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絕世奇緣歸德人】
不言鐵頭書生墜落穴中,且說若蘭找了半個泰山,並未發覺一點可疑之處,即
原來山中所設暗樁,毀的毀了,未毀的也全都撤走。
因為她一顆心,祇在鐵頭書生身上,僅僅這半個時辰,在情人的計算中,是何
等漫長啊!
所謂一日三秋,他們雖然祇這短短分離,也有久別難耐之苦。
急急地,回到約定之處,見鐵頭書生仍未返來,因為急欲見他,也就順著鐵頭
書生的方向找去。
從山頂奔到千仞巖,從千仞巖奔到五大夫松,不僅未見到信哥哥,連一點影子
也未留下,又趕回約定之處,仍是不見。
來回地,忽上忽下,口中不停地呼叫著。
但聽得信哥哥之聲,滿山均為之響應,看看日已西垂,雖然是飢腸轆轆,但她
卻不願就此作罷。
倏地,在那潭邊草地上,發現幾個足印,若蘭何如瘋狂一般,疾飛而至,見潭
邊岩石,竟深深地陷落,約有三四尺大小,不禁訝然失色。
忽然一個可怕的惡念掠過腦際,登時淚流滿面,痛哭失聲,兩眼注視著岩穴,
半天,兩臂一抬,也向穴中跳去。
這時她身懸空中飛速下降,雖覺涼氣襲人,她卻彷彿著「蜻蜓振翅」身法,在
冉冉上昇白氣中,若隱若現,何啻霧中仙子一般,耳邊聽到呼呼風聲,潺潺水流,
有如萬馬奔騰,怒濤洶湧,好不駭人。
若蘭不自覺地,兩眼一閉。
驀聞穴口傳來一陣桀桀怪笑,若蘭猛地一驚,但上面已被白氣罩住,地穴中雖
僅六七尺大小,但下墜之勢奇猛無比。
雖覺得心驚,但她少女純潔的心,和敦厚的天性,祇知去救信哥哥,想他如這
般墜下去,不死也得負傷,果真信哥哥受傷在內,不是正好去照料他麼?
在這生死毫髮之間,仍一心一意擺在「信哥哥」身上,愛情的魔力,真不是筆
墨所能形容的。對於她自己的生死,連想都未曾想到。
若蘭兩臂不停地飛揮舞,兩頰仍現出淚容,但心中卻十分安適,因為她想到信
哥哥萬一不幸,自己也正好相伴穴中。
但為什麼這岩穴竟是深不見底,心中雖然急,人如離弦之弩,猛地下落,心中
也是飄飄然,霧從身邊起,但卻是空洞洞地,萬一信哥哥不在穴底。……
本來她面上隱現淚容,但也時露絲絲笑意,陡然間,銀牙咬得吱吱作響。……
※※ ※※ ※※
且說鐵頭書生自跌落穴底,陡見一片水波,耳中祇聽得呼呼風響,猶以為自己
成為黃泉夢裡,不禁悲從中生,虎目中,流出淚來。
父母大仇未報,恩師教養之德,還有那夢一般的眼波,柔情蜜意的人兒,想到
那美嬌娃,更是傷心欲泣,不知她此時在山頂急成何種樣子。
如知道自己墜崖殞命,她豈能獨生,雖然兩人相處短暫,但她那烈性兒,卻摸
得清清楚楚。
驀地,腹中一陣雷響,原來是飢腸轆轆之聲,陡然間飢餓逼人,下意識地摸摸
身上,但毫無痛苦,心說:「我還沒有死嘛,那裡人死了,還會有知覺。」登時精
神一振,求生之念頓熾。
抬眼望去,這穴底雖黑,但他得當代兩異人之功力相授,年紀雖不過二十歲,
但已勝過一般武林人數十年面壁之苦功,且靈台之啟,玄關之竅開,就非有一個甲
子以上,則不可竟全功。
故此時在穴底一覽無餘,見地穴寬可丈餘,四周光滑如鏡,穴外皆為波濤淘湧
之水流聲,端地駭人。
穴地,水深沒膝,自己老站在水中,更覺得陣陣涼意,直入心脾,心說:「我
不如向外闖闖看……。」
慢慢地向前移動,但水勢漸深,鐵頭書生空有一身驚人絕技,此時也頓感用武
無地,驀聞左側有輕微響聲。
鐵頭書生耳目何等銳利,雖在水中,猛一提氣,飛步就是七八丈遠。
因為來勢過猛,左掌不經意地在壁上一推,猛地一聲暴響,在這岩穴中更是驚
人,何如天崩地裂一般。
鐵頭書生也不禁心頭一陣緊張,不期然,左掌當胸,以先天罡氣護住全身要害
,蓄勢待發。
待響聲過後,鐵頭書生不禁臉一熱,雖然穴中太黑,但也頓時泛出一絲笑意,
原來並非敵中暴襲,而是穴道中,被封閉之處,竟無意中一掌擊開,更自被震裂之
處,吹來陣陣清香,聞之頓覺神清氣爽。
鐵頭書生身形一起,竟從裂口處擠身而入。
越深入香氣也就越濃,雖然滿穴漆黑,但鐵頭書生卻一覽無遺,穴底也軟綿綿
地,好似行在氈毯之上一般。
此時他頓忘飢餓,更想自清香處,尋得出口,他雖一無所懼,但卻十分謹慎,
說是緩緩前進,但較之常人,又何止快逾十倍。
但見襲襲之風,白影在黑暗中晃動。
約莫有頓飯工夫,倏地穴道開朗,地下再不是那軟綿綿柔若凝脂一樣,腳尖一
觸,也發出金石之聲。
鐵頭書生入道江湖,時間不久,門檻不精,但心思卻十分仔細。
心說:「我已奔跑了這麼半天,不如休息一回。」想到休息,疲倦也就襲來。
雖然他得當代兩異人功力相授,又幼習氣功,但這數日來,卻在奔馳之中,昨
日一整夜,更與強敵周旋。
且曾受黃衫老怪「寒爪冰功」所傷,雖得海島聖尼以禪功相輸,但他本身真力
,也自損失不小。
跌下岩穴,心中又是一陣緊張,更因一日一夜未進飲食,所謂「人是鐵,飯是
鋼。」他縱有恁般定力,也難耐饑火中燒。
當時就盤膝坐地,一面休息,一面運氣行功。
錯眼功夫,他不僅心境空明,頭上冒出一股熱氣,直將鐵頭書生隱在霧中一般
,他這時也頓覺本身功力有如怒馬奔騰,一若長江激流,一瀉千里,真氣在身上,
周而復始,白氣升而忽斂。
自海島聖尼所授功力後,何止增加鐵頭書生一倍以上,雖然他幼習玄門內功,
又得淮南子本身功力,開玄關之竅,更練習氣功,亦有七八成火候。
經鐵頭書生這麼運氣行功,竟將兩代異人之絕世武學,合而為一,本來武功一
道,不能倖致,但鐵頭書生則全憑奇遇。
按說他既得絕世武功,江湖上已鮮有與敵,但按正常人,若將兩般功力,合而
為一,也非十年莫辦。
不意鐵頭書生,竟在這疲勞困頓之時,又悟出殊途同歸之理,使僧道兩家武學
,合而為無上心法。
固然鐵頭書生有奇佳稟賦,絕頂資質,但千載難尋之奇遇,更為主要原因。
當他運氣行功完畢,尚未睜眼,陡覺一股柔而不勁的罡風襲到。
鐵頭書生此際心境空明,一旦遇警,身形一側,竟自避過,跟著鯉魚打挺,身
體靠壁而立。
前後一望,毫無人影,但剛才襲到之柔而不勁的罡風,顯然是內家高手,若非
有彈指神功,決不能至此。
但他決不認他感覺有失,在他眼下光景,江湖中能向其襲擊者,而又迅速脫離
在視線之外,實在不太多。
當下不竟激怒了他少年的傲氣,也忘記腹中饑餓,正欲向前奔去,忽聞幾聲柔
而且細的聲音,清晰悅耳。
「孩子!你先去吃點東西,等那孩子到來,好了卻我三百年一樁心願。」
鐵頭書生聞言一驚,果然這穴中隱有高人,所謂三百年之心願,難道他已有數
百歲不成。
按這種千里密傳音功夫,較之師父淮南子和海島聖尼的又要高絕。
自己本身也可以用這種功夫回答,但想到前輩高人,豈能放肆,當下迅速前進
,懷著一顆謁見聖者的心情,敬虔而誠懇。
行行復行行,這條隧道,好似並無盡頭,鐵頭書生腹中又是一陣雷鳴。
因為飢腸轆轆,驀想到剛才入耳之言「先吃點東西」,這吃的東西在那裡呢?
