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里荷花水殿香】
「天池隱俠」似已看出夢雲師太之心事,當下故作輕鬆,但那笑聲中卻又顯得
十分的勉強。
夢雲師太心思何等精細,武林中人,更會察言觀色。
當下面色一整,「老英雄難得下天池一步,這次重蒞塵寰,豈是無因,如用得
著貧尼的地方,但請吩咐,無不盡綿薄。」
天池隱俠也朗朗地笑道:「久仰師太,仁心義膽,豪氣干雲,他日有要事相求
,諒也不會推拖。」
夢雲師太素知這位風塵隱俠,一向眼高於頂,六十年前,憑他手中劍,多少英
雄,多少江湖怪傑,皆一一降伏,今天居然說有事求人,寧非怪事。
夢雲師太不便相問,但見小鳳孺慕依依之神情,使她對若梅姑娘的懷念,也暫
時釋去。
小鳳一直在夢雲師太懷中如小鳥般,待聽見爺爺僅說他日有要事相求,對自身
出路,並未提起。
當下也故作不解地,向夢雲師太問道:「師太,妳知道我們這次入關來,有著
重大的事嗎?」
天池隱俠本欲相阻,但她已問出,雖然恨這孩子多嘴,但平時自己寵慣了,看
她第一次與夢雲師太相見,就賴在懷中,有如小女兒一般。
夢雲師太見天池隱俠神色陡變,知其必有難言之隱。
武林人,行俠仗義,以人飢即己飢,以人溺即己溺,但亦不願過分出頭,故向
小鳳姑娘微笑頷首作答。
小妮子似是故意搗亂,見夢雲師太笑而不答,呶著小嘴道:「我爺爺說此次帶
我來尋仇人,報我們血海深仇之後,要我去跟師太學習風雷劍法。」
這時「天池隱俠」倏然面孔鐵青,一語不發,但是兩目神光暴射,似是怒極,
也似恨極。
夢雲師太心中不覺一動,但卻故意笑道:「妳剛才不是要向我鬥一百回合嗎?
怎麼又來找我學風雷劍法呢?」
問得小鳳姑娘,霞飛兩頰,滴溜溜的兩眼亂轉。
天池隱俠和南陽羽士,都不禁莞爾一笑。
夢雲師太又向天池隱俠笑道:「誰不知道老英雄為天雷劍法獨一傳人,天雷劍
法素稱武林獨步,老英雄反一味向我臉上貼金……」
天池隱俠不禁微微一聲嘆息,道:「師太有所不知,我一向以天雷劍獨步武林
,又選擇傳人條件過苛,當日我兒本不適宜練武,否則也不致落個屍骨無存之理。
」說罷,竟是老淚縱橫。
南陽羽士本是想「呵呵」一笑,但也竟變作虎吼,直震得山谷震動,鳥獸驚起。
夢雲師太見他僅僅數語,已是老淚縱橫,再不忍引起他過度傷心,且知又必是
人間一件最慘酷、最令人怵目驚心的悲劇,也不禁為之動容。
原來天池隱俠晚年得子,而愛妻則於分娩後逝世,使這位隱俠一悲一喜,自是
親自撫育愛兒。
這個獨子身體單薄,但天池隱俠甚望其繼承衣缽。在望子成龍的原則下,不惜
犧牲自己體力,暗中助長愛子體力增長。
雖然在天雷劍法上,確已青出於藍,無如天性純厚,凡事以忍讓為先,抱著退
後一步自然寬的處世觀念。
這對一個行俠仗義的武林人而言,是殊不適宜。
二十歲結婚,第二年,就生下小鳳。
這個姑娘卻與父迥異,有其祖的靈秀和義薄雲天,有其父的忠厚本質,亦有其
母的嬌美與溫婉。
在她一人身上,則集全家靈秀於一身,故使得這位風塵隱俠,老懷大慰。
一次,驀聞山東地面不寧,乃遣愛子入關,不意竟與金蘭十義,結下樑子,如
果他能當機立斷,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法,憑他天雷劍上功夫,縱不能說雄視武林,
但欲勝得他來,確也不易。
可惜當時雖在激戰之餘,仍宅心仁厚,不肯妄傷一人。
更不知狼子狠心,以輪盤戰法,三晝夜過去,如欲猛下毒手,衝出重圍,非不
可能,但卻不幸,終被紅衣老魔碎屍萬段。
這一代人傑,只為一念之仁,而致終生遺恨。
天池隱俠聞之膽肝俱裂,但在傷心之餘,復仇之念更熾,故將其一身武功,悉
心傳授孫女。
雖然她還祇十八歲,武功已得乃祖真傳,且屆六七分火候,更知道父親死於仇
人群攻之下,對各種暗器尤有獨特之處。
復仇之心,在幼小心靈中,就成長著,故每日專心練武,總以報仇為念。
此次天池隱俠,偕孫女入關,但遲來一步,魔窟被毀,群魔逃散,雖然是武林
中盛事,他卻未能手刃仇人,未免不無遺憾。
待他查出紅魔等人,並未喪命,這叫他如何死心,乃攜著愛孫就近查訪。
原以為南陽羽士為其一夥人物,後來始知誤會,又發覺海島聖尼和夢雲師太,
夜入南嶽宮,才出手驚走矮胖老怪。
終因小鳳迫使南陽羽士說出紅魔等人的下落,以致動手過招。
天池隱俠一時老興大發,正好藉這個武林高人,增加些小鳳臨敵經驗,雖然祇
是遊鬥著,南陽羽士這個苦頭可大了,差點沒有撒去金簫,丟人現眼。
當下夢雲師太安慰了幾句,並說明三年之後,有洞庭湖之約,如果老英雄有興
,不妨來親自調遣。
又說自己將赴海島聖尼處盤桓些時日。
天池隱俠即朗朗地笑道:「既然如此,幸上天再假我餘年,得償夙願。」
說得旁立諸人,都不禁心中微顫,想不到這個一向不可一世的隱俠,也會有天
假餘年之感嘆。
小鳳立即一撲上前,故意撒嬌道:「爺爺!我不准你這麼說,你一定還會再活
一百年的。」
天池隱俠臉上紅光一閃,柔聲說道:「孩子!祇要妳聽話,將來好好做人,我
是很安心的……」
他的話,含蓄中帶著悲愴,但也有無比的愛。
忽然,轉臉向夢雲師太笑道:「本來我想將這孩子交給妳來指點,既然師太將
赴海島聖尼處,祇好帶返天池,再督導她下三年苦功,不過這次她已得了不少經驗
,在以後報仇時,大有幫助。」
又歉然,向南陽羽士笑道:「我這個孫女兒,你以後也要管管,今天雖然得罪
了,但對她來說,卻是比她平素六個月還要有用。」
南陽羽士雖然苦在心中,但仍然呵呵地一聲笑出來,道:「老英雄,你祇管放
心,下次她再調皮搗蛋,我每天給她三百個皮鞭。」
說得三人都放聲大笑,南陽羽士那呵呵之聲,更是不絕,震得群山爆起迴音。
小鳳氣得鼓著腮幫子說:「我才不怕你矮胖子,哼!看我不拔掉你的鬍子。」
說罷,果真一晃面前,撲在南陽羽士前胸,小手拉著那幾根山羊鬍,直向下拔。
南陽羽士萬未料到這個女娃兒,說做就做,而且身法奇快,這時要閃避,那還
來得及,祇好故意發出那「呵呵」之聲。
因為他有自知之明,如果一使勁,保證又得吃苦頭。
天池隱俠這才喝道:「鳳兒,還要頑皮,快放手……」
果然小鳳撒手人退,一晃又撲到老人懷中。
夢雲師太也不竟莞爾而笑,轉臉對南陽羽士道:「以後你對後輩,還是這般沒
大沒小,那幾個娃娃到齊後,才有你的苦頭吃。」
小鳳聽說還有幾個娃兒,早欲一見,因她一向獨處天池,除終年臥病的母親,
就是與祖父相處,不用說年輕人,連小孩也未見,這一聽說還有幾個娃兒,年輕人
那有不愛熱鬧的。
故又一躍而前,向夢雲師太問道:「師太,妳說的是誰?他們在那裡,我同妳
去見見罷。」
南陽羽士似乎找到了報復的機會,「哼!妳要見他們才不容易,那些娃兒,一
個個美若天仙,武功高絕,尤其那個男娃兒,武功可馭氣飛劍,相貌可稱子都再世
,妳想接近他們,哼!可沒這般容易,我老人家不准,就是不准。」
看他說得一本正經,不料小鳳小嘴兒一撇,我才不高興見他們,什麼美若天仙
,什麼子都再世,我就不相信什麼馭氣飛劍,待我見著他們,先得鬥鬥,看誰行誰
不行。
她這付嬌態,尤其那倔強的模樣,在若梅和若蘭身上,都找不出來,她們都是
溫婉、文靜,性格中則是外柔內剛。
祇有這個女娃,則是表裡一致,說到做到。
天池隱俠臉上雖然在笑,也知道南陽羽士在故意捉弄小鳳,但他對所謂馭氣飛
