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英雄有淚不輕彈】
當天池隱俠偕同鐵頭書生等人,懷著極沉重的心情躍離當地,去勢之快無與倫
比。
約有一個時辰之久,才到達那幽徑叢林,雜草橫生的山谷,幾間精舍,隱藏在
飛雪蒼茫中。
看上去,恰似一幅踏雪尋梅圖畫。
鐵頭書生一拉若蘭道:「蘭妹妹,此景此情如入圖畫之中,此間主人定是一位
世外高人,否則天池老前輩不會冒然蒞止,常人也無福消受得這林泉山水之樂。」
若蘭望著他嬌笑著,旋聽得天池老人朗朗地笑道:「我帶你們來,也不過是了
卻我一椿心願而已。」
數人都不知他係何所指,但未曾問出,祇張著懷疑的目光望著這個一代奇俠。
他們前行之間,但見峰迴路轉,山、路俱皎潔皚白,如粉�菪伂Z。松濤之聲盈
耳,播送著「雪花飛舞曲」。
但恁地作怪,那幾間精舍經他們這一陣奔馳,竟未走到。
但見天池老人卻氣定神閒著,臉上也微露著笑意。
鐵頭書生和若蘭兩人,都曾略識九宮八卦之理,五行生剋之變,對這座方圓不
下十數里之峰巒,早已暗中留意。
雖然跟著天池老人左繞右轉,但兩人目光,卻落在那些五顏六色的雜樹之上,
表面看去雜亂無章,仔細辨認,卻無不井然有序且隱藏殺機。
惟四人行走其間既無阻攔,那條足供一人而過之幽徑,雖為皚皚白雪所掩蓋,
但猶未失本來面目。
小鳳姑娘,緊隨在天池老人背後。
她祇要跟定了爺爺,天掉下來她都不管,故對於這週遭的變化全當未見,仍然
像是一隻百靈鳥,唧唧喳喳地說個不停。
此時四人已越過叢叢雜樹,祇見一座孤峰突起,上干雲天,山石晶瑩,宛如一
枝玉筆,尤其在這茫茫雪夜,更是氣象萬千。
數間精舍也品立在山腳盆地之上,盆地右邊接連山峰,而兩峰連接之處,潺潺
地流出一股清泉。
把一處低窪的地方,匯集成一池泓水,水面更敷著薄薄一層雪花,襯托得那綠
色浮萍,碧翠晶瑩,光華畢露。
四人站在精舍之前,各人都滿懷心事祇是都未說出,尤其鐵頭書生對這幾間精
舍佈置,雖然他自信這還能以其馭氣於飛之術,來越過這片形同海市蜃樓的雜林,
但此人佈置這居室,顯然別具用心。
而天池老人則行走其中又如若無其事般,故使得這個豪氣萬千的武林奇葩,也
十分納悶。
天池老人似已察知他心中疑慮,先是朗朗地一笑:「這裡本是我的故居,自我
潛赴長白山之後,就由一個老僕看管,因為我們還有要事要辦,故偕同你們來此。」
說罷又向鐵頭書生一笑道:「賢契是否察知這中間許多變化。」
鐵頭書生臉上一熱,微笑道:「晚輩魯鈍,對這雜樹間雖有懷疑,但並未識得
其中變化。」
天池老人先自朗朗地一笑道:「我們先進去歇息一下,慢慢再談,我帶你們來
此,這件武林奧秘,也勢必由你這朵武林奇葩,來承繼,來發揚……」
鐵頭書生本欲遜謝,驀聽得一聲金鐵之響,精舍之門緩緩啟開,裡面走出一個
五十餘歲的老者,衣著樸實,兩目炯炯有光。
那老者先朝天池老人施禮,但嘴角間似語非語、似笑非笑,躬身侍立著。
天池老人又是一聲朗朗之笑後,當先走入,小鳳拉著若蘭,也跟著向走去,鐵
頭書生走在最後。
室內無任何燈火,但光華奪目,溫暖如春。
若蘭早又響起那銀鈴般嬌笑道:「老前輩!你這裡真好!」
天池老人聞言也微笑道:「你們喜歡,就在這裡多留幾日。」
鐵頭書生入室後,一直未曾開口,但他那俊秀的面孔上,似已隱藏一層憂鬱。
天池老人拉著他笑道:「賢契!我早知你擔心南陽羽士的安全,但你們自己未
嘗沒有危險,並非我老頭子危言聳聽,你們一定知道,有備無患的道理……」適於
此時,剛才那啟門老者,一手托著大菜盤,左手提著一個大筐。
天池老人一見,早又朗朗地笑道:「我們先好好地吃一頓,孩子們,這也算是
我們的年夜飯。」
若蘭望了鐵頭書生一眼,但未說話。
鐵頭書生對蘭妹妹這眼波,早已經十分的熟悉,也是微笑點頭,祇有小鳳楞楞
地望著若蘭。
這小姑娘,短短地一日時間,不僅心情上有了很大的變化,整個人來說,也似
有著顯著的改變。
本來她一向以刁鑽頑皮著稱,但此時卻變得柔順起來,她對任何人從不正眼相
看,但對若蘭和鐵頭書生,卻由敬佩中而發生愛慕。
這當然難怪,她一向處在那人跡罕至的長白山中,尤其年齡漸漸長大,心理上
、感情上的需要,那花前月下之思,祇是找不著發洩的對象。
當這個英姿灑脫的影子,映入她的眼簾之時,幾疑身在夢中,但他卻是活生生
的鐵頭書生。
她也有著其他女人想法,如果有這麼個俊秀郎君,那時相偕踏著愛的舞曲,行
道江湖,豈非人生樂事。
想到這些,又不禁自己暗暗的「呸」了一聲,「好不害羞,一個女孩兒家,當
真想起男人來。」
她這一自責之後,頓時雙頰緋紅,芳心也撲通撲通亂跳。
然而若蘭那美麗而沉靜的身影,又加入她那意念之中,見到鐵頭書生和若蘭之
間的情形,關注中帶著愛護,雖然他們在這段時間很少說話,但他們一顰一笑,都
落在那個一向刁鑽頑皮的小鳳眼中。
她的夢幻,已瀕破碎,她雖然想極力壓制那些無謂的煩惱,但少女的心情,早
如那怒放的春花,又似那決口的黃河,洶湧泛濫,以至於不可收拾。
但擺在面前的事實,鐵頭書生和若蘭二人雖無形式之約束,但從兩人言談意態
