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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閃電一刀震八方

               【第十一章 怒殺賭仙】
    
      君不畏受傷了,而且大腿上的一刀令他難以忍受地痛,他咬牙苦撐,直到黑暗
    中迎出兩個人。
    
      這兩個人不是別人,苗家兄妹來了。
    
      苗小玉飛一般奔過來,她低叫:「君兄……」
    
      苗剛隨即拉住君不畏,他從君不畏的頭上往下邊看,直到他伸手去摸君不畏的
    褲子。
    
      「哎呀!兄弟,你受傷了。」
    
      君不畏笑笑,道:「我有得賺。」
    
      苗剛道:「傷得如何?」
    
      君不畏道:「我是走著回來的。」
    
      這話就是說,他的傷並不重,他還可以走路。
    
      苗小玉心痛地道:「剛養好身子又受傷了。」
    
      君不畏道:「別為我難過,苗小姐,不值得。」
    
      苗小玉道:「那是你說的,我能不難過嗎?」她對苗剛點頭,道:「哥,麻煩
    你背他快回去吧,他正流血不止呢。」
    
      君不畏道:「不用了。」
    
      苗剛已站在君不畏身前,他拿樁蹲著笑笑,道:「來吧,兄弟,你趴在我背上
    。」
    
      君不畏不客氣了。
    
      他這時候真的很難受,有人背他那是求之不得的事。
    
      月色朦朧,夜幕低垂,君不畏被苗剛背著從鏢局的後門走進後院裡,苗剛把君
    不畏放在客室床上的時候,苗小玉已忙叫黑妞兒去請大夫了。
    
      黑妞兒一看天色,都快五更天了,對於君不畏的再一次受傷,她也有抱怨:「
    真是不愛惜自己,把挨刀當成喝稀飯一樣平常,真是有毛病。」
    
      她一路走,一路嘟噥著,直到把大夫請回鏢局。
    
      這年頭有很多巧合的怪事,但如果仔細推敲也就十分平常了。
    
      小風城一共有兩家大藥鋪,這兩家的大夫都是名醫,「跨海鏢局」的黑妞兒把
    一位大夫請去治君不畏的傷,而另一位大夫這兩天回鄉下治病未回來,於是,事情
    就發生了,因為「石敢當賭館」的石壯也去找大夫,聽說大夫去了鏢局,他老兄便
    也追到鏢局來了。
    
      石壯要請大夫,那當然是為了石小開。
    
      石小開的腿上及肩窩被彭朋的算盤上的鋼支架穿中,如今他躺在賭館後面哎呀
    叫。
    
      守在石小開床前的不只是賭館的三個女人,還有個「江南賭仙」錢大山。
    
      石壯聽說大夫去了鏢局,立刻想到必是姓君的受了傷,姓君的傷勢如何?
    
      石壯當然想知道君不畏的傷是否嚴重,如果君不畏躺在床上不能行動,那就是
    大好機會了。
    
      石壯半帶笑地敲開了鏢局大門,開門的不是別人,乃是一大早正在前院練功夫
    的副總鏢頭羅世人。
    
      羅世人的長短刀放在長廊上,他赤手空拳地出了一身大汗,全身直冒氣。
    
      羅世人拉開大門一瞪眼,因為他對石家沒好感。
    
      「你……嘿……大總管駕臨了,什麼指教?」
    
      石壯面上仍然笑,他一邊笑一邊舉首看裡面。
    
      羅世人道:「你看什麼?」
    
      石壯道:「是這樣的,我去請大夫,藥鋪的夥計說大夫來你們這兒了,他人呢
    ?」
    
      羅世人道:「石兄,我以為你一定聽錯了。」
    
      石壯一怔,道:「甚麼聽錯了?」
    
      羅世人道:「天不亮我就在這兒活動筋骨,幾曾看到什麼大夫來治病。我問你
    ,我們這兒誰生病了?」
    
      石壯一瞪眼,旋即吃吃一笑,道:「羅兄,你別同我打哈哈了,你以為我不知
    道誰受傷了?」
    
      羅世人道:「誰?」
    
      石壯粗聲道:「那個姓君的小子,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哈……」
    
      羅世人暗自一驚,他卻聳聳肩道:「老實說,我們已有許久未再看到君先生了
    。」
    
      石壯道:「少來,死不承認不是?」
    
      羅世人面色一寒,道:「可惡,大清早來找麻煩呀?」
    
      石壯也冷笑,道:「你敢叫我進去搜?」
    
      羅世人怒道:「你憑什麼?」
    
      石壯嘿嘿冷笑了。
    
      他把目光一閃,奸笑道:「不叫我搜便是承認姓君的在裡面。」他忽然冷哼一
    聲,道:「姓君的弄了咱們不少銀子,他應該明白如何善了。羅兄,老實說,咱們
    都是小風城的人,土生土長在此地,你們犯不著為一個外鄉人鬧得咱們大家面紅脖
    子粗,更何況,嘿……」
    
      他把嗓門壓低,對羅世人幾乎是耳語地又道:「何況我們的少爺早就看上你家
    大小姐,雙方早晚就是一家人了,你說對不對?」
    
      羅世人沉哼,道:「那是你們一廂情願,姓石的,你們眼高過頂,我們眼低看
    下面,苗姑娘不打算高攀,你們盡早死了這條心。」
    
      石壯道:「我們不會死心,有道是『姻緣一到,仇人也笑』,只要時辰一到,
    我們的大花轎就來了,哈……」
    
      羅世人怒道:「請回吧,少在此地耍嘴皮子。」
    
      石壯道:「我等大夫呀,我這麼一大早地出來,也是請大夫呀。」
    
      羅世人道:「你們何人受傷了?」
    
      石壯道:「羅兄,你都不告訴我你們何人受傷,我怎麼會告訴你?」
    
      便在這時候,街邊小巷中有狗叫聲傳來,石壯回頭一看,立刻便笑了。
    
      他指著小巷走出來的人,大叫:「喂,大夫!大夫!」
    
      果然,剛替君不畏治傷的大夫從小巷中走出來了。
    
      事情能說不巧?
    
      那位帶著一撮稀疏鬍子的大夫往這邊一看,不由怔住了。
    
      石壯衝著羅世人一笑,笑得羅世人十分不舒服。
    
      羅世人真想出手揍人,但他忍住了。
    
      他伸頭門外看,見石壯拉住那位大夫往「石敢當賭館」的方向走著,一邊還在
    指手劃腳地問什麼。
    
      石壯當然是問那位大夫,剛才是替何人治傷,大夫怎麼會明白其中關係,他只
    說替一個年輕人醫傷。
    
      這就夠了,石壯肯定那人就是君不畏。
    
      既然知道是君不畏,石壯便把這事告訴石小開。
    
      石小開再問大夫,他問得很仔細,當他知道君不畏傷在大腿上的時候,他笑了。
    
      石小開也知道君不畏受了傷,只因為君不畏退走得快,以為君不畏只不過一點
    輕傷。
    
      如今知道君不畏腿上一刀不輕,他得意地笑了。
    
      大夫很快為石小開把兩處傷包紮妥當,石小開這時候拉住大夫,道:「大夫,
    你說實話,我的傷與那鏢局的年輕人的傷,哪一個重?」
    
      大夫道:「若論重嘛,當然是那年輕人重多了,少東家這傷只是被射中,傷口
    不大,年輕人的那一刀足有半尺那麼長,重多了。」
    
      石小開對石壯吩咐道:「診費加倍,送大夫回去。」
    
      他看著大夫走出房門,這才對一邊的錢大山道:「錢老,想個辦法,去把姓君
    的弄死。」
    
      「江南賭仙」錢大山吃吃笑,道:「少東,你說,你叫他文死還是武死?」
    
      石小開道:「文死武死都可以,我只是不要他活。」
    
      他似是有點氣惱地又道:「他想以手段弄走苗小玉的心,我叫他死在小風城。」
    
      於是,錢大山笑呵呵地走了。
    
      他當然是去設法子弄死君不畏的。
    
      石小開看著錢大山去遠,他把蘭兒召到身邊,道:「蘭兒,你暗中跟上去,有
    機會你就出手,但必須一擊而中,我可捨不得你死。」
    
      蘭兒吃吃一笑,道:「少爺,我的手段你知道,這一回我在暗中行事,叫姓君
    的小子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她說得好像十分有把握,她走得也輕鬆至極,腰肢扭動著宛如風擺柳。
    