劍,卻十分注意。
故向南陽羽士笑道:「羽士!你所云馭氣飛劍者,是否即江湖中所傳聞的鐵頭
書生,我自入關之日即聞鐵頭書生之名,較之當日老夫『天雷劍』,以及淮南子『
乾坤劍』,似乎更為響亮……」
說罷,竟似陷在回憶中,口中緩緩地發出囈語:「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
換舊人。」
南陽羽士聽天池隱俠問到「鐵頭書生」,臉上紅光陡現,早又是一陣呵呵之聲
,「老英雄,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我那侄兒鐵頭書生……」他故意說我那侄兒,
表示自己也有一分在內。
並將「鐵頭書生」武功、人才,描繪得天上少有,地下僅此一人,直樂得天池
隱俠咧著大嘴祇是朗朗地笑。
小鳳這次好似聽得入了神,再也未曾搗亂。
天池隱俠似對南陽羽士口中所述及的鐵頭書生,不僅寄予無窮的希望,也不斷
地點頭贊賞,道:「我祇道淮南子想將他的乾坤劍帶進棺材,不料竟有傳人,可喜
可賀。」本來這天池老人並未見過淮南子,不過是內心仰慕,彼此欽敬,故如是關
心。
又回頭對小鳳吩咐道:「既然如此,三年之後,我們再赴洞庭湖之約,現在可
同師太和羽士別過……」
說罷一手拉著小鳳的右臂,大踏步走去,雖然是踱著方步,但轉眼間,就是十
數丈外,瞬息就失去身影。
小鳳呶著小嘴,一肚子不高興。
因為中原錦繡大地,比之長白山頭,終年籠罩在皚皚白雪之下,那天池雖也風
景如畫,氣象萬千,但冷清清地,人跡罕見。
尤其聽說幾個少年人,都如生龍活虎般,他們都生活在大自然天地中,惟獨自
己孤零零地,終年與古柏、寒梅為伍,連個練劍的伴兒也沒有。
雖然她天真嬌憨,還不了解兒女情懷,但女孩家,與生俱來的感情和幻想,卻
找不到發洩的對象。
所幸她目前志切親仇,否則怕不如出籠之鳥,振翅狂飛。
所以被天池老人拉走,千百個不願意,都在那回頭一瞥之間,好似說,有一日
我也將同他們一樣,仗劍蕩群魔。
夢雲師太楞楞地,望著他們奔去方向,一語不發。
南陽羽士卻恨恨地右腳一頓,登時碎石紛飛,口中不禁微微一嘆,唉!真是可
惜,可惜。
夢雲師太聽他沒頭沒腦地,連聲可惜,還以為出了什麼事,故緩緩地回過頭來
,問道:「羽士可有其他發現了。」
南陽羽士並未作答,還是兩聲「可惜」,「可惜」。
夢雲師太心中不覺一動,也說了一聲「不好」,晃身便走。
這下輪到南陽羽士錯愕了,心知必有大事,故也搖動著肥軀,拔腿跟隨而去。
兩人一先一後,有如兩支脫弦急弩一般,劃破這夜空,奔馳在曠野。
驀地,一聲蒼朗的笑,懾人心魂,震得遠近回聲四播,夢雲師太更不敢怠慢,
輕功施展至極限。
南陽羽士亦緊跟著,竟是前後之差。
兩人循聲而至,但覺得空洞洞地,並無一人,連鳥獸亦被驚散,故特別顯得寧
靜,不是寧靜,而是山雨欲來的怕人。
那殘枝,禿樹,散滿一地,顯然這裡,是經過一場狠鬥,雖然人已去盡,但這
殘枝,禿樹,亂葉,遺痕,卻斑斑可考。
夢雲師太略一巡視,又拔身而起,早立在那株巨松梢頭,張耳靜聽,舉目遙視。
但見她身影一晃,有如「海燕掠波」疾射而去。
南陽羽士見她飛身上樹,以為她必會招呼一聲,也對這寧靜,提高了幾分戒心。
故蓄勢監視著周圍。
偶爾一回頭,卻已不見夢雲師太身影,不由心說:「這老尼姑恁地作怪,不知
想變什麼花樣。」
故也未及追去,好半晌仍未見動靜,才一拔身形,縱上樹梢,但見一片林海,
靜寂無聲。
淡淡月亮,灑下一地銀色影子,不僅找不到夢雲師太蹤跡,周圍十數里,連一
個人影也找不出來。
南陽羽士立在古樹梢頭,也不禁感嘆起來,因為這個武林怪傑,連日來都在吃
癟,本來在這荒山秋夜……。
忽然,不禁一聲長嘆,這聲嘆息,竟激起他如虹豪氣,驀地,發出一聲虎吼,
直如天崩地裂般,震得山谷搖動。
也不管夢雲師太下落,竟向東北奔去。
但見他腳尖微點樹梢頭,身形向前一掠,就在四五丈外,更用右腳在腳背上一
點,人未著地,一掠又是三四丈。
這那似平素步履踉蹌的胖老頭。
約有一盞熱茶的工夫,究竟年紀大了,經不起歷久輕功施展,漸漸地頭上已經
微現汗珠了。
夜更靜,露也深,晨雞在喔喔地啼叫,村犬也不停地吠鳴,似乎被夜行者所驚
動,也更顯得秋夜山村獨有的特色。
小莊,沿山腳而築,石牆石頂,周圍繞著一片翠竹,夾雜著松柏,遠望去一片
翠綠,那石牆石頂,映在月光下,更顯出萬綠叢中一點白。
忽然,數條黑影,自屋頂而過。
南陽羽士初還以為自己眼睛失誤,正自驚疑著。
又一條較小的身影一晃,在屋頂略駐足而望,並微微一聲嘆息,也就如一縷淡
煙般,追著數條黑影而去。
南陽羽士那敢怠慢,雖然對方人手眾多,好似全未放在心上,故又放腿狂追。
不過這次沒有以前那麼毫無顧慮,因為自己必得暫時隱匿行藏,又怕失去敵人
蹤跡,既不能過於接近,又不能拉得太遠,始終得保持一段距離。
驀地,前面數條人影一晃,竟立在當地,後面那較小身影,跟蹤而至。
倏聞一聲輕叱,陡然銀虹暴漲,但見銀虹映月生寒光,立刻照得前面三人,不
禁退後一步。
南陽羽士這才看清前面三人,都是金蘭十義餘黨,雖然不識得姓氏,但那特定
裝束,望之令人刺目。
後面揮動寶劍,銀虹亂晃的,竟是二十來歲少婦,雖然是布衣布裙,卻掩不住
那天姿國色。
四人好似一夥,卻又揮劍動刀,弄得南陽羽士也大是不解。
忽然,一陣沙啞的聲音笑道:「媚娘,我兄弟待妳不薄,現在竟然一朝失勢,
妳就反臉無義,依我說,還是隨我們遠走他鄉,包妳享用不盡……」
那個被稱「媚娘」的,似已怒極,銀牙咬得吱吱著響,罵得一聲「賊子」,銀
虹暴起三尺,直撲那發話的漢子,劍發如迅電奔雷,快捷之極。
那沙啞喉嚨,竟又一聲狂笑,「哼!妳真敬酒不吃吃罰酒,在老子跟前,居然
也敢撒野。」
媚娘此時似已怒極填膺,生死早置之度外。
雖然強弱之勢,憑自己一人之力,萬難討好得去,若就任其凌辱,死也不甘,
當下寶劍一翻,一招「蒼鷹展翅」化作「撥雲見日」,竟自三人中盤攻出。
自中竟以「丹鳳朝陽」,變成「野火燒天」,而「迎風斬草」一招三式,真是
快逾電光石火。
三人都被迫得連連退後。
那發語大漢,險險地脫出劍招之後,就地一滾,自身邊取出一支判官筆來。
沙啞的聲音,變得十分難聽,但見他一聲巨吼,判官筆「橫掃千鈞」,登時絞
住銀虹,虎虎地,筆風砭膚生寒。
南陽羽士心中暗忖道:「這賊子的判官筆,端地精純無比,雖然那女子寶劍凌
厲,但這麼久纏下去,尤其萬一在三人圍攻之下,那女子定當遭其毒手,不若趁其
未敗,先行助其脫險。」
他正在計劃要如何幫助那女子時,驀聞破空之聲,逕奔腦後,慌的就地一滾,
才堪堪躲過。
本來也是暗中隱藏著,這一閃避,自然被人發覺。
但聽得一聲喝罵道:「老鬼,自來送死,怨不得人來。」
聲落人至,頓時一股巨大的壓力,當頭劈到,南陽羽士幾被窒息,抬眼見是一
柄明晃晃的六合刀,竟如「漫天花雨」般劈落。
南陽羽士不愧為武林健者。臨危不亂,忙使出一招「脫袍讓位」,就脫出刀風
之外。
旋身時,手中已取出金簫,那面團團,笑呵呵之聲,響徹雲霄:「好賊道,掌
下遊魂自當閉門思過,潛心修習,不料仍是賊性不改,看老夫今日取你狗命。」
說罷,竟揮簫直上,拍、碰、點、撩、壓、打、撥、掄,登時蕩成一片金光,
方圓數尺之內,全罩在金光簫招之下。
黑衣老道,當下一聲冷笑道:「你們倚仗人多,偷襲寶山,雖然得逞一時,豈
