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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 頭 書 生

                   【第八章 得饒人處且饒人】
    
      當鐵頭書生拉著南陽羽士,逕奔後山,若蘭伴同海島聖尼等奔向正殿。
    
      雖然是鐵頭書生思慮周到,但是智者千慮,終有一失,何況對手又是這些別具
    用心的魔頭們。
    
      這時,千佛山在一片靜寂中聳立著,滿山紅葉映著已經西偏的斜陽,使這座名
    山,如在畫中。
    
      「靜」,構成了這名山的特質,紫紅的色彩,成了名山的點綴,雖有名畫家作
    筆,也未必能將它的天然秀美,雄壯幽雅的風姿,躍然紙上。
    
      如果沒有人深入地體察它裡層所隱藏的欺詐、潛伏著那重重殺機,都會對千佛
    山留下美好印象。
    
      就是踏葉而行的鐵頭書生,也有同樣的感覺。
    
      南陽羽士早已不耐這死一般的寂靜,又破著嗓子叫道:「娃娃!我還忘了告訴
    你一件事。」
    
      鐵頭書生猶以為這個老前輩,必定是又有什麼新奇的發現,連忙駐足而待,「
    老前輩……」
    
      不待向他問去,早又是一陣呵呵之聲,棲息而停的飛鳥,都被這笑聲驚散。
    
      也不答覆鐵頭書生,竟自言自語地:「那娃兒,芙蓉如面,楊柳其腰,弧犀微
    露,嘴角含春,說什麼出水洛神,還疑是散花仙女,那性情兒,又刁鑽,又頑皮,
    那武功,更是驚人,那天雷劍法,亦有了八成根底,呵呵!要與你這個娃兒相比嘛
    ……」
    
      說時,又連聲道著「可惜」,「可惜」。
    
      鐵頭書生被他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只是愕愕地,望著師執輩的江湖怪俠
    ,一語不發。
    
      驀地,前面忽傳來暴喝之聲,鐵頭書生始陡然驚覺,一拉南陽羽士,「老前輩
    ,前面有警,我們迅速前往。」
    
      他因去勢甚猛,竟將南陽羽士帶走了十丈來遠;他們雖奔馳在這片楓林之間,
    地上舖滿了紅葉,人行其上,發出沙沙之響。
    
      鐵頭書生嫌林木繁茂,行走太慢,倏地,人如衝天一鶴,身形突然拔起,立身
    在那片林海之上,這片畝許楓林,正如胭脂深透。
    
      鐵頭書生置身其間,何如花中之蝶,織柳之鶯,真是萬紅叢中一點白,白影晃
    ,紅葉飄,紅白交輝相襯,好不壯觀。
    
      幾個起落,就撲到那紅磚綠瓦的寺後,這裡不僅見不到一個人影,連以前所聽
    到的,那暴喝之聲,也變成靜寂的幽谷。
    
      鐵頭書生愕愕地觀察四周,雖然靜得怕人,但他對這暴風雨來臨的瞬息,似已
    知之稔熟。
    
      故仍然意態悠閒,但卻在隨時蓄勢待發。
    
      忽然,幾片紅葉,颯颯地飄來,響聲既清脆,且富有旋律,可惜此時不是欣賞
    山景,在靜的那面已是殺氣重重。
    
      這紅葉著地,竟恁地作怪,那枯草地上,由紅葉而排成的兩個大字:「速退。」
    
      不僅使身懷絕世神功的鐵頭書生面上一熱,那剛才撲到的南陽羽士,呵呵之聲
    的活招牌也祇有直瞪眼。
    
      按此人摘葉功,兩人並不足驚異,但落地成字,卻有更高深手法,莫可為之,
    況在不知不覺間,啟人於無形,尤為高不可測。
    
      若此人是敵非友,暗中施以暴襲,當防不勝防。
    
      以「速退」二字示警,顯然是友非敵,且對這千佛山的設計,也必瞭如指掌,
    否則,在鐵頭書生面前,也不敢斷然阻止。
    
      鐵頭書生,雖知此必為世外高人,因為在自己行道半年來,所遇高人甚多,且
    都愛護甚殷,其中尤以那地穴中絕世高人為甚,想到那絕世高人,又激起那如虹豪
    氣。
    
      本來鐵頭書生在這半年中,多少成名人物都折在他馭氣飛劍之下,雖然他還是
    恁般彬彬有禮,但武學一途,在他何啻初昇之旭日。
    
      自海島聖尼暗輸功力,得融化釋道兩家武學於一身,又蒙那絕世高人授以「軒
    轅三絕招」,並再為「伐毛洗髓」,故今日之鐵頭書生,早非五大夫松下,緩步輕
    吟,思前顧後的文生公子了。
    
      他既知有高人示警,也料定千佛山已成為龍潭虎穴,不僅不退,反是面露微笑
    ,對南陽羽士說道:「老前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先走了。」
    
      走字未落,人已凌空而起,白影一晃,瞬即失去蹤影。
    
      南陽羽士也是一陣呵呵之聲後,那矮胖的身體,亦跟著縱起。
    
      雖然他起步在後,但鐵頭書生對千佛山,似存有幾分顧慮,並未施展出那馭氣
    於飛之術,故能緊緊地相隨。
    
      鐵頭書生臉色也暫存緊張,見南陽羽士緊隨身後,才回頭笑道:「老前輩!晚
    輩有一不情之請,能否請老前輩守在此間。……」說罷,看著南陽羽士。
    
      那兩道如電炬一般的目光,直看得南陽羽士也不覺微顫,心說:「好個娃兒,
    那來恁般威猛,這兩目神光,我那老道哥哥也不能企及。……」
    
      他本來一陣呵呵之聲,但見鐵頭書生面色沉凝,也就一歛那狂放之態。
    
      因為他深知這朵武林奇葩定有所見,或者這魔窟中還有其他設置。
    
      當下一挺肚子,道:「賢契但請吩咐,我老頭子一定辦得到。」誰知兩句正經
    話出口,又是連聲呵呵之笑。
    
      他這呵呵之聲落,寺中頓時響起似鐘非鐘,似磬非磬之聲,那聲音既尖銳,又
    令人警惕,每聲每響,都似隱藏著無窮潛力。
    
      鐵頭書生早如掠波燕剪般,飄身飛落,他此際不僅混身是膽,更挾有一身奇絕
    武功,雖然還不能發揮到十分火候,但目下武林中,不用說單打獨鬥,想在他面前
    討得便宜,就是數人聯手,亦無所懼。但入得寺後,那聲音早渺。
    