偶一抬頭,遙遙一點星星之火,這是鐵頭書生跌墜岩穴後,第一次所見到的,
當時驚喜萬丈。何如沙漠中尋到一片綠洲,也祇有久停留在黑暗中的人,雖然是一
點點微光,也覺十分可貴。
身形微晃,已如脫弦急弩一般,向前疾馳。
倏然,一股清香,撲入鼻管,更引得鐵頭書生饞涎欲滴,那不是花香,是一種
菜飯的味道。
漸漸地,燈火越明,是一枝形同兒臂的銅燭,上面吐出寸來長舌,照得這黑燻
燻的隧道中,光華燦爛,四壁輝煌。
正中一張白玉小桌,光艷照人,映著這燭光,更是金光萬丈。
玉桌擺著四盤山果,有栗子、核桃、核棗、仙桃,這都是泰山的名產,但此時
此地,就更覺難得。
旁邊放著一盆熱饃和一隻山雞,正冒出熱氣,那股清香味,就從熱饃和山雞發
出。
鐵頭書生頓覺眼前一亮,嚥了一口唾沫,也不管主人何在,更忘掉剛才那虔敬
和謹慎之態,一躍而前。
拿著兩個熱饃,塞入口中,又撕開那隻山雞,大嚼一頓,竟將那盤熱饃和山雞
吃去大半,真個「人是鐵飯是鋼」。
鐵頭書生頓時精神百倍,功力倍增,又吃了兩隻仙桃,覺得甜蜜無比,一股清
香,久久不散。
剛用手在嘴上一抹,人尚未起立,驀聞一聲輕笑,入耳柔和至極,好似管絃仙
樂,聞之百脈舒暢,心曠神怡。
鐵頭書生陡然一驚,但立即鎮定,知為穴中高人,當即躬身侍立。
忽然又是一陣清晰之聲,在耳邊響起:「孩子!快循原路去將那個孩子救來,
她已昏迷。……」
鐵頭書生不暇考慮,更不敢有違,憑著自己驚人武功與目力,施展出移步換形
上乘輕功,不半盞熱茶工夫,就到達自己破壁而入之處。
這時風聲呼呼,水波蕩漾,雖然黑沉沉地,但鐵頭書生頓憶起,那高人傳音,
「那孩子已昏迷。」
但這時叫他何處去尋找,究竟是誰已昏迷?
當下也就不顧一切,仍向自己先前停身之處走去,因為前面積水較淺,地勢較
高。
但行不數丈,展眼一望,心下驟然一動,原以為自己眼睛看花,再仔細看去,
見那淺水處,飄著一堆白物。
這時腳下猛一用勁,人如流星趕月,急弩離弦一般,向那白物處撲去,待離尚
有十來丈,又不禁驚呼出來。
原來那裡正躺著一個人,且是那有夢一般的眼波,自己念念不忘的若蘭姑娘。
這時若蘭已昏迷過去,原來她以蜻蜓振翅法,將自身疾落之勢化緩,差不多花
去一頓飯時間,才降落穴底。
驀聞風呼呼響,水湍湍而流,自己半截身子,浸在水中,雖感涼氣襲人,但神
情卻為之一清。
若蘭舉首上望,僅見到一團白氣,心說:「就是自己武功再高,也不易出得此
穴,信哥哥並未跌下。」
想到信哥哥,就不禁悲從中來,他那英俊之姿,玉樹臨風之態,溫柔而敦厚,
對自己更柔情款款,百依百順。
自己跳下岩穴來尋找,不意他並未跌下,又想到他也可能正在山上滿處尋找,
想到信哥哥見不到她,真是心膽俱裂,痛哭失聲。
兩腿站在水中,涼涼地,腳已有點發麻。
她本被紅衣上人劈傷內腑,雖得海島聖尼玉蓮子醫治,又得華山老人以「有相
神功」代授功力。
但新傷初癒,那裡再經得起這般刺激,更因腹中飢餓,故登時覺得兩眼一花,
人就撲倒在地。
正在此時,鐵頭書生縱身趕到,一聲驚呼之後,就將若蘭抱了起來,口中不停
地叫著「蘭妹!蘭妹!」
若蘭耳邊頓時響起這親切的呼喚,身體又被兩隻有力的臂膀抱著,雖然自己的
衣衫盡濕,但貼在那有力的胸脯上,那股熱,直通到自己每個細胞。
登時耳邊又響起「蘭妹」的叫聲,還以為自己在作夢,祇覺自己的身體輕飄飄
地,冉冉上升著,好似要飛上天似的。
又好像是做夢,被信哥哥抱著,想到被信哥哥抱著,真羞死人。
這時他耳邊又聽到那親切而甜蜜的聲音:「蘭妹,蘭妹!妳醒來了嗎?」
她本來不經意地哼了一聲,微睜星目,正好遇著那熱烘烘,灼灼逼人的目光。
她還不大相信,尚以為是幻夢,再聽到鐵頭書生的呼喚,才睜開星目,望著鐵
頭書生,秀目中先滾出兩行淚珠,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鐵頭書生兩臂緊緊地抱著她的嬌軀,正向前移動。
若蘭不期然兩臂一攀,抱住鐵頭書生的脖子,兩人都抱得緊緊地,兩個身體已
經快要溶化。
驀地,鐵頭書生耳邊,頓又響起那清晰的聲音:「孩子!快抱她過來。」
鐵頭書生臉上一熱,心中也狂跳,若蘭頓覺得他這般緊張,還以為有警,身體
轉動了一下。
鐵頭書生疾步而行,瞬間又到達那破壁之處。
這時他正左右為難,自己這麼抱著一個大姑娘,落在那前輩高人眼中,成何體
統,想將她放下,又十分不忍。
看她傷心欲絕的樣子,還不是為尋找自己,跳入岩穴中來,想她跳入這萬丈深
穴,其實誰也不知究竟有多深。
連自己生死也不顧,心中不禁愧感交集,兩臂不自覺地微微一緊,是愛的表示
,也是生命享受最高極致。
若蘭自那一哭之後,又伏在懷中一動也不動。
鐵頭書生也就顧不得難為情,好在地穴中漆黑,要是在外面,兩人臉上,怕不
如胭脂深透一般。
這時,鐵頭書生步履如飛,待他撲到那銅燭之處,不竟愕愕地,不知所措。
原來玉桌邊放著兩隻玉椅,又擺著一張繡榻,榻上坐著一個老人,穿一身雪白
衣服,頭髮有二尺長,將臉都蓋上,那雙發亮的神目,雖在長髮遮蓋之下,仍有懾
人心魄,灼灼逼人的光輝。
鐵頭書生尚未開口,耳邊就聽得吩咐道:「孩子!先將她放置繡榻之上,桌上
清泉一杯,可使飲下。……」
語畢,人就不見,鐵頭書生正驚疑不置,愕愕地,不敢移動一步,心說:「這
