,就不會有這多驚險了。
    
      說時遲,那意念祇在她腦際一晃而逝,心中一急,求生之念也就更熾,驀地將
    先天罡氣驟然間施出,她也就如衝天一鶴般霍地拔起。
    
      不僅將數股功力化解,且反彈之力十分沉重,她人在空中,有如穿花之蝶,織
    柳之鶯,又似白衣仙子之舞。
    
      直驚得環立諸魔一個個暴身猛退,蓄勢而待,因為若蘭身體騰空,飄來晃去,
    盼顧自如,下擊之勢,自是更猛。
    
      不過她因鑒於群魔聯手,確實功力非凡,若再令其復聚,屆時若欲求保萬全,
    自是十分困難。
    
      其實她對於本身的武功,並無實際估價,祇覺得對方都是當代的魔頭,祇可以
    各個對付。
    
      當然她身形拔起之後,群魔各自暴退,合擊之力頓解,但她耽心他們復聚,故
    身形晃動之間,尚未作具體確定。
    
      不過她對紅魔似已毫無顧慮,見他兩眼不住亂晃,又恐他就此逃走,故施出千
    斤墜的功夫,猛地墜落,腳踏實地。
    
      群魔見她身形下落,又各以劈空掌手法向若蘭擊去。
    
      祇有黃衫老怪,飄忽間,又迫近丈餘。
    
      顯然他們也欲以時間來消耗若蘭體力,故每人發掌,卻不過使出五六分功力,
    尤其進逾飄風,退若驟雨。
    
      若蘭則始終站在被動的局面,她不敢輕易向任何一方攻擊,因為群魔必藉此掩
    至,但又不能不蓄勢以待。
    
      當群魔攻到,她必一面自保,一面將群魔凌厲掌力化解,但每當她正欲發掌相
    還,則群魔又已早退。
    
      這座林中,樹木雖繁茂,可惜此時正值深冬,枝頭都是光禿禿,雖有幾株松柏
    ,卻為數甚少,但就是這幾片綠枝,也使得這森林憑添不少生氣。
    
      若蘭被他們圍鬥了有很長一段時間,但誰也不曾得手。
    
      本來她同鐵頭書生打發兩個爪牙之後,鐵頭書生為著減少其他的麻煩,才將他
    們送出鎮外。
    
      若蘭前思後想,紅衣老怪真的就是自己的殺父仇人。
    
      怪不得海島聖尼說:「紅魔與自己全家有著深刻關係,至少是十義門中人物所
    作所為。」
    
      當時自己終覺得被紅魔教養,雖然曾經聽說許多風風雨雨,但紅魔對她,卻也
    如父如師一般。
    
      她並非不相信這件親耳所聞,十義門中首要人物親口所說的這件血海深仇,也
    料定信哥哥必早有所聞。
    
      祇是要找一個絕對使自己能夠證實這件事的證據罷了。
    
      現在事情既經大白,仇人就在眼前,雖然十義門中人物甚多,但以目前武功,
    對紅魔和黃衫老怪諸人,自信還不大成為困難。
    
      她是想做就做,尤其曾有過必手刃親仇的宏願,雖然信哥哥會來幫忙,她同信
    哥哥在形式上,也不應有什麼分別。
    
      但她卻不願要信哥哥來為她耽這番心事,故乘鐵頭書生外出之際,她也縱身上
    屋,白影晃動之間,就沒入林中。
    
      好快,似飛鳥,似飄風。
    
      雖然想到信哥哥回來一定很生氣,但她知道信哥哥會明白她的心意,她也想過
    信哥哥會傷心,但她外柔內剛的個性,又不能倏然改變。
    
      好在信哥哥已知紅魔巢穴,就近在數十里之處,屆時必定跟蹤而至,也就一掃
    心中憂慮。
    
      若蘭輕功近來本有特殊進境,又在迫切的尋仇下更是激動,故行動也就較之平
    時快了許多。
    
      天剛剛濛濛色,她也正想到關帝廟究在何處,不要瞎闖亂走將它丟在背後,那
    才冤枉。
    