間,無一不表現出深情與熱愛的跡象。
小鳳姑娘對男女間的感情,本由抑壓而埋藏在深心中,天池老人一直祇將她當
作小女孩看待,誰知就在這短短時間,她不僅成長,也已經熟透。
看她端坐著,似一座玉女像,雖然口角含著笑意,但眼角卻隱泛著淚光,那一
排貝齒咬著嘴唇,意態似十分悠閒,小心靈中卻正飽嚐著各種滋味,不過她掩飾得
恰到好處,尚未表露出來。
天池老人因為心中有事,也忽略愛孫女的反常行動。
祇有若蘭心中覺得不安,她心思極為縝密。
尤其有關信哥哥的事她更為留神,她發現小鳳那萎靡不堪之態,那種對鐵頭書
生的企盼之情,都落在若蘭眼中。
她自從四指峰一怒而走之後,吃盡了苦頭,幾乎命喪在飛瀑明岩之下,那次對
鐵頭書生也成為最嚴厲之考驗,故對信哥哥的情堅不逾,她已十分滿意。
此時見小鳳那種期待,似失望的眼神,心中也撲通撲通亂跳。
所幸鐵頭書生心中有事困擾,對小鳳的反常態度未曾注意,甚至他一味在低著
頭,好似深思一件極為重要之事,其他一切皆忽略過去。
直到天池老人朗朗之笑起,才將他們三人又喚回了現實,酒菜擺滿一桌,似乎
都覺得食難下嚥。
祇有天池老人特別開心,不僅豪飲,那風捲殘雲般吃法,引得三個少年人,都
笑著前仰後合。
天池老人吃喝過後,才緩緩立起身來,抖抖地說道:「孩子們!都隨我來,這
件大事須相煩賢契代為辛苦,我老頭子偷一次懶,但也不要你白跑。……」老人此
時雖然故意將態度放得十分輕鬆。
但三人都已聽出那言外之音,定是一件不平凡的事,見天池老人那一臉嚴肅之
相,又不好緊緊追問。
天池老人反是朗朗地一聲長笑,直震得桌椅搖晃不已,這笑聲愈笑愈久,也愈
覺悽厲難聽。
小鳳姑娘早已滿臉淚痕,一撲上前:「爺爺!你不要再哭啦!有什麼事祇管說
罷,這位唐哥哥和劉姐姐,我想不會推脫的。」
鐵頭書生與若蘭,這才注意老人臉上,早是淚痕滂沱,原來那悽厲之笑,竟是
這一代豪俠的哭泣之聲。
「英雄有淚不輕彈,祇因未到傷心處。」這個享譽武林,黑白兩道聞而變色的
江湖異人,今日竟當著三個晚輩面前放聲而哭。
好半天,天池老人才恢復他那朗朗之聲:「孩子們!都隨我來。」語落,就立
刻當先而起。
三人緊隨身後都是屏息靜氣,漸行漸狹,光線也漸漸暗淡,天池老人始終未曾
開口,三人也不好動問。
雖然小鳳姑娘是他相依為命之人,但也不明白此中奧秘,故也睜著幻夢般的眼
波,望著天池老人背影。
愈向裡走,通路幾僅容一人而過,也愈為曲折難辨,雖說他們未施展輕功,但
腳程也自不慢。祇覺得地勢陡然增高,忽起倏伏不定。
三個年輕人,武功都稱得上第一流高手,無論在性情上,他們都還天真得緊,
江湖閱歷上雖較稚嫩,但他們都是心思慧黠,聞一而知十。
尤其這歸德府附近,固不足以稱為藏龍臥虎之地,但卻為魔頭們聚集,武林高
手側目相看之所。
天池老人以一代奇俠,歸德府既為他兒時舊地,雖有人事滄桑之感,但這裡為
當日自己苦心經營之處,自己也倍增感奮,外人就更無法窺知其堂奧了。
差不多走了一盞熱茶工夫,漸漸開朗起來,三個年輕人,也早為那沉悶氣氛所
困擾,祇是都未曾說出。
這時小鳳姑娘,早已一躍而前:「爺爺!這座神秘之所是何時建造,外面還有
通路沒有……」天池老人低低喝道:「鳳丫頭!少說話,走到蘭姑娘身後去。」
他的話,一反過去那緩慢慈祥之態,那朗朗之笑也早失去,雖然光線暗淡,也
看得出他面凝寒霜,神情更是十分激動。
鐵頭書生早已趨身而上,不待他說話,天池老人右手一搖,究竟有什麼隱秘,
弄得鐵頭書生也是一臉遲疑之色。
好半晌,才聽得喀喳之聲此起彼落,天池老人臉上,也是珠汗淋淋,跟著是一
聲巨響,這響聲過去,一道強烈光芒,照得諸人眼目昏花。
原來這裡已是另一間秘室,雖無門窗設置,但頂上安著一顆形如桂圓般的珍珠
,那刺人眼目的光芒,都是由那珍珠而發。
鐵頭書生打量這秘室,除了桌椅之外,別無長物,心下好生疑惑,這老頭子帶
他們來此,究竟有何目的。
天池老人似已發覺他們疑心,又是朗朗地笑道:「孩子們!這秘室看似簡單,
也更平淡,但外人也休想進來,老夫當年精修之處即在此間。」
說時,又望了小鳳姑娘一眼,那長眉下,似已隱現淚珠。
半晌,才繼續說道:「老夫為著經營這間秘室之後,才引出江湖中妒忌,甚至
老夫一家,家破人亡,我行將就木之年,還要跋涉於險阻關山之間。……」他的話
說到末了,僅站在他身旁的人能聽得見,那朗朗之笑早已失去。
這時,他晃身間,就將那書桌踢翻。
天池老人這一驟然行動,顯然有違他平素作風,因此,直驚得小鳳姑娘幾乎當
場失聲叫出。
但當三人略一凝神之際,天池老人也在桌倒聲落時悶哼而退,桌下忽然躍起一
個龐然大物。
頭似巴斗,較之天池老人,還要高出尺許,兩隻大手,有如兩把蒲扇一般。
此人一出,三人都是驚惶失措,尤其天池老人,亦似受傷模樣,僅僅那聲冷哼
之後,就一直未曾說話。
鐵頭書生反應何等快捷,雖然變生俄頃,尤其見到天池老人那冷漠錯愕之態,
料知這必是隱藏之高手,或係尋仇而至者,一面將先天罡氣施出,自己也早一躍而
前,趨近天池老人身側。
他快,但那怪物似更快捷,也早防著鐵頭書生出手相助,故當鐵頭書生晃身之
頃,他早已一招「玉柱頹山」向著天池老人撲出。