      蘭兒也走了,石壯卻對石小開道:「少爺,你看他兩人行嗎?」
    
      石小開道:「我以為機會最重要。」
    
      石壯道:「這件事最好我去向老爺子報告一下,也免得萬一……」
    
      石小開搖手,道:「沒有甚麼萬一,等咱們把姓君的幹掉以後再向老爺子報告
    ,也叫老爺子高興。」他頓了一下,又道:「我爹總以為我不夠氣候,這一回我要
    爹刮目相看。」
    
      他有些得意地笑了。
    
      「跨海鏢局」的人沒有一個認識這人的。
    
      這個人也不是小風城的人,他是個外鄉人。
    
      這人的長相平庸,平庸得叫人看不出他甚麼地方奇特,甚麼地方惹人多看他一
    眼,如果真要挑個地方,那便是這人的一雙手十分靈活,靈活得就好像他的十指是
    一條條活生生的泥鰍。
    
      這個人的左眼大右眼稍小,但兩眼一瞪真有神。
    
      他此刻雙目並未瞪,所以沒神。
    
      他依靠在鏢局的大門上,手上拿的是一副牌九。
    
      他把裝天九牌的盒子打開,鏢局的兩個夥計就發覺他盒子裡面裝的是一副牛骨
    雕刻的天九牌。
    
      「你找誰?」
    
      「君不畏呀。」
    
      「你認識他?」
    
      「老朋友了。」
    
      「你貴姓?」
    
      「別問我貴姓,你們去對他說,就說他的老朋友找來了,唉,找到他還真不容
    易,從北方直到海邊來,多麼地遠呀。」
    
      兩個夥計一瞪眼,其中一人驚問:「唉,你是聽誰說君先生住在我們這兒的?」
    
      「又來了不是?你們只對他說,他玩天九牌的對手找來,他便會笑開懷了,去
    ……」
    
      那夥計透著機靈,道:「老先生,你是從北方來?」
    
      「來找我的對手君不畏。」
    
      夥計道:「這麼辦,你在門口等一等,我這就進去問一問,看君先生現在住哪
    兒,我再回來告訴你。」
    
      老人指指門楣上的黑漆匾,道:「你們這兒不是『跨海鏢局』嗎?」
    
      「是呀。」
    
      「不就對了?君不畏那小子曾告訴我,他住在你們這裡的,你還對我老人家裝
    迷糊,快去,對他說我來了。」
    
      夥計怔了一下,道:「你還是要等我進去問一問。」
    
      老人手托天九牌,道:「快去!快去!」
    
      兩個夥計走一個,留下一個陪老人。
    
      老人對夥計吃吃笑,道:「喜歡這個嗎?」
    
      夥計一笑,道:「很多人都喜歡,可惜我沒銀子。」
    
      老人道:「我們隨便玩一把,不賭銀子,如果你輸了,你告訴我一件事,如果
    我輸,呶,這錠銀子是你的了。」
    
      噢,白花花的五兩銀子托在老人手掌上,看得夥計也吃吃笑了。
    
      「老人家,你問的一定是重要事情了?」
    
      「一點也不重要。」
    
      夥計一想,搓搓手,道:「賭了……」
    
      老人也笑了。
    
      老人把盒子裡面的牌拍幾下,道:「隨便你我各自取兩張比個大小吧。」
    
      那夥計伸手去取牌,暗中還用指來摸摸牌底點數。
    
      老人只裝不知道,他也任意地取了兩張在手上。
    
      夥計把牌攤開來,喲,好大的一個九點。
    
      夥計笑呵呵地搓著手,準備取那五兩銀子了,不料老人也把手上牌攤開來,卻
    是地罡,正吃夥計九點。
    
      夥計立刻不笑了。
    
      老人把牌收起來了。
    
      他收回盒內五張牌,那夥計就是沒發現老人手掌還多了一張牌,他當然要輸。
    
      老人哈哈一笑,道:「夥計,我只問你一件不關重要的事情,君不畏在裡面嗎
    ?」
    
      夥計還真的一陣遲疑,才在無奈下點點頭。
    
      只點頭便等於承認君不畏在裡面了。
    
      老人立刻哈哈笑了。
    
      老人笑了幾聲,突聽得粗重的聲音傳來,老人舉目看過去,只聽得一人大聲道
    :「喂,找君先生幹甚麼?」
    
      老人回以大聲,道:「老夫與小君有約定,我們要在牌上賭高下的。」他舉舉
    手中的一盒牌九。
    
      那人走過來了,進去的那個夥計就跟在來人身後面。
    
      「總鏢頭,就是他。」
    
      來人正是苗剛,他正與妹子兩人坐在君不畏房裡,忽聽是君不畏的老朋友來了
    ,他就要出來見來人,卻被君不畏攔住了。
    
      君不畏告訴苗剛,他沒有甚麼朋友,更沒有老朋友,他只是個浪子,一個只求
    眼前的浪子。
    
      苗剛立刻提高警覺了。
    
      他大步走出來,果然看到一個老人站在大門下等候。
    
      「老人家,你很喜歡賭牌九嘛!」
    
      老人笑笑,道:「我那君老弟與老夫是同路人,我們賭三天也不累。」
    
      苗剛冷然道:「他走了。」
    
      老人道:「他在裡面。」
    
      苗剛道:「老人家,別強人所難。」
    
      「怎麼叫強人所難,老朋友來了不能相見嗎?」
    
      苗剛道:「對不起,君先生此刻不方便。」老人道:「你不是說他走了嗎?」
    
      苗剛道:「你老又強人所難了,君先生不見客。」
    
      老人抖著一盒牌九,道:「我千里迢迢地趕來,見一面也可以,太過份了吧!」
    
      苗剛道:「如果你再等上十天八天來,我答應帶你去見君先生。」
    
      老人冷然一哂,道:「甚麼東西,還要老夫等那麼久,就不信他今天不見我。」
    
      他把身子一橫,這就要直闖了。
    
      兩個夥計一見一齊出手:「喂,來硬的不是?」
    
      話才說完,老人單臂猛一抖,兩個夥計真聽話,兩人一連退了七八步,最後仍
    免不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苗剛一看,怎麼,當著他的面弄翻他的人呀。
    
      他錯步又錯掌,這就要撲上去了,斜刺裡跳過兩個人,這兩人一出現便大聲吼
    「總鏢頭,我們來!」
    
      苗剛一看,來的不是別人,是鏢師徐正太與丘勇兩人奔過來了。
    
      他二人是聞風而來的。
    
      徐正太的上衣還未把扣子扣上,敞著肚子露出栗子狀肌肉。
    
      丘勇橫身攔,叱道:「老頭兒,這可是你玩狠,怨不得我們欺人。」
    
      徐正太道:「撒野不是,看掌!」
    
      好厲害,老頭兒左手托著盒子高舉,右手巴掌一掄翻飛,便聽得兩聲低哼,徐
    正太與丘勇左右一歪,看上去就好像兩人急忙往兩旁讓似的,讓出一條路來。
    
      「打!」
    
      這是七八個大漢衝過來齊聲吼叫。
    
      他們來得真巧,是由海邊船上來的人,見有人在他們鏢局裡動粗,呼叫著便追
    上來了。
    
      七八個大漢就快追上老人了,猛孤丁老人半轉身,便聞得「嗖」聲不斷。
    
      「哎唷!」
    
      八個大漢紛紛往地上倒,每個人都一樣,以手按在腳背上,看一看會氣死人,
    每人挨了一記牛骨牌九,雖然牌九未入肉,卻也青腫一個包。
    
      這七八個漢子光腳丫沒穿鞋,因為他們剛剛由海邊的船上回來。
    
      老者一聲冷笑,因為苗剛攔住他了。
    
      苗剛冷然叱道:「你不是來會老友的,你是來找事的。」
    
      老者半仰面,道:「就算是吧。」
    
      苗剛道:「你是誰?」
    
      老者道:「老夫錢大山。」
    
      果然「江南賭仙」錢大山來了。
    
      苗剛想了半天,仍想不出錢大山何許人。
    
      這時候羅世人也來了,跟在羅世人身邊的還有十幾個鏢局夥計們。
    
      夥計們都把傢伙抄在手上了,如果苗剛一聲吼,這些人就會對錢大山下手砍。
    
      苗剛見羅世人也來了,便對羅世人道:「你曾聽過錢大山這名字?」
    
      羅世人直搖頭,道:「從未聽過。」
    
      不料錢大山沉聲道:「你們叫老夫『江南賭仙』也可以。」
    
      他把名號亮出來,苗剛才冷笑,道:「這個玩人的名號聽說過,原來江南賭仙
    是你呀!」他對羅世人道:「聽人說,這老人一向活躍在上海,他怎麼來到小風城
    ?」
    