是好漢所為,今天道爺就超渡你罷!」說罷,那口六合寶刀,連崩帶挑,虎虎風動
,且竟欲硬向南陽羽士金簫上削來。
南陽羽士初一上手,也不以為意,呵呵之聲不絕於耳,口中仍是連損帶罵。
故老道被激怒得哇哇怪叫,六合刀竟按崩、挑、劈、掄、截、撩六招六式,變
化神奇無比。
南陽羽士雖然力敵老道,但更加關心被三人圍住之少婦,偷眼望去,不禁為她
捏一把冷汗。
這時三人已聯手而上,那個使判官筆的漢子,一管判官筆,招式精異,且力道
奇猛,但見他筆舞如風,點、挑、浮、沉、吞、吐、盤駁,逼得那少婦劍法已逐漸
散亂,連欲突出三人攻勢之外,亦感困難。
雖然她還在拚命遞招,但每招遞出,總是倏地收回。
因為三般兵器,何如靈貓戲鼠,步步緊追,因之每一攻出,又為自保而收回,
故主動全失,連遇險招。
南陽羽士心下大驚,心道:「我本有心幫她,奈何惡道武功太過凌厲。」當下
厲聲喝道:「抱守中一,以靜制動,乘虛搗隙,攻下盤。」
果然那少婦一經提醒,精神陡振,銀虹暴起,陡現一片光幕,頓時劍舞萬道銀
蛇,人同時掠波燕剪,倏地將三般兵器,逼得紛紛亂舞。
就在南陽羽士出言分神之際,老道刀勢陡變,一招「推窗望明月」,竟變作「
浪�堬{蛟身」。
一招兩式,直將南陽羽士金簫蕩開,更右手掄刀,如「撒花蓋頂」,左手箕張
,一若「分花取果」,直向南陽羽士抓到。
南陽羽士論膽識,真可謂豪氣干雲,論武功,則石破天驚,一支金簫,闖蕩南
北,見過多少武林名手。
更與淮南子為至交,武功上得其指點印證,故堪稱博學,對老道這迴龍三絕手
,雖未見識,但早有所聞,縱不能破得,但自保足可無慮。
故老道左手堪堪抓到,他人未動,身未閃,但見金簫微晃,直點向掌心,旋化
作「秦王佩劍」。
但聽得踉蹌蹌,一聲金鳴交鐵之響,老道悶哼暴退。
原來老道左手爪出,不料南陽羽士竟以金簫運罡勁,直點老道掌心,他是存心
毀去老道,故用了七成功力。
但覺一股熱浪擊向掌心,直通左臂,登時血脈逆轉,全臂大部骨骼被震得粉碎
,彼以一招「秦王佩劍」而破老道「撒花蓋頂」。
此際老道半身麻木,痛徹心肺,那還不撤刀後退,所幸他武功不弱,六合刀未
脫出手去。
老道那敢再戰,鋼牙一咬,挫身迴步,就退入林間,幾個起落,即失去所在。
南陽羽士一聲呵呵大笑,但陡聞一聲嬌呼。
回頭一望,不禁怒髮衝冠,一聲虎吼,金簫揮去,但聞得一連串管樂之聲,震
得眾人,心膽俱裂。
原來三人聯手攻少婦,久戰無功,又因老道負傷逃走,三人也就殺心頓起,那
個使判官筆的大漢,竟乘自己筆花點、挑橫掃之際,順手灑出一把金針。少婦驟不
及防,故腿上臂上連中數針,登時腳下一軟,就跌坐在地。
三人更是同時出手,三般兵器已達少婦身邊,毫釐之差,就會失去性命。
南陽羽士一見,血脈賁張,一聲虎吼,金簫起處,一片耀眼金光,白虹貫日,
分浪斬蛟,直取三人面門。
三人陡覺金光耀眼,寒光砭膚,猛吃一驚,顧不得再傷少婦,忙撤招自保。
南陽羽士連使出「亂堆彩雲」「寒梅吐蕊」,兩招快攻,逼得三人連連後退。
心說:「待我擊退三人,少婦自可無慮。」不料這好半天,她不僅臥地未起,
似乎已發出呻吟之聲。
這才知她已中了有毒的暗器,否則憑她的武功,斷無如此不濟。
因為他曾在一旁以言語提醒,頓使少婦劍法轉敗為強,且那劍匹如練,劍轉捲
地涼飆的威勢,依稀猶在。
當下一聲虎吼,直震得山谷迴響,樹葉飄飛,金簫揮起,金光灑地,身形起落
,瑞氣飄飄。
頓時右手簫招,碰、拍、撩、壓、點、打、拔、掄,光幕忽起,瑞氣飄,虎虎
之風,令人窒息。
左手掄掌,虛飄飄,按切、點、斫、拿,表面看來似難以著力,其實著著皆可
以擊向要害。
三人頓然手忙腳亂,步步迫退。
南陽羽士為防三人再施故技,而欲救少婦性命,亦惟有迅速擊退三人,故金簫
發而虎吼聲,掌力揮而敵人退後。
南陽羽士一見三人均非弱者,且各有特長,眉頭一皺,笑呵呵,暴笑連天,頓
然金簫一緩。
那個使判官筆的大漢,一見有機可乘,也就立即奮虎威,趨身而上,判官筆竟
連番遞出了。
南陽羽士故作驚惶失措般,大漢則得勢不饒人,判官筆竟點向咽喉,挑右臂,
盤雙膝,一招三式,快逾電光石火般,端的威猛無儔。
南陽羽士驀地身形一倒,一招「金鯉倒穿波」,竟迫近另一大漢身側,橫簫一
掃,直將那人逼近判官筆尖,他自己則怪蟒翻身,轉到大漢背後。
大漢見判官筆點向同伴要害,撤招似被一股勁力所迫,不撤同伴就將立斃筆下
,趁一衝之勢,右手一鬆,判官筆掉落在地,震起石面上一片火花。
南陽羽士則如靈貓戲鼠般,自身後掩到,金簫點去,人就木然無知,那個高大
身軀,當即撲倒在地。
兩人一見大驚,正欲來救,南陽羽士則奮虎威,揮金簫,威猛絕倫地攻到,兩
人倒抽了一口涼氣,暴身猛退。
南陽羽士也不為己甚,並不進迫,但順手在大漢懷中摸出一個小瓶,也不管是
否解藥,一躍到少婦身邊,見她面色蒼白,呼吸迫促。
南陽羽士不暇審視傷痕,先將小瓶啟開,倒了些藥粉在少婦口中,再在她臂上
檢查,並迅速將那些細如牛毛的毒針取出。又將藥粉敷在針孔之上。
好一會工夫,才見少婦面色轉紅,清醒過來。
驀地少婦一躍而起,銀虹暴漲,竟直取南陽羽士。
南陽羽士萬沒料到她會向自己發招,在驟不及防之下,幾遭毒手。
心中雖然有氣,但仍是呵呵之笑道:「女娃娃,我好意助妳,難道我老頭子對
妳也有不過之事。」說罷,仍是呵呵之聲不絕。
少婦聞聲,似乎更激起心中憤意,銀虹突暴起三丈,刺、剪、劈、砍、撩、推
、錯、衝,招招遞滿,驚險萬丈。
南陽羽士不禁心中有氣,虎吼一聲,怒喝道:「妳這女娃,恁地不知好歹,難
道我老人家救妳也不知道,怎的反恁般相逼。」
少婦不禁一聲輕叱:「老鬼,還我爹爹命來!」
聲音好不悽慘,但甜美之極。
南陽羽士不禁陡然一驚,心說:「妳這女娃是誰啊,看她本質尚佳,我豈忍再
下毒手傷她。」
他心中正自盤算,少婦竟因南陽羽士既不發招,反倒連連閃避,故毫無顧忌,
招式也更急、更狠。
南陽羽士本欲查明究竟,因少婦如瘋狂般,故一聲呵呵之笑後:「好女娃,妳
傷勢未癒,餘毒未盡,再不聽我老人家說話,那時,不死也得殘廢。哈哈,我老人
家失陪了,女娃,好自為之。」
說罷,左掌竟輕輕拍出,銀虹頓被擊偏,南陽羽士則暴身猛退於數丈之外,腳
尖再點,又是數丈。
當呵呵之聲再起時,人已失去蹤跡。
少婦不禁低頭一嘆,但即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原來少婦本籍開封府,父親小有家財,自幼習得一身武藝,因之橫行鎮里,鄰
人為之側目,復因交結匪類,久之則近墨則黑。
當時正是武林大劫之後,乃乘機而起,官府亦莫可奈何。
適南陽羽士巨變之後,飄流各地,聞得開山虎,無惡不作,不禁怒不可遏,乃
於一夜之間,破巢穴,清餘黨,為鄉里除害。
媚娘當時不過十七八歲,遽遭巨變,祇知父親被人殺害,卻不悉其致死之由,
旋又遭脫逃餘黨帶走,致混身在匪窟中。
惟其本質善良,不齒諸匪類行為,故又投在泰山十義門下,因之武功一日千里。
媚娘志切報仇,這本是兒女本份,無可厚非,尤其南陽羽士其人,在平素耳聞
中,並非正派人物。
在今日南陽羽士對待媚娘,本有救助之德,療傷之恩,怎的反恩將仇報,倒令
南陽羽士這個武林怪傑,悶悶不樂。
媚娘此次決心脫離匪窟,一面找南陽羽士報仇,更以為憑著自己一柄劍,闖蕩
