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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 頭 書 生

                   【第十九章 金虹一劍震群魔】
    
      正當若蘭被群魔困住,既不能殺得仇人,而這些魔頭們都是佼佼人物,且倏進
    乍退,快逾飄風,故反受制在群魔遊鬥圍攻之下,雖然一時群魔無法得逞,若時間
    一久,精力不濟,也就十分危險。
    
      這時恰好鐵頭書生趕到,不覺暗罵道:「好一群不要臉的賊魔,我今日就要你
    們嚐嚐厲害。」
    
      但聽得虎吼一聲,登時林木搖動,長空中蕩起一片迴音,跟著是嗆噹噹,嘯天
    龍吟,金虹暴漲,那金劍已脫手飛出。
    
      他一面馭氣飛劍,人也跟著縱起,似出林猛虎,若貫日長虹,數丈之內,全罩
    在那耀眼金虹之下。
    
      群魔遊鬥著若蘭,正自鳴得意,深知時間一久,若蘭必有一個錯失,那時就可
    除此心腹之患。
    
      群魔中,尤其紅衣老怪及無敵尊者為最,紅衣老怪已聽她親口說出血債血還的
    話,若不能斬草除根,終必為患無窮。
    
      無敵尊者曾數度受制於其掌下,且曾傷得不輕。
    
      尤其他們身上懷有三卷奇書,這件事其他魔頭尚未盡悉,故也欲迅速將其擊斃
    ,或者能就此奪回「三卷奇書」。
    
      他們各有其打算,卻不料虎吼之聲過後,一股耀眼光華逼人,馭氣飛劍竟已迫
    近群魔。
    
      這中間,祇有無影人魔尚未見識過這番陣仗,故驚異中,簡直有點慌亂,因為
    他祇知道這娃娃武功高絕,卻不知他還有恁般絕技,故忙暴身退後。
    
      祇有紅衣老怪認清是泰山絕頂之上,曾敗在自己玉禪杖之下的少年,雖覺得他
    立身在二丈之外馭氣飛劍,卻也未放在心上。
    
      黃衫老怪則更是安心,那時明明見他傷在寒爪冰功之下,這段時間,不僅本身
    寒爪冰功,有著顯著變化,右衣袖之「拂風振袖」功夫,已練到無人可敵,雖然還
    差一段火候,但對付這個少年也足有裕餘。
    
      兩個老怪此際,不僅不退,反一改倏進乍退之態。
    
      但見紅魔身形遊走如飛,掌風起,呼呼之聲不絕,長拐揮處,何如兩道毒蛇吐
    信般,奇猛無比。
    
      黃衫老怪也將兩般武功同時搬出,尤其「拂風振袖」和「寒爪冰功」,都使出
    十成功力。
    
      鐵頭書生馭氣飛劍脫手之後,人也一晃而起,似飛鳥,似遊龍,人在空中,左
    臂微舉,五指箕張之間,與金虹耀眼華光,幾已合一。
    
      這時正是紅魔與黃怪同時撲到,鐵頭書生早已將彈指神功使出,故五道有如利
    刃之風,直迎向黃衫老怪的「寒爪冰功」。
    
      兩股功力驟然而遇,寒爪冰功頓時失去威力,而彈指神功則已暴然襲到,黃衫
    老怪本欲撤掌,那裡還來得及。
    
      忙用右袖「拂風振袖」手法來迎,但也遲了一步,絲絲指風已然釘入,登時痛
    澈心肺,慘呼一聲,向後倒去。
    
      紅魔本已將全部功力貫於右掌之上,他原欲將破泰山之罪,完全從鐵頭書生之
    身上索還。
    
      但鐵頭書生,此際正馭氣於飛,身在空中,先天罡氣早已發出。
    
      故紅魔掌力劈到,他反用馭氣飛劍之右臂微引,紅魔這凌厲無儔的一掌,就如
    擊在敗絮之上一般。
    
      登時震得右臂酸麻,耳鳴心裂,正欲以長拐來助……
    
      而金虹一晃之間,已破長空而下,跟著是灑下幾滴血水,又聽得幾聲滴答之響
    ,長拐掉在地上,紅魔左臂竟被切斷。
    
      紅魔在一聲慘呼之後,也就跌在地下。
    
      但跟著又復飄起,有如一個紅繡球般。
    
      原來是若蘭見鐵頭書生驟然而降,心中正自一喜,見紅魔黃怪聯手而上,且威
    猛絕倫,她正擔心信哥哥不敵,忙舉臂吐掌,也正是兩怪重傷跌下之時,故紅魔這
    半截身軀,又經若蘭玉掌定乾坤劈起。
    
      此時老魔早已昏去,這一掌就是不加,也逃不出手去,但這一掌正是老魔跌落
    之頃擊出,故威力也就顯得奇大。
    
      連站在二丈之外的無影人魔,也須急忙發掌相禦,何況紅衣老怪在真氣外洩之
    時,豈不被劈個肝膽俱裂。
    
      無敵尊者一拉無影人魔,急道:「你瘋了,這小子一到,紅黃兩人就此報廢,
    你還想湊數不成?」
    
      說罷,嘿嘿之聲起,人就飄身在十丈之外。
    
      無影人魔早已面無人色,見鐵頭書生武功之高,自己真還未曾見過,若非自己
    目睹,別人說來也無法信得,但這卻是自己親眼所見。
    
      尤其以紅衣上人一代掌門之尊,黃衫老怪練就寒爪冰功,兩人都是江湖上聞而
    色變人物,今竟在一招之內,就傷在這少年馭氣飛劍之下。
    
      自己雖有意再拚上幾招,連無敵尊者尚且不敢攖其鋒,自己又何必湊數,見無
    敵尊者身形一起,他也就暴身猛退。
    
      鐵頭書生見自己不過一招,竟然連傷兩怪,也楞楞地站住了,今天是其真正實
    力之具體發揮。
    
      若蘭見信哥哥一到,仇人就重傷倒地,心中是感激,也覺得甜甜地,故其他兩
    人魔溜走,他們也未曾注意。
    
      尤其鐵頭書生此時,心中更十分安定,不僅蘭妹安然無恙,兩個當代數一的魔
    頭業已重傷。
    
      雖然不知道他們生死之事,但以紅衣老魔言,又去掉一條左臂。……
    
      若蘭在他身旁,祇是默默無語,但她心中卻想得很多,也想得很遠。
    
      這時天氣驟變,陰沉沉地,北風呼號地吹,更增加這荒林中的恐怖。
    
      兩個人兀立著,對這週遭的變化,好似毫無所見,雖然偶聞兩個魔頭瀕死的掙
    扎,他們也未作理會,祇有兩顆心交織著。
    
      鐵頭書生見若蘭反不急急的處置紅衣老魔,大是不解,他本心思純潔,又極重
    情義,忽然想到若蘭大概見紅衣老魔重傷,不忍傷他性命,雖然他有過殺父母的深
    仇大恨,也有過十載教養的深恩,故遲遲地未曾下手。
    