      羅世人道:「也許君先生在上海……」
    
      苗剛點點頭,道:「也許……」
    
      錢大山道:「怎麼樣,你們叫不叫姓君的出來見我?還是要老夫硬闖?」
    
      苗剛道:「果容得你直闖,苗某有何面目再走鏢?」他把手一伸,道:「叉來
    !」
    
      只聽得「叮噹」一聲響,苗剛的鋼叉托在雙手,他舞了一個叉花,胸一挺,道
    :「姓錢的,你出招吧。」
    
      「哈……」錢大山哈哈一聲笑,他滿面愉快的樣子。
    
      「哈……」又是一聲笑,笑聲由內屋轉出,君不畏走出來了,他,看上去面上
    血色少,但雙目依然炯炯有神。
    
      錢大仙側目望過去,轉角處來了個年輕人,年輕人的後面跟著兩個姑娘,一個
    白一個黑,一個苗條一個粗。
    
      錢大山不細看姑娘美不美,他的雙目盯住君不畏。
    
      「你……就是君不畏?」
    
      君不畏道:「你必受人之托吧?」
    
      錢大山道:「何必問那麼多。」
    
      君不畏:「你總得告訴我,你受何人之托吧?」
    
      錢大山仍然那句話,「何必問那麼多。」
    
      君不畏淡淡一笑,道:「對,我不必問那麼多,因為江湖上出刀的人往往根本
    不認識要殺的人,因為他們只是為銀子。」
    
      錢大山道:「廢話!」
    
      苗剛道:「兄弟,你出來幹甚麼,這兒由不得他踩在咱們頭上。」
    
      錢大山冷哼道:「老夫已經踩了。」
    
      苗剛揮叉欲上,君不畏已搖搖手,道:「苗兄等等。」他轉而對錢大山道:「
    你老來找我決鬥?」
    
      錢大山道:「殺了你!」
    
      君不畏一笑,道:「你當著這麼多的人?而且又是在小風城內。」
    
      錢大山道:「甚麼地方也一樣。」
    
      君不畏道:「官家就會追緝你。」
    
      「老夫殺了你,大搖大擺地走出城。」
    
      君不畏道:「在你向我動手之前,鏢局這麼多好兄弟會拼上命地對你亂刀砍。」
    
      他此話一落,大伙直叫:「對!對!」
    
      小劉與胖黑的聲音最大,那胖黑拍著胸脯,道:「君先生,他想對你動手,先
    把我胖黑擺平!」
    
      錢大山心中一怔,他想不到姓君的會與鏢局的人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君不畏卻笑笑,道:「錢老,我有個主意。」
    
      錢大山道:「你說。」
    
      君不畏指向小風城外面,道:「城外幾里處有那麼一座東王廟。」
    
      錢大山當然知道東王廟,那是石小開告訴他的。
    
      他重重地點點頭,道:「老夫知道。」
    
      君不畏又道:「東王廟後面有個小山谷,谷名很好聽,叫望月谷。」
    
      錢大山沉聲道:「知道。」
    
      君不畏仰天大笑了。
    
      他這一笑是有道理的,因為他已等於明白是何人請這位姓錢的來殺他了。
    
      君不畏冷在心中卻笑在臉上,道:「錢老是外來的人?」
    
      「不錯。」
    
      「你怎知有個望月谷?」
    
      錢大山立刻瞪眼,他暗自在咬牙了。
    
      君不畏道:「去吧,今夜二更天,咱們來個君子之鬥,就在望月谷中一決生死
    ,你以為如何?」
    
      錢大山嘿嘿一笑,道:「你不會溜逃吧?」
    
      君不畏道:「如果我逃,我就不會走出來了。」
    
      錢大山一看現場,四周已圍著許多大漢,每一個大漢都瞪眼,好像他們都想吃
    他的肉一般。
    
      他吃吃一笑,點頭道:「好,咱們就這麼決定了,老夫二更天在望月谷中等你
    的到來。」
    
      他說完便走,走得很威風,幾曾把鏢局的人看在眼裡?可也把苗剛等氣壞了。
    
      錢大山也想過,君不畏的傷很重,一半天他好不了,便是神仙也難以忍受的傷
    痛,君不畏又怎麼忍得了?
    