江湖,鋤強濟弱。
不料賊心不改,竟欲藉其美色,為彼輩結廬立寨資本,乃翻臉成仇,雖知眾寡
難敵,但平時恃仗雌威,故毫無懼色,及為賊人暗算所傷,而至昏厥。
媚娘在與三賊人過招時,聽南陽羽士指點,就已暗中打量,正是自己朝思暮想
欲得之仇人,奈三人難退,故銀牙咬得吱吱作響……
這時南陽羽士療傷之後,雖感於救助之德,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乃霍地躍
起,揮劍而刺。
逼得南陽羽士連連後退,他既不知有這段過節,還耽心她身上餘毒未盡,故用
話提醒後,就縱身退走。
媚娘見南陽羽士行為正大,與平時所聞大有出入,這時身體更酸酸地,暗忖自
己武功不濟,回頭見大漢橫臥在地,一支判官筆掉在旁邊,乃將一肚子悶氣,出在
大漢身上,拾取判官筆,當胸戳進。
大漢本被南陽羽士點中要穴,故一無抗拒,落個當場斃命,這也是惡人自得其
果的必然道理。
媚娘此時更感精神困頓,雙腳一頓,鼓其餘勇,欲覓一處地方療治,她輕功實
已不弱,幾個起落,就躍離當地,漸漸竟化作一縷輕煙般逸去。
且說南陽羽士,自突出那女娃劍招,縱身躍退之後,耳邊不斷響起,「還我爹
爹命來」之聲。
心說:「在我記憶中,從未見過這個女娃,不知何時與她結下樑子。」
因為心中老懷念這件事,反而將自己救她的事丟開,南陽羽士一再地口問心,
心問口:「平生作事,從未妄殺一人,看那女娃行為,分明是一株出污泥而不染的
青蓮,莫非她父親竟是盜賊一派人物。」
這個武林怪傑,平素何等狂放不羈,今兒為那女娃一句話,擾得神魂不安,更
後悔剛才不該急急地走開,為什麼不問個仔細。
想著,真是又恨、又怨,霍地,一聲虎吼,左掌一揮,竟將道旁一株碗大槐樹
,劈倒在地。
步法也漸漸地放緩了,心說:「如果那女娃能夠再追趕前來,一定要查問個水
落石出……」
故心中倒覺一靜,再不似那般不安,「夜」,更顯得靜,除心中跳動,宇宙中
簡直無半點聲息。
忽然,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夾雜著連聲暴喝。
南陽羽士心中不覺一動,暗忖道:「這短短半晚,經歷了別人半生的遭遇,自
己也曾險險地,沒丟人現眼……」
但自聽見金鐵交鳴聲後,老興復發,那萬千豪氣,又如怒濤洶湧一般,身形晃
動,何如離弦之弩,脫籠之兔,快捷無倫。
他人在路中,一片沃野平原,除尚未收割的秋收,就是稀稀地幾株不知名的古
樹,聳立在夜風中。
整個宇宙,好似祇存他一人恁般狂奔著。
放眼望去,這沃野平原,何止數千里,但一無所見,心中不禁稱奇,明明那金
鐵交鳴和暴喝之聲,發自近處。
再一靜聽,那還有金鐵交鳴和暴喝之聲,倏然心中一動:「我不若捨大路再沿
山腳行走。」
當下邁步旋身,竟向山腳撲奔而去,差不多狂奔約一盞熱茶工夫之後,驀聞幽
幽地一聲嘆息。
南陽羽士忙停步不動,心道:「荒山深夜,何來女人嘆息之聲,難道竟是那些
山魅野鬼不成。」
想到山魅野鬼,雖然他有石破天驚的武功,以及如虹豪氣,也不禁有點氣餒,
但他從不相信鬼怪一類的事實,又不禁訝然失笑。
當下掠地拔起,人竟如衝天一鶴般,疾射而出,腳未點地,又復挺腰再起,幾
個起落,就進入林間。
恁地作怪,林間不特見不著人影,連那幽幽的嘆息,也頓時寂然。
南陽羽士從不信神信鬼,但立身在這曠野林間,尤其秋風颯颯,黃葉飄飄,秋
蟲放出悲鳴之聲,更增肅殺之感。
那些幢幢樹影,在淡淡月光下,被晚風搖晃著,卻真有如魅影一般,令人不覺
毛骨悚然。
南陽羽士一停之後,又振臂挺身而起,腳踏樹梢頭,如狡兔出籠一般。
此時,南陽羽士也頓覺得宇宙穹蒼,何其浩大,在這一望無際的天空,更加感
到人的渺小。
這時,他不禁想得很多,天池老人的出現,夢雲師太驟然不見,那被救女郎翻
臉尋仇……
各種不同的思想,融繫在腦際,有點頭昏昏地。
忽然,又是一陣金鐵交鳴之聲,跟著是幾聲桀桀地怪笑,雖然聲音甚遠,但尖
銳得懾人心魄。
南陽羽士心下大奇,此人好精湛內功,僅僅這麼幾聲輕笑,卻也恁般懾人,如
真與他對面相向,倒還真不可忽視,怪不得這齊魯之地,果真臥虎藏龍。
他心中在想,腳下卻未停止,雖然加強了戒心,但也欲再試他金簫奇異的招式
,故將輕功施展至極限。
那聲音,還是恁般地遙遠,又放肆狂奔,何止一盞熱茶之久,看看山勢將近,
另一支山脈則向東南蜿蜒著,由大而小,漸漸地沒入霧中。
正北間也出現一片高山,好似東南蜿蜒伸轉山峰,或另一支餘脈,不過那山,
特別挺秀,嶙峋怪石之間,樹林茂密,自山腰而山頂,出現一片寺院,石牆石頂,
構築得宏偉雄狀,可謂匠心獨具。
山南則是一片田疇,稱得上是良田阡陌,百物繁呈。
駐足而視,則彷彿一大片黑壓壓的房屋,且似有城牆,有高大建築物。
沿城流水潺潺,好大一片自然景象。
原來這一夜之間,南陽羽士已奔走了三百餘里,這裡正是齊魯的府治──濟南
,有名的水城。
遠望那座嶙峋怪石的高山,正是濟南府附近有名的「千佛山」,流水之聲,來
自那「大明湖」裡。
這裡,不僅風景如畫,人物俊秀,大明湖更有「十里荷花水殿香」之名。春夏
之間,遊人如織,畫舫中,更是笙歌不絕。
不僅是騷人墨客,雅士公人,莫不以乘畫舫,遊大明湖,為生平樂事,更有才
子佳人,相偕湖上,那可真謂,祇羨鴛鴦不羨仙了。
千佛山的奇觀,較之大明湖,毫無遜色。
南陽羽士默想半夜時間,竟奔出三百餘里,倒使得這武林怪傑猶豫起來。
他並非懷疑自己輕功精進,而是面對千佛山,似已隱藏無盡殺機。
表面上,雖然還是恁般平靜,但那些無形的,隱藏的,不為外人所看重的地方
,都成為千佛山的特殊象徵。
驀地,一條白影,僅僅閃晃之間,就失去蹤影。
雖然此時天色正黑,但月光尚未完全隱去,尤其他那雙目,就是伸手不見五指
的黑夜,也能視物如故。
這白影,端地快捷,若非眼花,這人武功,定然高不可測。
但南陽羽士,雖是古稀之年,那爭強好勝脾氣,依然未改,那裡就恁地服人。
心念一動,身形霍地飄起,一掠就是四五丈,竟問白影方向追去。
南陽羽士輕功,在大江南北,尚足以傲視武林,尤其他那「八步趕蟬功」,不
停步,不換氣,連續而行,敢稱武林獨步,現在年紀雖老了,但武功也更為精絕,
真所謂薑是老的辣。
因為他發覺那白影有異,才施展出平生絕技來,但人家早已蹤跡渺茫,他那裡
就死心去,逕奔千佛山腳。
忽然,一聲嘆息,「天啊!何絕人至此,為人子者,不能手刃父仇,更眼睜睜
地,母親被困……」幾致不能出聲,竟悲憤而泣。
南陽羽士心說:「原來這裡又一個欲報父仇,急救母難的孝子,但不知有何難
事,我老人家焉能袖手不管。」
他這裡正暗中盤算,又聽那少年自言自語道:「師父啊!我來此已經三日,但
仇人消息渺然,我母一個女流,萬一被賊魔……」
說至此,好似悲憤填膺,一聲虎吼,右掌一翻,竟向那方高丈餘,寬約七、八
尺之巨石劈去。
但聞得清脆一聲,爆起數丈白花,登時碎石紛飛,迷人眼目。
南陽羽士舉目一望,見是二十歲不到的後生,看他瘦削削地,如風擺柳,那巧
小身材,竟能發出恁般掌力,若非自己親眼所見,這要他如何肯相信。
更令南陽羽士驚奇的,這一方巨石,並未發生巨響,而竟碎石橫飛,這娃兒不
知使的那般武功。
那少年劈出一掌後,似已吐出心中悶氣。
正欲回步旋身,不禁面泛桃花,兩眼圓睜,右手蓄勢,對準南陽羽士,一聲輕
