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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 頭 書 生

                   【第三章 狡兔三窟鬼見愁】
    
      正當劉若蘭目睹著泰山種種,復因鐵頭書生與海島聖尼立在身伴,更是感嘆叢
    生,這時那武林恩怨,以及個人情、愛、恨一股腦兒擺在前面,就是有萬般定力,
    恐怕也要遭受不起,何況一個少女,怎不令她淚珠滾滾,芳心欲碎呢?
    
      真是滿腔心腹事,皆在那輕微嘆息中,欲哭無淚,欲語還停。
    
      海島聖尼深知若蘭宅心仁厚,本質純良,正欲出言相勸,不料絕頂竟傳來陣陣
    慘叫之聲,若蘭登時花容失色。
    
      也就如脫弦急弩一般,縱身飛去,鐵頭書生見聖尼竟未加阻止,才出言呼喚,
    並施展移形換位功夫追去。
    
      海島聖尼這時也感嘆不已,見兩人都向著絕頂縱去,心說:「我本欲成全你們
    兩人,如果竟因紅魔事敗,蘭兒不顧他去,倒令我為難了,說不得還得我來辛苦一
    趟……」身形也就隨著這心念一轉之間,騰空飛起。
    
      雖然她起身在後,但任兩人多快,也脫不去她視線範圍,三人恰如三縷輕煙般
    ,真是飄風不足以逾其狂,飛鳥不足以逾其疾。
    
      這時藍天已漸漸泛出魚肚色來,南天門雖仍是火光觸天,但那裡已是一片寂靜
    ,僅祖師殿還亂成一片,滿山都是血跡斑斑。
    
      三人趕到時,不禁都楞住了。
    
      但見夢雲師太滿身血跡,左手持著拂塵,右手揮動著寶劍,完全拚了命上去了
    ,雖然金蘭十義門人甚多,但二三代高手,那當得起她這般衝、點、刺、砍,兩手
    並用,快逾電光石火,故寶劍起處,寒光耀目,血膏橫飛,慘呼之聲,此起彼落。
    
      華山老人仍是面團團,笑呵呵,連罵帶損……,淮南子與紅衣老怪動上手,任
    由紅衣老怪揮動玉禪杖,他憑著一雙肉掌,直劈得老怪哇哇怪叫,且已身受重傷。
    
      他那「遊身循環掌」,「封閉騰挪」,虛飄飄,有如「落葉紛飛」。
    
      黃衫老怪見紅衣老怪不敵,也顧不得住持顏面,出手就是「寒爪冰功」。恁地
    作怪,這種功夫在淮南子跟前,竟如沒事一般。
    
      紅衣老魔在黃衫老怪未插手時,倒也能揮杖自如,這麼一來,反不臨幫助黃衫
    老怪雙取淮南子。終因顧慮寒毒損傷自己功力,退而用劈空掌進攻。
    
      三人這一較上掌力,顯然強弱之勢立辨,紅衣老魔伸掌劈出,都是自己數十年
    精研之降魔掌法,不僅碎石亂舞,十丈外樹葉也被震落,挾風雷之聲,有如山崩地
    裂,好不怕人,但一經接觸淮南子寬大袖袍,就如擊上鋼牆一般,震得幾個蹌踉,
    退後三四步。如接觸淮南子掌力,則軟綿綿地,且被一股熱風帶動,自己必前進四
    五步,才能穩住勢子。
    
      當下不禁大驚失色,這個牛鼻子那來恁般怪武功,且更不信自己就如此不濟,
    再看黃衫老怪,也已面色鐵青,發掌亦不若當初俐落。
    
      兩人心中都是一般盤算,但卻兩般功力,終於無法聯手。
    
      淮南子好似透視二人心意,暗道:「我就讓你們自己吃點苦頭罷。」
    
      錯眼間,也不知他使用何種身法,即立在兩人足以聯手相攻的有利位置。
    
      兩魔心中不覺一喜,也在暗中罵道:「好牛鼻子,我看你威風到幾時。」
    
      黃衫老怪右手向紅魔一晃間,更趨身迫近淮南子三尺,「寒爪冰功」,凌厲無
    儔般拍出。
    
      但覺一股冰寒,有如數百道鋼針,有如狂風暴雨一般掩至。
    
      紅魔也運足了十成功力,「降魔掌」按「天」「地」「人」連出三招,真是每
    掌有每掌奧秘,每掌有每掌毒招,掌風起處,有如奔雷迅電。
    
      淮南子微笑中,兩眼神光暴射,雙袖抖起,輕飄飄,一聲暴喝,兩人都跌在一
    丈開外,紅魔兩腿顯然廢去,黃衫老怪右臂已折斷。
    
      但見兩人同時發出一聲慘呼。
    
      原來淮南子察知兩人欲聯手進攻,才故意讓兩魔佔得有利位置,果然兩魔交換
    一個眼色後,同時發掌。
    
      淮南子存心要毀掉兩魔,故兩袖飄起,使出本身「馭氣術」,將紅魔功力吸出
    ,再引用黃魔掌力向他下盤劈到。
    
      待兩人發覺,已是遲了一步,紅魔不僅真氣引動,又因全力發掌,故身不由己
    地進出五六步。
    
      尚未站穩,淮南子所引黃魔「寒爪冰功」,即已襲到,快逾電光石火。
    
      紅魔此時正如強弩之末,心浮氣動,這般一擊,那有不摧枯拉朽之理,登時被
    劈出一丈餘。
    
      兩腿同時粉碎,所幸老魔功力深厚,受傷之餘,仍能氣納丹田,抵禦寒毒,故
    可保得性命。
    
      淮南子引用黃魔「寒爪冰功」之後,乘其功力分散,門戶洞門之際,左掌快速
    無儔般劈到。表面祇見他左袖舞起,也未帶出強大勁風,但待黃魔知警時,罡風砭
    膚生寒,已劈在右肩之上。
    