      終於鐵頭書生輕輕地一聲感喟:「蘭妹妹,妳……」
    
      若蘭不待他言盡,臉上悽涼地一笑道:「信哥哥,我雖然朝夕欲報父母之仇,
    但眼見這魔頭已傷殘在我們手中,總算洩去我父母受屈含冤之恨,況他既斷腿於前
    ,又失臂於後,縱或不死,活罪也夠他受的,所以……」
    
      下面的話倏然止住,鐵頭書生也早料定,若蘭本性太過純良,紅魔雖曾殺死其
    父母,但念其撫育之恩,故不忍對他再施毒手。
    
      當下朗朗地笑道:「蘭妹妹不念為惡,且嘗思滴水之恩,真所謂寧可人負我,
    不可我負人,其聖人之仁,恐亦不過如此,惟願紅魔,就此回頭,洗心革面,終其
    餘年,不負蘭妹妹苦心才好。不過依惡魔近日在此所作所為,殺之本不為過,我若
    不是看在蘭妹妹份上,必使之身首異處,為此一方受難之人洩憤。」
    
      說時兩目神光畢露,望著紅衣老魔那殘缺不全的軀殼,面露凝霜。……
    
      遠處又傳來嘿嘿之笑,並夾雜那尖聲尖氣之聲,鐵頭書生這才喃喃地說道:「
    又讓他們逃去,真是天下蒼生,何其不幸。……」
    
      若蘭這才嬌笑道:「信哥哥!祇要我們跟蹤而去,諒他們也逃不出手,你知道
    多行不義必自斃的道理吧!」
    
      天上又已飄著雪花,這兩朵武林奇葩,正為著無敵尊者諸人逃走愧悔交集,雖
    然紅魔與黃怪迄未起來,因為兩魔此時的命運,正操在別人手中,真是舉手投足之
    間,就可置其死命。
    
      但他們卻放過了兩個人魔,也正因為兩人這一念之仁,才又添了許多武林劫難
    ,此是後話。
    
      鐵頭書生一拉若蘭的柔荑,「蘭妹妹!今日總算了卻一椿心願。……」他的話
    ,說到一半又倏然止住。
    
      若蘭臉上綻著笑,星目中發出異樣的光輝,她並沒有說出什麼,祇是簡短地一
    聲「信哥哥。」
    
      這一聲「信哥哥」,不僅說出她全般心意和全部感情,有很多事,在戀人中是
    不必用言語來表達,他們祇需要眼睛一瞥之間即已意會。
    
      他們再也不理會兩個臥在風雪中的人魔,緩緩走出林去,但並未施出輕功,因
    為他們在這雪中漫步,還是第一遭。
    
      大雪紛飛,天也似乎矮了許多,整個宇宙的範圍也已縮小。
    
      若蘭與鐵頭書生漫步著,好似有很沉重的心事般。
    
      鐵頭書生看了她一眼,低低地問道:「蘭妹妹!這雪景多美,我們就這麼走遍
    天之涯,海之角。……」
    
      末了的話,低得僅僅祇有若蘭聽見,但是兩人的心,在微微一楞之後,不由得
    臉都紅了。
    
      若蘭沒有答覆,祇是微微一笑,這正是她的心聲。
    
      雪愈來愈大,天色已陰沉下來,兩人無形中加快了腳步,他們雖未說明,但卻
    想找一處暫避風雪之處,那怕是密林破寺,都無不可。
    
      他們很欣賞這雪景,因為雪花飄在臉上,涼涼的,沾在衣上,使他們的白緞衣
    衫,顯得更加潔白。
    
      兩人似乎是這宇宙中的僅存著,祇有他們行走在這皚皚白雪之中,鐵頭書生沉
    醉在這怡人的雪景裡。
    
      忽然若蘭一聲歡呼:「信哥哥,快看!」
    
      鐵頭書生還以為又有魔跡出現,忙停步旋身。
    
      若蘭卻嬌媚地笑道:「信哥哥,前面已是一座城鎮,我們就不用再奔走在這大
    雪紛飛之中了。……」
    
      鐵頭書生這才望去,見數里之處,出現一座城閣,臉上也即綻開笑意:「蘭妹
    妹!看這般大雪,一二日是不會停的,我們難道……」
    
      下面的話未曾說出,若蘭見他欲言又止,這才嬌笑道:「下雪趕路,並無不可
    ,不過,萬一受寒了,那才得不償失。」
    
      鐵頭書生不禁面上一紅,歉然地道:「蘭妹妹!我幾乎忘掉一件事,我們又有
    好幾日未曾安心練功,正好藉這大雪,留下幾日。」
    
      他是欲轉移話題,也欲來掩蓋他內心的不安,更知道這位百媚千嬌的師妹,最
    近連日奔波在黑夜與風雪之中。
    
      女孩子,縱然有天大本事,也經不起這般勞苦,何況在意中人面前,更帶幾分
    軟弱和撒嬌。
    
      兩人不期然地腳下用力,像兩支脫弦之弩,奔馳著。
    
      當他們走到城門口時,也不禁楞住了,見有許多官兵排列在城門口檢查行人,
    這在清平世界中,是極其少有之事。
    
      鐵頭書生和若蘭二人,論衣飾,華貴而高雅,論人品,則宛若畫中人物一般。
    
      他們既未用轎,亦未乘車騎馬,像這般大雪紛飛,路上行人早已絕跡,他們兩
    人似自遠程而來。
    
      尤其若蘭背上寶劍所垂下的綠繐,映著她那長長秀髮,更令人有非非之想。
    
      當時,許多讀書之人,有時也佩上一口寶劍,一如許多目不識丁的糾糾武夫,
    時常穿上長衫,手拿摺扇,附庸風雅一般。
    
      時人都已習慣,故也不以為怪,但女孩兒家,揹上寶劍,拋頭露面,則絕無僅
    有,焉能不惹人側目。
    
      故兩人一到,就引起許多人的注意,尤其那些兵丁們,一個個眼睛發楞,望著
    這一對璧人。
    
      鐵頭書生心思何等敏捷,早已發覺這城中有異,更似發生了重大事故,不待兵
    丁們上前盤問,便朝著那個著軍官制服的高大個兒,微一拱手。
    
      「頭兒們,辛苦了!我兄妹自府中來,因途中遇上大雪,在這裡有幾日停留,
    勞你駕,這兒那一家客棧較為清靜。……」
    
      那個軍官見鐵頭書生衣飾華麗,舉止高貴,神情之間,更有一種令人不可逼視
    之感,及見他話中之意,向他們來打聽客棧,這無疑地,「我住到你們認為適宜的
    地方,隨便你們何時都可來查問。」
    
      當下忙放下笑臉,不自覺地哈著腰,道:「公子與小姐向前走,左轉西大街,
    是本城最富盛名的『萬勝樓』,那裡房舍最大,環境幽美,是宴客和歇息的好所在
    。」
    