要是敵人,就是十個自己,也早斃在這地穴之中了。」
當下心中一陣喜悅,跨步上前,將若蘭平放在繡榻之上。
桌上那杯清泉,還冒著熱氣,那股清香,不要說是喝去,就是聞著也是神清氣
爽,百脈舒暢,即扶起若蘭嬌軀,餵她喝下。
但見她深深地吐出一口長氣,面頰上又展露玫瑰色來,見是信哥哥立身旁邊,
自己臥在繡榻之上。
本來疲憊不堪的身體,這時滿身是力,那一顆飄飄蕩蕩,傷心欲絕的心,也得
著歸宿,臉上頓覺一熱,猛地起身,又撲在鐵頭書生懷中。
鐵頭書生想到那前輩高人就在左右,當下將若蘭扶住,道:「蘭妹!妳一定也
餓了,這裡有一位前輩高人,快吃飽了,好去拜見。」他本是想用這話提醒若蘭,
恐怕激怒這地穴中高人。
不料鐵頭書生聲落,若蘭驚異地打量著四週,兩人耳邊同時響起那柔細的聲音
:「孩子,吃過後,快快休息,待會兒我再來見你們。……」聲音越去越遠。
若蘭不禁「咦」了一聲,又驚問道:「信哥哥,這位高人是誰啊!聽他這千里
密傳音功夫,較之我們師父更為高絕。」
鐵頭書生本懷疑他在左近,聽若蘭這般一問,才將自己如何跌下岩穴,如何無
意間擊破石壁,休息中如何運氣行功,如何聽那三百年未了心願,及自己得食物,
回去救她等等,敘說清楚。
聽得若蘭驚疑咋舌,一言不發,但聽得他吃熱饃和山雞,自己肚中早也是飢腸
轆轆,一陣亂響。
這才說道:「信哥哥,你吃的還有沒有,我……」鐵頭書生未等她說完,就回
身將那半盆熱饃和山雞端來。
若蘭也不再說,低頭就吃,連吃了兩個熱饃和一隻雞腿,登時精神倍振。
驀地,那隻銅燭,竟已熄滅,登時就變得漆黑,雖然兩人不必藉火光來看視,
但忽然銅燭滅去,豈是無因。
兩人武功,本已高深莫測,且機警異常,雙雙蓄勢,以防敵人暗中暴襲。
驀地,又傳來一聲輕笑,柔和而悅耳,兩人再度聽到那千里密傳音:「孩子!
好好睡上一覺,明天我要教你們武林絕學……」這聲音又較前數次更細,卻更清晰
可聞。
兩人心中不由都是一喜,但不知這武林人,要了卻三百年心願,究竟是什麼「
絕世武學」。
這時兩人都是十分睏乏,雖然祇有一張繡榻,鐵頭書生招呼若蘭在繡榻上睡下
,自己就臥在那玉桌之上。
恁地作怪,這閃閃發光的玉桌,不僅柔和,且溫暖之極。
兩人這一躺下,竟立即呼呼沉睡,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同被驚醒,銅燭又吐
出寸來長火舌。
鐵頭書生十分尷尬地向若蘭一笑,直笑得若蘭霞飛兩頰,而且心跳不已。
兩人正襟危坐,等待著這高人到來,在這等待時間中,兩人因枯坐無聊,竟運
氣行功起來。
鐵頭書生因將僧道兩家絕學合而為一,故氣聚丹田,頭上登時就冒出一股熱氣
,宛如白霧一般,繞著在周圍轉動。
若蘭因一時不能定心,微睜星目,一見鐵頭書生趺坐在一團白霧中,當時大驚
失色,不知所措。
但仔細一望,見他意態安閒,凝氣如畫,這俏冤家功力,竟有如是之高,怪不
得自己當初被他騙過。
原來她在海外,也曾見過海島聖尼運氣行功,不過頭上泛起一縷淡淡的輕煙。
那裡像俏冤家這般如在霧中。
鐵頭書生這時也一如長江瀚海,滾滾浪濤,洶湧不絕,一瀉千里。
若蘭本是個好勝姑娘,見「信哥哥」武功恁般高絕,芳心竊喜,但女兒家,那
有服人的,當下也以禪功養氣。驟然間,頭上也泛起一縷輕煙。
兩人等待,靜坐,行功,也不知過了多久,惟覺腹中飢餓。
這時兩人都虔敬十分,認為這世外高人,必將武林奧秘,得以窺測,也深以兩
人奇遇驚喜。
因久不見高人,剩下的食物都早已一掃而光,四盤山果,也一顆未剩。
若蘭天真得緊,憋這麼久不說話,忽然間竊竊笑起來:「信哥哥!那位老前輩
不來,連這些山果都已食盡,看他餓肚子去。」
說得鐵頭書生心中,一陣狂跳。
驀地,遠處竟又傳來那悅耳之聲:「孩子!再休息一會。」
若蘭聞言,登時羞得粉頰通紅。
兩人這時更不暇細顧,遵言又運氣行功。
但忽然一陣風掠過,玉桌上並放著三卷小書,上書「絕世神功」四字,三卷書
上字跡一般大小,都是蠅頭小楷。
兩人同時撲到桌前,驀聞那千里密傳音,入耳時,竟不是以先那般柔細悅耳,
但覺嚴肅中,有一種不可忽視的定力。
「你們兩人既為千古難得之奇葩,這五百年失傳之『絕世神功』,你們憑各人
造化,研鑽熟讀,但時日無多……。」
聲音倏然而止,兩人那敢怠慢,若蘭伸手拾取右邊一卷,見封上繪著一個玉女
像,揮掌作翩翩之舞。
鐵頭書生拾取左邊一卷,是一個力士掄拳圖。
兩人迅速翻閱,但見都是拳式、掌風,並無文字說明,若蘭早就不耐,呶著小
嘴,正欲出聲。
那千里密傳音又已入耳:「迅速閱讀,仔細鑽研……」
若蘭那敢再出聲,忙定下心來一頁一頁地看去。
兩人武功本有基礎,稟賦又好,尤其鐵頭書生早已融會僧道兩家武學,悟性更
是超人一等。
鐵頭書生迅速翻閱,每招每式,按圖索冀,在最後一頁中,赫然八個大字:「
東揮西擊,上撼下擎。」
半天愕住了,這沒頭沒腦的八個字,但深信其全部奧秘,盡在八個字之中,驀
地心念電光如閃,即按圖式比劃。
口中默默唸著「東揮西擊,上撼下擎。」果然身上發出一種無比潛力,拳式起
而地穴動,拳風宛如萬馬奔騰,好不駭人,再看若蘭,正在聚精會神地閱讀著,不
願打擾她,但見她也是一招一式模仿著。
鐵頭書生心中大喜,伸手換過另一卷,見那卷書上繪著牧童,舞動食指,他已