      他走得便也篤定了。
    
      苗小玉一直守在君不畏身邊,看上去好像依靠著君不畏,實際上她的身子支持
    君不畏受刀傷的那條腿。
    
      君不畏則敷藥包紮不久,他不能用力站在地上,所以暗中苗小玉幫了他一把。
    
      錢大山走出鏢局了。
    
      君不畏仍然站在那裡,他單腿站定,另一腿稍稍碰地。
    
      如今錢大山走了,他立刻被人架回房間裡。
    
      苗剛坐在床一邊,道:「兄弟,你真要二更天去決鬥?這姓錢的扎手呀。」
    
      君不畏笑笑,道:「去!」
    
      苗小玉幾乎要落淚,道:「你這傷……」
    
      君不畏道:「我自會小心的,倒是……哈……」
    
      他還能笑。
    
      苗小玉就嬌嗔地道:「人家急死了,你還笑。」
    
      苗小玉以為君不畏在安慰她,她才嬌嗔地幾乎要落下眼淚來了。
    
      君不畏道:「我不說你們大概不知道。」
    
      苗剛急問:「甚麼事?」
    
      君不畏道:「如果姓錢的是石家父子找來殺我的人,那麼我敢說,石家父子必
    定去過望月谷。」
    
      苗剛一瞪眼,道:「可能嗎?」
    
      君不畏道:「我斷言可能,因為姓錢的是由外地來的,他怎麼會知道望月谷?
    必是石家父子告訴他的。」
    
      苗剛這才點點頭,同意君不畏這一推理。
    
      君不畏又道:「所以我才愉快地笑了。」
    
      苗小玉道:「這有甚麼好笑了?」
    
      君不畏道:「你想想,如果石家父子去了望月谷,也必然暗中看到一場搏鬥,
    當我負傷走後,你想想,石家父子兩人會怎樣?」
    
      苗剛一拍大腿,笑道:「拾個便宜呀,哈……」
    
      他也大笑了,當然,苗小玉也笑了。
    
      君不畏道:「為了加以證實石家父子殺了宋心兒四個人,我想苗兄可以派個人
    暗中潛去望月谷中查看,人死總會有屍吧。」
    
      苗剛點頭,道:「對,我這就派個兄弟去瞧瞧。」
    
      苗小玉道:「真希望石家父子殺了八方和尚四個人,他們太過份了,尤其是那
    個虛有其名的『刀聖』洪巴。」
    
      苗剛把郭長庚派出去了。
    
      鏢師郭長庚過午不久便走出小風城。
    
      郭長庚是在小風城土生土長的人,小風城方圓幾十里內,他清楚極了,望月谷
    中有山果,小時候郭長庚常往那地方去摘山果吃,他現在又去望月谷了。
    
      他先摸進那片紫竹林,然後繞到東王廟後面,小心翼翼地翻過廟院牆,卻發現
    廟內空無一人。
    
      他看見兩扇廟門關得緊,從裡面上了閂。
    
      於是,郭長庚急忙走出廟外,沿著小路往山坡上走,當他走過一片酸棗樹的時
    候,還伸手去摘了一個酸棗拋人口中嚼起來。
    
      郭長庚快繞過山坡了,這時候他又緊張了。
    
      他擔心被別人發現,因為君不畏曾對他說過,只要看到望月谷中有死人,那也
    就夠了,只是別走近,怕的是被人發現安個罪名脫不了身。
    
      郭長庚已經繞過山坡了,矮林中他把頭伸出去,只一看便吃一驚。
    
      郭長庚看得清,七隻大野狼在谷中的屍體上啃食,有人說狼不吃死屍,那是胡
    說八道。
    
      郭長庚很想下去趕走野狼,他已拔出他的一對尖刀在手上,就在這時候,他又
    大吃一驚。
    
      他發現一條身影自山的另一邊往谷中奔去。
    
      望月谷的谷底有一條小山溪,溪流只有兩丈寬,沿著對岸山邊流出望月谷。
    
      對面那人尚未出現,影子已自坡上映出來了。
    
      郭長庚仔細看,發現來的是個女子。
    
      這個女人的身手利落,頭上包著淺紅色的布,她走到山溪邊,手上的刀已高舉
    ,尖聲大叫:「殺!」
    
      她當然不是殺人,而是往七頭野狼奔去。
    
      七頭野狼見人舉刀殺來,紛紛往山坡上逃,只不過逃了一段路便又停下來,七
    頭狼坐在半山坡上低頭看,沒有一頭敢接近拿刀的人。
    
      郭長庚想笑,因為他在矮林中看得清,那不是「石敢當賭坊」的三位姑娘之一
    的叫蘭兒的嗎?她怎麼來了?
    
      不錯,來的正是蘭兒,這位姑娘也狠毒,當他聽說八方和尚也死在望月谷的時
    候,她還暗自叫可惜。
    
      如今她站在八方和尚屍體前面,只見八方和尚的半邊畫皮不見了,另一邊已成
    碎肉貼上去似的,那只一看便知道是狼啃噬的。
    
      八方和尚那高大的身子,褲子已碎,腿肉也爛了,那地方的肉最肥,狼啃咬得
    便也最凶。
    
      八方和尚少了一隻臂,那不是狼啃去的。
    
      君不畏一刀削斷八方和尚一臂,然後八方和尚又上了宋心兒的當,真是死不瞑
    目。
    
      蘭兒絕不是來憑弔八方和尚的。
    
      她是有陰謀才暗中潛來望月谷,只見她左右看一遍,來到那塊可以站三個大男
    人的石頭上,然後,她吃吃笑了。
    
      郭長庚驚訝地睜大兩眼,因為他發現蘭兒自懷中摸出一包東西來。
    
      那包東西還真多,約莫有兩斤多。
    
      蘭兒把那些灰濛濛的粉狀物盡往石頭上撒,然後又往附近幾處平坦地方撒了許
    多,她還往草叢上灑不少,然後再仔細地打量一番,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蘭兒走得真快,她只幾個縱躍,便又越過山溪消失在對面山坡後面了。
    
      蘭兒再也想不到她的一舉一動全落入郭長庚的眼中了。
    
      郭長庚真替君不畏慶幸,如果今天不是他發現,君不畏就會上大當。
    
      有頭野狼子往山坡下溜去,那野狼走近大石邊,它拚命用鼻子低頭去嗅一陣。
    
      那野狼嗅著嗅著身子晃動起來了。
    
      它只走了幾步路嗥叫一聲便倒在地上了。
    
      野狼的一聲嗥叫之後,另外六頭狼不下山坡了,它們夾起尾巴無精打彩地走了。
    
      這光景看得郭長庚也吃一驚,野狼確實有團群靈性,如果不是親眼得見,他是
    不會相信的。
    
      郭長庚抬頭望望四周,確定沒有人,他才匆忙地溜出望月谷,回「跨海鏢局」
    去了。
    
      郭長庚走回鏢局的時候,已經是夕陽斜照柳梢頭了。
    
      這時候鏢局裡面的人正清理刀械準備晚飯了。大伙見鏢師郭長庚回來,有些人
    還不知郭鏢師外出幹什麼,便開口追問郭長庚。
    
      郭長庚哪有時間解說,他匆匆忙忙地奔到後院裡去,正遇上黑妞兒端了一盆熱
    水走過來。
    
      「你回來了,看到甚麼嗎?」
    
      郭長庚道:「總鏢頭呢?」
    
      黑妞兒道:「正在君先生房裡,君先生剛睡醒,我這是為君先生倒來熱水洗臉
    的。」
    
      兩個人立刻走進君不畏的房中,苗剛一見郭長庚回來,迫不及待地問道:「看
    到了嗎?」
    
      郭長庚喘口氣,道:「君先生、總鏢頭,望月谷果然有四具死屍。」
    
      君不畏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石家父子扮演了一次黃雀,哼,他們想連我
    也吃掉。」
    
      郭長庚道:「他們已經打算吃掉你了,君先生。」
    
      苗小玉緊張地道:「你發現甚麼了?」
    
      郭長庚就把他看到蘭兒之事對大伙仔細地說了一遍。
    
      苗小玉一聽吃一驚,她的面色也變了。
    
      苗剛憤怒地道:「可惡,太陰險毒辣了。」
    
      君不畏卻笑笑道:「那個叫蘭兒的女子,我曾在上海吃過她的虧,差一點栽在
    她手裡,這女人太毒,她太忠於石小開了。」
    
      一個人忠於正義之人,這個人就是俠義之士,如果一個人忠於惡毒的奸詐小人
    ,這個人就是作惡。
    
      君不畏已經知道蘭兒不會放過他,那麼,他還仁義甚麼呢?
    
      苗小玉吃驚地向君不畏,道:「如果是這樣,你如何防備?」
    
      君不畏一笑,道:「我對那女人早有戒心,如果她同『毒美人』宋心兒比較,
    那有雲泥之別,不堪一比,你放心,我自有主張。」
    
      苗剛道:「你這傷……」
    
      君不畏道:「找兩個人用軟兜抬我去。」
    
      苗剛道:「哪有坐著轎去比武的,我看著人去通知姓石的,武鬥之事,延後十
    天再來。」
    
      君不畏道:「別忘了,他們等的就是我受傷,如果我不去,他們馬上殺過來。」
    
      苗剛道:「殺就殺,誰怕誰。」
    
      君不畏笑笑,道:「別衝動,他們佔不到便宜。」
    
      一邊的郭長庚道:「對了,我有個主意。」
    
      苗剛道:「只要不是餿主意,你就說出來讓大夥一起來琢磨。」
    
      郭長庚道:「咱們要找兩個抬轎子的,倒不如我同丘勇二人改扮成抬兜的人,
    我兩人把君先生抬去望月谷,必要時我兩人一樣也可以出刀。」
    
      苗剛點頭道:「行,這個主意我贊成。」
    
      君不畏道:「倒是有勞你們兩位了。」
    
      苗小玉道:「哥,我擔心,也許石家父子兩人又會暗中去到望月谷,那該怎麼
    辦?」
    
      苗剛道:「對呀,倒是不可不防。」
    
      苗小玉道:「哥,咱們選幾位武功高的人暗中繞道潛去望月谷接應君兄,你看
    如何?」
    
      苗剛正在思索,君不畏卻搖手,道:「不,我相信石家父子也不一定奈何我,
    暗中去人埋伏反倒落人口實。」
    
      苗剛道:「我想出一個好主意來了。」
    
      苗小玉急問道:「哥,快說呀。」
    
      苗剛對君不畏笑笑,道:「兄弟,你去望月谷決鬥,我率人前往東王廟上香,
    萬一你發現真的上了石家父子的當,只需大聲喊叫,我們大伙就衝過去,望月谷就
    在東王廟後山中,二更天又靜,我們一定能聽到。」
    