      登時半邊身體一麻,人也隨著那一劈之勢,後退七八步,終於跌倒在地,一條
    右臂也就報廢。
    
      那邊南陽羽士已將無影女魔戲耍得團團亂轉,面孔鐵青,因為他尚不知女魔惡
    跡,故未下得毒手。
    
      這時見淮南子竟一招而破兩個惡魔,心中一喜,金簫出手較重,驀聽得琅瑲一
    聲,無影女魔寶劍竟被擊落,腿上也似被金簫點到。
    
      但見她踉蹌蹌,一躍丈餘,跌坐在地,隨又吐氣開聲,一掌劈來,但並未進逼
    ,反竟一躍而起,就向山下退去,轉眼即沒入林中。
    
      南陽羽士自擊落女魔寶劍,點中膝頭後,並未進擊。
    
      無影女魔惟求自保,乃縱身躍退,雖跌坐在地,但仍能狠命劈出一掌,待南陽
    羽士接過這掌,她則退身林中,逃命去了。
    
      南陽羽士見女魔逃走,並不在意,轉臉向淮南子笑道:「老道哥哥,今晚我可
    開了眼界,你一招破兩魔,將成為武林千古奇聞……」
    
      兩老祇顧說話,驀地白影一晃,一個少女撲到紅魔老怪身邊。叫了一聲「師父
    」,就淚如雨落。
    
      跟著海島聖尼和鐵頭書生同時縱入。
    
      淮南子尚未引見南陽羽士,見海島聖尼面孔嚴肅,愛徒微現緊張,那個姑娘是
    友是敵,大費猜疑。
    
      這時紅衣老怪正在運氣逼退自己寒毒,雖知兩腿已毀,但惡魔並未死心,祇要
    留得青山在,不怕不能報得仇來。
    
      陡聞一股幽香,猶以為在夢中,復聽得一聲「師父」的叫聲,才微睜雙目,見
    是自己愛徒若蘭歸來。
    
      這在平時,不知自己如何故作驚喜,但老魔已聞報愛徒背叛自己,雖然她未出
    手,但山中秘密,可能都由她洩漏。
    
      登時雙眼圓睜,氣得牙齒吱吱作響,頓起殺心。
    
      若蘭尚以為師父痛楚難受,正欲替他查看。
    
      不料老魔一掌拍出,正好擊在若蘭乳根穴上,登時兩眼一黑,櫻唇微張,吐出
    一口血來,人即如斷線風箏,隨著掌風飄起。
    
      原來若蘭蹲在紅衣老怪身邊,她本天真無邪,雖然聽說老怪種種惡跡,總念念
    不忘其教養之恩。
    
      故在老魔受傷時,不顧危險,撲奔老魔身邊,她既無惡意,當然不會想到師父
    會對她下此毒手,一如小女兒態,依依父母膝前般。
    
      故老魔這一掌,雖在傷中,仍有五七成功力。
    
      若蘭在驟不及防下,當然不能抵擋,身被掌風震起,約有丈來高。
    
      鐵頭書生相隔較近,救人要緊,也就不顧嫌疑,雙手將若蘭嬌軀接住,平放在
    地。否則若蘭跌下,也必身骨折斷。
    
      海島聖尼眼含淚珠,探手入懷,取出一顆「玉蓮子」,塞入若蘭口中,這時她
    已閉氣,呼吸亦將停止。
    
      海島聖尼復將自己真氣,對著若蘭口中吹出,使「玉蓮子」能迅速納入腹中,
    並代為推拿……
    
      這時淮南子面露凝霜,一言未發,但十分不屑地,向紅衣老怪投一瞥。
    
      南陽羽士一向狂放不羈,在這沉悶氣氛,那裡受得了,早就破著嗓子叫道:「
    老道哥哥,這就是你所說的海島聖尼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淮南子露出一種無可言喻的苦笑,仍是未曾作答。
    
      華山老人這時也將群魔擊退,一躍而前,不禁大驚失色。
    
      祇有夢雲師太卻依然未覺,不停地揮動寶劍與拂塵,自己滿身都是血跡,看得
    淮南子等三人,直皺眉頭。
    
      經過海島聖尼運用本身真氣,助長若蘭行功,又不斷地推拿,約有一盞茶工夫
    ,才悠悠醒轉。顧不得人多,微睜星目,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她這一哭,是傷心,是悔恨,也是身世滿懷。
    
      海島聖尼撫著她的嬌軀,一語不發,她也是想到這善良的孩子,怎麼會有這麼
    多厄運。
    
      鐵頭書生生兀立一旁,如癡如呆。
    
      見若蘭哭出聲來,終於放下一顆懸在半空的心事,這時才緩步過來向淮南子行
    禮,又拜見南陽羽士。
    
      南陽羽士一見這個少年俊彥,直樂在心中,笑在臉上。
    
      他與華山老人,都是這般面團團,容光煥發,未開口先是一陣呵呵,好似成為
    兩人標幟。
    
      南陽羽士不過自鐵頭書生神光內蘊,步履安閑,在這拚命當兒,仍是恁地沉著
    中看來這朵武林奇葩,定已成就非常,否則不會若此。
    
      華山老人心中則是更興奮,他慶幸未喪失這朵武林奇葩,但他卻不知道海島聖
    尼用「般若禪功」,暗中助長鐵頭書生功力,不然在新傷初癒,怎有恁般定力。
    
      惟海島聖尼潛修「般若禪功」,已在半個甲子以上,也是鐵頭書生造化,故能
    得聖尼真力相授。
    
      淮南子一雙神目,望著鐵頭書生,他對這個愛徒知之最深,半年來,耳聽目睹
    ,卻未辜負自己十餘年心血。
    
      但奇怪數日來,其神態步履中竟有顯著變化,內蘊神光亦完全內斂,外面那看
    得出似有精湛武功之人。
    
      完全是個不折不扣的文弱書生,這意態安祥,就是自己定力尚未能若此,心說
    :「難得你這般努力,果不負我所望。」
    
      仔細一想,又深覺懷疑,莫非此子另有……。
    
      鐵頭書生若在平時,早已發覺師父兩眼神光特異,但他此時甚是渾然不覺,倒
    不是鐵頭書生恃才傲物,在此時此地,還以為師父對海島聖尼師徒,心有所感。
    
      當下聽得淮南子大喝一聲,道:「威信,你做的好事。」聲吐,右手起處,狠
    狠地打在鐵頭書生面上。
    
      恁地作怪,鐵頭書生不僅未曾趨避,因為他對師最為虔敬,聽淮南子說他做得
    好事,正不知自己何事做錯,故忙躬身候教,口中忙道:「弟子奉命行道江湖,從
    未做過錯事,尚請師父明示。」
    
      淮南子冷哼了一聲,退後兩步,更怒目地望著鐵頭書生,見他一臉惶急之色,
    躬身垂手而立,也是楞住了。
    
      原來淮南子出手一掌,雖極有分寸,但不僅未曾打著,更猛覺幾縷成絲熱氣,
    有如金針般,向手心刺到。
    
      淮南子才陡然收掌後退,見鐵頭書生垂首侍立,華山老人和南陽羽士兀立當地
    ,連笑也笑不起來,祇有海島聖尼,還在與若蘭療傷。
    
      不要說這種武功,在場諸人,無一人有此功力,就是淮南子自己若「心隨意動
    」,「吹氣行功」亦無恁般修養。
    
      這個武林天下奇人,能不驚異萬丈。
    
      這時海島聖尼見若蘭臉色好轉,才回過頭來,也不覺陡然變色。
    
      她也不知鐵頭書生做錯了什麼,故惹得淮南子恁般生氣,因為這是他們的私事
    ,別人不好插嘴。
    
      唯一可以說話,而且不隱瞞的夢雲師太,還在追趕著賊眾,她甚至對一個帶傷
    斷腿的小沙陀,也不放過,尤其還發出聽不清的囈語。
    
      再就是華山老人,他同淮南子為忘年之交,又親自見鐵頭書生力敵紅魔,雖誤
    傷在黃怪「寒爪冰功」之下,但仍救過自己於危難中。
    
      見淮南子不問情由,加以責難,殊為不忍。
    
      他那面團團,笑呵呵,想說話,就必先是一陣呵呵之笑,「老道哥哥!你是怎
    麼啦,真是有了個好徒弟,就在我們面前充威風。」
    
      又向著鐵頭書生說道:「哥兒,別理他,有事找我老頭子。包給他好看。」說
    時用手去拉。
    
      他雖然沒有用上全力,這一拉不要緊,直將一個華山老人,驚叫出來。
    
      原來被華山老人拉著的那條臂,經他用力一帶,初時像握著一條鐵柱般,當他
    著力想拉開時,恁地作怪,那條臂,甚至全身都變得軟綿綿地,華山老人所使出力
    道,竟都用不上去,鐵頭書生則躬身侍立如故。
    