      但那飄渺香煙,薰得那千手觀音像,變成了淡黃顏色。
    
      寺內靜悄悄,僧人均已不知去向。
    
      鐵頭書生至此,也就故作鎮靜,趨身而入,當他緩緩地前行著,別人也看不出
    異樣,且祇見他那儒雅風姿如風擺柳般。
    
      其實他腳尖點地,氣聚丹田,踏著地支變化。
    
      本來他可馭氣飛行,為不使敵人太作準備,且不能太過示弱,故表面上看他似
    緩緩移動,但已暗運功力於腳趾之上。
    
      不僅可破敵人詭謀,亦能在頓遭暴襲時預防。
    
      他腳步移動雖輕,卻能隱隱顯出足印,這是鐵頭書生細心處,也是他預留出路。
    
      驀地,跨院門動,裡面端坐一個紅光滿面,白鬚過腹的老僧,挺著那羅漢般的
    大肚皮,雖是三秋氣冷,他仍是一襲破僧袍,掩蓋著那肥大的身軀。
    
      鐵頭書生在平時,或者對他不加注意,但此時此地,卻不能不另眼相看了。
    
      這老僧,年屆古稀,但精神爍爍,此時雖秋風起,秋意濃,他卻仍是一件單衣
    ,且身上直冒熱氣。
    
      但他兩目之間,若不加以留意,倒也看不出異樣,尤其他這身鬆弛的皮肉,更
    容易掩飾了。
    
      鐵頭書生仍是面露微笑,意態安閒地,相隔二三丈左右,先自深深一揖:「學
    生誤入寶剎,望老師父海涵。」這言詞,這意態,可愛之極。
    
      那老僧早已咧著大嘴,哈哈笑道:「小檀越!連日來辛苦備嘗,何幸蒞臨寒寺
    ,能不使蓬蓽生輝。」說罷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鐵頭書生早已注意到他眼角餘光,雖然他掩飾得恰到好處,但在有心人眼中,
    尤其是這個身懷絕世奇功的少年人,那裡能瞞得過去。
    
      當下也就故作不知,向著老僧微笑道:「老師父上下怎麼稱呼,」說時,也一
    改常態,兩道稜芒如烈火一般,看著老僧,一瞬也不瞬。
    
      老僧雖覺眼皮一眨,但也就如沒事一般,轉頭過去。
    
      鐵頭書生心下早已明白,仍是恁般意態清閒地,向著老僧微笑著。
    
      驀地,又是幾片紅葉飄落之聲,咻咻地響著。
    
      鐵頭書生猶以為是南陽羽士趕來,才帶動著樹葉,但他依聲辨向,知落葉聲就
    在附近。偶一抬頭,另一股勁而且疾的風動,錯眼間,直向鐵頭書生面門襲到。
    
      但見他微微一笑,左手輕抬,已將那飛來寒星接住,祇道是普通暗器,那知入
    手甚重,幾乎從手中脫去。
    
      看時,原來是兩顆徑寸大小的鋼丸,純鋼打造,精光四射。
    
      鐵頭書生不由一楞,心說:「此人好大腕力,錯非是我,若換了旁人,只怕早
    已傷在這鋼丸之下了。」
    
      鐵頭書生見那老僧,仍是咧著嘴,哈哈大笑,心中雖然有氣,但並未發出。
    
      也就微笑道:「老師父!這就是寶剎待客之理。」說時,精光一晃,輕輕將那
    兩個鋼丸擲向老僧大肚皮上。
    
      老僧本面色陡變,但卻故意將肚皮一挺,想藉此擊落鋼丸。
    
      鐵頭書生雖是輕輕一擲,也是寒星疾射,力道奇猛,見老僧竟不趨不避,反將
    肚皮一挺,來承受這一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但見白影晃動,那疾馳而發的寒星,硬被一股軟綿綿的
    力道收回。
    
      這時鐵頭書生面露寒霜,手托著兩個鋼丸,輕聲喝道:「你不要以為那凸肚皮
    受得住這麼一擊,我若不看在你幾十年修為,就使你來個腹背洞穿,也怨不了誰。」
    
      說時,兩眼稜芒暴射,看著老僧鐵青的面孔,因為剛才鐵頭書生的馭氣於飛,
    並將劈到之鋼丸收回,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若在中途加勁,以劈空手法,那
    鋼丸著身,也非落個洞穿不可。
    
      故驚得老僧登時鐵青著面孔,一言不發。
    
      鐵頭書生又微笑道:「老師父,再也不用裝模作樣,在下既已來此,不要說你
    們這千佛山還不是龍潭虎穴,就是真的刀山油鍋,我也必須來看看。」
    
      老僧也一收狂放之態,肥軀一挺,早已躍退二丈,也就冷笑道:「小檀越果真
    不愧為武林俊彥,喔!唔!唔!我和尚這點技藝,何如淡淡寒星,豈敢比之當空皓
    月,如果小檀越一定要賜教,和尚我也祇好打旗的先上。」
    
      話中之意,後面一定還有人撐腰,以剛才他們暗襲故技,來對付鐵頭書生,當
    然和尚也會全力撲鬥。
    
      看他挺腰躍退之式,武功顯已臻於上乘。
    
      鐵頭書生也是藝高人膽大,當下朗朗地笑道:「老師父以古稀之年的高僧,供
    人驅使,羞也不羞,在下雖是尋魔而來,但看在你是主持身分,先讓你三招,免得
    被人笑話。」
    
      他的話說得好輕鬆,但卻毫無驕矜之色。
    
      老僧登時面上青筋畢露,顯然被鐵頭書生激起真怒,暴喝道:「好狂妄的娃娃
    !我若不給你點顏色,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語落,兩隻蒲扇大的手,摘葉飛花般揮出。
    