      苗小玉拍掌,道:「哥,這是好主意。」
    
      君不畏道:「我以為不必要,只不過苗兄的一番盛情,我也不反對。」
    
      苗剛道:「好,咱們這就去安排東王廟上香了。」
    
      他起身走出房門,一路便到了前廳上。
    
      羅世人一見總鏢頭的模樣,便知道有事情發生了。
    
      羅世人一大早就同錢大山幹過一次,這是剛剛走出房間外。
    
      「羅老弟,咱們今夜去上香。」
    
      「上香?」
    
      「去東王廟上香。」
    
      羅世人一聽先是吃驚,怎麼突然上香?但當他再思之下便哈哈笑了,因為他早
    已知道望月谷決鬥之事,而望月谷又在東王廟的後山中。
    
      「總鏢頭,你派哪些人去上香?」
    
      苗剛道:「四位鏢師加上你,另外我的大妹子與黑妞也去,胖黑、小劉也跟去
    ,我看差不多也夠了。」
    
      羅世人道:「就這麼辦,我找他們去準備。」
    
      「跨海鏢局」立刻上下忙碌起來了。
    
      火紅的太陽就像個燒紅了的大面盆似的擱在山頭上,「跨海鏢局」的人當先出
    動了。
    
      只見苗家兄妹兩人衣冠整齊,那苗剛還背著一個錦緞包袱,香紙之外,後面還
    著兩人抬著祭品,只一看便知道是上廟去燒香還願甚麼的。
    
      抬著祭品的不是別人,小劉與胖黑兩人是也。
    
      長方形的禮盒共四層,最上層是紅糕刀頭供香,一大串鞭炮在上面,仔細看跟
    去的人,除了苗剛兄妹兩人外,還有副總鏢頭羅世人與徐正太、文冒洪兩位鏢師。
    
      這一行人走得匆匆,剎那間出了小風城往東王廟去了,這時候太陽已落到山背
    後去了。
    
      幾里之路並不遠,天黑的時候已到了那一片紫竹林外邊了。
    
      苗剛看看天,距離二更天還有一段時間,他低聲對身後的人道:「兄弟們,幹
    甚麼像甚麼,賣甚麼就吆喝甚麼,咱們這是去上香,就得有個上香的模樣,走進廟
    擺供香,鞭炮掛在廟門上,三尺長的粗香點燃上,香紙先燒個一籮筐,且要低頭閉
    上眼,可別到處走動去參觀。」
    
      羅世人道:「東王廟已經沒有和尚了,咱們怕甚麼。」
    
      苗剛道:「咱們不怕和尚,咱們怕遇上石家的人。」
    
      一行人邊說邊走,霎時間來到東王廟前面。
    
      苗剛讓人燃上燈籠,著人去推廟門,卻不料廟門是虛掩著的。
    
      他們不知道八方和尚離開的時候廟門是由裡面上了閂的,如今怎會虛掩著?
    
      「跨海鏢局」的這一行八人,正準備往東王廟內走,忽然間有個人影一閃便出
    來了。
    
      苗剛也不管,命人擺上供品便燒起香紙來了。
    
      小劉還把鞭炮掛在廟門外,一串鞭炮放起來。
    
      炮聲一響不得了,從廟後走出一批人來了。
    
      這批人一到廟殿上,燈光之下看得真,可不是嗎?石小開也帶著一批人來了。
    
      石小開的人先來到,這批人正在廟後院吃東西打商量準備坑人呢。
    
      所謂地坑人,當然是坑君不畏。
    
      如今兩批人碰上面全都瞪了眼。
    
      石小開只一窒,旋即哈哈一笑道:「上廟燒香看黃歷,今天真是好日子,哈…
    …」
    
      他一邊笑,一邊走近苗小玉,又道:「苗姑娘,你也來了,也算緣份,巧嘛!」
    
      苗小玉道:「談不上甚麼緣份,我們是來燒香還願的,石少東,你呢?」
    
      石小開道:「到廟來當然是拜佛來的呀。」
    
      苗小玉道:「並未見你們燒香呀。」
    
      石小開道:「內心至誠就好,形式上的擺設我並不多去設想,就好像對你的渴
    慕之心,是火也不能熔化、水也不能浸濕地至誠,你說對不對?」
    
      苗小玉冷笑道:「石少東,我就和你不一樣了。」
    
      石小開道:「甚麼地方不一樣,且說來聽聽。」
    
      苗小玉道:「我有自知之明,對於一些不可能的事情我向不強求,人嘛,面皮
    太厚就無恥,這話你以為我說得對不對?」
    
      石小開一怔,旋即笑道:「你又在試探我的決心與誠意了,哈,我很堅持,且
    等回去以後,我相信你會回心轉意的,是不是?」
    
      苗剛過來了。
    
      「石少東,你一邊涼快,咱們這是來上香,可不是來閒扯談。」
    
      石小開道:「苗兄,我的苗總鏢頭,上香?上的哪門子香?天下還有晚上上香
    的嗎?老實一句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眼前的事情明擺著,我以為咱們的心都
    在山那邊。」
    
      苗剛當然知道。
    
      苗剛裝做不知道,他怔怔地道:「山哪邊?」
    
      石小開道:「怎麼,還不夠明白嗎?」
    
      苗剛道:「明白甚麼?」
    
      石小開冷然地道:「苗剛,你幸運。」
    
      苗剛也不含糊地道:「甚麼幸運?」
    
      石小開咬緊牙關道:「你幸運有個美貌的大妹子。」
    
      苗剛怒道:「那又怎樣?」
    
      石小開道:「你才能在小風城開鏢局。」
    
      苗剛憤怒至極地道:「兔子不啃窩邊草,苗某不信你父子能把我怎樣。」
    
      這等於雙方鬧僵了。
    
      二更天尚未到,總不能在廟這邊先打一架。
    
      苗小玉對苗剛道:「哥,別理他,我們上香吧。」
    
      苗剛重重地哼一聲,轉身便走向神案前。
    
      苗剛是個感情豐富、脾氣直爽的漢子,他本來就是虛假地上香,支援君不畏是
    真,但見石家這批人,他的心中再也按捺不住意興爆發,就在他跪地叩首中,仰面
    對東王神像大叫起來:「東王爺,你老是神我是人,你應該知道誰是歹人吧,人不
    能幹你能幹,顯靈,且把世上的是是非非分個明白吧,要不然,誰還再敬神,都去
    當歹人好了!」
    
      這是幾句牢騷話,卻也至誠得不虛假。
    
      鏢局的八個人都低下了頭,那一邊,石家的人笑哈哈。
    
      石小開身後面的幾個人,是石家的殺手,仔細看大家都認識,小風城的人當然
    都認識。
    
      蘭兒嬌嬌地斜睨著對方,臉上還有幾分冷笑。
    
      那個矮胖的莫文中,肩頭上放著一個布包,裡面是一把殺人刀。
    
      獨目的李克發也一樣,他與清瘦的尤不白在一起,兩個幾乎吃吃笑出聲來了。
    
      尹在東沒有笑,雙手十指咯咯崩崩地響不停,就好像他要殺人似的。
    
      他們本來就是殺人來的,那當然只殺君不畏,只不過如今「跨海鏢局」的人也
    來湊一腿,這個事就有些不大對勁了。
    
      石小開看看廟外面,他的面上帶笑容。
    
      他見苗家兄妹叩過頭,便又笑著迎上去,道:「苗姑娘,香燒完了怎麼樣?」
    
      苗小玉不理睬,黑妞兒叱道:「石少爺,什麼怎麼樣?」
    
      石小開道:「燒完了香馬上回去嗎?」
    
      黑妞兒道:「你管不著!」
    
      石小開也叱道:「本少爺並未問你,你多口!」
    
      黑妞兒大怒,想開罵了,苗小玉道:「別理他!」
    
      石小開道:「苗姑娘,今夜月色不錯,賞月遊山一番,不知在下可有這份榮幸
    ?」
    
      苗小玉道:「石少爺,別逗了,你們幹甚麼我清楚,說得明白些,你們是有陰
    謀的。」
    
      「什麼陰謀?」
    
      「想除掉君先生。」
    
      「不錯,我就是為了要除掉姓君的。哼!姓君的甚麼東西,竟敢啃吃到我的頭
    上來了!」
    
      苗小玉道:「就是為了你輸給他的那些銀子?」
    
      石小開忍不住咆哮了,一瞪眼,道:「銀子,哼,那是小事,本少爺有用不完
    的銀子,我不妨告訴你,姓君的不應該奪走你的心,我為你下了多少心血苦功,卻
    仍未見你認真的看我一眼,姓君的一出現,他就把你的心奪走了,我不甘,我怎麼
    會輸在一個北地佬手裡?」
    