      華山老人本來面團團,笑呵呵,這時臉上已成豬肝色,心說:「這娃兒有點邪
    門,怪不得老道哥哥生氣。」
    
      眾人見華山老人恁般態度,眼睛都集中在鐵頭書生身上,甚至海島聖尼也帶著
    驚異的神色。
    
      然而這一切,在鐵頭書生都未曾察覺。
    
      淮南子素知鐵頭書生誠篤忠厚,看他目前這惶急態度,諒他不致有越軌行動,
    因為十餘年相處,豈能轉眼會變,可能他得遇古今未有之奇緣。
    
      否則他神光內蘊,在他平時注意時,仔細看去,尚能隱約可辨,今竟一斂無遺
    ,豈非怪事,但當著如許眾人,也不便細問,倒不如慢慢追查。
    
      目前群魔多已散去,老金蘭也傷亡殆盡,紅魔已成殘廢,黃衫老怪的「寒爪冰
    功」右臂亦毀。
    
      無影女魔鎩羽而去,自當會再興風作浪,泰山這中原淨土得以暫時清靜,更應
    迅速恢復本來面目。
    
      但終不明白夢雲師太何以一改常態。
    
      驀地,淮南子驚問道:「你們看見夢雲師太的徒兒,若梅姑娘麼?」
    
      他這一問,華山老人連連在那光頭上拍了兩掌:「哎喲!我真該死,為什麼連
    梅姑娘沒有來,我們都未注意呢?」
    
      淮南子頭腦何等銳敏,見夢雲師太恁般失態,又不斷地發著囈語,當時一個惡
    兆猛襲心頭,不禁微一戰顫,登時面孔變色,心說:「我們雖然掃清魔穴,但魔多
    逃走,萬一若梅竟遭不幸,那真得不償失,這才無法對夢雲師太交代。」故怔怔地
    ,兀立當地。
    
      驀地,身形飄起,投向那古柏之間,眾人還不知有警,待回頭一望,都大驚失
    色。
    
      原來夢雲師太在過度悲憤之餘,用力過度,尚有未曾脫身,或尚欲將紅魔救出
    的賊人,還隱於林間,夢雲師太在聲嘶力竭之後,猛向那古柏之後襲去。
    
      不料劍落人至,林中同時躍出三四條大漢,兩個虯筋粟肉,一色藍短上裝,這
    是少十義中主要人物。
    
      夢雲師太平時,一對一相搏,尚可遊刃有餘,若四人聯手進攻,則萬非其敵手
    ,且正當力脫之時。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淮南子凌空而下,兩掌在空中馭氣發掌,不僅將四人兵
    器蕩開,更用掌風激起一個大漩渦,四人跟著掌風旋轉一圈。
    
      他也就乘此時,破風而入,扣住夢雲師太右手脈門,並伸手點她睡穴。
    
      跟著猛地一聲大吼,山崩地裂般,蕩起一片迴音,他卻驀地旋身,如驚濤駭浪
    衝出古柏之間。
    
      四人都如受了悶雷一般,窒息得肺腑要裂開,但都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腦袋
    ,對這條命,暗中都說:「祖宗保佑!」
    
      淮南子救出夢雲師太,見她面色鐵青,好似虛脫般。
    
      他們都是經驗閱歷極高之人,但面對這傷心過度,拼命耗力的女中俊彥,敬佩
    中帶著婉惜,都不敢冒然施救。
    
      海島聖尼忙將若蘭放在地上,笑對華山老人道:「老人,勞你駕,我這徒兒還
    得一兩個時辰,才能行動,請你代替我一回,那面讓我來罷,其實他們武林中人,
    那裡要避這些嫌疑。」
    
      華山老人又咧開嘴,笑呵呵道:「聖尼!祇管請便,這事交給我,準沒錯,我
    老不死別的不成,打個雜兒,還派得上用場。」說罷又是呵呵之笑,如連珠砲一般。
    
      海島聖尼深施一禮答道:「老人,太言重了,你祇助她活血運行就行,千萬用
    不著耗費真力,否則一旦有警,那時更將費事。」
    
      海島聖尼邊說邊走到淮南子身邊,先探手入懷,取出一顆「玉蓮子」塞入夢雲
    師太口中。淮南子也在一旁代她拂開夢雲師太睡穴。
    
      他這種拂穴打穴手法,本是他成名武林後,幾十年中所獨創,海島聖尼雖精修
    禪功,亦深贊淮南子武功之成就,內心發出無比敬佩。
    
      夢雲師太頓覺一股清香,直入喉中,並受一種狂熱巨流,隨著唾沫下降,直入
    丹田,跟著腹中一陣響聲,人又昏了過去。
    
      海島聖尼滿面凝霜,右手平貼在夢雲師太丹田之上,運用本身真力,助長她本
    身血液循環。
    
      周而復始,約有半盞熱茶工夫,夢雲師太長吁了一口氣,猛地坐起。
    
      海島聖尼也收掌起立,抬手擦去額上汗珠,想是又耗去不少真力,她本來不問
    武林中事已三四十年,祇因為著若蘭,才始再離仙島。
    
      在幾個時辰之內,竟耳聞目睹地見著這麼多怪事,尤其自己的愛徒,竟傷在她
    心目中的亦師亦父手中,這時憤怒,悔恨交裂。
    
      使她不僅感到賊心不仁,且對這至友遺孤,更有進一步關心,否則她那血海深
    仇,終將淪於湖底。
    
      她一面想,兩眼頓時又落在鐵頭書生身上,見他驚惶未改,躬身侍立如故,知
    他是在淮南子嚴格教養下所致,嘉許中又甚不忍。
    
      轉頭向淮南子笑道:「令徒月來,據貧尼所察,毫無過犯,但不知道長係何所
    指,而加責罰,能否看貧尼薄面……」
    
      淮南子聞言面色一整,右手高舉:「聖尼,說那話來,我也知道他平素守禮剛
    正,不會有越軌行動,不過我看他武功上似有奇遇,故爾查問一聲。」
    
      海島聖尼聞言也是一驚,皆因這武林之中最重師道,若背師別投形同叛逆,這
    怎麼也不可姑息,故半天也出聲不得。
    
      淮南子那朗朗之聲,又再響起:「本來嘛,以他玄關之竅業已由我本身真力打
    開,若假以時日,能修為今日之境,非不可為,祇是決沒有在三數月間,這是……」
    
      淮南子的話尚未說完,海島聖尼不禁「哦」了一聲,登時臉上神光畢露,向眾
    人掃了一眼,才徐徐言道:「道兄,這是賢契造化,實非人力可能為之者,你我半
    生修為,還不是想未脫離這張臭皮囊之先,能有所成就。雖然你我早將爭強鬥狠之
    念泯滅,但總想在這方面有一技半招,超出武林之上,固然沒有明目張膽地尋求,
    內心何嘗不作如是想……。」
    