有閱讀第一卷經驗,迅速翻閱了圖式,再按著文字練習,這本書上也是八個字,寫
著:「指天畫地,直點橫移。」
若蘭這時也讀到最後一頁,上面正寫著「虛推實掃,重帶輕拿。」
這時兩人在地穴中一遍一遍地練習著,但見虎虎風動,燭光搖曳不定。
尤其鐵頭書生練到指上功夫時,向上一指,必有一方巨石落下,向下畫時,地
下碎石也片片亂飛。
此時,兩人心中之喜,自是不可言喻,想不到在這石穴中,不僅絕處逢生,而
且更有此奇遇。
兩人正欲再交換另一卷閱讀時,忽然一個悅耳的聲音響起。
「信兒!蘭兒!事由天定,非人力可以挽回,三卷奇書,你二人已深窺堂奧,
以後加以修為,定可登峰造極……」
不知何時,那白衣長髮老人,立在玉桌之前,正是兩人中間。
這時兩人祇顧修練神功,連時間久暫也未想到,但兩人都揮汗如雨,一見老人
到來,不期然跪在腳前。
老人不容兩人開口,立即右手一伸,但見兩顆紅而發亮,有如鳳眼一般的東西
,耀眼生輝。
「果然你們奇佳稟賦,不負我望,信兒更得天獨厚,練得兩種神功,蘭兒雖祇
練就一種掌上功夫,但除信兒的『彈指神功』外,則宇宙之大,無人可摘其鋒。」
說得兩人心下不禁駭然,心說:「原來這種功夫,恁般厲害。」
「你們大概已經餓了。」
兩人聽到餓字,果然腹中早已飢腸轆轆,祇是不覺罷了,聽老人提起,頓時身
體支持不住,頭昏目眩般。
老人憐惜地一瞥,雖然長髮蓋著,但那目光卻極柔和,再不似那稜芒暴射一般。
「你們先將這人參果服下,不僅會增加功力,也可以作為你們半月之糧食。」
他這話一出,兩人同時一驚:「難道自己練了半月不成。」
老人又道:「你們兩人功力,現已消耗殆盡,快服下我人參果,好聽我講解軒
轅三絕招。」
兩人各取一顆塞入口,頓覺一股清香直入肺腑,驀聽一聲驚呼,若蘭香汗淋淋
,花容失色,跌坐地上。
鐵頭書生也是十分痛苦,揮汗如雨,雖面現驚容但毫無雜念。
這時老人又響起那悅耳之聲:「趕快運氣行功,使真氣納入丹田,運行三十六
週天,千萬不可冀圖僥倖,貽誤終身。」
兩人不覺微一楞顫,忙盤膝坐地,運氣行功。
兩人武功本已出神入化,又得此絕世奇遇,更懾於「冀圖僥倖,貽誤終身」之
警語,行功何止三十六週天。
差不多有一盞熱茶工夫,才站起身來。
兩人都如脫胎換骨一般,雖未達不壞之身的境地,但卻不是普通刀劍所能傷得
,就是鐵布衫,混元氣功,也較之相形見絀。
老人微微一笑,道:「你們不僅資質好,稟賦佳,更能從善如流,難得難得。」
這時兩人急於聽那「軒轅三絕招」,又不好開口要求,雖然若蘭天真得緊,平
素對海島聖尼還要撒嬌,但對面前這個老人,她卻不敢隨便開口。
老人注視了一回,才緩緩道:「軒轅三絕招,又名絕世神功,成為武林中奧秘
,老夫為此,忍受三百年辛苦,今朝總算託付有人……」
言下深深地陷在回憶之中。
鐵頭書生和若蘭,心頭微顫,不禁默唸著三百年,這雖是鐵頭書生第三次聽老
人說出,但自己卻已得此絕世神功之堂奧,不能不信。
老人又深深地長吁了一口氣:「三百年,地穴中,看時光流轉,多少事,費心
機,任朝代遞興。」好似自言自言,又好似感懷,直令兩個少年人,做聲不得。
倏然,目光如電,但隨即又低頭一嘆,好像將無限心曲,埋存心底,兩人不覺
對望了一眼。
老人又緩緩地說道:「那時我們……:」說到我們之際倏然停止,好似失言,
但忙改換口氣:「孩子!這是一件重任,軒轅三絕招,重現武林,雖然會震驚寰宇
,但三卷奇書,卻不知又要引起多大殺伐。……」
聽得兩人同時一顫。
老人好似看穿他們心意一般,「不過,你們已盡得所傳,我亦將全般功力輸出
,今後但須好自修為,是可進入化境。」
「千萬不可看輕書中後面八個大字,其實每卷中,表面看來,僅祇四招,但共
為十六式,化而為六十四手,再化為二百五十六著,真是窮宇宙之奧秘,竟天地之
奇變,誰也不知道這三卷奇書上,拼去多少性命,老夫為著保有這三卷奇書,處此
竟是三百年。」言下,不勝感嘆萬千。
「幸天差汝等入穴,豈是偶然,我若再憑己意,豈不有遭天怒……」
若蘭見老人說話,老是藏頭露尾,早已不耐,心說:「這老頭子真可惡,說了
半天,仍是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老人不禁輕笑道:「蘭兒……」但下面並未說下去,這一聲輕笑之後的呼聲,
直驚得若蘭冷汗直流。
老人這時倏地面色莊嚴,「軒轅三絕招,全憑掌,拳,指,三種神功,『虛推
實掃,重帶輕拿』,完全是掌上功夫。這種掌上功夫,目下武林中,尚無任何一種
功力可以相較,看見蘭兒練習,已有六七分成就,再加精進,登峰造極,並非難事
。『東揮西擊,上撼下擎』,此為拳上神功,『指天劃地,直點橫移』,為指上絕
技,二書皆為信兒練得。你們在同一時間,一獲掌上功夫,一獲拳指絕技,可見事
由天定,非人力可以挽回,稟賦之高下,在此顯明。不過『滿招損,謙受益』,你
們兩個人各懷絕世神功,今後,應該彼此相助,彼此奮勉。……」
兩人不由雙膝跪下,謹受教誨。
老人又面色一整,道:「中原淨土,豈容群魔亂舞,朗朗宇宙,再見絕世神功
。」說罷,竟深深地一嘆。
鐵頭書生料知老人,必有一段傷心回憶,幾次想出口相詢,終被老人眼色止住
,這時見老人又深深地嘆息,才叫得一聲「師父!」即被老人言正打斷。