      苗小玉道:「所以你要殺了君先生?」
    
      石小開毫不隱瞞地道:「必除之而後快。」
    
      苗小玉道:「你太霸道了!」
    
      石小開道:「那是因為我有霸道的條件。」
    
      苗小玉冷然一哂,道:「自大狂妄!」
    
      石小開道:「看吧,你馬上就會知道我是不是自大。」
    
      苗剛叱道:「石少東,你去別處自大,咱們不買你的帳,不錯,我們燒香不會
    是真,而是為了一個公平決鬥才暗中跟來了,只要決鬥公平,咱們絕不插手,也希
    望你們做君子。」
    
      石小開哈哈一笑,道:「好,這話可是你說的,今夜咱們只在這兒等,且看他
    兩人是誰贏了,哈哈……」
    
      石小開一副篤定地大笑了。
    
      他笑,另外的男女幾人自然也笑,笑得好自在。
    
      苗剛幾人未笑,他們一個個同對神位,怔怔然不發一言,但每個人的心中可就
    不是那麼一回事。
    
      苗剛的心中在想:「如果你這位東王爺不保佑好人,我說不定放火燒了這東王
    廟。」
    
      是的,二更天快到了。
    
      因為那個圓得宛似銀盤的月亮已漸漸地移向天空中了。
    
      就在這時候,灰色的月夜裡,有一頂軟兜子一閃一閃地繞過望月谷的山腳,很
    快地到了望月谷。
    
      軟兜停下來了,抬兜的人往地上一矮,從兜內走下一個人來,這人一手拄著一
    根手杖,慢慢地往谷中走著。
    
      不錯,君不畏來了。
    
      君不畏用濕棉把鼻孔堵住,更在走向望月谷的途中,以內功閉住氣海,時而觀
    察地面,直到他到了谷中。
    
      這時候,君不畏已發現望月谷的中央大石上正端坐著一個人,一個灰髮老人。
    
      現在,他站在大石前面了。
    
      「你來了?」
    
      「來了。」
    
      「老夫等你半個時辰了。」
    
      「我並未來晚,二更天剛到。」
    
      大石上老人哈哈一笑,道:「既來之則安之,上來吧,聽說你是個賭牌九的強
    者,令老夫心儀不已,上來賭幾把!」
    
      君不畏道:「能在決鬥之時還有心賭幾把,你老也算是一位賭君子了。」
    
      老人當然是錢大山,他哈哈一笑,道:「小兄弟,難道你不是?」
    
      君不畏笑了。
    
      只見他以手杖拄地,一蹴便登上大石,他在月光下看大石,一時間看不出甚麼
    來。
    
      他坐在錢大山對面,手杖放在一邊,道:「你老想賭幾把,在下自然奉陪,你
    說吧,咱們今天賭甚麼?」
    
      錢大山哧哧一笑,道:「賭銀子那太俗氣,不如這樣吧,咱們賭挨刀。」
    
      「挨刀?」
    
      「不錯,賭挨刀。」
    
      「新鮮。」
    
      「對你老弟新鮮,對我老人家就司空見慣了。」
    
      君不畏道:「你先解說,咱們如何賭挨刀?」
    
      錢大山道:「咱們今夜來此何事?」
    
      「決鬥,不是你老約的嗎?」
    
      「不錯,咱們是決鬥,但過招動手、對殺對刺也太平常,更不文明,咱們文明
    一些。」
    
      君不畏道:「我在聽你如何文明了。」
    
      錢大山道:「我這裡有一副牌九,咱兩賭起來誰輸了就自己動手砍自己。」
    
      君不畏道:「如何下注?」
    
      錢大山道:「一條腿,一條臂,一根指頭一顆頭,隨意地下。」
    
      君不畏哧哧一笑,道:「果然新鮮。」他一頓,又道:「咱們誰當莊?」
    
      「隨便。」
    
      君不畏伸手道:「你出的主意我當莊。」,錢大山把牌交在君不畏的手上了。
    
      君不畏看看牌,他先翻轉來查看,見果然三十二張對對牌,他一邊笑,一邊洗
    牌,問道:「下吧,你下什麼?」
    
      錢大山道:「人頭一顆。」
    
      君不畏一怔,道:「一翻兩瞪眼,一把見輸贏呀?」
    
      錢大山道:「這樣才叫乾脆,老夫不耐久坐。」
    
      君不畏道:「好,我這個人總是很隨和的。」
    
      於是,君不畏的牌推出來了。
    
      於是,骰子也擲出來了,月光之下,君不畏道:「三,你拿牌吧!」
    
      錢大山冷然取過兩張牌,他高舉過頂,雙掌握牌仔細地看,一副十分慎重的樣
    子。群不畏的兩張牌七個點,看得錢大山哧哧笑。
    
      錢大山重重地放下兩張牌,長三配地牌,剛好八個點。
    
      「兄弟,你該出刀了,大概不用老夫動手了。」
    
      君不畏不動,他冷然地看著錢大山,道:「不是我出刀,是你,因為你輸了。」
    
      錢大山大力地拍著石頭用力地撥弄,叱道:「老夫的是八點呀!」
    
      君不畏笑了。
    
      他一邊笑,一邊把身前的牌掀翻過來,他指著牌冷然道:「我這裡有兩張地牌
    ,你老如何解釋?」
    
      不錯,三十二張牌,為甚麼多了一張牌?而且又是多了一張地牌,錢大山哧哧
    笑了。
    
      君不畏並未發火,他也笑。
    
      君不畏笑著,搖搖頭,立刻退落到地上去。
    
      大石上的錢大山笑得更加聲音大,道:「真是牌中高手,竟然把老夫的底牌掀
    開來了,嘿!」
    
      君不畏已在石下面左右步履不穩地道:「你……你們……你們真無恥……卑鄙
    !可惡……」
    
      他就快倒下去了。
    
      大石上的錢大山嘿嘿道:「也省卻老夫出刀搏殺,姓君的,你覺得如何?」
    
      君不畏道:「你……使毒?」
    
      錢大山道:「你別追問那麼多,你生受吧。」
    
      君不畏道:「你是一條老狗,不敢對我決鬥,卻用這樣手段,你……太不要老
    臉了。」
    
      錢大山忿然地道:「你想死得快呀,老夫這就成全你。」
    
      君不畏已往草叢中倒下去了。
    
      這模樣就是一個人中毒倒地之前的樣子,這時候也是錢大山以為下手最佳時機。
    
      他是不會放過出刀機會的,只見他彈身而起,平身往君不畏的身上下壓,好一
    把利刃自他的衣袖中抖露出來而發出窒人的冷焰。
    
      於是……
    
      「叮……」
    
      「噢……啊……」
    
      倒下去了,只一倒下去就再也沒有反應了。
    
      只不過倒下去的不是君不畏,而是錢大山的脖子快斷了,那是因為當他的刀抹
    向君不畏脖子的時候,距離君不畏太近了,他的刀被君不畏的刀撥開,而君不畏口
    中閃出一道光芒,錢大山死得真慘。
    