      眾人聽她不言正事,遑論修為之道,正甚不解,但都露著驚異的神色。
    
      又聽她緩緩說道:「你們道家之練丹,與武家內功之練氣,其理皆同,乃守中
    抱一,無形無名也,潛神於內,馭呼吸之往來,上至泥丸,下至命門,使五行顛倒
    運於其中,是為乾坤闔闢,陰陽運行之機。一吸,則自上而下,子升,則功就,一
    呼,則自下而上,午降,氣功就,一呼一吸,莫不同具威力。武術中各種掌力,發
    時常作佛家之獅子吼,即為一呼之吐,吐可摧枯拉朽,吸能克敵制果。道長既精研
    氣功,已得個中玄奧,故發掌外吐,發於無形,無掌風,更不必近身,即可奪敵方
    之兵刃。若對方還掌進招,這苦頭就更大了。剛才紅魔發掌,被你這麼一吸,全身
    頓失抵抗能力,又被你引用黃怪『寒爪冰功』,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兩魔同毀於一
    旦。」
    
      聽得眾人個個驚心動魄,淮南子也不住點頭贊賞,心說:「這個老尼姑不僅武
    功精湛,學問淵博,確已窮天地之造化,盡宇宙之奧秘。」正欲說幾句恭維的話。
    
      忽聽海島聖尼長吁一聲,道:「我本習『般若禪功』,雖有半個甲子,但惜未
    能盡窺堂奧,至於說『發於無形』、『心隨意動』,尚不可得,就是假以時日,但
    歲月無多……」說時,右手撫了一下白髮,是感懷年華老去,歲月催人,又發出一
    聲短喟。
    
      又說道:「令徒已得你氣功真傳,惟其臨敵經驗不足,且懾於敵方威勢,不敢
    相信自己功力有制敵之能,故在與紅魔黃怪遊鬥時,誤傷在『寒爪冰功』之下,若
    能先發制人,也不用你自己出手了。」說罷,竟微微一笑。
    
      「那時我見他盤坐自療,惟恐你們這面眾寡不敵,才請華山老人過來,我為助
    他迅速逼退寒毒,當初並不知他靈台之竅已開啟。當我右掌接觸他天靈穴時,不料
    他竟空若神明,我原想助他療傷,豈知本身真力竟因此而全部輸出。尤其『連綿掌
    』是我習『般若禪功』之後所修練,與你『馭氣術』有著異曲同功之效……。」
    
      海島聖尼停了半刻,見眾人目光都注視在鐵頭書生身上,鐵頭書生這時也如醉
    如癡般,是驚喜,是感激。
    
      海島聖尼這才輕笑了一聲:「朗朗乾坤,豈容群魔亂舞,我們這些人,天還能
    假年多少,誰也不能知道,不過以後用不著我們再勞心拙力了。」
    
      「威信賢契已得淮道長真傳,又因我暗中輸力,誤打誤撞,解決他四十年之苦
    修,故淮道長才驚異他瞞師別投,華山老人一把沒有拉著,其實他已屆『以意動形
    ,以形示意,心隨意轉,無我無聲』的至高境界……」
    
      說得眾人都愕住了,淮南子自是驚喜萬丈,這才一躍而前,想拉住鐵頭書生。
    
      鐵頭書生並未閃避,但懾於來勢過猛,卻引得諸人一陣狂笑,原來淮南子並未
    拉住鐵頭書生,竟將剛替若蘭行功的華山老人抱了起來。
    
      華山老人尚不知道有這檔子事,因為他行功期間,也是心無二念,故海島聖尼
    說話,他一句也未入耳,還以為淮南子尋他開心,忙叫道:「老道哥哥,你這是怎
    麼了?」
    
      直問得淮南子也十分狼狽。
    
      海島聖尼又向鐵頭書生道:「武學一途,喻之於逆水行舟,固無不同,但江湖
    上好勝爭強,武林中門派恩怨,葬送了多少有用之才,拋去了多少頭顱熱血,賢契
    武功,成就已在我們老一輩之上。惟因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雖有奇佳稟賦,也
    有千古難獲之奇遇與巧合,當初倘非靈台之竅開啟,我縱有意助你,豈能接受我全
    般功力。是故釋道兩家武功,在你卻全般領受,這兩股功力之精髓處,尚未能完全
    體會出,若能加緊練習,自不難入於化境。對於道長之苦心成全,賢契能發揚光大
    ,自不僅為千古美談,更何愁群魔亂舞,寰宇不靖。」
    
      鐵頭書生聽罷,不僅毫無驕色,更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弟子謹遵教誨,沒
    齒不敢有忘大德,有生之年,自當精研力鑽,以期不負聖尼及恩師期望。」
    
      這時華山老人和南陽羽士,又故態復萌,笑呵呵,此起彼落,說話連沒大小。
    
      淮南子一向嚴謹,今日也破例莞爾而笑,惟見鐵頭書生仍以聖尼相稱,乃現不
    悅,當場又是一套之乎者也,酸酸地,令人捧腹。
    
      道:「聖人之遇恩也,以德報之,賢人之遇恩也,以行報之,爾其聖乎?賢乎
    ?將何以教聖尼於萬一也。」
    
      眾人見他一本正經,又訓起徒弟來,雖大不以為然,但見鐵頭書生那惶急之狀
    ,又不忍取笑。
    
      鐵頭書生躬身回答:「弟子魯鈍,請恩師明示。」
    
      想是淮南子有這些毛病,見鐵頭書生一問,右手不停地摸著那幾根山羊鬚,又
    綻顏笑道:「聖尼之恩,如湖如海,你應以師禮視之。」
    
      華山老人和南陽羽士早又是呵呵道:「哎喲!老道哥哥,以後你就少來這些酸
    酸兒罷,要他叫一聲師父,也用得著這麼多之乎者也。」
    
      說罷又爆起一陣大笑。
    
      這時鐵頭書生已轉向海島聖尼跪了下去,口稱「師父在上,徒兒拜見。」
    
      海島聖尼也是老懷大慰,輕輕將鐵頭書生扶了起來。
    
      若蘭這時內傷已癒,但臉色蒼白,立起來輕飄飄地,如風擺柳。
    
      海島聖尼忙扶住了她的嬌軀,道:「妳傷未癒,不必行禮了,今後在江湖上多
    聽話就行。」完全是一派慈母口吻。
    
      鐵頭書生仍兩手微拱,叫了一聲「師妹」。
    
      聲音雖小,但聽在若蘭耳中,卻受用已極,身體也像輕了些,一顆飄蕩的心,
    也似乎平穩。不過心中卻加速了狂跳,兩頰也頓感嬌紅,蒼白的臉上,有如怒放的
    玫瑰。
    
      這一幕一幕,都落在夢雲師太眼中,她早已視鐵頭書生與自己徒兒為天生佳偶
    ,一雙兩好,但若梅竟遭不幸墜崖喪命,連屍骨也未尋找。
    
      想著,想著,那淚珠又如斷線一般。
    
      忽然,猛地躍起,拂塵抖起,頓現數尺塵花,口中罵道:「我不將這賊山,夷
    為平地,也不能去我心頭之恨。」
    
      海島聖尼離她最近,她是親見若梅墜崖之人,但她料定若梅武功不弱,不然在
    第一次躍起之時,那種輕功實非三五年可成。
    
      故一手拉夢雲師太,一面安慰道:「師太,請暫安定,妳內腑受傷甚重,必須
    修養,千萬不可憑一時之忿,而誤大事,據貧尼所見,令徒並非夭折之相,必有奇
    遇。尤其她本身功力已臻上乘,雖在驟不及防之下,遭人暗算,縱那千仞巖奇險,
    也不致墜下去就能粉身碎骨,大不了受傷而已。貧尼雖是依常理推測,但見蘭兒曾
    在墜崖之際躍下千仞巖去尋救,連蹤影也未見,千仞巖是蘭兒平日遊戲之地,路途
    又熟,故貧尼判斷,令徒在下崖之後,或因追尋敵蹤,離山遠去,師太說是也不是
    。」
    