「時日無多,汝等尚不知軒轅三絕招何名,但願能熟記深思,平時千萬不要在
武林中露出……軒轅三絕招,即為:『玉掌定乾坤,鐵拳驚四海,一指挽狂瀾。』
三絕招蘭兒練得『玉掌定乾坤』,今後憑妳掌上功夫,虛推則輕飄飄地,實掃則拉
朽摧枯,心隨意轉,化來人攻勢於無形,輕則重傷,重則喪命。『鐵拳驚四海』,
是信兒最先練得,伏虎降龍,在一對鐵拳下,可無往不利,上撼河嶽,下為擎天之
柱,信兒曾得兩般功力相溶,故練來更覺其威力倍增。『一指挽狂瀾』也為信兒所
練,這指上功夫為以靜制動,以弱制強,擊敵人於一丈之外而無所覺,本為最難練
成的神功,但信兒幼習氣功,故能事半功倍,指天成為出岫春雲,畫地則山崩地裂
。」
這時,老人似感十分吃力,若蘭自然地撲入其懷中,老人並未閃避,並順手拉
著鐵頭書生。兩人依依膝前。祇覺得這個老人,不僅神奇,也十分慈愛。
老人在兩人面上一瞬之後,又垂下雙目,並發出一聲輕喟,似是自語,但兩人
都聽得清清楚楚。
「三百餘年,深藏地穴中,若如今,分而練習……」下面聽不清楚,但老人卻
十分痛苦,本欲一吐心曲,但終於忍不住,面上痛楚之色頓失。
倏然,推開兩人:「我心願已了,汝二人由此速出穴去,汝師和夢雲師太正在
濟南府,你們……」下面話尚未說完,老人即跌坐在地。
鐵頭書生和若蘭雙雙撲到,見老人竟已氣絕,兩人不禁滲出淚珠。
這一個深藏於穴底數百年之絕代高人,在神功備傳後,竟已死去。
兩人這時不禁痛哭失聲,他對自己不僅有天高地厚之恩,更有傳藝救生之德,
兩人連一句感激之言都未說出,甚至老人姓甚名誰也未曾問得,這怎麼不令兩個少
年傷心欲絕,甚至將為終身遺憾。
正當兩人跪在這絕世高人面前,傷心痛哭之際,驀聞一聲桀桀怪笑。
這怪笑,兩人都似聽見過,但想不起,以兩人此時功力,慢說初傳這「絕世神
功」,就是單憑兩人功力,也可雄視武林。
鐵頭書生心思最是精細,知岩穴之內,僅隱藏這位絕代高人,何來這桀桀怪笑
,寧非怪事。
驀地,另一個意念,又掠過腦際,那就是老人柔和的聲音,「當這三卷奇書,
重現武林時,又不知掀起多大風暴。」
當下心頭一顫,兩人迅速退回玉桌邊,將三卷奇書收起,塞入懷中。
適於此時,一股勁風,當頭劈到,燭光搖晃晃地。
若蘭見勁風逕自向老人身上捲去,猛地右掌一翻,竟使出「玉掌定乾坤」之「
虛推,重帶」,兩招四式,快逾奔雷迅電。
但覺那輕飄飄,頓將來人那股勁風化解,而那輕推之勢,則反發出風雷之聲,
半途中,又經另一股力量加入。頓時掠地狂濤,山崩地裂般,地穴中竟被她一掌之
力,震落丈餘,登時碎石粉飛,聲如雷發。
連若蘭自己也楞住了,僅僅這短短時間,自己功力竟增長得令人難以置信。
鐵頭書生也在一旁驚楞不已。
果然「玉掌定乾坤」,威力奇大,蘭妹雖是初學乍練,老人說她僅已六七分火
候,若練到十分,更不知如何威猛凌厲了。
兩人這時抬眼望去,見十丈之外,立著一個黑衣怪人。
身體高高地,行動飄飄然,狀極可怖,尤其那雙碧綠的怪眼,發出磷磷的閃光
,一眨一眨地,自有一種懾人心魄的稜威,望之令人不寒而慄。
鐵頭書生不禁沉聲暴喝道:「什麼人?還不快退,不然在下當出手了。」
那人又是桀桀地一聲怪笑,身體自然而然地移近丈來遠,笑聲歷久不絕,這那
像笑聲,簡直比哭還難聽,直如鬼哭神嚎般。
兩人心中都不禁微顫。
若蘭見初試神功,竟有恁般威力,心說:「在此地穴中,若不見真章,也不會
好好出去,我如不行,信哥哥自會出手。……」
她想到,就縱身一躍,人也前進三丈,右手微抬,左手也同時遞滿,輕飄飄同
時拍出,驀地在途中加勁,「虛推」中陡轉「實掃」。
本來那掌力輕飄飄,毫不著力,在接近時,又頓遭抵抗,則陡轉凌厲。
若蘭對神掌並無絕對信心,故使兩招齊發,雖然減低第一招功力,但第二招「
實掃」則在那輕飄飄掌風掩蔽下,暴然襲到,就是鐵鍊金鋼,也必摧枯拉朽。
雖然若蘭功力未屆火候,但是神功豈同等閒,罡風砭膚生寒,亦如怒馬當空,
飛撲而至。
怪人陡然一驚,身形立即暴退數丈,雖然脫身如電光石火,但也當場被掌風震
得身形飄起。
怪人似為這意外行動所激怒,依然是怪叫連聲,笑聲也更淒厲,身形又在這桀
桀怪笑中飄然而進。
驀地,怪眼頓現稜芒,口中也尖叫道:「兩個娃娃,少管閒事,我自還老鬼公
道,否則,連你們一同也算上。」
鐵頭書生正欲沉聲喝退,若蘭早又已飄身而出,因為她兩次使神功,信心更強
,精神大振,聽他出言無狀,早就激起了她那高傲脾氣。
當下玉掌一翻,正待揮掌擊去,那一招輕飄飄玉葉飛花,剛剛出手,陡被一股
強勁風逼回,若蘭不禁連退四五步。
原來怪人曾兩度受制於若蘭玉掌之下,這次又見她縱身躍出,早就一掌劈到。
他這一掌本也是「玉掌定乾坤」之一,祇因他未按原書籍練習,故力道奇猛。
若蘭不察,故幾乎著了他的道兒。
怪人見一掌見功,身形又逼退丈餘,若蘭雖踉蹌蹌,迫退三四步,但她玉掌連
環,又相交拍出。
怪人此時揮掌如風,步步逼退,已距玉桌僅二三丈遠近,那形狀也更形可怖。
鐵頭書生曾試用「鐵拳驚四海」,「上撼山嶽,下震江河」,不僅未迫退怪人
,鐵手竟如擊在棉絮一般,毫不著力,但反彈之力,則奇猛無儔。
鐵頭書生不禁大驚失色,這時怪人又逼進丈餘。
鐵頭書生猛憶起老人曾經說過,「玉掌定乾坤」,武林中無人可敵,惟有「彈