      登時就是一股勁風劈出,宛若怒潮捲空,巨靈之掌,掛劈處,有似迅雷驚霆,
    出手真是又狠又毒。
    
      鐵頭書生雖是面露微笑,但已將先天罡氣,護住全身,他此時武功,早較泰山
    絕頂,又不知高出多少,就是移形換位,祇在一念之間。
    
      故老僧呼!呼!呼!的巨靈之掌,雖然劈得殿宇吱吱作響,地上碎石紛飛,連
    鐵頭書生的衣服,也未沾上。
    
      老僧此時那還顧什麼規矩,如果這個年輕人,在他掌下也不能敗得,這要傳了
    開去,那還有面目見人。
    
      當下兩掌交揮,那肥大身軀,卻也進退如風,虛實莫測,處處都用擒拿,著著
    點向要害,威猛之極。
    
      鐵頭書生見他臉上青筋暴漲,知這廝練過混元氣功一類的玩藝。
    
      輕叱聲中,白影晃動,「賊和尚,太不知自重了。」
    
      聲落,右拳輕輕擊到,「鐵拳驚四海」,端地非比等閒,「西擊」猛變為「上
    撼山河」。
    
      一股強大勁風,直令老僧窒息,任是拚著全力冀圖自保,卻已遲了一步。
    
      此際鐵頭書生,拳風已發出呼呼之聲,宛如奔雷迅電,震的石柱也搖晃不已。
    
      眼見老僧被拳風裹住,他雖力圖掙扎,那裡能夠,巨靈之掌雖仍是頻頻拍出,
    但已毫無威力可言,登時面色鐵青,揮汗如雨。
    
      鐵頭書生並不想傷老僧性命,或欲藉此將眾人引出,因之拳風擊到,又倏地收
    回,故置那個賊和尚玩在股肱之上一般。
    
      每當那強烈而勁厲之拳風劈到,他總是凝神靜氣待敵,汗也就如雨落。
    
      鐵頭書生總是倏地發而復收,賊和尚也就由緊張中,而緩過一口氣。
    
      人總是人,精神過度的緊張,老僧早已無法自持了,猛地吐氣開聲,巨靈之掌
    ,狂飆陡捲。
    
      他這一掌用去了十二成功力,是硬拼,也是欲制敵于死的一擊。
    
      他滿以為這一招見功,不料鐵頭書生就是要藉他嗔怒之時,真氣外洩之際,方
    才出手廢除老僧功力。
    
      鐵頭書生不特未及迴避,反又趨身上撲,有如穿花之蝶,織柳之鶯,錯眼間迫
    近七八步。
    
      老僧全力發掌,本欲一擊成功,及見鐵頭書生不退反進,心下竊喜,忖道:「
    娃兒!我看你活得不耐煩了。……」
    
      一語未落,掌風已逼近鐵頭書生。
    
      不僅那驚雷迅霆,快如奔馬之速度頓減,掌也如擊在敗絮上,軟綿綿,毫不著
    力,但兩臂卻如千斤重擊一般,痛徹心肺。老僧正自一驚,欲收掌自衛,那裡還來
    得及。
    
      鐵頭書生早已趨身而入,出手如閃電一般,輕輕在老僧期門穴上一擊。
    
      但見老僧悶哼之後,跌坐在地。
    
      原來鐵頭書生早以馭氣之術,趁著老僧吐氣開聲之際,將他真元引出,故輕輕
    一拍,頓時使這個武功驚人的老僧,如同廢人一般。
    
      所幸鐵頭書生,宅心仁厚,才未取他性命。
    
      鐵頭書生復在他乳根穴上一踢。
    
      老僧流著兩滴豆大的淚珠,頹廢不堪地,有如病入肓一般,搖搖欲墜,此時,
    就是任何人舉手投足間,皆可置其死命。
    
      鐵頭書生反而微笑道:「老師父,昔日英雄如今何在,並非在下心狠手辣,實
    在你們這些人,縱然練得絕世輕功,也不過多增加罪孽,與社會地方,毫無益處。
    在下看你善惡不明,助紂為惡,其實死有餘辜,但你我無怨無仇,故祇廢去你的武
    功。……」
    