鐵頭書生萬未料到,此人身法之快端地驚人,天池老人十分吃力地橫移半步,
那人早已撲到。
若蘭和小鳳乍見天池老人之狀,心下也不由一驚,嬌叱之聲方落,兩條身影,
也同時趨進。
鐵頭書生惟恐天池老人吃虧,才猛地吐氣開聲,一拳擊去。
「鐵拳驚四海」,何等凌厲,那股無與倫比的勁風,有如離山猛虎一般,直向
那怪人劈到。
那人也自驟然一驚,顧不得再傷天池老人,忙移步旋身,左掌反手劈出,兩股
罡風相遇,帶起一聲巨響,兩人同時被震退一大步。
鐵頭書生不覺一驚,暗道:「這廝好大力氣。」因為這是他自遇絕世高人之後
,所遇到唯一勁敵。
那個怪物也是驚惶失措,不僅不信這少年人有這大功力,就是這名噪一時,領
袖武林的天池老人,他也未放在目中,這少年人凌空一擊,雖然是驟然而發卻是恁
般厲害,焉得不驚。
當下睜著那雙怪眼,嘴角抽動了幾下,但未說出什麼話來,兩掌交相一拍,頓
時發出兩股不同功力,向著鐵頭書生劈到。
鐵頭書生這時早已擋住天池老人。
若蘭和小鳳也趨身而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這秘室面積不過二三丈,一下子站上五人,早就顯得擁擠不堪,動手過招更是
十分困難。
但聽得天池老人那柔弱之聲響起:「孩子們!這就是苗疆少怪,兩臂練有奇毒
,千萬不可與其接近。」
這話一出,三人都不禁毛髮悚然,他們的江湖閱歷雖淺,但苗疆老少兩怪之名
,早已使人聞之而色變。尤其兩怪一雙手,據聞終日浸在毒汁之中,不要說被他們
那雙毒掌劈上,就是掌風相觸,也會受其感染。
且江湖中傳言種種更是活神活現,使得苗疆雙怪之名,不僅江湖中聞而生畏,
更是掀起空前巨浪。
即使各武林名派,也相繼嚴誡門下弟子,遠避著苗疆雙怪。
因為迄至目前為止,尚無人發現苗疆雙怪究竟使用何種毒物,故也無從獲得解
救之法。
而死在雙怪毒掌之下的人,雖也不計其數,卻也無人來打探其死因,以致雙怪
之名越傳越廣,也就更為神化。
其實苗疆雙怪,倒也並非全賴毒掌得以逞雄江湖,但就剛才苗疆少怪與鐵頭書
生硬對一掌,震得他退後一大步來說,顯然雙怪武功高絕並非徒具虛名,或藉毒掌
僥倖於一時之輩。
不過苗疆雙怪,也利用江湖種種訛傳,故意將自己裝得十分神秘,尤其鬚髮不
整,服飾怪異,弄得成為不人不鬼之相,也是事實。
鐵頭書生猛一聽苗疆少怪,腦海中早已幻成一幅可怕景象,雖然他未遇上,傳
聞中,亦足以令人毛髮悚然。
但立身面前,而且正以全力撲到的人物,正就是江湖中談而色變的魔王。
天池老人之言,雖足以令人深省和警惕,但也更激起他那如虹豪氣。
本能地將全身罡氣發出,因為他目睹苗疆少怪兩股陰陽交錯之功力,一緩一急
,顯然這廝已練就玄陰掌這類的怪武功。
鐵頭書生來不及以彈指神功拒敵,陡然間再將先天罡氣施展開來,故登時他和
天池老人面前已撒下一片白霧,又好似隱藏在雲中皓月一般。
但聽得苗疆少怪悶哼一聲,蹬、蹬、蹬連退三四步。雖未跌倒,似已暗中受傷。
原來是他向鐵頭書生攻到時,本已用出十成功力,故出手之狠,堪稱無敵。
而鐵頭書生,因懾於苗疆少怪之威名,本能發出之先天罡氣又陡然增加,他此
時的功力何等深厚,慢說他經絕世高人代輸數十年之功力,就是他融會釋道兩家武
學,也足可睨視武林。
更何況在這半年中,這三種迴然不同的武功,在鐵頭書生身上早已融為一體,
故此時一經施展,何如瀚海之激浪,長江之巨流,安能止歇。
苗疆少怪的陰陽交錯之功力,陡然間與先天罡氣相遇,不僅那兩股迴然不同的
武功,頓然化解於無形,兩掌劈到何如一座鐵壁鋼牆,故登時震得血氣翻騰,頭昏
目眩,連退三四步。
鐵頭書生因擔心天池老人傷勢,更未曾料到自己就這般容易擊退苗疆少怪,正
錯愕間,少怪陡然一聲暴喝。
鐵頭書生正防他再有其他的毒招,仍然以先天罡氣施出,既可以自衛亦可護衛
天池老人。
但苗疆少怪不進反退,竟向秘室之外闖去,鐵頭書生知已上當,才趨步旋身欲
去追趕。
驀聞身後一聲驚叫,原來小鳳見天池老人臉色大變,在嘴角之間,也流出難聞
腥臭之水來。
鐵頭書生不覺心下一寒,也就停身迴步,見兩人扶著天池老人那搖搖欲墜的身
體,星目中也不覺一酸。
但他卻強忍淚水,趨前問道:「老前輩,你是否為少怪暗中暴襲受傷,先服一
點解藥可好。」
若蘭也放開扶住天池老人的手,在內衣中取出一顆亮晶晶的東西,那一股清香
令人神清氣爽。
若蘭登時面上笑靨如花,道:「老前輩,這是我師父所採百藥之精華所練,名
為『玉蓮子』可去毒療傷,老前輩快些服下。」說罷,就向天池老人口邊送去。
天池老人本來十分痛苦,此時反面露微笑,一掃痛苦之狀。
當下並未張嘴,去服用若蘭送上之玉蓮子,倒是朗朗地一笑,這聲音十分響亮
,也十分悽厲。
笑聲倏地而止,天池老人面上露出一片莊嚴之色,「孩子,你們都過來。」聲
音雖十分柔和慈愛,但聽得三人都微微戰慄。
小鳳早已淚珠滾滾,泣不成聲。
天池老人望著鐵頭書生笑道:「我活到九十餘歲,不能算是短命,今天雖然這
麼死去,但我的大事均已了了。」
他說話已十分吃力,但此時更強振精神,因為有許多話,他必須在臨去世前說