      鐵頭書生微微一笑:「多謝指點,暇時不妨撥駕來寓小談。」那軍官又微一哈
    腰,並未盤問兩人,就放過去。
    
      兩人緩緩地轉入西大街,果然那萬勝樓氣派不凡,高樓大廈,在這樸實的城中
    ,宛如鶴立雞群。
    
      鐵頭書生為著照應方便,選定一個獨院的兩間上房,因為在這裡,說不定要耽
    上一段時間,故不能不預作準備。
    
      但入得這座樓中,若蘭就在鐵頭書生身邊笑道:「信哥哥,我們又捲在是非圈
    中了,不知道你發現了麼?」
    
      鐵頭書生雖也懷疑這萬勝樓中各色人物的表情,但尚未發覺具體的事實,他知
    道若蘭心思精細,如無所見決不會毫無所指,因為他實在尚未辨清要領,祇得微一
    點頭,但他的面色,則十分凝重。
    
          ※※      ※※      ※※
    
      雪不停地飛落,這座矗立在風雪中的名城,已陷在十分沉悶、緊張的氣氛中,
    外面雖然還看不出什麼,但它的骨子裡已是一觸即發。
    
      鐵頭書生和若蘭,很想查探一下究竟,但始終不出頭緒來。
    
      尤其這裡連續發生的兩件大事,下手的人是一般狠毒,被害的人也是一般令人
    慘不忍睹。……他們因風雪未停,藉故住了下來,這已是第八日。
    
      雖然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在生活上過得很愜意,但兩人的精神上,卻有著沉重
    的負擔。
    
      他們不敢公然地出去探尋,祇能道聽途說地得著一個大概,這日兄妹倆又在房
    中計議著,那嬌滴滴的聲音,又發出往日一般的嬌媚之笑,「信哥哥!今日晚間,
    我們再出去查看一次,或許能遇上些什麼?」
    
      本來她是興之所指,不過是找些談話的題材,來逗得鐵頭書生發笑。
    
      卻不料因她這般一說,又惹出無端的煩惱來。
    
      要不是鐵頭書生臨機立斷,幾乎又造成一場說不清的紛爭,甚至使得鐵頭書生
    ,陷於痛苦不拔的深淵中。
    
      天色很快就黑了,這時正是北方送過灶神之後,所謂「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
    祥。」大家都圍爐向火,歡樂地過著一年一度的新春。
    
      祇有兩個人卻是例外,他們正在忙著去查明一件駭人聽聞,且大違武林常規的
    事件,這不僅祇是好奇,實在是由於他們那仁心義膽所致。
    
      兩人這次出去,顯得較平時謹慎,尤其若蘭更有著同信哥哥說不完地話,好似
    一隻畫眉鳥兒,吱吱喳喳地叫個不停。
    
      鐵頭書生面色也十分凝重,好像有著重大的心事,一會兒靜聽週遭的變化,一
    會兒又向窗外探望,這是半年來鮮見的現象。
    
      若蘭不知是自己心中有事,還是祇顧低頭說話,故對鐵頭書生這一反常的舉動
    ,倒未曾留意。
    
      終於,鐵頭書生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來:「蘭妹,今晚我們可能有一場生死大搏
    鬥,千萬大意不得,固然……」不待鐵頭書生言盡,若蘭嬌軀一閃,投入他的懷中
    ,嬌滴滴地笑道:「信哥哥!以後我一定聽話就是,這可放心了吧!」
    
      她是想到在萬佛寺,那次獨斷而冒險的舉動,今天見信哥哥竟然恁地慎重,還
    以為他心中不釋。
    
      故才一面撒嬌,並說出她內心早欲一吐為快的話,這當然是一個女孩子,她的
    心給了誰,一切都寄託在意中人身上。
    
      鐵頭書生扶著若蘭嬌軀,也因她這意外的舉動,楞楞地,半天才吶吶地笑道:
    「蘭妹!我倒不是憑著預感。據我們這數日來偵察所得,這歸德府附近必定隱有高
    人,如非有意與武林中人尋仇,就是想引來大批武林高人,否則這些事,決非恁地
    單純。……」
    
      他的話,拖個很長的尾巴,這朵武林奇葩,近些日來,已陷在十分困擾之中,
    故說話也有了分寸。
    
      反弄得一個天真無邪、無憂無慮般的若蘭,瞪著眼,看著鐵頭書生,不知所答。
    
      雖然這裡幾件天翻地覆的事件,弄得許多人雞犬不寧,但那些無知童子,卻並
    未因此而減低他們玩樂的興緻。
    
      那些鑼鼓聲,鞭炮聲,爆起滿天的火花,正足以象徵著豐年之象,也足以顯明
    農村社會的真正意義。
    
      天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鐵頭書生拉著若蘭,並立在窗前,欣賞著這大自然的
    寧靜,與點綴在這寧靜中的五光十色,兩人都不禁相視而笑。
    
      漸漸地,大地歸於沉寂,偌大的歸德府,都浸入一片清靜之中,偶有冰雪爆裂
    之聲,或有二三寒雁,在這雪夜,是尋覓食物,還是尋找失落的良伴,而發出的陣
    陣嘶鳴,使這冬夜裡,頻增恐怖與悽涼之感。
    