      君不畏未取他的手杖,他舉步到了望月谷上,郭長庚與丘勇兩人迎面把軟兜抬
    過來了。
    
      君不畏一笑,道:「用不著了。」
    
      丘勇道:「不行,你的傷不能再裂開,快快上去,我們立刻進城去。」
    
      君不畏一笑,道:「兩位辛苦了。」
    
      噢,郭長庚與丘勇二人真輕鬆,抬著一個君不畏就像是抬了一包棉花般,小跑
    步地進小風城去了。
    
      這兩人路上未哼喝,但精神大極了。
    
      君不畏卻在軟兜上睡著了。
    
      東王廟內也有人睡著了,睡著的人是石小開,他心情好,又篤定,所以他閉目
    養精神,漸漸地便睡著了。
    
      苗剛不時地走到廟院內,還不時地側耳聆聽,那當然是聽山後傳出來喊叫聲。
    
      如果有喊叫聲,他便率人迎過去,只可惜一點聲音也沒有。
    
      這種等候的光景實在叫人不耐煩,羅世人幾個就直瞪眼,抓耳搔腮直嘟噥。
    
      苗小玉出去看天色,她對苗剛點點頭,道:「我看已經三更天了。」
    
      苗剛道:「你以為山谷裡會出甚麼事?」
    
      苗小玉道:「好就會好得令人高興雀躍,壞就會令人肝腸寸斷了。」
    
      苗剛道:「如果是壞,妹子,鏢局咱們不開了,大哥為你出口氣。」
    
      苗小玉道:「別那麼說,我看應該回去了。」
    
      苗剛點點頭,道:「對,咱們回去。」他對羅世人道:「羅兄弟,咱們回城裡
    去,這兒的供香刀頭留下來,敬神的東西別拿走。」
    
      於是胖黑與小劉兩人抬著木箱禮盒匆匆地往小風城走去,誰都知道,長木盒下
    面是鋼刀。
    
      「跨海鏢局」的人全走了,那一邊,蘭兒把石小開推醒過來了。
    
      「少爺,快醒醒!」
    
      石小開揉著眼,道:「錢老回來了?」
    
      蘭兒道:「錢老未回來只不過鏢局的人都走了。」
    
      「走了?」
    
      「是的,他們回城裡去了。」
    
      石小開一鋌而起,手一揮,道:「快!咱們到望月谷去瞧瞧。」
    
      他當先大步往外走,蘭兒緊跟在他後面,道:「少爺,我好像覺得有些不大對
    勁。」
    
      石小開道:「你不是用了兩斤半的迷魂散嗎?就算是一頭牛也會吃不消地昏死
    。」
    
      蘭兒道:「我不擔心姓君的。」
    
      石小開道:「你擔心誰?」
    
      蘭兒道:「我擔心的是錢老。」
    
      石小開道:「你怕錢老也死掉?」
    
      他回頭看看他帶來的人,莫文中幾個沒有一個人吭一聲,手握傢伙低頭走,小
    碎步走在小道上沙沙響。
    
      石小開這才又對蘭兒道:「別為錢老擔心,你已經告訴過他要把鼻孔堵起來,
    是不是?」
    
      蘭兒道:「現在已經三更天了,我不信他們二更天干到三更天,我適才想,可
    能錢老也死了。」
    
      石小開道:「會嗎?」
    
      蘭兒道:「姓君的功夫高,又被人稱地龍,如果他發覺中了毒,迷昏之前下狠
    招,錢老就不樂觀了。」
    
      石小開道:「既然你這麼推敲,好像錢老死定了。」他一頓之後微搖頭,又道
    :「我爹說過,錢大山出刀不比『閃電刀』任一奪慢,自保應無問題。」
    
      蘭兒道:「少爺,老爺花銀子請殺手,我看都不怎麼樣,姓任的被姓君的抹了
    一刀立刻拔身而逃,真丟人。」
    
      石小開想著那日門前設擂台之事,他冷哼一聲。
    
      蘭兒又道:「少爺,我以為姓錢的必也完蛋了,如果還活著,他應該早到東王
    廟同咱們會合了。」
    
      石小開道:「如果錢老與姓君的小子一齊死在望月谷中,哈……那就令我快樂
    無比了,哈……」
    
      蘭兒道:「少爺,你這是甚麼意思?」
    
      石小開道:「錢老是我用五百兩白銀把他由溫州請來,專門對付君不畏的,如
    果錢老與姓君的一齊完蛋,五百兩銀子全省下了,本少爺既除掉肉中刺一根,又省
    卻破費,你說說我是不是應該大笑?」
    
      蘭兒聞言吃吃一笑,道:「少爺,你真想得周全,婢子十分佩服。」
    
      石小開得意地一笑,道:「能在小風城中領導風騷而站在人頭上,豈是白癡?」
    
      蘭兒笑著又問:「少爺,我知道老爺的武功高不可測,當年吃遍大半塊天,為
    甚麼自己不動手除掉姓君的,偏要一而再地找外邊的殺手來效力,豈不是……」
    
      石小開冷冷道:「這你又不懂了。」
    
      蘭兒道:「少爺解惑。」
    
      石小開道:「你想想,姓君的與苗家兄妹搭上線也拉上關係了,『跨海鏢局』
    在小風城是唯一的鏢局,小風城的人何人不知誰人不曉,咱們再是勢力大,可也不
    便在自己的地面上亂殺人吧,那樣,誰還敢同石家打交道?」
    
      蘭兒點點頭,道:「不錯,這叫兔子不吃窩邊草。」
    
      石小開猛回頭怒視蘭兒。
    
      蘭兒立刻驚覺自己說溜嘴,如此比喻,豈不把石家父子比成免子?
    