明,否則將永不瞑目。
鐵頭書生也含淚勸道:「老前輩祇管休息,這玉蓮子確能去毒療傷,老前輩快
點服下,有話以後再說。」
天池老人悽然地一笑,道:「其實,我早就發覺賊人已潛入這座秘室之中,不
過萬未料到竟是苗疆少怪,祇緣我過於大意,才遭賊人暗襲。……」說時,不禁長
長地一聲嘆息,這嘆息之聲,正足以證明老人心事未了,也可見所謂英雄末路之感。
三人聞言,都注目望著這個一代奇俠。
天池老人又緩緩地說道:「當斷未斷,其禍不斷,這正好作你們的借鏡。」
三人都不知他係何指,尤其在這緊要關頭,盡說此無關痛癢之話。
天池老人好似察知三人心意一般,又緩緩地說道:「我在遭受少怪暴襲時,如
果不是欲以本身功力,來逼出侵入身中之惡毒,倒還有一線生路,那時如能自斷雙
腿,縱落得殘廢,老命自可保住。不過我這般年紀,在行將就木之時,偶一不慎即
為賊人所乘,固為武林之羞,亦能為汝等戒,要知道驕必敗的道理。」
他的話說到末了,已是氣喘不定,那股氣味難聞之極,但三人都是內功精湛,
忙閉氣而待。
天池老人似已預知其不可為,又緩緩地說道:「我祇為欲逼出侵入身上之毒氣
,才使得毒氣在體內,加速其循環,且更循著血液,侵入內腑……」三人思想何等
快捷,諒知老人所言非虛,驚惶中更現出憤怒。
天池老人又慈愛地一笑,先指著小鳳說道:「鳳丫頭,以後要聽劉姐姐的話,
記住,妳要報仇,必須仰賴劉姐姐和這位唐大哥……」又強振精神,移步至倒臥之
桌邊。
鐵頭書生本欲上前扶住,卻被天池老人喝阻:「你暫時等著,我還有事。」他
的話說得十分迫促。
好半天,才在桌面之夾縫中,取出一疊牛皮紙來。
天池老人,臉上頓時現出笑容。
但見他緩緩地展開那包厚紙,指著中間幾幅圖案,內有用硃紅所寫的幾行小字
:「白雲山,紅葉谷,重門深似海,留向月中看。」
天池老人指著這幾行小字,顫顫地向鐵頭書生道:「老夫為珍藏這幅遺墨,花
去數十年時間,老夫家破人亡皆由此起,但不幸卻經賊人侵入,雖然未能盜走,老
夫卻死於賊人暗襲之下。這箋中所言,看似難懂,老夫亦未明深義,本欲早赴白雲
山去,祇因尚有幾種武功未能練就,不敢輕往。……」
鐵頭書生見他汗珠滾滾,本欲勸其休息。
天池老人搖手示意,並朗朗地一笑:「賢契!時間不容人,讓我快點說完。」
說時,又看了小鳳一眼,慈愛地叫了一聲:「鳳丫頭!祇要妳聽話,好好做人
,爺爺雖死,也會看顧於妳。」
天池老人倏地站起身來,伸手將頭頂發亮的那顆明珠摘下,托在手中,連同那
疊厚紙,一併交在鐵頭書生手中,緩緩地說道:「賢契!這裡是一段武林奧秘,你
們慢慢去探尋吧,這是顆夜明珠,價值連城姑且不說,隨帶在身可防火防水,將來
自有大用!」
又歇息了好一會,才繼續說道:「這秘室中,無一不是寶,你們帶出去,不特
無益反而有害。就以剛才苗疆少怪來說,他並非不識得這夜明珠,而他卻捨明珠而
圖別者,就在這秘笈之上。這些或將為你惹上許多麻煩,但目下武林中,也唯有你
配得那柄龍鳳寶劍。」
說到末了,不禁聲音有如蚊語,氣喘呼呼,顯然已是油盡燈枯之象。
鐵頭書生正欲上前,天池老人才悽然地一笑:「我死之後,千萬別移動一下,
一則這秘室是我幼年練功之所,而外面九宮八卦之設置,外人也無法識得。況我目
前身上,已染奇毒,你們接觸,也徒遭意外之死亡,如移屍外出,更將貽害地方,
我雖死也將成為千古罪人了。」
這時他身體一挺,坐在那把銅椅之上,仍然是那般豪氣萬千,烈士死難之狀。
三個少年人,都是眼泛淚光,尤其小鳳姑娘,更是芳心欲碎,因為她自小隨爺
爺長大,自己從不曾操過心。
而今爺爺竟然遭仇人毒手,從此她也就變成孤零零,無依無靠之人了。故也哭
得昏了過去。
若蘭也覺得天池老人死得十分悽慘,更激起她復仇之火,心中早已許下宏願:
「下次如遇上苗疆雙怪,必不容他們再活,以免他們為害社會、為害人類。」
天池老人一雙神目,又緩緩地睜開:「孩子們,快點出去,記得將這秘室閉住
,這條通路,最好也逐一毀掉,免得再有人尋找進來。」
說到末了的話,已是語不成聲,終於頭低低地,四肢微微一抽,就嚥下了最後
的一口氣。
這個一代豪傑,卻死得這般簡單,雖然身後之事託付得清清楚楚,但這個武林
異人,終是飲恨而死。
因為一身家仇血恨未了,祇有寄託在小鳳姑娘身上,白雲山,紅葉谷之謎,他
的壯志始終未能達成。
當然他慧眼識人,將這件武林秘笈,交託給鐵頭書生,而鐵頭書生也就因為這
秘笈,幾成終身之恨,此是後話。
三人見天池老人竟此死去,小鳳姑娘正欲撲出,卻被若蘭抱住。
「妹妹!妳忘記爺爺是中毒而死,他身上再不能沾手,他剛才吩咐過的,難道
妳竟未曾聽見。」
鐵頭書生也立身在天池老人座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長揖,默默地告別道:
「老前輩,安息吧!我唐威信既受託於前,又承諾於後,就是拼著性命,也要協助
小鳳姑娘報仇雪恨。尤其苗疆少怪,是我們親眼所見,下次遇上決不容其獨生,白
雲山之事,待這面事情一了,當結伴前往。……」他的話,說到最後,也是泣不成
聲。
終於將卷秘笈塞入懷中,又將夜明珠遞給小鳳姑娘。