      淮南子等此時始知柳若梅墜下千仞巖,怪不得夢雲師太如瘋如狂殺人洩忿。
    
      這時夢雲師太果然安靜下來,心說:「梅兒就是再不濟,也不致墜崖後,連屍
    骨無存,老尼姑所言,卻是入情入理。」
    
      眾人祇顧著說話,卻直將紅衣老魔和黃衫老怪忘去,就在這短時間中,兩怪都
    已自療痊癒。
    
      雖然紅魔失去兩腿,但武功尚在,故扔抱著那玉禪杖未放,黃衫老怪毀掉右臂
    ,但功力依然,左臂仍有驚人武功。
    
      紅魔因兩腿毀去,步履艱難,欲練成「躍飛空中」,但必須三年五載,且群雄
    尚在,若一不慎,就會失去性命。
    
      俗云:「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又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故自
    在心中忖道:「我不若暫時忍耐,等老鬼離去,找一處隱匿處,練成『飛身術』,
    再聚金蘭,猶未晚矣。」
    
      紅魔正想到得意處,嘴角間又綻起笑意,陡然黃影一閃,忽地將自己半截身子
    揹起,向林邊縱去。
    
      原來黃衫老怪自療後,見紅魔未死,有心藉他來振作一番。
    
      尤其那根「玉禪杖」,這批武林人,沒有一人想要,他可早就安心想攫為己有
    ,用來雕成一件應手兵器。
    
      經過一番思慮之後,趁紅魔兩腿廢去,今後重振金蘭十義,自己已完全握得主
    動,今日救他出險,紅魔必更剖心相待。
    
      因此,乃乘眾人不避之際,緩緩地向紅魔處移動,驀地,一躍而起,揹著紅魔
    就向林邊飛去。
    
      他本輕功高絕,行動快似飄風,待眾人發覺,人已進入林中,這時林內尚留有
    少十義人物在,接過紅魔,就向山下奔去。
    
      鐵頭書生本已躍至林邊,雖未發出馭氣飛劍追趕,但他行動奇快,卻在他起步
    後,被淮南子叫住,「信兒!饒他們去罷!罪大惡極者,必自斃。」
    
      鐵頭書生才聞聲停止,不料林中竟發出帶有惡臭味的暗器,挾在絲絲寒風之內。
    
      鐵頭書生吐氣開聲,兩掌齊發,但聽得一陣天崩地裂之聲,十餘株古柏竟應聲
    而折,跟著林內又傳來聲聲慘叫之聲。
    
      那些暗器被他無形掌風反彈回去,較發出時速度,何止增加十倍,有如怒馬奔
    騰,面積也更擴大。
    
      鐵頭書生是驟然發掌,更未想到他本身功力,已得當代兩異人傳授,較之平時
    出手,何止大出十倍。又因先聞腥味,知為餵毒暗器,復察知寒風響起,知必為黃
    怪連手而為,才猛地發掌,且使出十二成功力。
    
      故方圓數丈內的林木,侍立林中,接應紅魔諸人,亦被反彈回去之暗器所傷。
    
      所幸他發掌後,敵方並未發掌相禦,否則他兩種功力,同時施出,若遇阻力,
    力道更猛,反彈之力更劇,怕不有掠地狂飆。
    
      鐵頭書生聽得連聲巨響,林木被折及數聲慘呼之後,自己也楞住了。
    
      因為他萬沒有想到這麼一掌,竟有恁般威力,連站在身後的淮南子和海島聖尼
    諸人,也是驚異不置。
    
      祇有華山老人興緻最高,笑呵呵,紅光更盛,口中不斷地呼叫,「長江後浪推
    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老道哥哥,我們這些老不死的,可以享福了。」說罷,和
    著南陽羽士的笑呵呵之聲,響入雲霄。
    
      正當眾人興高采烈之際,驀地一聲嘆息聲,劃長空而去,但見白影一晃,就瞬
    息沒入林際。
    
      這時,晨光曦微,視線又被茂木叢林所阻,任由淮南子和海島聖尼目光如炬,
    也未看清人影。
    
      不過淮南子卻面色沉凝,好似有萬般心事,倏地有如脫弦之弩,飛身在剛才白
    影現身之處。
    
      但隨即飄回原地,手中握著一張白箋,一言不發。
    
      眾人圍過來,見白箋上筆劃顯明,有如龍蛇飛舞一般。
    
      華山老人首先唸出:「墜崖誠有事,遇救還亦真。」當即哈哈大笑道:「梅兒
    墜崖遇救了。」
    
      接著又唸出:「飛劍長途去,幽蘭亦願行。」回頭笑對鐵頭書生和若蘭道:「
    這是要你鐵頭書生趕去,蘭姑娘最好偕行。」說罷,竟神秘地一笑。
    
      南陽羽士卻也破聲唸道:「狡兔多三窟,中原禍更橫。」
    
      半天才說道:「難道這群魔崽子,真個不甘心,還想擾攘中原,那我們這次卻
    是除惡未淨了。」他那笑容也頓時收起。
    
      華山老人半天才說道:「怎麼末兩句又是,三年彈指過,聚首洞庭濱,難道三
    年後,我們還要去洞庭湖跑一趟嗎?」
    
      半天,才驚問道:「老道哥哥,這是誰所留的。」
    
      淮南子思索了一回,緩緩地答道:「我要知道這是誰留的,也不這麼難過了。」
    
      想這群一代武林高人,今天全在人家俯視之下,雖然他性情曠達,但平素是何
    等的自負,他與海島聖尼,在華山老人、南陽羽士、夢雲師太這一班成名人物心目
    中,有著牢不可破的威信。而今人家停身在旁邊,而且留箋而去亦未發覺,這叫他
    如何不難過。
    
      海島聖尼忽然綻言自語道:「是他,一定是他……」
    
      眾人聞言,都集中目光在聖尼面上。
    
      海島聖尼始將在千仞巖附近,遇著白衣神君事,概略說出,並云:「他當時也
    說到反正三年之後,有他一份。」
    
      又說:「我們這批老不死的豈能置身事外……。」
    
      這才回頭對夢雲師太祝賀道:「令徒一定被神君帶上天山,因為神君走後不久
    ,令徒即自瀑布處躍出,立身在巨石之上,始被賊人所乘,那時貧尼未察知賊人隱
    身處,故亦未覺。現在想來,神君早已清楚賊人隱藏石後,且必預知令徒將從彼處
    經過,故才飛身下崖等候。如此看來,白衣神君不僅武功高不可測,而且可以未卜
    先知,已經屆入仙凡之間一流了。」
    