喝道:「甚麼人?敢來窺視小爺行動。」
雖然他生氣,但他那秀麗的面頰,更紅得深透,有如初放的百合,就是閨中少
女,也比不上那芙蓉如面,楊柳其身。
那輕叱之聲,卻有如出谷新鶯一般,真是那宜喜宜嗔。
南陽羽士雖屆古稀之年,也不禁心中一動,心說:「我那師侄鐵頭書生,人皆
喻其子都再世,但比起這個娃兒來,卻遜一籌。」
不禁一聲呵呵之聲,道:「娃兒!你的功夫好俊,我老人家瞧著就樂了……」
少年猛地一聲叱喝,「住嘴!」顯然他被南陽羽士狂傲之態所激怒,故不待說
完,就叱聲喝止。
南陽羽士亦不以為忤,又是呵呵笑道:「娃兒!你聽我老人家把話說完以後如
何。說不定我與你的師父,還有點關係,那麼你所謂父仇母難,我老人家焉能不管
。」
少年似被這番話打動,猶豫了老半天,銀牙咬著下唇,看著南陽羽士出神。
南陽羽士一接觸他這一雙秀目,但覺得如一池泓水,心說:「這個美少年,恁
地一雙星目,竟有一種異樣的光輝,兩太陽穴雖覺得殺孽太重,但星目中卻泛出絲
絲柔和之時,莫非他是女裙釵,易釵而弁麼?」
少年見南陽羽士,半天未語,但那雙神目自上至下,不住打量,直看得他心中
撲通撲通亂跳。
登時又霞飛兩頰,雖然天黑,還不太明顯,那羞澀之狀,溢於不言之中。
南陽羽士何等厲害,數十年來闖蕩南北,所閱人物何止千萬,見少年恁般情狀
,早已明白大半。
當下又是呵呵一笑道:「娃兒!你當著我老人家,也不必說明,但那一樣能瞞
得我這雙眼睛,你祇管放肆去做,我老人家必定來替你接應……」
說得少年心中不由得疑竇叢生,但顯然南陽羽士之言又毫無惡意,而且其眉目
中,正而不邪。半天,才問道:「老伯伯!你怎麼稱呼。」
南陽羽士早又呵呵地笑道:「哎喲!娃兒!你這不是尋我老人家開心麼,既然
叫老伯伯,又問我怎麼稱呼!」說罷,那呵呵之聲,更是不絕。
少年似被他故意做作,微生怒意,那星目含威,道:「你少倚老賣老,我這對
拳頭,可不認識人。」說時面露寒霜,勢將一觸即發。
南陽羽士早又是一聲呵呵之聲,「娃兒!憑你這些,就差得太遠了,還要急母
難,報父仇,連我老人家也不認識,你這點微末道行,也敢在江湖上闖。」
說罷,竟是微微一嘆,又輕聲,似自語般,「祇有那個娃兒,武功高絕,不亢
不卑,人如玉樹臨風,武功則石破天驚……」倏地,竟又是呵呵之聲,「娃兒!你
聽過有個鐵頭書生,能馭氣飛劍嗎?」
少年先聽他自言自語,又聽他忽然問起鐵頭書生,及聽他誇獎鐵頭書生,小心
眼,早就不高興了。
本來他曾聽見師父說過,武林中有個鐵頭書生,年不過二十歲,武功高不可測
,心中好生渴慕,巴不得早日遇見此人,才不枉自己這……
但此時聽南陽羽士提起,不禁微慍道:「我不要認識什麼鐵頭書生,他有什麼
了不起,下次我遇上,非得鬥鬥不可,看誰行誰不行。」
南陽羽士原欲借重鐵頭書生,來向自己臉上貼金一番,不意反激怒了他,當下
悄悄地睜著那雙神目,一語不發,心說:「好狂妄的娃兒……」
少年見南陽羽士不語,知其無法下台,才緩緩地說道:「在下尚有要事,老人
家不必擔憂……。」
南陽羽士一聽,也微怒道:「娃兒!我老人家連夜來此,豈是無因,上山剛才
還有金鐵交鳴之聲,我老人家怎能就此走開。」
說罷,竟不待少年作答,就縱身而上。
少年似欲阻止,但南陽羽士欲故示武功,乃施展出平生絕技,「八步趕蟬功」
,幾個起落,就沒入霧中。
少年不覺幽幽地,一聲長嘆,是感懷,還是悲憤。
但隨著這嘆息之聲,白影驟然一晃,少年就頓失所在,真是快逾飛鳥,疾逾飄
風,連聲息也未帶動。
以他這點年紀,輕功練到恁般地步,實在難得。
他為什麼嘆息,對南陽羽士不願吐露真實,但又似關切,他是去追南陽羽士,
還是另有企圖,後文自有交代。
且說南陽羽士為欲顯示其武林長者,故施展其驚人絕學,幾個起落就在五十丈
外,適此時晨霧將起,下弦月已沒入雲際,天氣似已轉涼,西北風吹得樹枝吱吱作
響,是大雷雨的徵兆。
「雲」從四面合起,越集越密,本來祇是黎明間的黑暗,竟加上秋雨的來臨,
這個宇宙也頓覺縮小了,尤其千佛山附近,更成為宇宙中獨一僅存者。
南陽羽士奔跑了半盞茶工夫,頭上也冒起熱氣。
頓然樹林中,出現一片紅牆,屋頂上幾條人影晃動,但非刀劍之格鬥,亦非暴
喝呼嚎之聲。
數人步履如行雲流水,手法快逾電光石火,都是至高的內家功力拚鬥著。
表面上看來,平淡無奇,其實都潑出了性命,一招落敗,就會腿殘臂折,甚至
性命不保。
這種近身相搏,本為武林大忌,若非武功高絕,決不敢輕易嘗試。
但見那呼呼之風,砭膚生寒,刺人眼目,南陽羽士看得也咋舌不已,他雖尚在
二十來丈之外,但也覺得掌風凌厲。
因為天色正黑,尚未看清搏鬥之人的面目,在高人對手,都會施展平生絕學,
故南陽羽士那顧得厲害,也猛地向前掠去。
這時那幾個拚命之人,已見端倪,強弱之勢,雖不能立現,但任何一方,欲要
輕易得手,卻是十分費事。
南陽羽士撲到當地,不禁血脈賁張,虎吼一聲,一片耀眼金光,搖晃晃,奪人
心魄不禁毛骨悚然。
原來這幾個人影,正是海島聖尼和夢雲師太,正與一個高逾四尺的胖老頭,另
一個清瘦老道,近身搏鬥。
但見四人都是面露凝霜,海島聖尼以「般若禪功」,緩緩地,輕飄飄地,聞或
覺絲絲之聲;夢雲師太亦以其「太乙神功」,故此一柔一剛,纏住了兩個江湖人魔
。
那個矮胖老頭和清瘦老道,雖是全神拒敵,但卻遊刃有餘,不過矮胖老頭,似
覺心神不定,故掌力不能全部集中,威力自然減低不少。
而海島聖尼和夢雲師太聯手拒敵,一剛一柔,威力倍增,「攻則如驚霆迅雷,
守則似江海凝光」,威猛之極。
南陽羽士一見清瘦老道,頓覺血脈賁張,殺氣橫生,當下振聲虎吼,金簫蕩出
朵朵寒光,人隨聲落,即刻撲到。
四人聽虎喝之聲,都微覺一驚。
因為此時正是半斤八兩,功力相當,任何一方幫手一到,勝敗立現,但反之則
又祇有憑自身功力之持續。
海島聖尼早已聽出是南陽羽士聲音,心說:「你千萬不要冒險,否則,你若加
入,我們都沒有功夫來照顧你……」
她心念未完,耀眼金光,變化莫測之簫招,可以增加不少威力,但予對方可乘
之機會,則越來越大。
她既不便喝阻南陽羽士,但卻替他憑添了一份心事。
那清瘦老道,一見南陽羽士到來,反倒哈哈一笑,「掌底亡魂,竟不知死活乃
爾,道爺當日看在你女兒份上……」
說到一半,倏然停止,跟著又是哈哈一陣狂笑。
直震得山谷為之動搖,林中棲鳥,亦聞聲驚散。
海島聖尼,則乘其說話分神之際,「連綿掌」連連揮出。
清瘦老道,似早有警覺,閃避之間,至為神速,雖然他不敢硬接聖尼「連綿掌
」,但小巧功夫,堪稱獨步。
祇有矮胖老頭不僅不懼海島聖尼「連綿掌」,且不時對上一掌,兩人都會不期
然後退一步。
南陽羽士一上手就使出金簫絕技,絲絲入微,故迫得清瘦老道,既要防海島聖
尼自後掩襲,又得力拒金簫,幾番連遇險招。
不過南陽羽士若長此消耗真力拚鬥,當終為力竭而敗,誠如海島聖尼所料,初
一上來,勉可保持主動。
十招過去,則形移勢變,祇有挨打的份兒,那凌厲絕倫,變化莫測的「旋天八
招」,竟在清瘦老道的掌力下,無法施出。
本來那面團團,笑呵呵的面孔上,早已青筋畢露。
紅光也漸漸變成了淡白色,很顯然地他也正在全力施為,而那支金簫仍不停地
吐著金光。
海島聖尼側目一望,心中頓然蒙上一層陰影。
本來與夢雲師太聯手,對付兩個魔頭,並無敗象,加上一個南陽羽士,兩人掌
力卻不能盡量施展,因之態勢陡變。