小鳳姑娘雖在悲痛之餘,但心中仍然十分精細,她更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
罪」的道理。
不是她不愛這顆夜明珠,而是她深深體會爺爺不將明珠交給她,而交給鐵頭書
生的理由。
但這時鐵頭書生反將這價值連城的明珠璧還,心下不禁大懼。
當下顫顫地說:「唐大哥!這是爺爺送給你的,我不能要,況且我也無能保得
這顆明珠,沒的將來落入匪人之手,連自己性命,也將不保。」
鐵頭書生聞言,星目中也沛然流下淚來,朗朗地說道:「我唐威信乃頂天立地
男子,俠義門中人物,豈能見利而忘義。這顆明珠,既是老人心愛之物,自是由姑
娘保管,以後我們行動同在一處,那會有人敢向妳奪取之理。難道妳懷疑我們,將
來有意來謀奪嗎?若果如此,今天我們在此就當作別。」
他的話,說得十分嚴厲,使得小鳳姑娘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終於哇地一聲
哭了出來。
若蘭見鐵頭書生一臉嚴肅之色,她深知鐵頭書生仁心義膽,平時柔情蜜意,溫
文爾雅,何以一變竟是恁地嚴厲。
當下故作一笑:「信哥哥!你怎麼啦,鳳妹妹所云是千真萬確,難道你就替她
代為保管一下,都不可以嗎?」
鐵頭書生星目一展,但接觸到那夢一般的眼波之後,不由得硬將說到口邊的話
嚥了回去。
若蘭那銀鈴般的聲音,又已響起:「信哥哥,我們既然要助鳳妹妹報仇,祇有
在武功上再使其精進,那時你再將明珠送還,她決不會疑心你會吞沒這價值連城的
寶物。」
鐵頭書生聞言,臉上頓時開朗,先朝小鳳姑娘一揖道:「剛才言語衝撞,望勿
見怪。」
又向若蘭說道:「蘭妹妹所言,誠為至理,我們欲助鳳姑娘報仇,祇有在武功
上,再加督促,方不負老人之所望,這件事都交給妳,如有用得著小兄之處,自當
遵命。」
若蘭見他一改常態,深知信哥哥愛己之深,他剛才一套對小鳳正顏厲色之詞,
顯然有深意存在。
雖覺得甜甜地,也深深地對小鳳泛著歉意。
這時鐵頭書生又將那夜明珠,送給若蘭:「蘭妹妹,這寶珠請妳暫為保管,我
們出去,說不定還得有一番拼鬥……」若蘭不好反對,接過那明珠,放入懷中。
這時鐵頭書生將秘室恢復舊觀後,才示意若蘭退了出來,鐵頭書生右手五指微
伸,五股勁風,竟將那方巨石擊落,一道暗門,堪堪堵塞。
小鳳這時反而失聲哭出來,因為連最後一瞥的機會也竟是失去,若蘭扶著她緩
緩走出。
鐵頭書生走過一段後,就設法將通路阻塞,這是天池老人遺言,也為避免江湖
中再掀起重大殺伐。
鐵頭書生隨走隨指之間,但聽得一片山崩地裂之聲,震耳欲聾,那一條享譽武
林的「秘道」從此破壞無餘。
一個威鎮江湖,黑白兩道聞而色變的天池隱俠,也從此在人們記憶上被抹去那
深深的影子。
三人懷著三種不同的心情,尤其小鳳姑娘祇感到空洞洞地,從此以後,她在這
世界上,連一個關心之人也已失去。
面前這對情侶,雖對她少女的幻夢將引起甚大變化,但她是否有勇氣插入他們
生活的範圍之中,實在成為她最為現實的問題。
鐵頭書生則忙著破壞這條秘道,且也得防止賊人暴襲。
因為以天池隱俠這般高人,居然也遭受到別人暗算,以致使惡毒侵入心臟之內
,喪生在秘室之中,焉能不十分謹慎。
故祇見身形飄晃,忽進忽停,似飄風之疾,也如靈貓捕鼠一樣。
他們當初入秘室時,並未計算距離遠近,時間之長久,尤其他們隨在天池老人
身後,那些九宮八卦之設置,對他們毫不成為阻礙。
但這時出來,卻全憑剛才記憶,誰然他們自己也略識九宮八卦之圖陣,但都無
深刻印象。
但目前惟有憑著真才實學,衝過這秘道,並得改變這秘道的真實面目。
鐵頭書生才在相距數十丈之處,或各秘道交叉點必使之閉塞,以致費去了甚多
的時間。
他們這一耽擱,差不多有兩個時辰之久,才走完這一段長長秘道。
這時天色又已入夜,他們在秘室之中,已度過整整一天時間。
老僕望著三人,楞楞地不發一言,似乎他也早就預料到,因為他從各人不同表
情中已尋得答案。
小鳳一雙星目,早已哭紅,此時更是一付愁容慘淡之色,依在若蘭身邊,兩人
皆一般衣飾,也皆一般貌美如花,直看得人眼花撩亂。
兩人此時各有表情,若蘭一直是愁眉深鎖,滿懷心事,小鳳則滿面淚痕,有如
梨花帶雨。
祇有鐵頭書生仍是那麼清澈如水,初出秘室時也曾略現愁容,但一瞬即逝。
老僕早已將一爐熊熊烈火搬來,又將許多酒菜擺上。
鐵頭書生低低地吩咐道:「老人家,我們都吃不下,你不必忙了。」
老僕人顫顫地道:「少爺,人是鐵,飯是鋼,你們已一日一夜未曾飲食,老太
爺慘遭不幸,還有賴少爺和小姐去為他報仇……」
鐵頭書生聽老僕人所言,也不覺心中一動,當下暗忖道:「果然這週遭都是強
敵環伺,如果不預為準備,定當為其所乘,老僕人之言,殊為有理。」
三人坐在爐邊,各懷心事,胡亂進些食物。
若蘭見老僕人一人站著,正欲招呼他上前,問明有無賊人蹤跡。
驀聞一聲冷笑道:「我要你們死得明明白白,免得你們都變成糊塗鬼。」
這聲音好冷,而且桀傲之極,三朵武林奇葩本都是眼高於頂,目空一切,那裡
受得起這口悶氣。
尤其天池老人之死,三個人心中,都是悲憤填膺,更是隱著一股復仇之怒火,