      淮南子聞言色喜,未待夢雲師太說話,就笑道:「我真糊塗,這一筆字,除掉
    他,還有誰來,不想他即來泰山,卻不露面,而且還故佈疑陣,真豈有此理。」
    
      原來淮南子和白衣神君有數面之緣,因彼此都尋求武林奧秘,故成為莫逆。
    
      這次淮南子約請同道,掃蕩泰山,因天山路遠,未及通知,不料白衣神君南下
    遨遊,剛好遇上。
    
      其實他並非有什麼未卜先知,不過眾人談話,都被他完全聽得,又先上泰山兩
    日,對紅魔等人舉動都摸得清楚,所謂三年之約,那是群魔已準備齊集洞庭湖,但
    羽毛未豐,能得一舉殲滅,免貽後患。
    
      故始有留箋示意,因為他也屬意鐵頭書生這朵武林的奇葩,雖然他有心成就在
    柳若梅身上,但更想物色到這個未來主宰武林的人物,乃留字箋中,暗示鐵頭書生
    行動。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白衣神君既知己又知彼,即領袖武林如淮南子者,亦
    在其掌握之中,故在場諸人,且驚既佩,更驚異這位武林怪傑的放浪行為。
    
      這時火勢漸小,僅藏經樓和祖師殿,燒成斷壁殘牆,其他各處,或因樹枝折斷
    ,或因門窗震毀,血跡斑斑,到處可見。
    
      晨霧已緩緩散去,頓時霞光萬道,正是泰山觀賞「日出」的時候,諸人雖非騷
    人墨客,但對這泰山的「雲海」和「日出」,卻也嚮往已久。
    
      雖然泰山表面,已成殘破不堪,但「日出奇觀」,並未稍改,大有「桃花依舊
    ,人面全非」之感,不期然有幾個人都發出一聲輕喟。
    
      終於還是淮南子開口道:「這裡暫時將會平靜,我們不妨分手,好在三年之期
    不遠,不過,這三年之中,我們並不能閒著……。」
    
      眾人都未插一言,祇有夢雲師太面色顯得煩燥與不安。
    
      當然是她愛徒失蹤的關係,雖然有高人傳言遇救,但並未明白道出,這怎不令
    她失望灰心,故對淮南子所云,直是聽而不聞。
    
      鐵頭書生立在夢雲師太身伴,他對這位豪氣干雲,義薄雲天的師叔,有著深厚
    的情感,但對若梅姑娘,又不免有愧。
    
      若梅一向對其百依百順,柔情似水,當初祇為她天真得緊,沒有涉及兒女間情
    愛,不料女孩兒家,情愛二字,卻是與生俱來。
    
      當初自己要習馭氣飛劍,故極力克制,不使那氾濫如狂濤般情感發洩,但若梅
    姑娘則情更堅,愛也更切。……
    
      鐵頭書生自入道江湖,即與若梅小別。
    
      瓜州渡口遇上劉若蘭,這株幽谷中的玉蘭,在那旅邸寂寞中,成為朝夕相伴,
    耳環廝磨的密友,在不知不覺中竟墜入情網。
    
      並非若蘭姑娘較之若梅有特異之處,亦非鐵頭書生得隴望蜀,喜新厭舊。在他
    心目中,若梅祇是他一個妹妹而已。
    
      而若蘭才是他真正情侶,待他在密林中,救助夢雲師太,惡鬥黑衣巨人之時,
    若梅流露的眼波,不禁使他戰顫。
    
      因為這眼波,他太熟悉了,以前他認為這夢一般的眼波,祇有劉若蘭所獨有,
    卻在自己所認為小妹妹的眼波中,也有同一般夢樣的感覺。
    
      那不僅是戰顫,也感到愧然,故才硬著心腸先行離去,雖明知那是戕害了一個
    少女的心,也增加了自己的不安,終於還是這般做去。
    
      竟不料若梅卻墜崖遇險,以她武功成就,豈能輕易為人暗算得逞,若非心情惡
    劣,豈能如此。
    
      故在鐵頭書生心中,一幕幕地展開著,也更增加了良心譴責與不安。
    
      這時見夢雲師太不發一言,在他善良溫厚的本性中,自己對這位武林前輩,有
    著無限的歉疚。
    
      鐵頭書生這般如癡如狂般,一語不發,卻使得冷眼旁觀的劉若蘭心中大疑,心
    說:「看你這般模樣,莫非……」想到那些,不禁粉頰紅漲,芳心直跳,但那雙目
    卻未離開鐵頭書生面上每個變化。
    
      紅日已漸漸昇高,南陽羽士不禁脫口狂歌道:「風行天昨怒,日出海拋球……
    」聲音鏗鏘有力,鳥獸驚震。
    
      眾人都為他這「日出海拋球」之句所吸引,若蘭姑娘更是天真得緊,雖然她新
    傷初癒,身體尚未復原,但聽南陽羽士這般一唱,卻如一隻花蝴蝶般,跳到南陽羽
    士跟前,「老伯伯,你唱得真好聽。」
    
      海島聖尼本欲制止,卻聽南陽羽士說道:「好!好!祇要妳女娃娃聽話,我老
    伯伯時常會唱的。」
    
      說罷!又是呵呵之聲笑著,但卻不是平素那般,呵呵之聲是發自內功罡氣,聲
    音也有點嘶啞。
    
      淮南子深知這位老友,也從他剛才笑聲中察知他傷心事,惟恐若蘭更引起他的
    隱痛,才開口說道:「賢弟不必太過激動,事情慢慢總會清楚。」
    
      淮南子這沒頭沒腦般言語,不僅弄得若蘭兩頰緋紅,丈二和尚摸不著頭,就是
    海島聖尼和鐵頭書生,也不知他語何所措。
    
      南陽羽士微微一顫之後,又恢復那呵呵之笑。
    
      祇有海島聖尼深深地作了一聲嘆息。
    
      原來南陽羽士有一個完整的家園,妻子周氏夫人,嫻淑而貌美,膝下一子一女
    ,均已成長。
    
      南陽羽士雖有萬貫家財,自己並不會經營,又復嗜武如命,交結天下英傑,雖
    非孟嘗食客三千,但總是座上客常滿,幸得周氏夫人勉力支持。
    
      南陽羽士行俠仗義,因其武功高不可測,故江湖中聞而喪膽,又因其嫉惡如仇
    ,若撞在他手裡,不論黑白兩道,總會找個水落石出,且無一倖免,故仇人自所難
    免,尤其黑道上,恨之入骨,但又奈何他不得。
    