尤其矮胖老頭,不知究竟練成什麼掌力,一經沾身,就覺熱熱地,酸酸地,令
人昏昏欲睡。
此時兩人攻勢一緩,老魔掌力也就陡然威力倍增,且迫得兩人連連後退。
海島聖尼既要拒強敵於前,又要注視全場,尤其南陽羽士已將呵呵之聲,轉變
為淒厲之巨吼,好不怕人。
就在海島聖尼略一分神之際,矮胖老魔巨靈之掌掛劈處,有若怒潮捲空,宛如
迅雷驚霆。
怪嘯聲中,眨眼間,狂飆捲夜幕,掠地見寒濤。
兩臂相交拳起,輕飄飄,兩股毫無聲息的巨大潛力,分別向海島聖尼和夢雲師
太兩人劈到。
兩個武林異人,頓覺掌力有異,熱氣令人窒息,忙發掌相迎。
海島聖尼以「般若禪功」,挾著連綿掌力,也是軟若無物,輕如飄絮般的,連
續向外推出。
夢雲師太以「太乙神功」相還,風雷掌起,宛如怒潮捲空,奔霆迅雷,風雷聲
,懾人心魄。
三般奇異武功,驟然而遇,但聞一陣巨響,那風雷之勢,有如怒濤洶湧,令人
驚心動魄,山谷也為之震憾。
這時,天色本已暗淡無光,陰雲四合,頓現出愁雲慘淡之狀,和這一聲巨響,
何如天崩地裂一般。
三人都不期然各退一步,祇有夢雲師太卻連退三四步,才穩住身子,但她卻又
再度欺身而上,風雷掌一如電光石火般劈到。
矮胖老魔本身已身形旋轉如風,兩掌相交劈出如電,連人影也不易辨識清楚。
陡然,一聲長嘯,將掌勢劈去,硬生生撤回,這個老怪,果真練到收發由心。
但見他凝神靜聽,驀地,臉上色變,跟著是連吼數聲,有如鬼哭神嚎,既尖銳
,又淒厲,好不駭人。
海島聖尼禪功通神,見老魔恁般傾聽,還以為他欲招致其他同伴,故也忙凝神
傾聽,卻一無所聞。
這時矮胖老魔,巨靈之掌,掛劈如風,人已跟著捲起,立將海島聖尼和夢雲師
太逼退數步。
矮胖老魔不進反退,撤身在十數丈外,轉眼就失去魔蹤。
僅他的掌力掛劈之處,絲絲熱風,尚未全失。
竟將怎麼和夢雲師太楞在當地。
夢雲師太正欲追去,抬眼南陽羽士,簫招已漸緩慢,步履也不再似那行雲流水
般,亦已遲滯起來。
反觀清瘦老道,掌風起處,沙飛石走,步履清閒,似乎毫不著力一般。
雖然矮胖老頭撤走,他仍一無驚疑之色,雖然旁邊還站著兩個高人,他也似未
曾發覺一般。
海島聖尼對此人狂妄之態,固覺得可恨,但欲探知矮胖老鬼,究竟係何人,武
功出自何宗。當下右掌一翻,竟以連綿掌向兩人中間拍出,那軟綿綿的掌風,如亂
堆飛絮,直將南陽羽士和清瘦老道,同時逼退。
海島聖尼見兩人退後,忙向南陽羽士說道:「羽士,請暫退後。」
又復向那位清瘦老道微一施禮,「我們無怨無仇,這般拚死活鬥著,敢問道長
法號,剛才那位矮胖老人為誰。」
清瘦老人聞言,早是朗朗地笑道:「好一個海外神仙,妄稱為武林長者,竟是
恁般孤陋寡聞。」
海島聖尼聽他這般提起,也真的臉上一熱,心說:「我已數十年未蒞中土,怎
地南陽羽士和夢雲師太也不識此人。」故先看看夢雲師太,又望了南陽羽士一眼。
南陽羽士已緩過氣來,臉上紅光復現,先是一陣呵呵之聲,「聖尼!妳就少同
他客氣,他就是江湖上,二十年前人所共棄的『飛花暴雨』,後來竟混充真武爺爺
後代,自稱為『無妄真人』。」
說著,竟將鋼牙一咬,「賊道人面獸心,我曾待之以德,不意包藏禍心,我家
罹難,與賊道大有關係。」
那清瘦老道,毫無愧色,反哈哈笑道:「好叫你們得知:『你那時如果托庇在
道爺手蔭之下,也不會遭致滅門之禍……』。」說時竟又朗朗地一聲長笑。
他這笑聲,雖震懾人心,但卻令人血脈賁張,尤其南陽羽士更氣得兩眼發赤,
正欲揮簫而上。
但見那清瘦老道兩臂微抬,頓時一股熱風,直將南陽羽士逼退。
清瘦老道朗朗地笑道:「我要不說明,將來你們也要做個糊塗鬼,剛才你們不
是問那位矮胖老人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們妄稱武林三傑哩!什麼通禪神功
嘛,在我那師父的眼中,你們何如滄海一粟,正所謂螢光之火,比之於當空皓月,
使你們也開一下眼界,免得夜郎自大……」
每一句話,都如一把鋼針,刺得三人都百脈賁張。
尤以夢雲師太性最暴燥,瑲琅琅,早將那口上古奇珍,斷金切玉的寶劍取出,
正想一鬥這目空一世的人魔。
她先是一聲怒喝道:「賊道,少誇海口,你先說出那矮老鬼何人,再看我取你
狗命,免得你再為非做歹。」
那清瘦老道,則不怒反笑道:「妳那點微末道行,也敢向我道爺來撒野,我要
在十招之內,不將妳擒下,就算我輸與妳了,不過,我看這太費事,不如你們三個
同上,看道爺掌上功夫。」說得狂妄之極,也輕鬆之極。
海島聖尼心思精細,一見賊道有恃無恐地,說不定還有其他陰謀,故兀立一旁
,未發一語。
夢雲師太仗劍而立,白髮被風吹起,根根直豎,但見她面露凝霜,寶相莊嚴,
不怒而威,當下一聲怒喝,銀虹暴漲三尺,人劍不分,一團光幕,就向那老道掩至
,快逾電光石火。
這時她不僅欲一吐心中忿怒,也欲為武林三傑立威,謹慎中力求主動。
但見她左手訣,右手劍,刺、剪、劈、砍、撩、推、錯、衝絲絲入扣。
但聞風雷之聲並發,劍氣漫天,一招緊似一招,一劍逼近一劍,倏然化作一團
劍影,人劍難分。
那老道亦非無能之輩,見夢雲師太驀然出手,忙移步發掌。
顯然他對這套劍法,也顧忌三分,故一味避實就虛,乘虛蹈隙,間或發出一掌
,又倏退後。
這時夢雲師太目光如電,劍轉捲地涼飆,攻若驚霆迅雷,守若江海凝光。
兩人一搭上手,何如龍爭虎鬥,但見人影縱橫,劍花亂舞,好不駭人。
驀地,形勢陡變,老道經過一陣遊鬥之後,忽然一聲巨吼,掌風起,碎石飄飛
,人影動,怒濤洶湧,頓將夢雲師太凌厲劍招迫得散亂。
老道更得勢瘋狂,白袍捲起,有如翩翩蝴蝶之舞,步履之間,何如水銀瀉地,
花影繽紛。雖然縱橫在夢雲師太劍光之內,但意態清閒,一若靈貓戲鼠,步步緊逼
,故迫得夢雲師太連遇險招。
海島聖尼一見,趨步上前,「師太暫歇,待我來會會這位自命不凡的高人。」
聲落人至,掌力也緩緩發出。
老道早已警覺,之前海島聖尼那掌曾同時逼退自己和南陽羽士,心說:「這老
尼姑的確非比等閒……」故忙縱身後退,待站定身形,始發掌相還。
兩人掌力雖然都是輕飄飄地,毫不著力,但卻是內家罡力,若一沾身,就會筋
骨斷折,兩人都神清氣閒,絲毫不鬆懈。
這時,雲霧更密,絲絲細雨,飄落臉上,也有點涼意。
那個號稱無妄真人的老道,又朗朗地一笑,「天雨誰留客,貴客恐難留,個個
膽如鼠,奈何鬧咻咻。」幾句瘋瘋顛顛的話說完,竟向後撤身而走。
南陽羽士首先金簫一展,快逾飄風般撲去,口中發出那淒厲而懾人心魄的吼聲
,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夢雲師太早被老道氣得兩眼發赤,也就揮劍而上。
祇有海島聖尼尚立身未動,但遠處卻飄來,「膽小如鼠,何鬧咻咻」之聲,登
時激起她那如虹豪氣,那怕就是龍潭虎穴,也必闖去,何況老道武功並不會太高過
自己,當下冷哼一聲,也隨著三人追去。
他們在前面越奔越急,但卻未曾追上那無妄真人,南陽羽士早已破口大罵,夢
雲師太也不禁怒喝連天。
兩人聲震寰宇,山林搖動,鳥獸驚散。
夢雲師太也在後急趕,但偶一回頭,不禁大驚失色,原來以前自己發現那座城
頭,依然尚在,故這般拚命奔走,似被奸人所乘。
當下仔細一望,但見地面碎石縱橫,東一堆,西一堆,樹木折斷不少,但樹幹
已多被砍去。
海島聖尼這才出聲向兩人驚呼道:「師太和羽士,快不要上賊道惡當,否則就