      老僧尚不知自己武功被廢,祇以為自己不過受傷而已,一經鐵頭書生提起,這
    才驚覺,連腿也抬不起來。
    
      心說:「一生算是完了……」
    
      登時眼前一片模糊,想不到自己毀在這少年人手裡。
    
      當下牙齒一咬,恨恨地道:「小檀越武功蓋世,技冠群倫,我和尚有眼無珠,
    此生已了,但這裡尚有高人會找你算帳。」
    
      說罷,竟是低低地一聲嘆息,但隨即緊閉雙目,還欲冀圖運氣行功。
    
      鐵頭書生不禁微笑道:「賊和尚,你這一生再也休想了,慢說你是真氣外洩,
    就是我要硬毀去你的武功,也是易如反掌。」
    
      老僧這才微睜兩目,復又閉上了眼。
    
      倏地,那桀桀怪笑緩緩傳來,鐵頭書生料定老怪必返。
    
      故也就靜立院中,以待變化。
    
      此時,日影西移,寺頂上,綠瓦閃閃發光,與那怪人眼神,毫無二致。
    
      鐵頭書生正注視著寺頂上的變化,驀聞一聲天崩地裂之聲,一起四和,彼起此
    落,轟天價地暴響著。
    
      響聲落,火光暴起,前後左右,陷在一片火海中,那綠瓦上也滾動著點點火星
    ,登時火光四射。
    
      鐵頭書生原欲衝天而起,不意老怪舉火太快,也曾用拳風擊撲。
    
      但火光中隱隱傳來硫磺之臭,鐵頭書生心中一楞,老怪端地狠毒,但自己又豈
    能束手待斃。
    
      掌下拳發如風,雖礙得一下火勢,但登時又順勢燒到,在吱吱響聲之中,硫磺
    味難聞之極。
    
      鐵頭書生幾度硬衝,惟火一沾身,即無法撲滅,故那件白緞儒衫,已不再是那
    雪白之色了。
    
      漸漸地,火勢圈縮小,鐵頭書生不禁仰天一聲長嘆,道:「難道我就此……」
    
      想到下面的話,豈能甘心,一聲喝,右臂微抬,一招「指天畫地」,登時又是
    一聲天崩地裂之聲。
    
      寺頂全被震落,火勢頓小,鐵頭書生也就馭氣飛起,當他人落寺外,那座外院
    也全部陷在火中。
    
      這時火中正傳來一陣陣慘呼之聲,原來那老僧無法逃出,竟被燒死火中。
    
      鐵頭書生也暗中喊得一聲僥倖。
    
      眼看這第一座華麗的寺院,頓時燒毀,那斜陽仍在,綠瓦已無存了。
    
      那桀桀之笑又起,南陽羽士呵呵之聲,亦時起時落。
    
      鐵頭書生這時早已左右為難。
    
      因為久久不見若蘭等人到來,又擔心南陽羽士不敵,雖然若蘭足可抵擋老怪,
    惟海島聖尼和夢雲師太新傷初癒。
    
      他更知勢分力薄之害,但南陽羽士呵呵之笑又起,再也不容鐵頭書生遲疑,身
    形憑空拔起三丈來高。
    
      拳腿左腳在右腳上一點,又是二丈有餘,一瞬間,竟斜身飄落,有如流星趕月
    ,狡兔出籠一般,眨眼工夫,就已沒去。
    
      這時桀桀怪笑又起,那呵呵之聲,都已變成了力竭聲嘶一樣,顯然南陽羽士又
    遇上了勁敵。
    
      鐵頭書生幾個起落,早已撲到當地,見那無敵尊者,散著一頭長髮,正與南陽
    羽士遊鬥著。
    
      因鐵頭書生驟然出現,老怪陡現緊張之色,還以為是鬼魂出現,當下睜著那雙
    綠眼,看著鐵頭書生。
    
      忽然,旁邊又飄來一團黑影,那鬚髮被割的矮胖老頭通天行者,也撲到當地。
    
      「尊者,我們又失敗了,那娃娃竟被逃脫,反賠上紅紅大師一條老命。」他的
    話說完,早已兩掌蓄勢,向鐵頭書生撲到。
    
      無敵尊者登時也是兩目如電,綠光畢射,桀桀之聲,竟變成淒厲呼嚎,兩掌猛
    揮,向著南陽羽士劈到。
    
      鐵頭書生見南陽羽士,即將喪命掌下,心下大驚,先以「鐵拳驚四海」,一阻
    通天行者撲到之勢。
    
      驀聞瑲琅之聲,寶劍出鞘,金虹一晃,竟衝天而起。
    
      南陽羽士在老怪掌力下,早已精疲力竭,金簫舞動,原本所帶起的嘯天之聲,
    亦已失去。
    
      此際老怪一招「細胸巧翻雲」本擬置南陽羽士於死命,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間,
    南陽羽士氣息一窒,閉目待斃時,金虹如奔雷迅電般,直取老怪。
    
      這驟然的變化,不僅使老怪忿怒,也更加吃驚,慌忙暴退丈餘,也硬將劈出的
    兩掌罡力撤回。
    
      南陽羽士的性命,也就自死亡邊上拉了回來。
    
      鐵頭書生一面馭氣飛劍,對付老怪,左手連連彈出,才迫得通天行者後退。
    
      南陽羽士早又是呵呵之笑,直震得樹葉飄落。
    
      鐵頭書生倏地將金虹一捲,頓時霞光萬道。
    
      左手起處,也是一股狂飆捲到,劍走挾風雷之聲,金虹蔽目,掌風如寒濤掠地
    ,石走沙飛。
    
      兩怪此際連連後退,以兩人聯手,卻也非一招半式可能奏功。
    
      鐵頭書生也深知無敵尊者功力深厚,剛才療傷之速,若非有精湛內功修為,任
    誰也辦不到。
    
      且他武學複雜,練就一身詭譎武功,雖然絕世神功,僅祇得一窺皮毛,卻也作
    惡有餘,因為以他目前武功,江湖中誠非敵手,也難怪通天行者的巴結,胖老者願
    躋身門牆,無妄真人並以徒孫之禮相待。
    
      此際通天行者,連手拒敵,卻也有為有守,鐵頭書生雖得逞於一時,竟也奈何
    他們不得。
    
      因此由於鐵頭書生所練絕世神功,未屆火候,就是釋道兩家武學,在他身上所
    匯集的精華,也不能盡量發揮。
    
      臨敵經驗不足,不能力爭主動,本性太過仁慈,也不願出手傷人,以致常被人
    纏住,形成挨打之局。
    
      所幸他功力深厚,緩慢中,更能悟出自身武學之精奇奧秘。
    
      時間一久,那股無窮潛力,如長江瀚海之水,洶湧澎湃,滾滾而流,似乎取之
    不盡,用之不竭一般。
    
      金虹亂轉,如秋風之掃落葉,劃長空過去,一片寒光,砭膚生寒,拳掌交加,
    怒潮捲起,令人窒息。
    
      兩怪也頓覺壓力加重,但顯然激起了真怒,但見他們牙齒咬得吱吱作響,目光
    如炬,怪嘯聲中,巨靈之掌倏變,眨眼間,狂飆捲夕陽餘暉,掠地見驚濤駭浪,兩
    股威力,顯己怒極而倍增。
    
      鐵頭書生也陡覺軟綿綿,微帶熱氣的勁風撲到,忙縱身後退五七步,金虹也就
    被阻得一緩。
    
      兩怪見連手見功,精神不由得復振,掛劈之處,更如迅雷驚霆一般,威猛之極
    ,無可比喻。
    
      鐵頭書生對本身武功,似無絕對信心,始終對兩怪不敢冒然出手,且還疑心老
    怪練就毒招。此際,更不敢迫近,祇有使出馭氣飛劍之術與之相搏,因之兩怪倒也
    遊刃有餘,且能時時爭得主動。
    
      驀地,又是一聲怪嘯,那胖老者撲到當地。「師父!那女娃和兩個老尼,已越
    過無敵陣,迫近前門。」
    
      無敵尊者聞言,似是有恃無恐地,桀桀地一笑道:「幸兒!我們設法纏住他,
    那面為師的,自有妙計。……」說罷,又是桀桀地笑著,聲音尖銳之極。
    
      鐵頭書生知老怪詭計多端,心中不由大急,但又無法脫身。
    
      這時適兩怪掌風撲到,鐵頭書生正自一楞,不料老怪出手快逾閃電,鐵頭書生
    想要退也無法。
    
      當下猛一提氣,閉住要穴,左手不期然地,施展著吸字訣,那兩股勁風,逕自
    向那胖老頭撲到。
    
      兩怪也跟著邁進七八步。
    
      鐵頭書生先是一楞,但迅即悟出此中妙論,心中不覺一喜。
    
      驀地吐氣開聲乘兩怪邁步之間,左拳起處,「上撼山岳,下震江河」兩招四式
    ,如天崩地裂般劈去。
    
      這招「絕世神功」,雖在此輕輕一擊之間,威力卻無與倫比,慢說兩怪全力發
    掌,真力全被帶動,就是平時也必全力相迎。
    
      故此時人如秋風掃落葉般,被勁風擊起丈來遠。
    
      那矮胖老頭也被吸集兩怪的掌力,劈在二三丈之外,張著那張大嘴正在牛喘,
    顯然已受重傷。
    
      這傢伙投在無敵尊者門下,雖然也學了不少武功,但此次隨來中原,就遇見若
    蘭和鐵頭書生兩個剋星。
    
      每次都不明不白的受傷而且奇重,這次更是傷得冤枉,是傷在自己師父掌下,
    連他如何受傷也未弄清楚。
    
      更不知這個少年人,使的何種手法,能讓自己傷在兩怪掌力之下,所幸他亦非
    無能之輩,尚能借勢趨避,否則定當立斃掌下。
    
      且說兩怪,人被勁風飄起,金虹也如匹練繞體般,同時撲到。
    
      兩怪掌力吐出,真氣外洩,若再聚力,已是不易,但身形既被捲起,也就任由
    他向後飄落。
    
      好個老怪,不愧為閱歷豐富,經驗老到,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仍能臨危不懼,
    故一任勁風撲捲,但聞得噗通噗通之聲。
    