      鐵頭書生右臂微抬,即有一絲勁風,將那燃起寸長之燭光撲滅。
    
      又輕輕在若蘭耳邊吩咐道:「蘭妹妹!我們在四更以前,不論有無發現,都必
    須回來。」
    
      若蘭這次也好似有著不尋常的離別,因為今天信哥哥反常地,處處表示出兒女
    情長之態,使得這多情姑娘,也不能不特別提高警覺。
    
      兩個身影,如兩支疾矢,也似兩縷淡煙,瞬息之間,就隱沒於夜空中。
    
      他們早已計劃去路,也是這些日來,他們走熟的路徑,故途中毫無阻礙。
    
      且說鐵頭書生以馭氣飛行之術,其捷何逾飄風,因為他們在這裡所遭遇的,如
    果不弄個水落石出,他們是不會離開的。
    
      忽然腦際,又晃過那店夥的嘆息之聲:「真是可惜,黃舉人家中,竟然遭了這
    個慘變,好好一個人家,幾天時光,就弄得破碎支離。」
    
      本來他們對這件事並未注意,雖然他們踏入這歸德府時,就接觸到那黑暗的一
    面,不過他們將目光放在另一件事上,不知道事情的變化,又是恁般離奇莫測。
    
      這時,他正立身在一所華屋之下,紅磚綠瓦古色古香,前後院都罩在一片蒼松
    翠柏之中。
    
      雖然在這冬夜嚴寒中,依然不改那本來面目,真所謂歲寒知松柏之後凋。
    
      鐵頭書生本欲入內,驀聞裡面有人走出,忙借勢一閃,在一株古松之上停住,
    居高臨下,全院景物,倒也盡在目中。
    
      再仔細看去,見裡面走出一老一少來,老者瘦而矮,少年則高大肥胖,兩人走
    在一塊,實在不相稱。
    
      但聽得老者輕咳了一聲,才抖抖地說:「少爺!這件事既然做了,也就得支持
    下去,反正府裡上下都已打通,老太爺對人也太刻薄!」
    
      鐵頭書生聞言,不禁百脈賁張,如果他驟然出手,兩人都難倖免,但他並未這
    般做法,亦不欲不清不白地。
    
      因為歸德府中除掉黃舉人一家外,還有南關的兩個無頭屍體。
    
      既然從這兩人談話中,聽出些端倪,鐵頭書生那肯放棄這個有利線索,也就不
    動聲色,見兩人竟朝南關方向走去,從兩人輕功上看,都已不弱。
    
      鐵頭書生自信對方還高不過自己,為著不讓兩人發覺,故讓他們先走開百十丈
    之後,才縱下樹來。
    
      他不敢太快,又得防止被前面兩人留意有人追蹤,故提氣飛行,倏停乍起,有
    如靈貓捕鼠一般。
    
      雖然前面老少二人輕功施展至極限,但始終在他視力控制之下。
    
      驀聞左側方,傳來喝叱之聲,鐵頭書生不禁心中一動。
    
      他本欲從這老少二人身上,掀開這滿城風雨草木皆兵的謎底,但那喝叱之聲,
    卻愈來愈急。
    
      當他略一分神之際,那兩個身影早已不知去向,鐵頭書生也立刻循著喝叱之聲
    ,飛奔而去。
    
      好快,轉眼之間,就離開當地。
    
      但卻恁地作怪,按鐵頭書生輕功,此時已屆造極登峰,且有馭行於飛之助,慢
    說目下武林中難望項背,他這一奔馳,何異陸地飛行,差不多有一盞熱茶之久,當
    初喝叱之聲清晰可聞,此時反而聲息寂然。
    
      鐵頭書生不覺心頭微凜,暗忖道:「難道又有鬼魂相約不成。」
    
      他本是仁心義膽,豪氣干雲的武林俊彥,雖然懷疑,但因為活生生的事實,那
    容他再回顧。
    
      當下振臂一拔,躍身在一株合抱大的松樹之上,他矗立其上,展望著四週,淡
    淡星光,對這夜雪,更顯得黯然失色。
    
      鐵頭書生那裡服這口氣,就是當代數一的魔頭,也連連在他面前吃癟,尤其他
    此時視覺聽覺更異常人。
    
      剛才明明所聞喝叱之聲,此時不僅毫無聲息,且連人影亦皆已不見,這要他如
    何就此罷休。
    
      憑著首初聞聲之印象,又提氣而行,幾個起落就撲到一所田疇之旁,但見翠竹
    為圃,高可數尺,松柏數株,點綴其間。
    
      但排列得井然有序,遠望去,恰似一座林園圖畫,在這雪夜中,又儼然進入了
    另一個世界。
    
      鐵頭書生打量著,見這片園圃何止數百畝,幾間矮屋,伏居其內,與這雄偉的
    林園,殊不和諧。
    
      「靜」,已成為此時的特色,除能聽見自己心房跳動之外,毫無聲息可聞,使
    得這個豪氣干雲的武林奇葩,此時也進退狼狽。
    
      因為在樸實的北方,固然這些設置並非特別,但他此時心境,又不能不疑惑其
    中暗藏詭詐。
    
      當時盤算一下,相度狀況,總得入內去瞧瞧,否則豈不被人恥笑,乃提氣而行
    ,腳不落地,迅速轉過幾個竹叢。
    
      裡面忽然開朗,似是一片荒蕪甚久之處,雜草橫生,那些雜草雖然經不起霜雪
    的摧殘,枯萎不堪,但這片地上,更找不出任何跡象。
    
      再前進十數丈,那幾株松柏之間,泥土為雪所凝固,但樹幹上則斑斑剝落,好
    似曾經歷盡滄桑的流浪漢一樣,滿目遺痕。
    
      鐵頭書生心中暗忖道:這裡明明有人在此惡鬥過,但為何卻蹤跡杳然。
    
      他的心思何等慧敏,且極週到,莫非這裡又設有其他秘密,因為他最近的江湖
    閱歷已增長不少。
    
      尤其經過幾場極為艱險的搏鬥之後,正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他這幾個
    月來的歷練,恐怕已超過以往十年面壁之苦。
    
      但當鐵頭書生審查過這些遺痕之後,不禁暗暗吃驚道:「此人好精湛內功,從
    那掌印留痕來看,此人武功,顯然不在自己之下,莫非弄得這歸德府神鬼不安的,
    就是此人傑作。」
    
      果然鐵頭書生極有見地,真是察一而知十。
    
      來此者,何止一人,不僅武功高絕,也皆身負血海深仇,才到處訪名師,以期
    報仇雪恨,掃蕩群魔,震清寰宇,故武學既精且博。
    
      原來其中一人正是在千佛山附近,與南陽羽士相遇的白衣華服少年。
    
      南陽羽士雖然聞知其自言父仇母難,但連姓名也未曾問得,復因其狂放不羈,
    幾乎弄得南陽羽士下台不得。
    
      此人姓白字禎祥,因身著白衣華服,終日遨遊於名山勝景之間,致養成其狂放
    之性格,又以武功高絕,白山黑水,常流傳著幾句俗語,連小孩也會唱:「人也白
    ,衣也白,誰是英雄、誰是賊,時也乖,命也乖,祇道惡人惡報有循環,因為有個
    白羽俠,敢教你屍骨無處埋。」
    