指神功」……。
當下猛一凝神,力貫十指,右手食指高舉,連連彈出,但聞得絲絲風動,有如
管絃之樂一般。
怪人所劈出掌力,竟向兩側分飛,其中一股勁道適如狡兔出籠一般,竟直奔怪
人。
怪人猛吃一驚,但指風已接近胸際,驀聽得怪人一聲狂嘯,身形向後倒去,一
招「金鯉倒穿波」,向後暴退五六丈遠。
所幸怪人武功精湛,也曾習得「軒轅三絕招」部份絕學,否則那裡能避得過這
凌厲無儔般一擊。
怪人暴身退去,雖脫出指風罡勁,但身體似已受傷,看他靜氣凝神,使真氣聚
於丹田,就可想見。
鐵頭書生似已見自己初試神功,果然克服強敵,心中如何不喜,若再施辣手,
那人豈有命在。
但他不為己甚,且與他毫無仇隙,怎敢妄施殺戮,故並未再出手,停身喝道:
「我兄妹誤入地穴,雖遇見這絕世高人,但與你無冤無仇,何故苦苦相逼。」
鐵頭書生不愧名師之徒,心思慎密而周慮,故祇略說到絕世高人,連傳授武功
和三卷奇書,卻一字不提。
怪人經一陣運氣,又迅速恢復,眨眼間,身體疾然飄進,左手掄拳,右手遞掌
,驀然間,山崩地裂,兩股罡風,同時捲到,好不凌厲。
兩人這時,也不覺一驚,這廝對「軒轅三絕招」似已學過,但更挾雜著其他武
學,故招式詭異之極。若無精湛內功,不僅不摘其鋒,連一招半式,也休想抵擋得
住。
地穴內本不甚寬,那怪人以兩般功力同時運用,直將上下左右,封了個風雨不
透,全都罩在他掌力拳風之下。
兩人這時雖非金鋼不壞之身,但內家剛柔互濟,故舉手投足之間,但覺進退如
風,虛實莫測,抬臂間,處處都有擒拿;揮掌處,著著點向要害。
怪人兩股奇形罡勁,已是驟然逼到,也未見兩人如何趨趕,鐵頭書生竟拉著若
蘭,直破風而入。
但見他右臂一抬,五指猛伸,數道嗡嗡之聲,直捲向那逼到的罡風,兩個身體
,有如穿花之蝶,山林之鳥,同時撲到。
怪人猛地收拳撤掌,飄身退後四丈,那兩個綠而發亮的眸子,好似要噴出火來。
當下冷哼一聲,又是桀桀怪笑,直震得地穴為之搖晃,桀桀怪笑倏然而止,跟
著一聲暴喝,「兩個娃娃,迅速離去,不然死無葬身之地。」那怪聲歷久不息。
鐵頭書生和若蘭,一向眼高於頂,在未傳絕世神功以前,武功已是一等一的高
手,那裡聽過這般狂妄的言語。
眼見這人功力,並不高過自己,兩人雖是初學乍練,在剛才數度出手,已見出
威猛無儔,尤其彈指神功,怪人顯然不敢攖其鋒。
故兩人也同時一聲冷笑道:「哼!我們與你無仇無怨,故不忍出手,如你再不
識進退,也休怪我們心狠毒辣了。」
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半點餘地,尤其若蘭右手早已平舉,如果怪人稍一移動
,就將要出手。
怪人這時似已悟出兩人功力,更想到那三卷奇書,可能亦為兩人所得,雖怪眼
如電,卻未發掌。顯然他已料到兩人武功,不可輕視。
但他不愧為奸詐機智之人,即故意將聲音放低,道:「兩位小俠有所不知,我
與這老鬼有血海深仇,看兩位豪氣干雲,仁心義膽,豈忍坐視在下冤沉海底……」
任他聲音故作放低,仍是那桀桀之聲,懾人心魄。
若蘭對江湖門道,較之鐵頭書生為精,雖知那怪人有所圖謀,亦故意視作不知
,轉而嬌笑道:「如果你所言非真,又將如何?我們豈能信得過你,除非你說出為
什麼與老人結下了樑子,否則我們既然在此,怎能任你仗勢欺人,不過我看你數度
出手向我們發招,準不是個好東西……」
雖然她說話還不脫那小女兒態,但每句話都帶著刺,刺得那人怒從心上起,卻
又不敢發作。
那怪人牙齒咬得吱吱作響,顯然是怒極,也是恨極。
猛地,身形又飄然逼進一丈餘。
若蘭見他逼進,惟恐他尚有毒招,玉掌翻處,輕飄飄掌力,頓化作亂堆飛絮,
直將這穴底,震得金石之聲大發。
那怪人雖發掌無恁般威力,但這掌力似乎傷他不易,故不退反進,也以同一手
法,飛身撲進。
顯然怪人功力較之若蘭深厚,掌力相觸,同時後退,若蘭竟一直退了四五步,
始拿穩式子。
當下不禁嬌容失色,登時又是兩臂微抬,兩掌吐勁,右掌虛推,左掌實掃,兩
招同時發出,在中途更將招式互為運用。掌風起處,緩慢中隱約罡風砭膚,虎嘯中
微帶怒海翻蛟,有如長江怒濤,亦如黃堤口決。
這那像一個少女的掌力,這兩招八式,竟似緊風密雨,山動地搖,好不凌厲,
直看得鐵頭書生也是怵目驚心。
怪人登時臉色發白,暴身猛退,那桀桀怪笑,更似懾人心魂。
但見那發出綠光的怪眼,暴射稜芒,這還有何不明白。
顯然這一雙男女,已得三卷奇書真傳,且老鬼必暗轉功力,否則在這數日之間
,豈有恁般進境。
當下舉手望著首頂穴,口中不斷地發出咆哮,那聲音端地驚人。
忽然怪人連聲暴喝道:「兩個娃娃,我與老鬼的帳,祇有用血來償還,不用你
們在中間搗亂,如果要想替老鬼受死,我也就將你們一併算上,識相的趕快離開。」
鐵頭書生見他左一聲老鬼,右一聲老鬼,早已怒火中燒,一聲輕叱,「一指挽
狂瀾」,竟將指天劃地同時發出。
驀聞一聲巨響,穴頂竟掉下一方斗大巨石,落地時竟是片片飛起,那一股無窮
潛力,竟撲到怪人身邊。
怪人做夢也未想到這個娃娃,暴施襲擊,且竟趕過自己一個甲子以上修為。
當下猛吼一聲,飄身退後三丈。
登時內腑猛受重傷,所幸他內功深厚,硬將這口散血,逼回丹田,雖也發掌相
還,但卻是強弩之末。
鐵頭書生一見他身體搖晃晃地,飄身退後,也就不為己甚,直將發出之指風,