      兩個老怪也就借這點時間,再聚真力。
    
      驀地,一招「金鯉倒穿波」霍地躍起,兩怪不退反進,兩股罡力同時向鐵頭書
    生面門劈到。
    
      兩怪出手快逾閃電,這不僅出乎鐵頭書生意外,連兩怪自己,也未曾料到,其
    實他們已形同拚命,焉能不狠,故有此全力一擊。
    
      鐵頭書生陡覺寒風撲面,勁道奇猛無比,雖在驟然間猛遭暴襲,但卻仍如沒事
    人一般。
    
      他那瀟灑的態度,不慌不忙的神情,早已使老怪心中暗自嘉許,心中也更存幾
    分喜悅,滿以為這合力一擊,鐵頭書生不死也得重傷。
    
      就當兩怪全力撲到的瞬間,鐵頭書生此時不特不退,反一穿掌風而入,金虹立
    隱,龍行一式地,挾風雷之聲,以雷霆萬鈞之勢,直取兩怪。
    
      兩怪原以為合力一擊,可以竟全功,因之門戶洞開,眼看自己「天靈」「旋機
    」「命門」三大要穴,全罩在他拳劍之下,且太過迫近,兩股功力,反無法施展出
    合擊之效。若不撤掌,即將命喪當地。
    
      但見兩怪倏地向左右一分,身法之疾,動作之奇,真是見所未見。
    
      鐵頭書生輕叱聲中,寶劍又已脫手飛出,那金虹耀眼,更盛於前。
    
      兩怪也不覺暗喊一聲「慚愧」,因為鐵頭書生若無太多顧慮,豈有兩怪命在,
    故此時兩怪,也就更為謹慎,倏合乍分,不敢再以真力搏鬥。
    
      鐵頭書生早已察知兩怪為強弩之末,心說:「此二人武功高不可測,若任其遨
    遊江湖上,這朗朗乾坤恐無寧日,諸般武林同道,恐亦無倖存者了……」
    
      他心中雖無殺二人之意,但曾聽師父說過,誅惡人,即是善念,這兩個老怪,
    雖然沒有看見他們的昭彰惡跡,惟其行止顯然有違武林同道,這時實在令他為難已
    極,因為實在還沒有看見他們的罪行。
    
      千佛山固然被他們弄得污穢不堪,卻也不致罪該萬死。
    
      如放虎歸山,勢必養虎為患,萬一他們興風作浪,造成了武林中腥風血雨,那
    時,自己何以對天地父母及恩師之教養。
    
      想著,想著,面上頓現凝霜,他此時實在渴望著海島聖尼和夢雲師太到來,究
    竟她們見多識廣。
    
      尤其若蘭,想到若蘭,心中就更急,為什麼她們這多時間,尚未出面,莫非她
    們又已遇險。
    
      鐵頭書生每一念及若蘭遇險,心中總是怦然而跳。
    
      雖然知她武功,既得海島聖尼真傳,又得那絕世高人傳授之「玉掌定乾坤」絕
    學,相信在目下武林中,無人可敵。
    
      但愛情這東西,就是恁般作怪,尤其作為一個男人的,天生有擔心女人、照顧
    女人、保護女人的責任。
    
      那怕她武功已出類拔萃,甚至還要高過自己,即使在最危險,或有生命威脅時
    ,他不會想一下自身的安危,卻一心一意,念念不忘地注視在心愛的人兒身上,這
    真是怪事,但誰也找不出答案來。
    
      鐵頭書生一想到若蘭,星目就不停地亂轉。
    
      其實此時,若蘭也正以同樣的心情,懷念著他的信哥哥。
    
      他們自從分別後,若蘭伴同海島聖尼緩步向前門走去。忽然被那片樹蔭遮住,
    雖然遙見那紅磚綠瓦的寺院,就在半里之外。
    
      兩位武林異人,吃過這裡的苦頭,當發現樹林枝葉有異時,就向若蘭吩咐道:
    「蘭兒!這是魔頭們困敵之計,我們曾在這些鬼八卦中間,消耗了不少真力……」
    
      言下之意,大有一朝經蛇咬,十載怕井繩之慨。
    
      若蘭也就嬌笑道:「師父!您放心,我不會去消耗餘力的。」
    
      說罷,玉掌一翻,頓時狂飆陡捲,風雷之聲大震,灰沙蔽日,群鳥亂飛,兩位
    武林異人也是驚疑不置。
    
      再看那些林木,那些石堆,數丈之內,全被掘亂。
    
      她們就這麼前進著,若蘭更是天真得緊,一會縱高,一會兒停身,何消半盞熱
    茶工夫,早將寺前半畝大小林園,劈得如雨洗一般。
    
      零亂中,帶著淒涼氣味。
    
      那個矮胖老者和清瘦老道守護著,他們本藉著這些來成為作惡的掩護,也深信
    這些足以成為他們的屏障,誰知道年來心血白費。
    
      雖然心中大懼,但仍恃著暗器的設置,眾多高手聯合,仍可以有為有守,故也
    不慌不亂地應付。
    
      及東院被鐵頭書生襲至,紅紅大師不敵,反被鐵頭書生毀去武功。
    
      老怪等一怒,才打出片片磷火,打算上上下下,全燒個乾淨,若非他們自亂步
    驟,鐵頭書生知機,恐怕也早葬身火窟之中了。
    
      若蘭等人,雖料定是鐵頭書生力搏強敵或掃穴犁庭,但她們正被這堆亂石,敗
    枝殘葉所阻。
    
      若蘭本欲單身入內,但信哥哥囑咐,好生照顧師父和夢雲師太,因為兩位武林
    異人新傷初癒,萬一被魔頭們掩襲,豈能拒敵。
    
      故心中雖然惦記著信哥哥的安危,也仍裝做沒事人兒一般,面上帶著嬌笑,如
    同初放的玫瑰花兒。
    
      其實,她的心,那裡瞞得過海島聖尼和夢雲師太兩雙神目,看她星目滴溜溜地
    轉,口中欲語還停的樣子。
    
      海島聖尼心中早就樂了,暗道:「我就是希望你們恁般地好法,看妳的眼神,
    還想在我面前裝蒜。」
    
      雖然她心中歡喜,卻故作不知。
    
      祇有夢雲師太,看著若蘭這魂不守舍的樣子,眼中不覺一酸。
    
      因為若蘭正是若梅的縮影,以他們倆當日兩小無猜,不意今日竟由若蘭瓜代,
    且自己的徒兒,還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想到傷心之處,不自覺地,滾下淚珠。
    
      海島聖尼看在眼中,內心也覺難過,也為著若蘭的前途頓時塗上一層暗影,不
    過她乃城府極深,且禪功通神,喜怒哀樂全不形於顏色,雖然有這層暗淡的看法,
    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這時,祇有若蘭毫無所覺,在她天真的心靈裡,一切都是真善美的圖畫。
    