      從這段民謠,就知道他在白山黑水之間,所給那些江湖敗類的痛懲。
    
      白羽俠士更有一段慘絕人寰的身世,故自藝成之日,即離師行道江湖,並打探
    父母的下落。
    
      兩年來,他匆匆奔馳在冀魯豫各省之內,毫無發現,也曾潛赴泰山,但因人單
    勢孤,不敢冒險深入。
    
      當鐵頭書生隨同淮南子諸人大破泰山時,白羽俠士聞信趕到,但那裡早已掃穴
    犁庭,魔蹤全失。
    
      他本行蹤不定,來似驟雨,去若飄風,見泰山毫無所獲,又奔赴濟南府,他也
    發現海q聖尼等人力戰群魔。
    
      但他卻與那四海尊者略有淵源,故不願插手其間,迄鐵頭書生和若蘭趕到,四
    海尊者命喪金虹之下,群魔敗走。
    
      白羽俠士既驚且喜,因為鐵頭書生年紀比他還小一點,而武功卻已出神入化,
    心中好生欽慕,正所謂惺惺相惜。
    
      白羽俠士不僅對鐵頭書生武功,欽佩得五體投地,就是他那出塵拔俗的英姿,
    也令人嚮往,故才跟了下來。
    
      卻不料他竟耽在「漁夢山莊」數十日……
    
      故白羽俠士,才兼程趕到。
    
      他深知鐵頭書生豪氣干雲,欲與之相交,但又不敢冒昧,果然鐵頭書生和若蘭
    ,到達這歸德府時,這裡早是風聲鶴唳,雞犬不寧了。……
    
      且說鐵頭書生既然發現這林中種種,當下更加謹慎,復提氣再行,直奔那幾間
    矮屋之上。
    
      當他略一停身,就聞到呼呼之風,顯然自己還忽略了這�堨縝b作著生死搏鬥。
    
      鐵頭書生右腳在屋面一點,人又如飄風乍起,亦似急弩離弦,疾射而出,何消
    幾個起落,已撲到當地。
    
      鐵頭書生也是藝高膽大,竟毫不避嫌地,站在相搏數人近側。
    
      但見他們步履如行雲流水,手法快逾火石電光。
    
      都是以至高的內家功力拚鬥著,表面看來平淡無奇,其實都已豁出了性命,一
    招失手就會筋斷骨折,甚或性命不保。
    
      此種近身相搏,本為武林大忌,若非武功高絕,決不敢輕易施為,如果相搏時
    間一長,也必心力枯竭,為對方所乘。
    
      看得鐵頭書生大是不解,尤其與數人相搏之白衣華服少年,年紀與自己相仿,
    雖然在眾多高手環攻之下,始終守一抱中,淵渟嶽峙,不疾不徐地應付裕如,間或
    也發出一招半式,但守多攻少。
    
      而環攻諸人,卻是個個陌生,雖然鐵頭書生閱歷不多,但年來所遇諸魔,實在
    無一弱者,但這幾個人是正是邪,自己從未遇過。
    
      不過中間那個仗劍老人,一臉嚴肅之相,眉目間更是威猛之極,但他也是面敵
    白衣少年之人,倒是令人不解。
    
      鐵頭書生雖不明其中內情,但見這批人以眾擊寡,早已不樂。
    
      尤其見白衣華服少年,那一表人材,對他已有三分愛意,而衣飾、年齡,又皆
    與自己相若,無形中對他已有幾分偏袒。
    
      雖然他看那仗劍老人以曾相識,亦早忽略,當下沉聲喝道:「住手!」
    
      這些人無一不是武功高絕,且地位崇高,那裡聽過別人呼喝,當下故作不理。
    
      祇有那白衣少年聞聲,展目望去,見是自己終日渴欲一見的人物,心中早已狂
    跳,臉上也綻開笑意。
    
      就在他這略一分神之際,眾人皆已攻到,尤其那仗劍老者,早已劍招微領,一
    招「問道漁樵」,直將白衣少年天靈、玄機、巨闕三大要穴罩住,祇聽見呼呼風響
    ,銀虹亂晃,刺人眼目。
    
      鐵頭書生不禁大怒,見眾人不僅未曾住手,反乘機向白衣少年撲到,若自己再
    不出手,白衣少年定受其害。
    
      但見他右臂微抬,五指微伸,絲絲之風如數縷輕煙冉冉而出,口中又喝道:「
    叫你們住手!你們都是聾子不成。」他的話好生令人難受。
    
      眾人猛覺得這襲到勁風有異,忙旋風退步,祇有仗劍老人寶劍去勢太猛,一時
    收勢也自不及。
    
      但指風襲到,不僅將寶劍擊偏,而右臂登時有如麻木一般,所幸老人在武功上
    卻有獨特造詣,才使寶劍未曾墜落。
    
      而鐵頭書生亦無傷人之意,故僅施出了五分真力,他不過要使這場紛爭化解於
    無形罷了。
    
      眾人迴步旋身之間,見鐵頭書生立身在二丈之外,英姿灑灑,有如玉樹臨風般
    ,更不知他用何種身法逼得諸人回身自保。
    
      鐵頭書生見眾人均現怒容,也將面色一整,「諸位以眾凌寡,豈不貽笑武林,
    我看諸位劍招身法,都出自武林正宗,為何竟自火拚,況目前群魔亂舞,諸位此舉
    ,豈不為仇者快而親者痛。」
    
      又轉臉向白衣華服少年問道:「尚未請教兄台大名,為何一人在此?」
    
      白衣少年聞言,登時面色慘白,尤其聽鐵頭書生相問,充滿關懷愛護,正欲將
    自身經歷當眾說出,但被一聲暴喝而阻止。
    
      原來眾人本懾於鐵頭書生驟然而至,又因其那無形潛力,逼得他們不能不回身
    自保,還以為鐵頭書生就是白衣少年幫手,待聽得鐵頭書生出語相詢,始知他也不
    過是路過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當下怒喝道:「無知狂生,誰要你多管閒事,不然,就算上你一份。」
    
      眾人是由怒而發,其實他們早已色厲內荏。
    
      鐵頭書生聞言微笑道:「諸位!我來為你們解開這場恩怨如何?現在我立身在
    此,先由你們強攻三招。我不僅不還手,若一閃避,我也不干預這事,如你們三招
    不能將我敗得,那就得聽我支配。」
    
      他的話,那裡像一個弱冠之年的少年所說,更不像面對著一群武林高人,好似
    逗兒戲一般。
    
      眾人心中都暗罵道:「真是個不知死活的娃娃,慢說是我們群相聯手,就是一
    人而上,你也不一定承受得了。」不過都未曾說出口來,只有那仗劍老人,面露凝
    霜,兩目神光畢露。
    
      他心中既愛這個狂生,因為他實在傲得可愛,但以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又實
    在忍受不了這場羞辱。
    
      當下格格地冷笑道:「狂娃,你既然要強自出頭,也就休怪我們,老朽雖然行
    將就木,卻也不能忍受這口惡氣。」
    
      鐵頭書生偶一接觸到他那冷峻的目光,威武中而帶怒意,定知這中間大有文章
    ,當下微微一拱手道:「老前輩,非是我故意從中作梗,這件事既然被我發現,我
    想天下沒有解不開的結,如老前輩見諒的話,我定然還老前輩一個公道。」
    
      仗劍老人尚未答覆,但聞暴喝之聲四起,跟著是虎虎生風,直令人砭膚生寒。
    
      原來是環立諸人,見鐵頭書生對老人說話,表面以老前輩呼之,但每句話,卻
    非由他作主不可,早已氣得渾身發抖。
    
      尤其他們一向對待老人,恭敬從命,今見鐵頭書生以一個乳臭未乾的青年,說
    話卻是恁地狂妄。
    
      當下同聲虎吼,各運集功力,向鐵頭書生劈到。
    
      鐵頭書生一掀劍眉,冷冷地道:「我早就已經說過,讓你們三招,何必還這麼
    故示姿態。」
    
      他既未旋身,亦未閃避,僅僅暗中將先天罡氣發出。
    
      但恁地作怪,眾人都相繼冷哼一聲,暴身退後,而且個個都面露驚容,瞪眼望
    著鐵頭書生。
    
      再看鐵頭書生仍如沒事人一般,臉上還是堆滿笑意。
    
      那仗劍老人,見眾人都似被震傷,他深深地知道數人武功,無一人在自己之下
    ,但數人齊上,尤其那「連環迴龍手」更是江湖獨步,竟在這少年面前施展不開,
    且未見少年還手就被震退,焉能不驚。
    