恁般消耗下去,終必被擒。」
海島聖尼本以千里密傳音,向兩人發出警告,兩人聞言都不覺一顫,但見那老
道,則意態清閒,在那林間散步,好似已將剛才拚鬥一幕,全置腦後。
這時,兩人欲退回海島聖尼處,雖然僅是數十丈之隔,卻是天涯咫尺,相隔有
如萬重山一樣。
兩人不企圖突出,尚可安定,一當急欲離此,夢雲師太一個彎還未轉完,南陽
羽士則又進入另一個林間。
眼看兩人離開,卻無法會面。
夢雲師太亦企圖以凌空虛渡的功夫,在空中腳不著地,因為那些樹幹,亦多被
削斷,故方向仍無法維持。
海島聖尼以禪功通神,當然實力渾厚,故臨事不慌不亂,一見南陽羽士急得團
團亂轉,忙用言語制止,「以靜制動,以虛避實,暫守現地,待機突出。」
果然她的話,發生功效,夢雲師太和南陽羽士,即停身侍立,蓄勢戒備。
海島聖尼運用一雙神目,察看前後左右,心說:「就是這些亂石堆,亂木樁,
亂樹枝所搗的鬼。」
故立刻試圖移開亂石,但談何容易,移開一堆,自己方向又已失誤,且還得防
止老道掩襲。
她立即以連綿掌法,將那些亂石堆掃開,但聽得一片呼呼之聲,砂石橫飛,有
如狂風驟雨般。
夢雲師太和南陽羽士,見海島聖尼如此,亦先後效尤,故滿山亂成一片,真個
是砂石漫天。
此際,遠處似已大亮,雖然遠處亦陰沉沉地,但不若恁般愁雲慘淡。
海島聖尼等人,雖然武功高絕,惟對星卜之學,八卦之象卻未研究,但她伏魔
劍法中,也以八卦而變化,故頓然醒悟,不禁「哦」了一聲。
原來這正是武侯所遺下的八卦陣。
這些賊道們,將一座完整的陣圖,弄得恁般陰陽怪氣,尤其以亂石為門,以碎
石為梠,更以樹枝和削幹,作為陣之中心位置。
海島聖尼心中一寬,舉目四顧,但見方圓十數里,都列在陣中,他們這時所站
位置,正是巽門內端。
不過,賊道們略加變化,將八陣範圍擴大,每門設置三層,故不易為人識破。
當下海島聖尼,又用「千里密傳音」法,告訴兩人,如何齊會,如何出陣,並
勸二人心平氣定。
她這一說出破陣之法,那個「無妄真人」心中也不覺一動,但見他身形疾轉,
從南陽羽士這面飛身而上。
南陽羽士一肚子悶氣,正無處發洩,一見賊道到來,虎喝連聲,金簫起處,耀
眼光華,刺人眼目,數尺之內,罩在光幕之內。
好老道!不僅武功精湛,而且博學。
佈置這一座方圖十數里之陣圖,雖非老道獨力而為,但看他進退自如,如入無
人之境一樣,顯然這座惡陣,他已瞭若指掌。
故各人行動,都落在眼中,其中以南陽羽士功力較差,氣最浮,性最急,老道
微微一笑忖道:「我不若如此,如此,還愁諸人不落入掌中。」
當下袖袍一抖,逕向南陽羽士襲到,兩下猛一接觸,也覺心驚,原來南陽羽士
簫招已出神入化,尤以旋天八招,更是精絕。
此次被老道困在陣中,氣怒不已,故趁老道飄身掩至,即拚出全力,發出旋天
八招之「玉鳳驚凰」。
驀聞金簫肅殺之聲,懾人心魄,駭人聽聞。
老道初不料南陽羽士,亦有恁般高絕武功,這種奇妙簫招,真是見所未見,更
不知從何發出肅殺之聲來,忙氣納丹田,心閒氣定,撤掌當胸,硬生生將發出掌勢
收回。
也是老道武功端地精湛,臨危不亂,否則驟然遇此勁敵,縱能全身而還,也必
十分的費力。
南陽羽士以一招得勢,「丹鳳朝陽」「波影浪花」,兩招都是旋天八招精絕之
學,不僅招式奇奧,變化詭異,且招裡藏招,式裡套式,虛實變化毫無定準,遇虛
則由虛而變實,遇實則由實而易虛。
故人影縱橫,光幕紛灑,凌厲之極,直逼得老道頓時手忙腳亂。
倏地,老道朗朗一笑,「老鬼!道爺少陪了。」聲落,人竟自那亂石堆中一點
,就縱出數丈之外,轉眼即失去蹤跡。
南陽羽士虎喝連聲,豈容他輕易脫出手去,也隨著老道縱起,但南陽羽士腳尖
剛一落地,陡聞一聲天崩地裂之聲,南陽羽士就失去知覺。
原來南陽羽士與老道,惡鬥於坤門之上,那些亂石也按著五行變化而堆砌,其
中三大堆本為主門,為土行,故在坤門之上,易守難攻,但「土生金,金剋木」,
但時勢之變易,則又另當別論。
南陽羽士在簫招之上,略一得勢,就樂而忘形,這座陣勢,雖經海島聖尼提醒
,但他一向粗心,故那些亂石堆方位,亦未看清。
明明老道落腳之處在木行方位,他卻在土行上停步,如能迅速換步亦有可為,
但他竟妄求有功,故被生生相剋,水火相攻。
那一聲巨響,是他踏著亂石,震動機關,因之此一呼,彼則應,亂石堆中,大
部置有火藥。
在響聲過去,登時煙霧漫天,數十丈內,全被煙霧罩住。
海島聖尼和夢雲師太,已緩緩移近巽門之內,尚無特殊變化,此時兩人憑掌上
功夫竟將那些亂石移開。
但驀聞巨響聲起,煙霧瀰漫,也不禁訝然失色。
這時天色已過午,但他們仍立身在霧濛濛之中。
海島聖尼不愧為武林尊者,眼見南陽羽士失陷在煙霧之中,心說:「若長此下
去,我們將成為待宰之羔羊了。」
當下一聲輕叱,平地拔起三丈來高,復在空中身形一轉,斜身飄落,恰在夢雲
師太立足之處。
兩位武林異人,這一會合,不能不說是劫後餘生,雖然還未出險,但力求自保
,則大可無慮。
夢雲師太見海島聖尼倏然而至,心中大喜,她也察知南陽羽士身在煙霧之中,
即將身邊僅存數顆火彈取出。
驀地,振臂一揚,那如桂圓大小之鐵彈,立即疾馳而去,但聞一陣破風之聲,
令人驚心動魄。
約在百丈之外,倏然而止,並同時爆出火花,竟越延越廣,逐將那片濃煙罩住
,附近樹木枯枝,亦相繼著火,頓時將這偌大山林,籠罩在火海之中。
海島聖尼則早縱身而入,見南陽羽士坐在亂石之中,濃煙雖已散去,烈火已漸
漸燒來,他似在運氣行功,卻又似渾然不覺。
烈火已灼灼逼人,照得南陽羽士面上紅光照人,附近樹枝全已著火,但他卻依
然未曾移動。
驀地,火光一閃,一條人影撲入,人未到,那朗朗之笑,懾人心魄。
海島聖尼,聞聲知警,但已遲了一步,那個清瘦老道,已躍至南陽羽士身側,
並欲將其置於死地。
海島聖尼聲發人至,身形似狂風落葉般暴起,人在空中,那連綿掌遙遙拍出。
清瘦老道滿以為手到擒來,且深信萬一被人阻止,自己力拒,老鬼必被燒死。
這時海島聖尼掌發如風,身形如奔雷迅電,直逼得老道後退七八步,海島聖尼
抬眼見南陽羽士仍似未覺,烈火已近身邊,若再延誤,定當葬身火窟。
老道惟恐南陽羽士被救走,也藉火勢趨身上前,一掌劈到。
海島聖尼明知南陽羽士之危已間不容髮,但老道掌力凌厲,如一招失誤,救人
不成,自己也必落個同歸於盡。
當下右掌連揮,連綿掌由後發而驟至,左臂向南陽羽士一撩,頓將那個肥軀撩
起,雖然整個門戶洞開,但不忍眼睜睜見這個血肉之軀,即將葬身火窟。
好個海島聖尼,連綿掌威力實在驚人,左臂穿著南陽羽士,也竟如怒潮捲空般
,隨掌而進。
老道本懾於連綿掌力,又見她不退反進,因之掌風更是令人窒息,兩掌也蓄勢
相還,卻被逼得連連後退,陡覺熱氣灼人,始驀然驚覺退至火邊,也就一聲怒吼,
身形飄起,竟落在海島聖尼身後。
海島聖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身形霍地拔起,復在空中拳腿,人又飄起三丈
,斜斜地向著那片亂石掃清之處落去。
南陽羽士似經過這一劇烈循環,始悠悠醒轉,但還昏沉沉地,尚不知自己方才
已九死一生。
海島聖尼迅速在身邊取出一顆「玉蓮子」,塞入南陽羽士口中,但見他深深地
吐出一口長氣,人即霍地站起。
一見兩位武林異人立身旁邊,又見四面都是火光,照得山野通紅,心說:「好