      南陽羽士每年必有三數月在外,或訪名山,或會好友。
    
      但每出必做出幾件大事,詎知宵小竟乘其外出,家中老小婦女,皆為賊人所殺
    ,廬舍為之一炬。
    
      南陽羽士興沖沖歸來後,不禁大驚失色,查訪鄰人,始知為匪洗劫,且有鄰人
    被其殃及者。
    
      南陽羽士頓成無家可歸,亦成家毀人亡,雖然素性豁達,也難免悲憤填膺。
    
      自此南陽羽士遍走黃河流域及大江南北,不僅毫無妻兒下落,更如大海撈針,
    何處覓仇人。
    
      此事僅淮南子三數密友知道。
    
      海島聖尼因遠適海外,經年不復中土,故無法得知這個武林怪俠尚有滿門血海
    深仇,即鐵頭書生,終日守在淮南子身邊,並不清楚這件駭人聽聞的仇殺事件。
    
      故南陽羽士一見若蘭天真地叫聲伯伯,不覺想起自己被殺幼女,至今消息杳然
    ,仇人遠颺。
    
      況年華老去,此生此世,將就此含冤莫白了,他雖強作笑容,但那悲愴之態,
    那裡瞞得住這些心如針細的眾多高手。
    
      倒是鐵頭書生較為激動,見南陽羽士極力壓制著悲憤,心下十分不忍,暗忖道
    :「但不知這位怪俠,有何不可告人之事,若我能予以援手,必定也代為效勞。」
    
      他本少年心性,豪氣干雲之武林俊彥,心念一轉,那裡還藏得住話,這時見若
    蘭兩頰緋紅地兀立當地。南陽羽士雖發出呵呵之聲,但那笑聲,有如虎嘯猿啼,山
    林鳥獸皆被感動,較之哭聲,更為感人。
    
      乃趨身而前,一揖到地,道:「老前輩為武林豪傑,人皆敬仰,但不知老前輩
    有何傷心事,不妨賜告,小侄不才,願盡微薄之勞……」
    
      他的每字每句,都表現出仁心義膽,豪氣干雲,除了淮南子面露不愉之色外,
    皆暗自贊嘆。
    
      尤其若蘭臉色一綻,有如初開百合,露出那兩排貝齒,似乎在說:「你早就該
    這麼一問。」
    
      南陽羽士楞了半天,終于戰顫顫地說:「賢契好心,老夫由衷感激,惟目下仇
    人無著,說出來,也徒給賢契和聖尼添上一分心事。」
    
      海島聖尼在那聲輕喟之後,一直似如不聞,見南陽羽士這般一說,才插嘴道:
    「如果有用得著貧尼的地方,當不避刀鋸斧之斫險……」
    
      南陽羽士頓斂那嘻笑之色,道:「聖尼,言重了。」隨將自己行俠仗義,仇人
    乘機殺害全家,廬舍為之一炬,妻兒幼女,存亡莫卜等等,語畢,這位怪俠,也是
    老淚縱橫,眾人無不動容。
    
      祇有鐵頭書生和若蘭對望了一眼,一言未發。
    
      終於鐵頭書生慨然道:「老前輩但請放心,好在洞庭湖三年之約尚遠,小侄這
    就先赴豫冀,既可偵知紅魔爪牙動向,並為老前輩查訪仇人消息,我想,欲使人不
    知,除非己莫為,何況毀屋殺人,這般大事……」
    
      他說的慷慨激昂,但輕鬆已極,好似心有成竹一般。
    
      南陽羽士竟被他幾句話,說得又恢復了笑意。
    
      倒是淮南子面色莊嚴地,一語未發,華山老人又恐他故態復萌,先是一笑:「
    賢契真是仁心義膽,好教我老頭子佩服,不過三年之後,洞庭湖之事,必得由你們
    出面,那時我們幾個老不死的,僅僅來湊個熱鬧……」
    
      淮南子接口道:「這倒不必忙在一時,信兒可在豫冀地面,多留點時間,明年
    此時不忘記有天山之行,順道先回少室山來,再作定規。」
    
      海島聖尼也向夢雲師太說道:「師太不妨屈駕敝島。」
    
      夢雲師太一直未曾開口,見海島聖尼相邀,又不忍拂其美意,但愛徒尚無確實
    消息,更不願就此作罷,故半天回答不出話來。
    
      淮南子心思何等精細,當即代為答道:「師太正好遨遊海島,請益聖尼般若禪
    功。梅兒藝成,白衣神君自會打發下山,好在三載時光,彈指而去……」
    
      若蘭見師父邀夢雲師太去海島,早就樂得手舞足蹈。「師太,妳不知那海島多
    好,奇花異草,不計其數,怒濤狂嘯,一覽無際的大海,綠油油閃閃發亮,連接著
    那藍天,真是水天一色,海邊的細沙,真是軟綿綿地……」她說得高興時,腳下不
    停地揉著,好似這山頂就有那般柔軟細沙一樣。
    
      海島聖尼和夢雲師太都被她引得笑起來,但海島聖尼笑容頓斂。一拉若蘭道:
    「蘭兒,妳暫不必回海島去。」
    
      若蘭聽師父不令她回海島,還以為有什麼緣故,但海島聖尼卻轉向鐵頭書生道
    :「信兒!你攜帶蘭兒行道江湖,彼此有個照應,蘭兒也有著血海深仇,你們查訪
    南陽老前輩家中後,可順道去『光山寺』一遊……」
    
      下面的話,沒有說完,但是怕若蘭過度悲傷。
    
      又道:「不過你們查訪仇人之後,千萬不可好勇鬥狠,須知武途一學,人外有
    人,天外有天,蘭兒武功,宜更加督導──。」
    
      語畢,就向淮南子等人一舉拂塵,左手拉著夢雲師太,飛身而起。
    
      淮南子等人,也不再作逗留,有如幾縷輕煙,縱身而走,轉眼間,就已經失去
    諸人所在。
    
      這時泰山頂上,站著鐵頭書生和劉若蘭二人。
    
      兩人對望了一回,都沒有說話,祇有在這清靜中享受大自然的賜予,似乎一出
    聲就會破壞這完美性。
    
      兩顆心加速了跳動,還是若蘭輕喚了一聲「信哥哥,我們也該走了。」
    
      這一聲信哥哥,叫得好不親切,入得鐵頭書生之耳,祇覺得心兒在胸腔裡,隨
    著語音跳蕩,跳得好猛。
    
      要知威信自幼隨師學藝,雖然與夢雲師太的徒兒若梅,相處甚洽,他始終對她
    如小妹般看待。
    
      今天面對著若蘭,較之在瓜州渡口,旅邸纏綿更來得親切,尤其這對面相向,
    細語溫存,她那清逸絕塵之韻,明艷如花之容,吐息如蘭,聲似鸝,鐵頭書生縱非
    好色之徒,但他的一顆心,早就寄予這絕世無儔的美嬌娃身上,簡直是愛到極點。
    
      此時鐵頭書生眼下無際平原一晃,腳下名山,頂上蒼穹,都不覺存在,祇有面
    前這麗姝,在擴大。
    
      又似被彩霞托著,冉冉上昇,甚至連自己也已不覺存在,祇有心兒,還在跳動
    ,且加速著跳動。
    
      若蘭見他沒有言語,忽然見他那星眸之中,射出異樣光輝,尤其是那灼灼逼人
    的光芒,像烈火一般,好似要將人溶化一樣。
    
      女孩兒家,最是敏感,還有不明白的麼,不由面上一紅,霎時間,粉臉兒已似
    胭脂深透。皓齒咬著下唇,將頭低下,本來怕和他星眸中射出異樣的光彩接觸,偏
    偏不自覺地,且無法抑止,向他望去。
    
      按說若蘭教養極嚴,平日寂處荒山和海島,一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怎不倍增
    花前月下之感,那原已蘊蓄的情潮,似乎尋到缺口,怎不怒濤澎湃,正如那一朝春
    雨過後,怒發的嬌花。
    