      但他城府極深,面上仍然是泰然自若,兩目稜芒一閃而逝。
    
      鐵頭書生似乎已經看透這老人心事,當下朗朗地笑道:「老前輩,尚未請教上
    下怎麼稱呼?」
    
      仗劍老人冷冷地看了鐵頭書生一眼:「老朽無名無姓,你也用不著這般客氣,
    我倒是想知道你師從何人?」
    
      鐵頭書生眉頭一皺,心說:「這老頭子氣量好狹小,竟然連姓名也不願說出。
    」微微笑道:「我沒有你這麼多顧忌,恩師淮南子,現隱居少室峰下,號稱武林三
    傑,在下入道江湖為時甚短,故不識得許多武林高人。」
    
      鐵頭書生的話,表面上是恭維別人,其實他除掉師執輩外,那裡還將別人放在
    眼中呢。
    
      仗劍老人臉色微變,他雖然不願與淮南子為敵,也不願開罪這武林三傑,但鐵
    頭書生這狂妄之態,又實在受不了。
    
      當下一聲冷笑道:「既然是淮南子的高足,那敢情好,我先給你點教訓後,再
    去找你老鬼師傅去,看他是如何教出你這個無法無天的徒兒。」
    
      鐵頭書生心中也自一驚,但自己並未聽恩師道及有這麼一位方外友人,況此人
    行為也著實可惡。
    
      也就冷冷地答道:「憑你也配教訓人,我若不看你鬚髮全白,早就給你難看,
    不要以為我稱你前輩,就是怕你。」
    
      他的話,倒是實情,一見仗劍老人居然倚老賣老,欲以大凌小,並擬將鐵頭書
    生逼走,故心中大怒。
    
      仗劍老人登時被他數說得老臉掛不住,怒喝道:「娃娃!我就不信你長了三頭
    六臂。」劍招一領,呼、呼、呼,竟是連三招出手。
    
      但見一片劍影,好不凌厲。
    
      鐵頭書生見他已經偌大年紀了,火氣倒也大得出奇,微微側身就讓過老人進手
    三招了。
    
      但聽得一聲怒吼:「娃娃!再嚐我這個。」劍虹亂捲,即有一片光幕罩落,直
    將鐵頭書生罩住。
    
      那站在旁邊的白衣少年,也驚得失聲呼出。
    
      鐵頭書生仍是不避不閃地,僅僅將先天罡氣施出,雖然劍虹凌厲,總在離身數
    寸之處滑開。
    
      仗劍老人似乎紅了眼,劍招之狠,威猛絕倫,但聽得一片天崩地裂之聲,懾人
    心魂,凌厲劍峰,更有令人刺骨之感,好不怕人。
    
      鐵頭書生卻一直兀立未動,既不還手,也不閃避,任由老人劍招數變,或由緩
    而疾,或由疾而緩,他始終是展露笑容。
    
      約莫有半盞茶之久,鐵頭書生吐氣開聲,當即有一股奇大無比的潛力,猛地向
    四週發出。
    
      他也如衝天一鶴般,離地二三丈,斜身飄落在二丈之外。
    
      再看仗劍老人,則面露凝霜,揮汗如雨,立身在那裡,看著鐵頭書生。
    
      這朵武林奇葩,卻也不輕易放過別人,又微微笑道:「你教訓過了嗎?你那套
    飛雲劍法倒還不錯,就再舞一遍,待我來點出你劍招的毛病。」
    
      他的話,既不像對敵,也不似對一個武林前輩的口吻。
    
      直氣得老人鬚髮直豎,雖然他明知這個少年,有著非常的武功,但為著要爭一
    口氣,也就顧不得許多。
    
      但見他氣得抖抖地,一聲怒喝道:「娃娃!少來賣狂。」寶劍起處,數點寒光
    ,登時就蕩開一片光幕,直將老人的身影淹沒。
    
      鐵頭書生心中暗忖道:「這老兒也太不識厲害,大概是不見真章,就沒個完。
    」也就冷冷地一笑。
    
      驀聞琅瑲瑲,嘯天龍吟之聲,早見金虹一晃之下,那柄斷金切玉的上古奇珍,
    已握在手中。
    
      鐵頭書生並無意傷害其中任何一人,但知道欲化解眼前這場是非,惟有在武功
    上見個高低。
    
      但見他面露凝霜,右臂一抬,寶劍已脫手飛出。
    
      他原欲以馭氣飛劍,來震懾這批武林中人,但因他此時武功,實在太高,金虹
    一晃之間,已將數人全罩在金虹之下。
    
      環立諸人,本無一弱者,此時見鐵頭書生,竟能馭氣飛劍,早已驚得目瞪口呆
    ,尤其那仗劍老人,更是搖搖晃晃,驚惶失色。
    
      鐵頭書生雖相距一二丈之外,但金虹閃晃之間,則不論前後左右,倏隱乍現。
    
      那仗劍老人,一聲怒喝道:「罷了,罷了!我終是學藝無成,今日總算又增了
    不少見識。」
    
      說時,聲音微顫,回頭向環立諸人,微一頷首:「為著老朽,累得諸兄受辱,
    老朽有生之年,無以圖報,容後世再報答諸位……」他的話尚未說完,一舉寶劍,
    向頸上抹去。
    
      眾人欲往相救,但卻距離甚遠,眼看這一個江湖名手,竟將命喪自己劍下。
    
      鐵頭書生也未料到會有如此尷尬局面。
    
      更未料到這老兒,有恁地好強,今竟欲自裁以洩其忿,當下也不禁大驚失色,
    又見諸人雖欲相救,皆已措手不及。
    
      鐵頭書生一聲長笑道:「老前輩,何故乃爾。」語落,食指彈去,一股勁風,
    竟將老人寶劍擊偏。
    
      但老兒性子實在古怪,故意振臂用勁,即聽得琅琅瑲地一聲,那柄寶劍,竟然
    自折為兩段。
    
      老人紅著眼,提這半截劍柄,怒目望著鐵頭書生,心中暗罵道:「我與你這娃
    兒有何仇怨,竟敢欺人如此。」
    
      老眼中倏地老淚縱橫,是憤慨,也是慚愧,因為自己終究是老了,但似有滿臉
    怒火,欲向鐵頭書生發洩。
    
      遠處忽傳來一陣呵呵之聲,直震得夜空中,蕩起了一片迴音,林中棲鳥,亦紛
    紛被驚散。
    
      呵呵之聲一落,就見一個紅光滿面的胖老頭撲到當地,他來不及招呼鐵頭書生
    ,就走到老人面前:「老兒,我的話你就是不信,還要這麼小心眼,不是這娃兒手
    段高明,恐怕閻王殿裡又增加一名冤鬼。」
    