祇待時機成熟,就將一觸即發。
故三人都不約而同地注目望去,登時都是百脈賁張。
原來正是剛才偷入秘室,暗中向天池老人襲擊的苗疆少怪,還有另一個蒙面之
人,惟其身材矮小,是男是女不易鑑別。
但三人想法則一般無二,此人既夥同苗疆少怪,自是為一丘之貉,而苗疆雙怪
為害社會,仇視同類,早為武林中人側目。……
小鳳姑娘早已瑲噹地一聲寶劍在握,輕叱之聲起,正待揮劍躍出。
若蘭連忙一移嬌軀,微笑道:「鳳妹!這廝就讓姊姊來打發他罷,何勞鳳妹妳
來動手。」
她深知小鳳武功不足以對付強敵,但深知這小妮子個性太強,如硬阻她出手,
反將激起其拼命之決心。
何況天池老人以孫女相託,焉能不管,故才用話套住她。
小鳳姑娘心思何等黠慧,她也明白非苗疆少怪之敵手,況苗疆雙怪雙掌練就奇
毒,以爺爺天池隱俠之武功,尚且遭其暗算,自己不過是基於報仇之火,若真的相
搏,何如以卵擊石,枉送性命。
當下悽涼地望著若蘭一笑,一聲「姊姊」尚未叫出,眼淚已簌簌地落下來,這
中間包含著感激、慚愧和孤苦無依的意味。
若蘭惟恐苗疆少怪搶先發難,因為她知道面前兩個傢伙,不僅武功高絕,且為
人魔中之雄者,那敢等閒視之。
但若蘭此際,以絕世神功而論,目下武林中實無以能望其項背著,不過她究竟
係一個女流,又因隨著鐵頭書生,處處都顯得嬌嫩脆弱。
而現身在面前的強敵,即使享譽武林,江湖中所尊敬的天池老人,卻也傷在這
苗疆少怪之手,終至毒侵內腑,而告不治。
若蘭為著防止小鳳遭其毒手,才搶身而出,但既然出面又不能不硬著頭皮,否
則在小鳳姑娘面前,實在又無法交代。
其實她何嘗不盼望信哥哥趨身而上。
鐵頭書生平素倒是處處關懷,惟恐蘭妹妹吃虧,這次不知是有意要讓若蘭一顯
身手,還是他心思太過混亂,一下無法想得這般透澈,或者已自信若蘭足可以克服
強敵,故依舊楞楞地站著,眼睛遙望著遠方,好似在期待,也好似在深思。
若蘭小心眼兒,早又犯上了酸味兒,更激起她那好勝之心,她認為信哥哥又在
見異思遷了,否則就是要讓苗疆少怪,來擊傷自己。
她這麼一想,眼睛掃了小鳳一眼,差點眼淚未曾掉落。
恨恨地一頓足,道:「我就不信這魔頭能奈我何,我更要給你看看,當著我的
面前,敢如何下手?」
她此時只是鑽牛角尖,好在鐵頭書生心有所思,小鳳見她頓足,還以為她真地
對苗疆少怪恨得咬牙切齒。
祇覺得這位蘭姊姊,不僅人比花嬌,同情和憐憫之心更逾常人,故對她欽佩得
五體投地。
說時遲,這許多意念和感覺,都不過一瞬之間。
祇見若蘭兩臂微抬,兩掌交相拍出,一招輕推,一招實掃,中途倏地加勁,變
輕推為實掃,變實掃為重帶。
她是擔心自己非苗疆少怪敵手,因為她認定祇要自己一招出手,就祇許成功,
不許失敗,否則苗疆少怪決不輕饒自己。
而他那雙掌奇毒,更非自己血肉之軀所可攖其鋒,故這兩掌相交擊出,談得上
以命相搏。
她更要在鐵頭書生面前,爭回這口氣,同時也要使小鳳知道自己的武功,並非
平下之人。
登時就是狂飆驚夜幕,掠地見寒濤,屋瓦搖晃,風雲變色。
苗疆少怪以一代人魔,尤其身旁還有撐腰之人,故更是狂妄桀傲,那裡將這個
名不見經傳的少女,放在目中。
當下冷冷地笑道:「姥姥!看我今天力擒三個小輩,妳總可飽嘗新鮮滋味。」
三人雖然不明他係何所指,雖然氣得百脈賁張,也為他那不三不四之穢語,羞
得面紅過耳。
苗疆少怪笑聲未落,若蘭掌力已然擊到,那種輕飄飄,毫不著力,但卻令人昏
淘淘,薰薰欲醉。
苗疆少怪果真非同等閒,不僅應變之力強烈無比,反應之快亦非常人可比,那
武學經驗之豐富,更令人嘆為觀止。
本來他未將若蘭放在眼中,尤當若蘭出掌發招,他則準備破掌風而入,以期將
這個嬌滴滴的美嬌娘活捉過來。
他狂妄桀傲,一意孤行慣了,想做就做,邁步趨身之間,已迫近五六步。
若蘭掌力陡然加勁,故兩股迴然不同力道交相擊到,熱風令人昏昏地,冷風則
砭膚生寒。
苗疆少怪陡然大吃一驚,硬將那迫近的肥軀,向後撤去。
但若蘭兩掌相交之勢,已如奔雷迅霆般,快似電光火石,嬌軀也隨之飄進。
苗疆少怪見無法突出掌風中,乃仰身向後倒,一招金鯉倒穿波,竄出二丈有餘
,才堪堪脫出那凌厲掌風之下。
這不能不令他既驚且怒,他根本不信一個水蔥般的少女,年紀輕輕,竟能練就
這般難以令人置信的武功。
同時以他一向橫行江湖,還沒有遭受過恁般挫辱。
固然他一雙掌上練有奇毒,乃是他克敵致勝所向無敵的主因,但他確實自幼就
兼習內外武功,並非全靠一雙毒掌的,故他的苗疆少怪之名,固由於其心毒手辣,
但是其武功也真高人一籌。
此際竟然在一個少女的面前,連一招也未曾接下來,而且幾乎當場受傷,焉能
不怒氣填膺。
但他兀自執迷不悟,還以為自己輕敵,過度大意,才有此失。
當下一聲怒嘯,雙臂青筋暴漲,陡然間殺氣橫生。
苗疆少怪這聲怪嘯之聲,悽厲之極,誠為巫峽猿啼,震得夜空中迴音渺渺,也
才將鐵頭書生從沉思中喚回現實。
猛地回過頭來,見若蘭嬌軀已迫近苗疆少怪丈餘,不覺大驚,他惟恐若蘭有失
,正欲喝令若蘭退後,抬頭剛好接觸到小鳳姑娘的眼波。
怪,這年輕貌美而天真的姑娘,也有一雙夢的眼,那靈活的眸子有奪人心魄的
魅力呢!