      心中略定,腳程也就緩了下來,忽然傳來一陣桀桀之聲,若蘭心中大喜,「果
    然老魔也尋來此間。」
    
      不期然,腳步就循聲而走,桀桀之聲一落,那嗆噹之聲則震盪夜空中。
    
      若蘭聞言,不禁百脈賁張,眼淚滾滾流出,暗中罵道:「賊魔!我今日必要你
    償還我父母之血債。」
    
      她此時心中十分激動,巴不得迅速趕去。
    
      倏地,又是一陣那尖聲尖氣之聲道:「尊者!我看紅衣上人既然與他們公開作
    過拼鬥,我們必替紅衣上人找回這口惡氣。」
    
      顯然這次群魔聚首,有著深長意義,他們正計議著在下一場的武林中,掀起一
    片腥風血雨。
    
      若蘭那裡還聽得下去,心中暗罵一聲:「賊魔,真是天網恢恢,這件事如果不
    被我同信哥哥碰上,或者由你們去烏天黑地去,但現在……哼!」
    
      當下一聲輕叱,人如掠波燕剪。
    
      兩臂微抬,兩掌交相拍出,登時就是一片風響。
    
      群魔聞聲知警,個個暴身退後,他們連做夢也未曾想到,尤其是無敵尊者心中
    不住地打鼓。
    
      但他總算為厲害的魔頭,睜著一雙發出綠光的怪眼,不住地向四週打量,見僅
    是若蘭一人,這才桀桀地一聲長笑。
    
      他這聲長笑,直懾人心魄,但在他卻是得意之笑。
    
      當下向無影人魔微一頷首道:「那個小子未來,咱們先將這女娃幹掉,否則將
    貽患無窮。」
    
      雖然他是向無影人魔說話,何異向眾人宣佈,這是最厲害魔頭。
    
      紅衣老怪本最深沉,雖覺得剛才若蘭兩掌之間,發出幾股無窮的潛力,但他一
    向托大。況若蘭以前是他教養,是他授藝,似也還不十分相信。
    
      紅衣上人正欲揮拐而前,不料若蘭先衝著他嬌喝道:「我父母之命,今日祇有
    血債血還。」
    
      紅衣老怪不禁心頭微凜,但故意將那瑲琅之聲拖長,「賤人,我是養虎為患,
    十載教養之恩……」
    
      不待紅魔言盡,若蘭玉掌一翻,登時輕飄飄,一股熱風撲至,途中加勁,陡然
    間狂飆倒捲,風雷之聲並發。
    
      紅魔早已頓感窒息,長拐一支,人也飄然後退數丈。
    
      他進得快,退得快,但心中卻暗暗驚奇,這賤人有什麼奇遇?否則,這短暫時
    間,豈能有恁般變化。
    
      所幸若蘭,對紅魔還有幾分憐惜,不然,紅魔早已橫屍當地了。
    
      若蘭既驟然出面,群魔自是不能相容。
    
      尤其今日已經放單,更有可為,故群魔也就暗中運勁將其困住,祇待其稍一分
    神,或精力盡竭時,再一舉撲殺。
    
      以他們這些當代魔頭,居然也不顧群鬥之物議,而對若蘭遊鬥著。
    
      這時若蘭面露凝霜,發招也十分謹慎,顯然她一時也無力敗得這許多魔頭,但
    能抱中守一,淵渟嶽峙。
    
      鐵頭書生撲到之際,正是群魔進如疾風,退如暴雨,但每發一掌,不僅虎虎風
    動,樹枝震斷,且灰沙漫天。
    
      鐵頭書生虎吼一聲,瑲琅琅,嘯天龍吟,金虹暴晃,飛劍已脫手而出,人也跟
    著一縱,似猛虎入林,亦如長虹貫日。
    
      數丈之內全罩在金虹之下,好不怕人。
    
      群魔相顧失色,紛紛暴退,但跟著是一陣慘呼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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