      因之兩人的心已交織在一起,兩個身體,也如溶化了一般。
    
      真個是,荒山絕林變成了天上人間,真是神仙境界也不過如此,所謂祇羨鴛鴦
    不羨仙,兩個生命享受著這寧靜中美妙的極峰。
    
      兩人都沉醉在這夢一般的境界中,昏淘淘地。
    
      驀地,忽然身上一涼,陽光也徒然一暗,兩人雖為這意外行動所擾,但也十分
    警覺,偶一抬頭,倏然間,黑影一晃而沒。
    
      鐵頭書生目光何等銳利,雖是眨眼功夫,那黑影巧小身材,顯然是個女人形態
    ,心說:「這還是賊巢險地,剛才即未搜山,焉能就無餘黨。……」
    
      當下,那敢怠慢,輕拉若蘭衣袖,腳尖微一點地,即騰身而起,只見兩三個起
    落,已然撲到林邊。
    
      因為他不敢施展出「以意會神」無上氣功,恐怕將若蘭撇下,萬一她在這裡遇
    險,那才無法交待。……
    
      若蘭也緊隨其後,撲到林邊。
    
      兩人都不禁楞住了,原來林中正出現三四頭餓狼,噬飲著死屍血液。
    
      一見兩人撲到林邊,見兩人身上發出閃閃光彩,反射著陽光,同時暴起一聲嘶
    鳴之後,掉頭向山下狂奔而去。
    
      若蘭指著這些狼群,不覺長吁一口氣來。
    
      並告訴了泰山許多慘絕人寰的事實,聽得鐵頭書生怒目髮指,不停地咬牙恨道
    :「想不到這些惡魔們,居然恁般狠毒。……」
    
      原來剛才那群惡狼,本是山中畜養,看守山中各處要隘之用,狼性最狡,其心
    亦毒惡魔們先予狼群訓練,再用食物引線。
    
      故山中要隘低窪之地,多為狼群據守,惡魔並削竹成柵,在要路上,故佈疑陣
    ,驅使生人入內。
    
      故若干年來,多少成名人物送命荒山,或妄欲一探泰山虛實,也必落個屍骨無
    存。
    
      這些若蘭本不知道,還是最近從那些徒子徒孫口中聽出,但終於天網恢恢,紅
    魔敗走,名山也被鮮血染紅。
    
      這適如「落葉片片知多少,萬紫千紅血染衫」,泰山,曾留下令人無法遺忘的
    標誌,古寺古林,也為那惡魔們蒙羞。
    
      兩人談著這些,星目中都微含怒意,忽然那黑影,竟又掠空一閃而沒。
    
      鐵頭書生心中一動,心道:「這黑影定有蹊蹺,若不弄個水落石出,又將為這
    名山留下禍根。」
    
      當下向若蘭微笑道:「蘭妹!我看這黑影晃動,甚覺可疑,現在時間尚早,我
    們就分頭一搜如何。」
    
      若蘭欣然道好,因為她對兩次黑影現身,也早起了疑心,祇是未曾說出。
    
      兩人約定搜尋時間後,就如兩隻白鷺般,振翅飛去,不料這一分散,又惹出許
    多情孽牽連,此是後話。
    
          ※※      ※※      ※※
    
      且說鐵頭書生騰身躍起,捷比喜鵲登枝,急如狡兔脫籠一般,幾個起落之後,
    就失去蹤影。
    
      他雖奔馳在荒山密林之內,忽而躍登林梢,踏枝而去,忽而穿林疾走,完全施
    出以意會神無上功力。
    
      別人看不見他使出何種身法,惟覺得一縷白煙,閃晃忽沒。
    
      約有半盞茶工夫,他雖然不覺吃力,但一路毫無所獲,倏地,林邊現出一片草
    地,雖是深秋,仍覺其翠綠如菌,周圍長著各種不知名的碎花,點綴的分外美麗,
    草地盡處,則出現一個小潭。
    
      從岩石上暴飛而下的數道銀蛇,激起潭中千百萬個水珠,在陽光的直射下,陡
    覺金光耀眼。
    
      鐵頭書生腳踏著這綠菌舖地的細草,軟綿綿地如行氈毯之上,頓覺感官不暇聞
    視,心地反見空靈。
    
      陡然間,塵念全消,雖然若蘭姑娘玉影,深深地嵌入心底,一顰一笑,仍在其
    腦際,他雖非負心人,對若蘭的情切切,意綿綿,永誌銘心。
    
      不過這時他豪氣干雲,已不復當初瓜州渡口的怯生生相,雲海日出,在兩個異
    人之功力兼授下,真是登「泰山而小天下」。……
    
      故不自覺,向前走去,那懸崖上激流而下的銀蛇,衝在崖底,激出的無數水珠
    ,鐵頭書生頓覺臉上一涼。
    
      那水珠兒,竟也有一股清香氣息,他分不清臉上是汗珠,還是水珠,但那股映
    在潭中的影子,雖然激蕩不定,清逸秀拔,倜儻不群,臨風玉樹般,那魁梧結實的
    身材,有似畫中武士,再世子都。當下不禁對自己的身影,泛出一絲微笑。
    
      驀地,腳下一軟,腳下巨石,竟向下陷去,這變生俄傾,鐵頭書生,才自驚覺
    ,瞬眼就沒入這巨穴之中。
    
      正欲施展凌空渡虛功夫,腳尖微一用力,巨石下墜更猛,身體也跟著下跌,穴
    口又似被一股勁風逼住。
    
      以致欲騰起身形,反向下落,何如以石投海,錯眼間,就墜落數十丈。
    
      倏地,水聲潺潺,人雖下墜,但心意清明,兩眼不停地向四周打量,見黑燻燻
    地空無一物,身體仍然在向下墜落。
    
      這時,鐵頭書生已萬念俱灰,心道:「我唐威信枉負兩位恩師教誨,不意在此
    失足墜崖。……」身體則如疾風下降,又不知這穴究有多深。雖然數度氣凝丹田,
    但身不由己,祇有向下墜落。
    
      每當振臂反竄,下降也必更劇,不禁心中頓生奇想,如果這穴底另有出路,我
    怎不能一探這奇穴究竟。
    
      忽然那「洞中方七日,世上數千年」之句,掠過腦際,又道:「當初薛仁貴入
    穴七晝夜,竟獲得無字天書,成就破高麗不世功業,自己這遭……」
    
      想到,兩頰又不禁泛出笑意。
    
      真是藝高人膽大,鐵頭書生即使在這生命千鈞一髮時,仍然有恁般奇想,因之
    心境也就平靜下來,更想迅速到達穴底。他並未想到,將來如何出穴。……
    
      約有一盞熱茶工夫,下墜的身體,頓然止住,兩腳也倏然一涼,原來已到穴底
    ,水深沒膝。
    
      打量四周,穴底寬可二三丈,抬頭上望,則僅是團團白霧,冉冉上昇,究竟洞
    口如何,已是莫測高深,恰是與塵世間脫離一般。
    
      忽然,身體一動,腳下輕移,和著水聲呼呼作響,猛想到「黃泉路上魂何在」
    ,「泉下佳人信有之」的詩句。
    
      不覺心頭掠過一陣寒意,心說:「難道我此生就在此了了,莫非我已作了黃泉
    路上之人不成。」
    
      雖然是英雄有淚不輕彈,但此時心中不僅酸,眼中也隱現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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