倏地撤回。
這時怪人望著兩人,綠光畢露,在這穴道,何如鬼火熒熒,看得兩人不覺微顫。
錯眼間,怪人身後飄來一物,高不逾四尺,形如巴斗的怪人,一身大紅衣服,
就婉似火珠一般,也是一雙綠色怪眼,狀極駭人。笑聲也是那桀桀地,長髮全白,
臉上佈滿磷磷如刺。
一見怪人形狀,翻著兩隻怪眼,問道:「老二,你要奪……」說到奪字,頓然
止住,看看鐵頭書生和若蘭……。
「老二,你是不是與老鬼見過高下了,這兩個娃娃是來幹啥,為什麼不將他們
擒下來……」口氣說得好輕鬆,顯然他對面前兩男女,根本未看在眼中。
兩人不覺同時暗罵一聲:「瞎眼的賊奴,我要你們知道知道厲害,殺殺你這般
目空一切之模樣!」
那怪人對這紅衣矮怪,似十分懼怕,但又不願要他插手其間,故他晃動出現,
並不將兩個男女武功見告,可見兩人也各存私見。
矮怪也是一聲怪笑:「好大膽的娃娃,快來試試老子掌力。」聲發,人早已飄
身而起了。
真是疾電如風,說到就到,出手也是奇書上的拳掌絕學,不過輕身功夫,較之
那高大怪人更要精湛。
若蘭見矮怪出面,早已蓄勢待發,今見他竟搶先出手,故兩掌一翻,輕飄飄兩
掌,化作「問道漁樵」登時怒濤狂捲,虎虎生風。
矮怪晃身間,竟避過這凌厲無儔招式,從身側滑過,他人本小,行動十分俐落
,錯眼間,就撲到兩人身後。
一見老人坐在地上,好似入定的老僧一般。
矮怪當下一聲怪笑,「老鬼!血債血還,我祖、我父、我母都被你逼死,我兄
弟二人,也祇能向你討清一次,我看你也不必裝模作樣……」
顯然他並不知道老人氣絕,更不知道兩個少年已傳其衣缽。
見老人坐地未起,當下心中暴怒,兩手微舉,頓然吱吱作響,意欲向老人撲去。
鐵頭書生早已馭氣絕技,縱身而前,右手按天,左手畫地,趁矮怪撲到瞬間,
兩股微而略帶罡勁的指風,一指矮怪井田穴,一指期門穴。
因為兩人相距太近,矮怪又在驟不及防之下,那裡能避得開去,故登時就是幾
個踉蹌後退。
鐵頭書生對矮怪早存戒心,見他能避過若蘭的掌風,竟撲向老人。
他們雖然還不知道老人來歷,但老人傳授絕世神功,甚至連姓名也未留下,但
卻有師徒之實。眼看其屍體,將被人劈碎,心中大急,也就不顧一切,竟將「指天
劃地」彈指神功,同時施出。
他本絕頂聰明,又在這拚命之際,故不僅發揮神功于極峰,更將這兩招八式自
由變化,就長捨短,故一招出手。
何況矮怪在驟不及防下,豈不摧枯拉朽一般。
矮怪先是踉蹌蹌,連續後退,終於悶哼一聲,跌坐在地,登時面色轉青,張口
就吐出血來。
但他人卻十分清醒,翻眼看著人,見若蘭亦翻掌蓄勢,故那怪人不敢迫進。
鐵頭書生見矮怪竟調氣運神,為防有變,身形一晃,撲到矮怪身旁,伸手先點
中矮怪中腹,使其下半身癱瘓,再替他解開穴道。
當下喝問道:「你們兩人姓甚名誰,如何與老人結下仇來……」
矮怪先是一口唾沫吐來,「住口,不知死活的娃娃,竟敢來過問老子的事。」
說話時,一面運氣行功,想自行解穴。
鐵頭書生不禁微笑道:「你這是做夢,想運氣解穴,如果你說清楚後,小爺或
者饒你們狗命。否則,哼!可別怨小爺心狠,我這點穴功夫,祇要三個時辰之後,
就是饒你不死,也必落個殘廢,你自己考量考量罷。」
矮怪聽罷,登時兩眼發直,心說:「這少年不僅武功高不可測,那點穴手法,
更是奇特,自己若不實說,怕也討不到好去,不要說什麼報仇,奪什麼武林奇卷了
。」
當下微微一嘆道:「兩位小英雄,老朽真是白白地活了七老八十,如今竟連一
招也未出手,就被你所制,請問小俠,令師尊何人,好教我兄弟欽佩,還有兩位尊
姓大名,亦請一併見告。」
鐵頭書生見問,面色一整,但聲音宏亮而清晰,「好教你們得知,我倆的恩師
,就是武林天下的淮南子和海島聖尼,至於我們的名字,到處都可打聽……」
鐵頭書生竟未提到老人相授「軒轅三絕招」和兩人姓名,證明他心思精細。
矮怪當下又桀桀怪笑道:「淮南子雖懂得馭氣飛劍,但在老夫眼中,何如滄海
之一粟,說什麼武林天下,也未免太夜郎自大了……不過據老夫所見,剛才這位姑
娘發掌,卻是『玉掌定乾坤』的絕學,但不知你們自何處學來。」
鐵頭書生當下一聲冷道:「大丈夫敢作敢為,告訴你們也無不可。」
當下將入地穴,老人授神功,傳奇書,一一說出。
兩人聽得微微一顫,口中唸唸不停。……
倏地,一聲喝道:「小娃娃聽著,我兄弟張仁張義,祖母與這老鬼史明公同授
業於太史老人。同傳其絕世神功,不料老鬼詭計,在太史老人病故之後,竟將我祖
母逐走,獨吞三卷奇書。我祖母亡命蠻荒,生我父母,並將全部武功傳授,祖母雖
去世百餘年,但奪回『三卷奇書』,自為我張氏兄弟責任。我父母亦因志未遂命喪
九泉,故我兄弟趕來找老鬼奪還奇書,不意又被老鬼用『瞞天過海之計』,轉受汝
等,既然如此,我這老命不足惜,我兄弟自會找你們算帳……」說罷竟閉口不言。
鐵頭書生和若蘭雖聽老人曾說到三卷奇書,好似忍了最大痛苦,終於恨恨而終
,不意竟在矮怪口中得知大概。
看矮怪等為人,定非善類,老人當時逐走同門師妹豈是無因,莫非他那師妹,
另有外遇,有辱師門……
口中雖未說出,但腦中卻迅速閃過這個念頭,更默念著老人臨終時所說的。
「這三卷奇書重現武林,又不知要掀起多少殺伐,果如老人之言,我們尚未出
穴,就有人趕來。」
這時見矮怪閉目不言,當下也就朗朗地笑道:「既然三卷奇書在我們手中,你