      但見她玉掌起,虎虎風動,掌力落,石走沙飛。
    
      當她們從正殿而上,矮胖老頭逕往後院報信,卻不料竟然傷在鐵頭書生吸出兩
    怪的掌力之下。
    
      若蘭等一無阻擋,逕赴東跨院,那時正是火光正熾,映著西下的斜陽,和著那
    微微的秋風,更顯出慘悽悽的情景來。
    
      尤其那濃厚的磺磷味,更令人聞之作嘔。
    
      若蘭舉目四望,見不到信哥哥的影子,心中早已撲撲地跳著。
    
      她本已一聲「信哥哥」叫了出來,但見師父和夢雲師太站在身邊,才又忍住了
    ,臉也羞得胭脂般深透,連脖子也紅了。
    
      驀地,前殿傳來咚咚鼓聲,那聲音中,隱藏著無上潛力,全由蘊藏的內家罡勁
    擂鼓而發。
    
      三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顯然那裡還有高人在,祇因剛才匆忙間,未曾發覺。
    
      不覺臉上都是一熱,因為目前三人武功,摘葉飛花,十丈之外,可聞落葉之聲
    ,前殿隱有高人,三人都未曾發現。
    
      這不僅是驚,也帶著愧。
    
      尤其若蘭,初生之犢不畏虎,自從練得絕世神功後,曾揮動著玉掌,擊傷過無
    敵尊者,挫敗清瘦老道,救南陽羽士于千鈞一髮之間。
    
      她本來一向眼高過於頂,武學又博,素來就不服人,這要她那裡服這口氣,當
    下輕叱一聲,人就如衝天一鶴而起。
    
      起落之間,早在十丈之外,此際,她輕功已屆無聲無形地步,故眨眼間,白影
    晃過,人早就失去了蹤影。
    
      早將信哥哥囑咐她,好好地守護著師父和夢雲師太忘諸腦後。
    
      也將剛才懷念信哥哥,急得撲通亂跳的心房,暫時不顧了。
    
      海島聖尼也擔心愛徒涉險,一拉夢雲師太道:「師太!蘭兒一人之勢單,我們
    也去看看。」
    
      說罷,也就展出移形換位功夫,起步之間,人已飄然落於十數丈之外。
    
      夢雲師太也跟著縱起,她早已要找這些魔頭們算帳,雖然眼看鐵頭書生和若蘭
    ,曾擊敗老怪諸人。
    
      在她的眼中,如果這些魔頭們,不一個個死在她的劍下,那口惡氣,任怎麼也
    無法出得。
    
      故此時一聽海島聖尼說完,也就飄身縱起。
    
      夢雲師太雖然新傷初癒,但卻特別空明,因為她的功力,也是分半一滴之差,
    誰知此次卻因禍得福。
    
      在療傷時,得若蘭「玉掌定乾坤」掌力之助,打通她十數年之修為,尚未完全
    開啟之靈台之竅。
    
      所幸夢雲師太功力深厚,否則不死,也得重傷,豈能反因此而增加功力,開啟
    她數十年,尚未完成的心願。
    
      此時,她身輕如燕,熱力充沛,那使用不盡的精力,簡直似一下子回復了她三
    十年前一般。
    
      而內力之修為,又似經過半個甲子以上,有如長江之浪濤,洶湧不竭地,尤其
    靈台之竅開啟以後,凡事都祇是心念一動之間。
    
      這就是她所渴慕的,現在居然實現,怎不令這女中奇俠,頓時又是豪氣如虹,
    闊視千里了。
    
      夢雲師太雖然起步在後,但她此時功力陡漲,當海島聖尼立定身形時,她也悄
    悄地,站在旁邊。
    
      海島聖尼早已覺出這個女中丈夫,誤打誤撞,竟得著了武林中,可遇而不可求
    的機緣,故笑向夢雲師太道:「師太!我先恭喜妳啦。」
    
      她這沒頭沒腦的道賀,弄得夢雲師太楞在當地。
    
      海島聖尼也未說明,仍是微笑著,她實在是為這個武林健者興奮。
    
      這時若蘭在石階之上,注視著週遭,不僅見不著人影,那鼓聲亦早經隱沒,雖
    然空際還蕩起一片餘音,不過僅僅是餘音罷了。
    
      若蘭雖然展靈著玫瑰花般笑意,那小嘴兒似張而復閉,欲語還停。
    
      終於,玉掌一翻,轟隆之聲,震耳欲聾,那鼓樓竟因之而震倒,那面高達丈餘
    之巨鼓,也掉落階下。
    
      隨著那巨響,跳出一個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怪物,聲音如破鑼,長不滿四尺
    ,頭較常人大一倍以上。
    