鐵頭書生略一分神一際,若蘭早又發出玉掌定乾坤中的一招絕學,輕拿虛推,
重帶實掃。
鐵頭書生當時心中大驚,因為他對若蘭知之甚深,更知道絕世神功必因勢利導
,尤其面前這個人魔,雙掌雙臂都已練就奇毒,若偶一接觸就無藥可治。
今見若蘭,竟一反其武學常規,以己之短,迎敵之所願,豈非大忌。
但他尚未驚呼出來,苗疆少怪早已暴身而退。
鐵頭書生早也身形微晃,立身在若蘭面前,先天罡氣竟緩緩發出。
同時,低低地,極其溫柔地說道:「蘭妹!快退,少怪兩掌練有奇毒,千萬不
可與之對掌。」
若蘭這時竟一反過去,嘴角一撇,「我倒希望我死在這人魔毒掌之下,反正我
也沒有人來關心。」
她說話時,眼睛也微微紅潤,好似受了極大委屈一般。
鐵頭書生心中早又一涼,心道:「誰又同妳犯了小性兒。」正欲向她分辯幾句
,陡聞耳邊風響,數道不同之罡風,已然襲到。
兩人聞聲知警,忙立定身形,凝氣如山嶽。
鐵頭書生已然料定苗疆少怪,已乘自己說話分神之頃猛施暴襲,又曾聽他稱那
矮小蒙面之人為姥姥。
鐵頭書生僅聽見江湖上有苗疆雙怪,既已見過少怪,至於另一怪為男為女,他
根本未曾聽過,但就苗疆雙怪,雙雙蒞臨中原,豈是無因,若不早為之計,這中原
淨土豈不被這些魔頭們弄得烏煙瘴氣。
鐵頭書生由於稟賦之奇高,思維細密,而如虹豪氣,義薄雲天,更為一般人所
難以企及。
果然所料,毫無差錯,本來苗疆雙怪,不遠萬里,僕僕風塵,來到這歸德府,
他們早已打聽到天池隱俠在歸隱之前,曾將舉世奇珍藏於秘室中,又曾將一本武林
秘笈置於其中,且那秘室,設計精巧,建築奇異。
尤以天池老人精通九宮八卦之學,按五行生剋之理,開設一道漫長的秘道,秘
笈和珠寶均置其中。
雖然天池老人隱於長白山下,這些寶物均未帶去,甚至連那卷武林秘笈,也未
攜帶身邊。
苗疆雙怪打聽清楚之後,決定要取得這本秘笈,並欲掀起一場江湖上空前絕後
之巨浪,這才不辭辛勞,兼程趕來。
不料這歸德府,早就有人捷足先登,而且又弄得神鬼不安,好在苗疆雙怪來此
另有所圖。
苗疆雙怪,一向以心毒手辣見稱,既來到這中原錦繡之地,自得有一番作為,
但他們卻千方百計,搜求天池老人的秘室。
也是事有湊巧,天池隱俠祖孫也倏然歸來,他以一個武林望重人物,為避免友
朋拜候,才寂然地潛回那幼年居住之所。
苗疆雙怪正自徬徨無所顧時,當一旦發覺天池老人歸來,何如黑暗中得遇明燈
,乃潛伏在他們週邊。
適於此時,歸德府大亂,武林高人、江湖能手多已蒞此,苗疆雙怪才又暗中推
波助瀾,使事態更為擴大。
這時兩怪認為時機已至,不入虎穴,不得虎子,乃由少怪潛入。
果然被他找著那條秘道,但如果他不太過大意,也不會將那秘道之門閉塞。
故天池老人等入內時,已知門被開啟過,才令諸人退開。
但苗疆少怪僅略通五行之術,全憑著那股傻勁直向裡衝,終於被他找到那間秘
室之內。
耀眼光華,太過沉悶的氣氛,苗疆少怪驚喜之餘,正慶幸從此尋得那卷失傳數
百年之武林秘笈,自後,就當再練那超絕武功,成就百世功業。
他想到興奮之餘,不竟朗朗大笑。
這秘室是天池隱俠幼時練功所在,又是他數十年精心設置之所,否則怎能將那
些奇珍異寶,藏於此間。
既然如此,秘室中如有特殊變化,他豈能毫無所覺,雖然這秘道構築特別,但
以天池老人的武功,雖談不上須彌芥子可納,但天耳通功夫卻漸入佳境。
這時識聲辨向,早就發覺秘室中出了亂子,他本想將那卷秘笈取出交給鐵頭書
生等人之後,自己就乾脆在那長白山中隱居,再不復出了。
他知道鐵頭書生和若蘭兩人,必可協助小鳳報仇之事。
故發覺秘室中有怪笑之聲傳出,乃偕同諸人入內,但並未將底細說出,否則也
不致遭人暗算,這豈非天意。
當天池隱俠偕同鐵頭書生等人入內之時,正是苗疆少怪遍尋奇書無著,忽又聞
步履之聲。
苗疆少怪不愧為江湖上極為奸詐之徒,且能識利害,知時勢。
當下一晃身,屈於那巨桌之下。
雖然彎著難受,但他深知忍小忿,就大謀的道理。
不料天池老人入得室來,即趨身桌前,這正是苗疆少怪千載一時之良機,那肯
輕易放過,輕輕在他兩膝之間一握。
登時就覺得一股怒濤,隨著他全身血液上昇,下半身也如癱瘓一般,這才悶哼
一聲,踉蹌蹌暴身而退。
天池老人萬未料到,有人在暗中暴襲,這時苗疆少怪也才一躍而出。
天池老人早已認識雙怪面目,故才提醒幾個晚輩,不可近身相搏。
他自己也一面聚氣,準備以其精湛的內功,先行將毒氣閉住,卻不料竟因此而
遺恨千古。
如他立時閉氣止血,自斷雙腿,使毒氣不致分散,也無法侵入內腑,雖將成為
殘廢,但總不致因此喪命,這是天池隱俠始料所未及的。