們不妨來向我們討取,我兄妹隨時都準備著,我們決不乘人之危,你們兩個,也決
成不了我們行俠的障礙……」說罷,竟用遙空打穴法,一掌擊在矮怪身上。
矮怪當時悶哼一聲,向後倒去,倏然就地一滾,人就躍退三丈,晃身即立身那
怪人旁邊,低低地說道:「走!把守洞口。」聲發人落,早已飄身躍起。
若蘭走到鐵頭書生旁邊,見他也是楞楞地,一言不發,立即輕輕地叫了聲:「
信哥哥。」
多少柔情蜜意,就在這聲「信哥哥」一喚之中。
兩怪退走,地穴中又立即靜寂無聲,兩人再回視玉桌前,老人跌坐之處,不覺
大驚失色。
原來老人僅剩下一襲白衣在地,人已不知去向,難道他已真的修成了金鋼不壞
之身,白日飛昇而去。
但剛才明明他已氣急敗壞,呼吸停止了,顯然是心願已了,駕鶴西歸,為何竟
已不知去向。莫非他真成了神,成了仙不成,否則為何衣物猶在,人豈飛身之理。
兩人都楞楞地,不知所措。
兩人依依不捨地,正打算尋路出去,忽然想到惟恐有人暗中入穴,乃飛身至破
壁處,以彈指神功,將穴頂巨石,擊毀數段,將穴口封閉,又將白衣置於玉桌之上
,兩人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才向另一穴口走去。
兩人這時雖身懷絕技,但心中卻空洞洞地,較之墜穴時不知還要難過多少倍。
地穴中,依然是恁般黑暗,鐵頭書生和若蘭的目力,亦較之往日更為銳利,故
兩人行走如風。
但見兩道白影晃動,連身影也分辨不出。
若蘭忽然疾走一步,輕輕地拉著鐵頭書生衣袖,面頰嬌紅,吐氣如蘭。
鐵頭書生被她拉著,才猛地想到這段時間,兩人地穴相處。
尤其對她捨命入穴來尋,故對她此時不僅是愛,也帶著感激和慚愧,因為自己
對若蘭,並不如她對待自己。
在穴中幾次想說幾句感激的話,終因老人在側,後又忙著練習「絕世神功」,
這時被她拉著,微覺她手心發涼,才輕輕地握著。
口中不自覺地叫了一聲「蘭妹」,雖然就是短短地兩個字,聽在若蘭的耳中,
卻十分受用,心中頓時獲得無比的溫暖。
二人雖未停步,但身形卻因此緩慢,故驀聞湍湍江流,響聲不絕。
鐵頭書生不禁停步旋身,卻未先出言,故與若蘭身形相撞,雖微微後退,仍是
軟玉溫香抱滿懷。
若蘭的長髮,灑滿了鐵頭書生滿臉,但聞得一股似蘭似麝的幽香,直撲鼻端,
二人同時禁不住心中狂跳。
若蘭更羞得連脖子也紅了,雖然天黑,但燒得好熱。
鐵頭書生半天楞楞地,終於「咦」了一聲,「蘭妹!妳聽,為什麼這裡會有江
濤洶湧之聲。」
若蘭原以為他有意相戲,心中老大不高興,但聽他這麼一問,知是出於無心,
當下又嬌笑道:「信哥哥!你忘記掘地及泉的故事嗎?」
鐵頭書生也就笑道:「難道我們現在竟是行走在泉水之下,那末,何時才能出
得地穴呢?」
若蘭心思此時卻比鐵頭書生更為精細,「信哥哥,老人不是說要我們迅速趕往
濟南府麼?如果沒有出口,他老人家傳我們神功有何用處。……」
鐵頭書生果然被她一語提醒,「哦」了一聲,又撒腿逕向前奔去。
若蘭尤以為他發現出口,跟著起步,二人就如二支脫弦急弩,奔馳在這地穴之
中,直帶得絲絲風響,發出輕微的管樂之聲。
倏地,隱隱映進一點微光,洶湧水聲,則更加清晰可聞,風聲呼呼,有如怒馬
狂嘶不已。……
二人精神陡振,自從墜入地穴以來,雖獲絕世奇遇,但自己生命,也是驚險重
重,究竟在此度過幾多日子,也未清楚。
這時遠處已微現光亮,怎能不驚喜萬丈。
但二人則越為謹慎,因為身上懷有武林中數百年未聞之奇書,更有張仁張義兄
弟兩怪,不僅知三卷奇書在自己身上,他們也曾練過上面武學,若竟將此事傳出江
湖,今後真將成為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之人了。
二人雖未說出,但都是一般想法。
驀地光線一暗,兩腳竟已踏在水中,鐵頭書生立即拉著若蘭向旁一閃,為防被
人暗中施襲。
半響見毫無動靜,僅聞流水之聲,因係石穴之故,故顯出怒濤洶湧的聲音。
二人又伏腰前行數百丈之後,外面景物雖未入眼底,但雞鳴犬吠,車馬之聲,
已傳入耳際。
若蘭不禁微微一聲短嘆,道:「信哥哥,我們真的兩世為人了。」說罷,竟撲
入鐵頭書生懷中。
二人反不急欲出穴了,這時,地穴,黑暗,竟成為二顆心靈的交織,二個生命
達到極峰的境地,也是人生最美妙的樂章。
驀地,鐵頭書生推開若蘭,掄拳向那穴隙中揮去,他這一拳,雖是遙空而劈,
但力道何止萬鈞。
但聽得一陣天崩地裂之聲,登時土石飛散,頓現一個丈來寬的穴口,鐵頭書生
當先縱出,若蘭也隨後而出。
二人縱身出穴後,倏聞一聲巨響,竟從穴口中湧出一道激流,直將二人楞在當
地,心說:「好險,若再延遲,豈不被巨流淹沒。」
再看岩邊,出現三個大字,「豹踱泉。」
若蘭不禁驚問道:「信哥哥,我們到了那裡?」
她這句話未問完,但見一個滿臉灰塵的胖老頭,踉蹌蹌地飛奔而來,口中不停
地發著囈語。
二人仔細一看,見是南陽羽士,不禁相顧失色。
若蘭一撲上前,「老伯伯!你為何這般模樣。」
南陽羽士呆望了半天,才發出一陣「呵呵」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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