險!我在亂石中失去知覺,若非……」想著,也不禁微感戰顫。
這時火勢更旺,但明月又已昇起,他們在這裡,已是十二個時辰過去,三人不
覺同時發出一聲嘆息。
海島聖尼又在身邊取出一顆「玉蓮子」,遞給夢雲師太,道:「師太!這兩天
一夜,妳未進飲食,我這『玉蓮子』,不僅能療傷去毒,且能助長功力,我們若能
服下一顆,足可維持七八日不須飲食。」
夢雲師太早已饑火難耐,不過自己以一代武林宿老,不大好出口,惟恐被人恥
笑,雖然她一再運氣行功,但人是鐵,飯是鋼,他們雖有精湛、奇奧、石破天驚之
武功,但卻未斷絕人間煙火。
待海島聖尼遞過那亮晶晶,紫紅色的「玉蓮子」時,也就毫不客氣,塞入口中。
頓覺一股異香撲鼻,隨著一股熱流,自喉管而入丹田,倏然在身上百脈中運轉
,舒適已極。
夢雲師太精神陡振,低低向海島聖尼道:「此時天色已黑,不如先闖出這勞什
子陣圖,待天明後,我們再來找賊道算帳。」
南陽羽士此際精力亦已恢復,又呵呵之聲笑道:「聖尼與師太有所不知,我與
這賊道有一天二地之恨,三江四海之仇,如不取得賊道頭來,我寧死不離此一步。」
他的話說得斬釘截鐵,毫不猶豫。
海島聖尼忙安慰道:「羽士!小不忍則亂大謀,賊道詭計多端,我們還不知道
他們是否還有花樣,況彼眾我寡,彼得地利人利之便,我們則主動全失。不過,我
們既然來此,但也不能就此失去,難道就容許這些魔崽子,在齊魯地,興風作浪不
成。」
夢雲師太也附和道:「我們如果能夠趁黑突出這座陣圖,待天明之後,再來另
行設法……」三人談話,倏然而止,大地也頓歸寂靜。
這時又是暴風雨將臨的瞬間,靜的背後,正是那重重而測不透的殺機。
海島聖尼忽然沉重地,一聲嘆息起來,「本來,我們這般出去,也實在無法交
代,還沒有上得山去,就被賊道誘在這八陣圖中,消磨了一個晝夜,這要傳揚開去
,那還有面目見人。」
幾句話,又激起夢雲師太如虹豪氣。
南陽羽士正欲找賊道拚個死活,一聽海島聖尼之言,早又是一陣呵呵之聲。
這時,大地頓然一黑,月光也被那片雲遮去,濟南城裡,早已燈火齊明,但那
裡卻無人體會到,臨近濟南的千佛山背,正有場生死搏鬥。
海島聖尼經過半日偵察,對陣中奧秘,似已領悟出來。
三個人,分別向三個不同方向突出,並囑咐南陽羽士,適應生剋變化,千萬再
不可孟浪從事。
此言說得南陽羽士臉上一陣火熱,好在此時天黑,不然他那張紅臉,怕不如血
染一般。驀地,那尖銳的叫聲,桀桀的怪笑,由遠而近。
那個清瘦老道,不知何時也入得陣來。
但見他神彩奕奕,步履安閒,對著三人,微微一拱手,笑道:「非是貧道待客
不週,祇因敝恩師因事未返,故屈留三位在此,現在就請三位隨貧道出陣,敝恩師
自當接待。」
說罷,不等三人答話,就撤身而走,仍是那慢吞吞地,步履安閒。
只氣得三人,牙齒咬得吱吱作響,尤其南陽羽士更是百脈賁張,巴不得一口將
那賊道吞下肚去。
三人也就不再停留,隨著老道身後,飄身而出。
恁地作怪,這次卻也一無差錯,那些亂石依在,殘枝斜倒猶存,三人心中都不
禁暗自稱奇,且自知今晚必難討得好去,但為著名存,也顧不了許多。
海島聖尼在先,夢雲師太在當中,南陽羽士起步較緩,三人雖未旋展出輕功,
但都是武林高手,起步之間,真快逾飄風,疾似飛鳥。
不半盞茶工夫,三人竟已立身在千佛山腳下,前面站著那個矮胖老者,另一個
長髮怪人,身形與矮胖者相似。
頭髮披起有二三尺長,將眼目都遮去,但那目光如電,雖然有長髮護著,仍有
一種灼灼寒光,令人不可逼視。
海島聖尼先是合十當胸,「敢問高人如何稱呼……」
一句話尚未說完,長髮怪人,竟先自桀桀怪笑道:「你們也配問我名字。七八
十年前,你們那時乳臭未淨,爺爺就是江湖上成名露臉人物,祇因要練那『絕世神
功』,才忍受六十年面壁之苦,故亦忽略了武林中諸般變化。」說罷,桀桀怪笑,
忽變作輕微感喟。
矮胖老頭忙轉身問道:「師父,你老人家不是說那三卷奇書,業已尋獲嗎?但
不知師叔這幾天……」
話倏被長髮矮胖老人截住,「辛兒!言多必失,以後在外人面前,少提那些事
。」
海島聖尼等人聽長髮老怪稱矮胖老頭「辛兒」,心中不覺一動,以他年紀,怕
不有七十以上,他竟當著眾人,稱矮胖老頭為「辛兒」,他卻毫無尷尬之色。
再看那清瘦老道,俯首侍立在矮胖老頭身側,執恭甚禮,顯然此時,他對兩人
都有著非常關係。
海島聖尼等人,心中暗自吃驚,「這清瘦老道武功,已非自己三人中,任何一
人所可輕易勝來,那矮胖老頭武功則更精奧莫測,看兩人對那長髮怪人態度,非有
精湛武功者,豈能若此。他曾說六十年面壁苦功,研究『絕世神功』,難道這相傳
已數百年之絕學,果真是這怪老頭……。」想到這裡,不禁三雙神目,都集中在怪
老頭身上。
是想看透老頭的武功,還是想從他身上,找出一些武林奧秘。
長髮怪人登時神光暴射,看得三人不寒而凜,但此時既已面對面,豈能退縮,
真是寧可身亡,也要名存。
長髮怪人又是桀桀地一笑,道:「辛兒!他們會些什麼?」說得好不狂妄,直
氣得海島聖尼等人,百脈賁張,尤以夢雲師太激怒得牙齒咬得吱吱作響,若非海島
聖尼以目示意,早已揮劍而上。
那矮胖老頭早又朗朗地笑道:「你老人家放心,這些妄自稱大的傢伙,也要你
老人家操心,我隨師父這幾年,簡直白費了。」
「這三個傢伙,若真有驚人武功,那還會被你老人家的徒孫纏住。」說罷,又
是朗朗地一笑。
海島聖尼幼習禪功,在心性修為上,更已達到無憂無我之境。
自遇見這長髮怪人,雖知他武功高絕,故一再容忍,無如這老鬼太過狂妄。
自己身列武林前輩,豈能任其戲弄。
當下一聲冷笑道:「武林中人敬老尊賢,既然你恁般自大,我也自認學藝不精
,但願拚出全力,領教你這自命為武林前輩的絕學。」說罷,猛退一步,右手微抬
,蓄勢待發。
驀聞桀桀怪笑,「好個妄自稱大的東西,簡直活的不耐煩了。」
但聽得劈拍一掌,摑在海島聖尼頰上,登時火刺刺地,痛澈心肺。
長髮怪人既未移步,不過是右手微抬而已,但以海島聖尼武功,竟未聞風閃避
,反被他摑了個結實。
夢雲師太也聽見清脆的一掌,忙滑步旋身,右手握著劍柄,恁地作怪,右臂頓
時麻木,寶劍竟未拔出鞘來。
再看長髮怪人,目光如電,桀桀地喝道:「辛兒!好好地服侍他們一下,我去
去就來。」說罷,桀桀聲起,人就如一縷輕煙般,一晃而沒。
三人激怒得渾身發抖,各展平生所學,向矮胖老頭和清瘦老道攻去。
矮胖老頭,一味遊鬥著海島聖尼和夢雲師太,他那輕飄飄掌力,著實驚人。
南陽羽士鬥著清瘦道人,也是各以功力相見。
一日、二日,人總是血肉之軀。
矮胖老頭和清瘦老道,是以纏住三人為目的,時間一久,就自然而然地敗定了
,終必被擒。
海島聖尼和夢雲師太,兩股無窮潛力,誠非輕易可操勝算,他們就恁般被困,
竟有五六日之久。
天明、天又黑,也記不清第幾度復明。
遙遠地,傳來桀桀怪笑,矮胖老頭頓時精神百倍,清瘦老道,也振奮異常。
海島聖尼和夢雲師太,此時反鎮靜異於往日,她倆知道憑自己武功,顯然……
這時矮胖老頭和清瘦老道,都暴身退出。
海島聖尼不覺微微嘆息了。
「師太!這濟南附近,莫非就是我們落葉歸根之地。」
夢雲師太心中雖是一顫,但卻是豪氣干雲,「那也未必,我們聯手,不一定他
就這般容易得手。」
倏地,一股無窮勁力,猛然劈到,硬生生將兩人逼退七八步。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