後來苗疆少怪被鐵頭書生掌風震退,因為那秘室太小,拳足施展不開,也因這
後生武功太高,才趁他們全神注視天池老人之時,先行出得秘室。
苗疆少怪想得十分天真,既然天池隱俠受傷,必死無疑,他等在外面,會同老
怪,來奪取奇書異寶,自是甕中之鰲。
故他竟長身而出,毫無顧慮。
但事情又往往出人意外,雙怪出面,若蘭竟怒而出手,苗疆少怪若非見機得快
,怕不早已傷在她凌厲掌風之下。
也是鐵頭書生關心太過,才趨身而出。
雙怪何等樣人,不僅武功高絕,兩掌奇毒更是無與倫比。
若蘭剛才輕輕所發兩招,但覺得軟軟地,輕飄飄,毫不著力,但那種砭膚罡氣
,令人溶化之熱氣,實在令人不敢置信。
若蘭這種怪異武功,不僅少怪不曾見過,就是以老怪數十年之經驗,也從未見
過這種武功。
故心中一面懷疑,也十分驚懼,兩人正以目光交換了一瞥,適鐵頭書生趨身面
前,若蘭又犯上那大小姐性情。
兩怪何等機警,乃聯手而上,打算一掌就將兩人立斃掌下。
鐵頭書生此時,一道陰影忽然從腦際晃過,天池老人被少怪所乘,就是在他那
毒掌之上。
當下猛地將全身罡氣發出,頓時就有一團白霧,冉冉而起。
復兩臂微抬,十指輕輕彈去,那數十道疾如奔馬之罡風,發出一陣絲絲之聲,
聞之有如管弦之樂。
兩怪萬未料到,悶哼一聲,踉蹌蹌,兩個身體直彈出二丈之外。
若蘭不覺嫣然一笑,那嬌媚之中略現幾分欣慰。
她對鐵頭書生的愛,已經超過自己之生死,祇要有信哥哥在側,她對強敵暴襲
也竟不管。
鐵頭書生不禁眉頭深鎖,冷冷地說道:「蘭妹,雙魔兩臂均有奇毒,天池老人
,已為前車之鑑……」他似很激動,也生氣若蘭心胸為何恁般狹小,動不動就酸氣
沖天,況且自己毫無越軌行為。
故愈想愈氣,那張俊秀的面孔,紅噴噴地好似喝醉酒一樣。
本來若蘭見他以彈指神功震退雙魔之後,早是一天雲霧散,面上嬌笑如花。
但鐵頭書生卻未曾望她一眼,祇是冷冷地說她一頓,這些話在心上人的口中,
愛護中微帶責備,本不在意。
但鐵頭書生此時面露寒霜,一付冷漠之態,她少女的芳心,早又是一陣寒意,
正欲數說他幾句。
已經一聲嘯天龍吟之聲,鐵頭書生已將那柄上古奇珍,削金斷玉的寶劍取出。
但聽得鐵頭書生一聲清叱:「賊魔,再試試這個。」
語落,寶劍已脫手飛出。
他也因雙怪出面,不敢與之近搏,雖然明知兩怪略受微傷,但知道他們都是武
功不凡,冠絕一時的魔頭,對這點微傷自是無礙。
鐵頭書生心念一轉,乃取出寶劍,而苗疆雙怪此時也正自愕愕地,這個後生小
輩,究竟用什麼武功將兩人擊退。
雙怪以奸詐聞名,經驗又極豐富,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面前這一雙男女都是
武功高絕,且那一身怪異奇絕之學,更非目下江湖道上可比,但他們都是恁般年輕
,若假以時日那還了得,那時江湖中似自己這類人物,豈有存活之理。
雙怪彼此又交換著一瞥,登時兩人心中都有著打算。
臉上也是殺氣橫生,他們準備再度出手,當不計任何手段,祇以消滅面前這兩
個娃娃為上策。
當他們正從身邊各取出一根軟鞭之時,不料鐵頭書生竟在二丈之外,馭氣飛劍
已經脫手。那道耀眼光華,奪人心魄,金虹晃動之間,丈餘之內全罩在他貫日金虹
之下,好不駭人。
雙怪萬未料到,兩個娃娃竟有恁般高絕之武學,本來他們取出這兩根浸毒軟鞭
來,祇待與人動手過招,並不一定擊傷對方,但若格鬥時間一久,那軟鞭上所浸奇
毒也漸漸發出,拼鬥之下,則漸漸遭受感染,手麻腳軟,漸次再侵入血液中,使百
脈硬化而死。
不料鐵頭書生不僅不近身相搏,那馭氣飛劍,實非雙怪所能對敵。
本來雙怪自以毒掌成名後,軟鞭已甚少使用,如非強敵,他們也決用不著恁般
大費週章,故此時,兩怪心中都不覺大懼。
但他們自己心中都已有數,雖然兩根軟鞭舞出層層鞭影,但金虹晃閃之間,兩
怪性命,就似乎操在人家掌握之中。
當下聽得苗疆少怪,冷冷地叫道:「姥姥!點子太辣,妳先走,我斷後。」
語落,果然鞭影頻增,左掌也凌厲劈出,堪堪將金虹一緩,老怪早已躍出,他
自己也在狠狠地一擊後,飄身後退。
鐵頭書生正準備以馭氣於飛之術追趕下去之際,驀聞一聲嬌喝道:「賊魔,那
裡走去。」跟著就是白影一晃,早已撲到雙怪身旁。
鐵頭書生正欲出言喝止,但聽得一陣嬌呼之聲,白影如流星般跌落。
雙怪冷冷地一笑,隨即如兩縷淡煙,竟自逸去。
這裡頓時現出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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