      他的話既詼且諧,更夾雜著呵呵之聲,使這個緊張氣氛,頓時改了過來。
    
      又看向鐵頭書生笑道:「娃娃!這就是我那老道哥哥,當年七友之一的鐵劍飛
    虹,他的飛雲劍法,也曾經享譽武林,祇是隱息甚久,故你不識,還不快來行禮。」
    
      又指著鐵頭書生道:「老兒,他就是人稱鐵頭書生的,不僅已傳淮南子的衣缽
    ,更有曠世奇遇,武功不僅在你我之上,剛才他毀劍相救,就可想見。」
    
      鐵頭書生四字,果然發生效力,因為環立諸人早有耳聞,也都深悔自己見識淺
    ,才自找沒趣。
    
      鐵頭書生見南陽羽士一到,也有幾分不好意思,但礙著南陽羽士的情面,才向
    老人一揖:「老前輩,請恕晚輩剛才孟浪。」
    
      這時南陽羽士正移目望著那白衣少年,他本狂放不羈,一向倚老賣老。
    
      「娃娃!你這一向流浪在那裡,今天晚上,你如不好好的說明,我老人家也不
    能容你。」
    
      他的話顯然是替鐵劍飛虹預留餘地。
    
      白衣少年深深地一聲嘆息,又衝著南陽羽士一揖道:「老人家!非是晚輩有背
    師門,祇因此事說來話長。」
    
      說時向著那幾間小屋一指,道:「夜風重,那幾間矮舍,尚可暫歇,請老人家
    替我邀諸位高人移駕,容晚輩相告。」
    
      並向著鐵頭書生笑道:「兄台仁心義膽,小弟感激不盡,能否一併移駕,容小
    弟奉上三杯水酒如何?」
    
      南陽羽士一聽他要向鐵頭書生奉上三杯水酒,早就嚥下一口唾沫:「好哇!娃
    娃,你要不請我喝上三杯,我先就不依你。」
    
      說時一拉鐵劍飛虹:「老兒!走!我們先去喝個痛快。」
    
      幾條黑影,竟撲向那矮屋附近,外面看來甚小,裡面佈置卻十分華麗,雖然談
    不上富麗堂皇,但在這樸實的北方,倒還不失官宦氣派,且有過之。
    
      鐵頭書生更如跌在迷陣中,他不知這少年是何路數,為何南陽羽士又與他相識
    ,任他聰明絕頂,一時也想不出答案來。
    
      南陽羽士一路呵呵之笑聲,震得夜空中,響聲不絕。
    
      白衣少年入內之後,裡面立即走出四個老僕人,又抬來一罈陳酒,故登時滿屋
    皆是酒香。
    
      祇有鐵頭書生一言不發,因為他此時疑慮正多,又礙著南陽羽士在座,自己不
    好開口詢問,也祇好悶著。
    
      南陽羽士則一杯在握,早已將萬事皆丟在腦後,對剛才來此目的都已忘卻。
    
      倒是那白衣少年,先一舉杯,但頓時臉色慘白,星目中竟泛起淚珠,但他卻強
    忍悲痛,雖幾番欲言又止,但卻向南陽羽士微一拱手:「老人家!晚輩許多事都落
    在你的眼中,究竟晚輩有何失去武林趣旨之處,尚請老人家作個公平的答覆。」
    
      南陽羽士早是兩眼一翻:「好哇,娃娃!我以為你好心孝敬我老人家,現在倒
    推在我的頭上來了,不過看在你這酒的份上,我倒會替你解說一番。但你必須將你
    近來的行為說明,否則我老人家嘴巴一抹,兩腿就走,不再管你這筆閒帳。……」
    
      白衣少年雙頰微紅,終於囁囁地說道:「老人家,不必誤會,好漢做事好漢當
    ,我白禎祥還沒有到見不得人的時候,老人家就是不問,我也一併相告,尤其還有
    這位鐵頭仁兄在此,我能早點說出,不僅還可藉他一臂相助,否則,也不會超過三
    五日,那時說不定,我也會橫屍在他那馭氣飛劍之下。……」
    
      他這番話,不僅鐵頭書生不解,就是在座諸人無不失色,尤其鐵劍飛虹,臉上
    更是一陣青,一陣白,祇是無人注意。
    
      白禎祥又舉著酒杯,向著鐵劍飛虹道:「師傅,徒兒雖蒙你老人家教導,但我
    的血海深仇,你卻一字不提。至於別投名師,不過是因為徒兒報仇心切,又偵知仇
    人太多,且為當代數一數二的魔頭,才有此事。」
    
      微微一頓之後,迴望數人,才又緩緩地說道:「來我也發覺那位師傅,竟是當
    代人魔之一,愧悔之餘,乃不辭而走,他雖然悉心相授武功,但徒兒並未與他們同
    流合污,不過他也常提到你老人家的名字。」
    
      他的話說得毫無掩飾,也聽得眾人無不動容。
    
      鐵頭書生因為不知道他的情形,雖然幾次想出語相問,終未問出。
    
      倒是鐵劍飛虹早已忍受不住,他人雖老,那火爆的性情,較諸年輕人,卻還有
    過之而無不及。
    
      但他也似有隱情,欲藉此故作掩飾。
    
      當下厲聲喝道:「一派胡言瞞得誰來,黃舉人與你何干,竟然對他全家施以毒
    手,還詭稱未與那些人同流。」說時,兩目神光畢露。
    
      直看得白禎祥微微戰顫,低著頭,雙頰緋紅,一語不發。
    
      鐵頭書生本就為著歸德府這些事,才連夜出來查訪,今天雖然落在他眼中的一
    老一少,但因追查這邊才顧此失彼。
    
      現在聽鐵劍飛虹無意中道出,這白衣少年卻低頭不語,顯然中間定有更多把戲
    ,說不定這歸德府幾件仇殺事件,都是他一人所為。
    
      本來鐵頭書生毫無城府,對人又無成見,雖然他對白衣少年尚具有好感,但一
    聽他恁般嗜殺如命,心中大起反感。
    
      劍眉一掀,也冷冷地問道:「這朗朗乾坤,既不容群魔們猖獗,而大施殺戮!
    ……」他的話說得正顏厲色,不僅白禎祥感覺不安,即在座諸人,心中都覺微凜。
    
      而鐵劍飛虹心中早也一樂,因為鐵頭書生一直袒護白禎祥,今見他也出語相責
    ,暗忖道:「好教你這娃兒!可曾識得厲害。」
    
      祇有南陽羽士故作未見,不停地喝著酒,好似這些事,與他毫無關係。
    
      白禎祥倏然立起身來,先朝鐵劍飛虹一揖道:「師傅!黃舉人一家,我不過是
    適逢其會,其實我趕到時,他的家小早被人殺死,他自己也臥倒血泊中,我正後悔
    自己遲到,才未能手刃親仇。」說罷,眼淚竟簌簌地灑落。
    