      兩眼炯炯發光,淡黃色的長髮,約有二尺,覆蓋在臉上背上,那件破舊衣服,
    千瘡百孔,但十分潔淨。
    
      當時駭得若蘭幾乎叫出來。
    
      雖然她在地穴中遇見那絕世高人,也曾同無敵尊者相搏,卻皆不如此人的怪相
    ,心說:「這人好難看,要是晚上遇見,那才駭死人。」
    
      那人一出,先對若蘭看不停,那貪妄的兩目,好似要吞噬她一般。
    
      若蘭早是一聲輕叱「老賊,藏頭露尾,有什麼鬼門道,祇管使出來……」
    
      說時,玉掌輕飄飄地,撲出兩股疾而略帶罡勁的微風,顯然氣老賊狠狠地看著
    自己,感到嘔心,故出手就使出絕招。
    
      那怪人,好似早已預知,人如輕煙般,漂渺地竄起。
    
      若蘭這一掌,如奔雷迅電,但聞得一陣呼嚕之聲,原來怪人閃避後,掌力毫無
    阻擋,不偏不倚,正擊在神龕之上。
    
      那木架和偶像,早已被劈得翻滿一地,尤其那具高大的神像,登時皮開肉綻,
    醜惡之極。
    
      老怪一聲尖笑未曾出口,驚得直伸舌頭,因為他實在未想到這一掌,竟有恁般
    功力,若非他見機,怕不立傷在掌下。
    
      若蘭一掌未中,心中怒火更熾,嬌喝一聲,人亦如流星趕月一般迫到。
    
      老怪想笑也笑不出來,長髮一抖,竟彈出數點寒星。
    
      但見白光一現,老怪也跟著旋身上步。
    
      若蘭早有備於老怪,見他長髮抖灑之間,白光一顯,數點寒星疾馳而至,一奔
    面門,一奔胸腹兩處要害。
    
      若蘭兩手輕輕一擺,三個鋼丸接在手中,雖然入手甚重,但能被若蘭接住卻是
    不易。
    
      不待老怪出手,若蘭早已一聲嬌喝:「不知死活的老鬼,還你!」
    
      語落,三股勁風挾雷霆之勢,疾射而去。
    
      這本是老怪成名暗器,此際竟被若蘭打出,連伸手去接,也不敢輕易出手,當
    下猛地旋身,人躍退七八步。
    
      三道破空之聲,驟然而止,但震得殿宇搖晃不已。
    
      原來若蘭已將三顆鋼丸,擲入那合抱粗的石柱之上,宛似三隻眼睛,亮晶晶地。
    
      老怪那裡還敢出手,一聲長長的嘆息:「我『神彈手』已三十年未蒞中原,豈
    料竟成長多少年輕俊彥,姑娘,能否賜在下芳名,下次遇上,也好有個稱呼。」
    
      若蘭仍是滿面怒氣,喝道:「少嚕囌,姑娘沒這麼多工夫,還有什麼鬼八卦,
    否則我要出手了。」
    
      說罷,果真蓄勢待發。
    
      海島聖尼此時早已一躍而前,「蘭兒!此人既稱為『神彈手』,也就即往不咎
    ,暫且放過他這遭,下次遇上,可沒這麼便宜。」
    
      那「神彈手」見海島聖尼出面,早又一改故態,道:「老尼姑!妳不要來狗仗
    人勢,憑妳也敢來向我打交道,老爺子還不吃妳這一套。」
    
      海島聖尼數日來連連吃癟,心中早己怒火中燒,這廝竟敢公然侮辱,真是,熟
    可忍孰不可忍。
    
      當下也就一聲冷笑道:「久聞神彈手名滿黃河以北,雖然你善惡不分,倒也不
    失為君子,故不太使你為難,想不到你居然硬充起英雄來,好!蘭兒!退後,待我
    來領教他幾手成名絕技。」
    
      若蘭早又嬌笑道:「師父,殺雞焉用牛刀,有道是,有事弟子服其勞,待我來
    管教管教他,如我不敵時,師父再親自動手吧。」
    
      顯然她深知海島聖尼連日來,心情惡劣,才故意替她充一下場面。
    
      海島聖尼聞言,臉上也微覺一熱,夢雲師太早已點頭贊許,心說:「看不出這
    個妮子,真是個可人兒。」
    
      但見若蘭早是左掌起,輕飄飄地,虛渺渺地推去,右掌則驚濤駭浪般劈到。
    
      兩股迥然不同的功力,一柔一剛地,同時撲到。
    
      神彈手雖發掌相還,但人早已被那狂飆捲起,直退到殿角,始被牆壁擋住。
    
      這廝也端地不弱,人被捲起丈餘,卻未受傷,但那求生之念,一閃而逝,登時
    人如沖天一鶴,約有二、三丈高。
    
      回頭向若蘭笑道:「丫頭,青山不改,綠水常流,爺爺先失陪了,這筆帳,咱
    們以後再算。」
    
      語落,就如一縷淡煙,向著山下飄去。
    
      若蘭本欲追去,卻被海島聖尼阻住。「蘭兒!讓他去罷!他不與那賊魔為伍,
    作惡之念或不會起,得饒人處且饒人。」
    
      若蘭見師父,忽然改變態度,又展露笑意,問道:「師父,這人是誰?看他怪
    相,就令人作嘔。」
    
      海島聖尼微微嘆息了一聲:「此人與你還有點瓜葛,不過他尚未有大惡,三十
    年前就享譽江湖,後來聽說要練什麼絕學,才匆匆隱去。」
    
      「不料竟在此地出現,我也是在華山老人口中聽得,否則,我遠適海外,對他
    們的事怎會知道……」
    
      半天,才繼續說道:「妳的親仇,此人大有益處,故暫時除他不得。」
    
      說到親仇,若蘭早是百脈賁張,恨不得迅速抓來,甚至掏出他們的心肝,方能
    一吐心中之恨。
    
      看她銀牙咬得吱吱作響,面上也隱現痛苦之色。
    
      海島聖尼十分不忍地拉著她的手,「蘭兒!事情是急不來的,這裡大概不會有
    什麼花樣了,不知妳信哥哥那面如何?」
    
      聽到信哥哥,若蘭早已一掃愁雲慘淡之容,又展露出花般的笑意。
    
      這時,遠處又傳來呵呵之笑。
    
      若蘭早又嬌笑道:「師父,他們在那面,這笑聲就是從那裡傳來。」
    
      但見她如花中之蝶一般,立刻掙脫了海島聖尼拉著的手,白影晃動,人早在十
    數丈之外。
    
      她是急於要見信哥哥,也就不管如何去法。
    
      幾個起落,就是好幾十丈,兩位武林異人,也交換了一個微笑之後,跟縱而起。
    
      如三支脫弦之弩,也如三縷淡煙一般,好快,轉眼就沒入林際。
    
      紅葉灑滿一地,若蘭好久沒有躺在這堆葉中嬉戲了。
    
      這雖是兒時往事,紅葉和著她的白裙。……
    
      那時是泰山附近,而今日,紅葉依舊,卻非兒時嬉戲之地,自己的武功,更有
    了新的變換,尤其有了一個終日相伴的信哥哥。
    
      她多麼想再躺在這舖滿紅葉的地上,但必須信哥哥在側,那怕就是半刻時光,
    也是彌足珍貴的。
    
      想著,不禁霞飛兩頰,本來已經停了下來的,見海島聖尼和夢雲師太,遠遠跟
    來,她又縱身而起。
    
      幾個起落,就撲到當地,見信哥哥安然無恙,芳心早是一陣狂喜,一聲信哥哥
    之後,就飄身立在身旁。
    
      鐵頭書生此時正念念不忘地擔心若蘭,這時猛聽到信哥哥之聲,鐵頭書生猶以
    為在夢中。
    
      又聞到一股幽香,更以為是幻覺,因為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那屬於女人所
    獨有的幽香現在又撲入他的鼻中。
    
      雖在這強敵環伺之下,他卻又步入愛的美夢中,享受著生命的極峰,兩顆心似
    也交織著。
    
      兩個老怪也就趁他們昏淘淘地,連連劈出兩掌,不僅快捷無倫,也威猛無比。
    
      鐵頭書生不自覺地,右臂猛揮,那絲絲之風,旋即破空而走,金虹則如銀蛇亂
    舞,映日生輝。
    
      頓時就泛出一片耀眼光華,直將二人護住。
    
      若蘭更喜孜孜地,展露著笑意,喝出一聲彩來。
    
      這那似對付強敵,簡直成了兒戲一般。
    
      兩老怪掌力發出,雖然狂濤掠地,虎虎生風,若蘭此時反如沒事人一般,又似
    正在欣賞一件得意的作品一樣,清閒之極。
    
      鐵頭書生則面露凝霜,顯然他遭遇了一件難以抉擇的事,尤其兩老怪對江湖的
    影響,自己是否就因此而毀去二人。
    
      故金虹雖如銀蛇飛舞,萬花鑽動,他仍是氣定神閒地,未施殺手。
    
      兩怪似已看出他的心事,因為老怪所以還纏鬥下去,當然還有假於人之處。
    
      兩怪對鐵頭書生不僅恨之入骨,就憑他的武功,若不早日除掉,這些魔頭們,
    那裡還有安靜日子好過。
    
      但是談何容易,以兩怪連手,尚且奈何他不得,何況又增加這個女娃。
    
      在若蘭等人未到,他們還有一線希望,現在什麼都已明白。
    
      他們所苦心設計的似已成空,紅紅上人的慘死,神彈手下落不明,這已成了他
    們的縮影。
    
      當下兩人都不禁微一戰顫,死亡在魔頭們看來,實在是件可怕的事,不過兩人
    都未曾說出。
    
      彼此對望了一眼,好似取得默契一般。
    
      故當若蘭一到,鐵頭書生金虹一緩的瞬間,虎、虎、虎,連續三掌,不僅使出
    了全力,也欲藉此擊傷兩人。
    
      若蘭不特未發掌相拒,好似還隱藏那金虹之下,為求庇護一般。
    
      兩怪心中雪亮,只要兩人同時出手,就得斃命,此時正是他們無我無憂的剎那
    ,若不把握機會,就將失去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了。
    
      無敵尊者先是桀桀地一聲怪笑,兩掌頻頻推出。
    
      通天行者也是兩臂微抬,借勢使力,卻後發而先至。
    
      兩股奇大無比的掌力,分而復聚,頓時一陣狂潮怒捲,砭膚生寒,三丈之內,
    也有窒息之感。
    
      鐵頭書生係全心拒敵,當若蘭一到,不免怦怦然而動,此時不僅要力敵兩怪,
    更要維護著若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若蘭也似未覺。
    
      鐵頭書生猛地吐氣開聲,金虹立隱,左手五指數而復張,絲絲之聲,破風而入
    ,竟如數十道金星,向著兩怪奔去,威猛無匹。
    
      兩怪聞鐵頭書生之吼聲,早已驚得目瞪口呆。
    
      原來他已融會釋道兩家功力,故此一吼,實較之獅子吼更為凌厲,故震得兩怪
    心中狂跳不已,心說:「這個娃娃,好俊的武功。」
    
      趁指風未到,兩怪不進反退,同時躍退三四丈遠,哈腰又是三四丈,當那桀桀
    聲再起時,兩怪早已失去所在。
    
      那個胖老者也在兩怪遊鬥時,被人救走,說時遲,那時快不過瞬間事,老怪去
    得好快。……
    
      鐵頭書生楞楞地,立在當地,若蘭此時也紅著臉,向鐵頭書生嬌笑道:「信哥
    哥!暫時就讓他們逃去,反正跑不出我們的手心……」
    
      她的話,說得好輕鬆,卻不知鐵頭書生的感覺,是感慨,也是慚愧……
    
      鐵頭書生想得很多,自己的奇遇;那絕世高人所云,三卷奇書所加諸於武林的
    殺伐;連續幾個老怪的出現,而且個個武功精絕,若他們一旦聯手,那時不僅將泛
    起驚天動地的腥風血雨,自己能否脫離這大劫,實不敢想,但又後悔自己當斷未斷
    ,以婦人之仁,而不能除去老怪,致使其逃去,甚至將貽翌日之大患。
    
      想著想著,又不能自己地長長的嘆出一口氣來。
    
      這時海島聖尼和夢雲師太,也已趕到,看到這一片碎石塵揚,殘枝亂葉,知道
    鐵頭書生有過一場狠鬥,因為這兩位武林前輩,對人生經歷太多了,她們也曾親嘗
    過這批怪物的苦頭,雖然老怪死傷甚大,但逃去之人,無一不是江湖的大害。
    
      更知道這場武林大劫,將無法避免。
    
      她卻將這件事,埋藏心底,轉眼向鐵頭書生道:「信兒!事由天定,非人力可
    以挽回,他們雖逸去,但這裡留下的許多禍根,必須拔除,尤其這千佛山聖地,仍
    應恢復她的本來面目。……」
    
      她說話時,兩眼望著天際,但那蘊藏的無盡感慨,只在那輕微的淺語之中。
    
      鐵頭書生對兩位武林異人的心情,十分明瞭,不過未便說出。
    
      終於若蘭「咦」了一聲,三人都同時回過頭來,鐵頭書生不禁臉上一紅,「蘭
    妹!妳發現了什麼?」
    
      若蘭也將面色一整,「我們是聽見南陽羽士呵呵的笑聲才趕來的,為什麼現在
    又不見。……」
    
      三人聞言,都驟然變色,尤其鐵頭書生更急。
    
      此際,遠處又飄來桀桀的怪笑,南陽羽士的呵呵之聲也挾在其中,鐵頭書生一
    聲輕叱,人已拔空而起,轉瞬間,就失去身影。
    
      若蘭見鐵頭書生一走,她的芳心也已早跟去,一拉海島聖尼,即道:「師父!
    我們快走。」
    
          ※※      ※※      ※※
    
      夕陽斜照,這滿山紅葉,更顯得嬌艷欲滴,秋風對其他的花草,似乎是稍殘忍
    點,但對這紅葉,卻是倍增恩愛。
    
      因為這襲彩衣,在此時成了天之驕子。
    
      雁群也發出陣陣嘶鳴,牠們在這夕陽餘暉前,欲覓得那棲息之所。
    
      一條白影,疾然而動,似輕煙,也似飛鳥,然而輕煙,卻是那一縷縷,長長地
    一串,他卻是一點兒,眨眼間,就已逝去。
    
      後面跟著三人,前面的較小,動作也更靈巧,不過他們施展著上乘輕功,尤其
    在移步換形之間,更非一般武林所及。
    
      前面那點白影,漸去漸小,轉眼間,已開始脫離後面三人視線之外。
    
      四個人,目標都是一致,但心情卻是顯然不同。
    
      天色已漸漸地昏暗,夜幕也深垂著,祇有這四人仍奔馳在這原野裡,遠處已出
    現幾盞燈火。
    
      樹影在這時,更黑沉沉地隨風搖晃,有如魅影一般。
    
      倏地,那宛似流星趕月般的白影,閃晃之間,立在一株合抱粗細的古松之上。
    
      後面三人,如獲至寶般,飛奔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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