      鐵劍飛虹當下怒道:「好一個利口孽徒,黃舉人不僅為地方名士,也素為武林
    中人所尊敬,你居然敢嫁禍於人,使其死後仍蒙不白之冤。」
    
      白禎祥聞言,反而朗朗地一笑,道:「既然師父認為黃舉人是武林中正派人物
    ,弟子一時也是百口莫辯,能否請問鐵頭仁兄,可曾識得通天行者其人。……」
    
      鐵頭書生驟聞通天行者之名,心中也自一驚。
    
      但卻故作鎮靜,緩緩答道:「通天行者,為當代魔頭之一,不僅在下識得,羽
    士老前輩也識得此人。」
    
      他之所以故意扯上南陽羽士,是欲掩蓋其內心不安,但白禎祥卻朗朗地笑道:
    「鐵頭仁兄,這個我都知道,但他已經死了而且死得奇慘,他的屍體被人丟在雪中
    ,是我替他掩埋的,故沒有別人知道。」
    
      這段話,說得不疾不徐,倒是鐵頭書生有幾分不自在。
    
      南陽羽士早又呵呵笑道:「惡人自有惡報,這有什麼可怪的,你這娃娃也未免
    太小題大做。」
    
      白禎祥當時面露凝霜,向南陽羽士笑道:「老人家,我不提起通天行者,你還
    不會開口呢,如果沒有通天行者,誰也弄不清黃舉人是個武林敗類,衣冠禽獸一類
    人物呢!」
    
      眾人都被他這突然的舉動,而微感驚異,他停了半晌,才又朗朗地說道:「黃
    舉人,不過是我仇人之一,因為我父母的血海深仇,至今還是沉冤莫白,如果我早
    在一個時辰之前趕到,我當在老賊口中問出真相來。」
    
      說時,臉上又現出那慘白之色來。
    
      鐵頭書生本是嫉惡如仇,又且仁心義膽,雖聽得黃舉人竟暗中勾結惡魔,為害
    社會,但並不能全信,他本有特殊發現,故冷冷地問:「白兄請將話仔細說清,在
    下或者可以相助一臂。……」白禎祥感激地報以一瞥,但又低下頭,終於對鐵頭書
    生笑道:「鐵頭仁兄厚意,在下衷心銘感,今日趁我師傅在此,我將這前後經過說
    明,不論如何,總得弄個水落石出……」鐵頭書生早已不耐,但知道這中間,一定
    還有一段不平凡的遭遇,也祇好耐心聽著了。
    
      南陽羽士也是一聲呵呵笑道:「娃娃!我且問你,那日我在千佛山附近,見你
    武功也自不弱,而且那奇異掌力,更另外具有一種巨大潛力,雖較唐賢姪要略遜一
    籌,但亦足可睨視江湖了。究竟你耍什麼花槍,又為什麼瞞師別投呢?好好地對我
    老人家說明了,否則看我先劈了你。」他的話,不知從何處聽出了漏洞,故一改那
    面團團笑呵呵之態。
    
      鐵頭書生素知這個師執輩的個性,見他如此,也就不便發作,當下祇冷眼旁觀
    地望著白禎祥和鐵劍飛虹二人。白禎祥聽南陽羽士兩目神光畢露,他也深知這位武
    林遊俠的個性,尤其黃舉人與他們都堪稱至交,如不能說出真相,不僅不能見容這
    奇俠之前,就是鐵劍飛虹翻臉,那時鐵頭書生自是不肯出手相助。
    
      故略一沉思,才緩緩地說道:「老人家!我的血海深仇,諒我師傅或已見告,
    我離開白山黑水之後,因為這歸德府就是我的老家,俗語說:『落葉歸根』,雖然
    我已家破人亡,但還想來一溫兒時舊夢。」
    
      說時,早已兩眼微紅,傷心欲碎,在座諸人,皆為動容。
    
      終於哽咽了半天,才繼續道:「當我入關之日,也正是各地不靖,我一面尋訪
    高人,一面欲打探仇人下落。那日在一座古寺之中,遇見一個胖老者,我見他練氣
    行功時,居然將那古寺中屋頂震塌,我曾聞知我家仇人甚多,且多為江湖高手,當
    然不願放棄這個機會,心中暗想:若得此人為師,何愁那血海深仇不報。」
    
      祇因他這一念之差,才引得許多煩惱來,甚至被那教養自己十年的鐵劍飛虹所
    誤會,並遠自長白山中趕來關內,還幾乎自裁在那寶劍之下。
    
      原來他遇見的胖老者,正是當代魔頭之一通天行者。
    
      他自從拜在通天行者門下,大得通天行者賞識,且知其資質深厚,稟賦奇佳,
    故一年多來,武功精進自是一日千里。
    
      本來白禎祥,一心在報父母之仇,對通天行者的行為也未曾注意,但時間一久
    ,也就漸漸覺出其大異常規。
    
      尤其那幾個武功高不可攀的人物,言行之間都是那麼陰險詭詐,且時常暗中計
    劃著欲掀起一場武林的腥風血雨。
    
      白禎祥又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聽通天行者談到黃舉人的種種,尤其說到那隻
    「古玉釧」的事。
    
      白禎祥無時不在偵察父母深仇,既然「古玉釧」已經出現,而仇人自是十分正
    確,才在一次探詢下,得知黃舉人實是當初主持人物。
    
      目前黃舉人正與通天行者勾結,欲問鼎武林。
    
      這些都是通天行者所言,自非虛語。
    
      白禎祥自從知道通天行者的行為之後,一面暗中戒備,但又不敢明目張膽地離
    開,否則這個人魔是不會有什麼情感可言。
    
      終於在一次偶然的談話之中,他約略談到父仇母難,通天行者也未細問,就允
    許他去報仇。
    
      其實那時正是無敵尊者兄弟,相約通天行者去奪取絕世神功三卷奇書的時候,
    否則那個魔頭,怎會如此漠不關心。
    
      白禎祥自從還得自由之身,一面慶幸著自己武功的精進,報親仇自是有恃無恐
    ,但卻投在一代魔頭門下,這要傳開去,不知如何是好?
    
      故在千佛山附近,遇見南陽羽士,雖經他一再追問,終未吐露半句自己身世來
    ,就是這個道理。
    
      但自從發現鐵頭書生和若蘭之後,雖有交結之心願,但那時他們正全力對付著
    無敵尊者諸人,終於在千佛山旁,四海尊者慘死在鐵頭書生金虹之下,通天行者被
    割去長鬚,白禎祥祇有躲在旁邊。
    
      因為萬一被通天行者指出,自己豈能倖免,那時父母血海之深仇,豈不沉於湖
    底,雖然當時有點忍辱偷生,但忍小忿,就大謀。
    
      他卻待在水城中,靜待著千佛山的變化。
    
      南陽羽士聽他正隱在濟南府中,早又咧著嘴,一聲呵呵之笑後,道:「娃娃!
    好在你見機。」
    
      他的話尚未說完,鐵頭書生早一聲驚呼道:「糟了!這如何是好!」
    
      聽得眾人,都瞪著眼,望著這朵武林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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