      把人比做兔子,那是罵人的,東北那地方罵人兔崽子,中原罵人小兔仔了。
    
      蘭兒伸手打嘴巴,這時已經到了望月谷的斜坡上了。
    
      天空中月西移,月光照在谷中央,就好像霧中看花似的,望月谷很美。
    
      蘭兒仔細看向大石,他驚呼道:「真的不見人了。」
    
      她當先往大石奔過去,後面也跟了一群人。
    
      一群人也只不過就只有石小開與莫文中幾個。
    
      真快,這些人奔近大石前,那蘭兒驚呼,道:「少爺呀,你看看,怎麼不見錢
    大山?」
    
      石小開瞪眼了。
    
      石小開大聲吼,忙在附近仔細找。
    
      於是大伙分散開來了。
    
      尤不白與李克發兩人往草叢中挑,卻聽得李克發一聲「哎呀!」
    
      緊接著便聽得「撲通」一聲,李克發倒在地上了。
    
      「撲通」之聲又傳來,石小開也倒在錢大山的屍體邊上不動彈。
    
      蘭兒一見大聲喊道:「快,快把鼻孔堵起來!」她對身邊的莫文中又道:「忘
    了告訴大伙,地上撒了迷魂散。」
    
      莫文中以手掩鼻,道:「快把他們救過來!」
    
      蘭兒舉首看,她立刻跑到山邊小溪,很快地弄來溪水澆在李克發與石小開的頭
    上。
    
      石小開悠悠醒過來了。
    
      他戟指蘭兒叱道:「你怎不提醒大伙呀?你是個百分之百的糊塗蟲!」
    
      蘭兒道:「對不住啦大少爺,一時情急我忘了。」
    
      石小開問大伙:「姓君的屍體找到沒有?」
    
      只見大伙都搖頭。
    
      石小開一聲歎息,道:「娘的,又被姓君的逃過一劫,哼,咱們必需想個妥善
    良策,非取姓君的狗命不可!」
    
      蘭兒道:「少爺,此地不宜久留,還是盡快回去吧。」
    
      石小開一邊掩鼻,一邊往谷外走,他心中那股子恨,真想生啖君不畏。
    
      軟兜轎子閃呀閃地閃得君不畏睡著了。
    
      郭長庚與丘勇兩人精神佳,可是兩人不說話,怕的是吵了睡在兜轎中的君不畏。
    
      兩人一路抬著君不畏進了小風城,三更天才剛剛過去不久,小風城的兩扇大門
    掩起一半來。
    
      郭長庚抬著轎,他與丘勇早就商議好了,要由鏢局的後門進去,這兩人軟兜轎
    剛到後門,便聽得後門一聲「呀」,打開門的是夥計。
    
      那夥計看到軟轎點點頭,見郭長庚與丘勇抬轎進了門,便低聲問:「丘師傅,
    怎不見總鏢頭他們回來?」
    
      丘勇道:「就快回來了。」
    
      兩人把君不畏抬到客房,丘勇這才細聲細氣還帶著那麼一些小心翼翼地拍拍君
    不畏,道:「君先生,回去房中睡覺去,咱們回來了。」
    
      君不畏睜開眼一看點頭一笑,道:「兩位,謝了,咱們明天說話。」
    
      郭長庚忙一笑上前,伸雙臂托起君不畏,道:「看你說得多見外,咱們已是一
    家人,來吧,我送你上床。」
    
      君不畏還真覺得大腿痛,他也就不再拒絕郭長庚抱他回客房了。
    
      客房中有人送來點心茶水,但君不畏沒胃口,他用力把鼻子裡塞的濕棉取出來
    ,大大地呼了一口氣,便拉開被子睡著了。
    
      君不畏對於在望月谷中的搏鬥,一點也不去多想。
    
      他不會興奮,殺人沒甚麼興奮可言。
    
      殺人只有痛苦,既然痛苦就不用多想。
    
      君不畏微微有鼾聲,他真的需要休息了。
    
      三更天就將盡了,「跨海鏢局」的後門口回來一批人,苗小玉見後門開著,她
    立刻伸手去抓開門的人問話。
    
      「君先生回來沒有?」
    
      開門的哧哧笑道:「大小姐,君大爺回來快一個時辰了,怎麼你們才回來?」
    
      苗小玉大大地喘了一口氣,她幾乎要虛脫了。
    
      苗剛再向開門的人道:「你看到君先生受傷沒有?」
    
      月隊搖頭道:「君先生好得很,他一點傷也沒有,如今怕是睡著了。」
    
      苗剛哧哧笑了。
    
      大伙都笑了。
    
      與君不畏不同的,便是苗氏兄妹與整個鏢局的人們,他們那股子興奮之情溢於
    言表。
    
      苗剛在高興之餘,摸出一把銀子,著人快去準備,要在第二天中午席開四桌痛
    飲一番了。
    
      苗小玉天還未亮就來到君不畏床前,一點聲音也沒有,那對明亮的眼睛緊緊地
    盯在君不畏的身上。
    
      苗小玉雖然不說話,她卻想得多。
    
      她從一開始在「石敢當賭館」看到君不畏時想起,直到昨夜為止。
    
      苗小玉絕對想不到她會愛上這麼一個令人高深難測的北地人物。
    
      苗小玉沒有追問過君不畏的家世,她只知道君不畏是一個浪一子。
    
      如果君不畏是浪子,她會嫁個浪子?
    
      苗小玉的答覆是肯定的,不錯,面前在熟睡的人,這一生就是她的丈夫了。
    
      對於自己丈夫,苗小玉當然會多看幾眼。
    
      苗小玉發覺,君不畏睡的模樣也是誘人的,他那雙目微閉,顯得十分寧靜。
    
      君不畏的鼾聲也令苗小玉陶醉,甚至君不畏口齒不清地夢囈幾句,也逗得一邊
    坐的苗小玉微微笑。
    
      反正苗小玉看君不畏的任何地方都令她著迷。
    
      君不畏再也不是她心目中的玩世公子與天涯浪子了。
    
      女人差不多都是這樣,如果她愛上某一個人,那會愛得發瘋。
    
      苗小玉此刻就快發瘋了,因為她忍不住去撫摸君不畏的面頰,更忍不住低頭去
    吻了一下。
    
      這沒甚麼大不了的,因為她愛君不畏,至於君不畏愛不愛苗小玉,怕是君不畏
    自己也不大清楚,因為他是一個標準的浪子。
    
          ※※      ※※      ※※
    
      小風城的風雲未變色,石家父子不出面,就好像他父子倆突然間消失了。
    
      石家在小風城有幾處大買賣,最大一家騾馬店也是石家父子開設的,只不過這
    幾年清軍與太平軍幹得凶,石家曾經有兩次馬車隊遇上兵,沒有一輛能回來,全部
    被太平軍弄去運糧了。
    
      現在,又有幾輛石家的大車馳進小風城裡了,趕大車的長鞭抽得「叭叭」響,
    可也把鏢局子裡的人驚出來了。
    
      只見十輛大車雙轡式的一輛接一輛,大車輪壓在石地上發出「咕裡隆咚」響。
    
      胖黑低聲對身邊的小劉道:「操,很壯觀嘛!」
    
      小劉道:「你看看,車上全是大木桶,你猜木桶裡面是甚麼?」
    
      胖黑道:「我是猜不出,你怕是也不知道。」
    
      小劉笑笑,道:「我猜裡面裝的是東西。」
    
      胖黑道:「廢話,你等於沒猜。」
    
      小劉吃吃一笑,道:「別管他裝甚麼,咱們回船幹活去,今天要洗船。」
    
      兩個人大步往城外走,想不到石小開出現了。
    
      石小開騎著一頭大紅馬,那馬一看便知是東洋大馬,只因為馬身無雜毛,四隻
    馬蹄雪白亮,蹄聲得得響,馬背上的石小開便一上一下地直晃蕩。
    
      石小開就快要經過「跨海鏢局」的大門了,他有意把胸膛挺得高。
    
      他手指上掛著一條小皮鞭,鞭穗子一根根地真好看,如果柔柔地趕蒼蠅,再好
    不過,如果用力抽打在人身上,那比沾水的皮鞭抽人還淒慘。
    
      石小開不是去「石敢當賭館」的,他來到了鏢局的大門口,便翻身落下馬。
    
      有幾個鏢局的夥計在練功,就是不去迎接他。
    
      大門口他只站了一下,把馬拴在馬樁橫槓上,石小開再一次挺胸膛、拉衣裳跺
    跺腳拍拍灰塵,這才幹咳一聲往鏢局大門走進去了。
    
      這時候羅世人在長廊上指導手下人練拳術,見石小開走來,才勉強地迎上去。
    
      「石少東,何事呀?」
    
      石小開笑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
    
      「你有事?」
    
      「當然有,否則我吃撐了往你們這兒跑?」
    
      羅世人道:「該不會又想甚麼歪點子整人吧?」
    
      石小開冷然一笑,道:「我還未放棄追你們的大小姐,自然不會整你們甚麼。」
    
      羅世人回報以冷哼,道:「就請說明來意。」
    
      石小開道:「有批貨剛回來,這些貨是送往台灣的,去找你們的總鏢頭前來。」
    
      說完,他大步走進正屋內,拉把椅子坐下來,那模樣好像以為自己是這些人的
    衣食父母來了似的,看那份神氣!
    
      羅世人真想拒絕,但他當不了家,也做不了主,便冷冷地道:「石少爺,我這
    就去見我們總鏢頭。」
    
      他回身便走,一直走到後大院。
    
      苗剛在後院裡練功,鋼叉舞得一片光,他的上半身就閃晃在這片叉影裡,另一
    邊還放了四隻小叉,靠牆邊放了一塊破門板,那就是苗剛練叉的靶子。
    
      羅世人走到院子一邊,他見苗剛把鋼叉一掄,汗珠子也甩了一大把。
    
      「總鏢頭,你辛苦了。」
    
      苗剛道:「功夫不能擱下,功夫就是這樣,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羅世人笑笑,道:「我一天不出汗,夜裡就睡不著,就好像憋了一肚皮的氣。」
    
      苗剛道:「咱兩個來一趟拳,如何?」
    
      羅世人道:「好!」
    
      他脫去外面的英雄氅,挽起一對白衣袖,擺了個君子過招,叫了一聲「請。」
    
      噢,他與苗剛對上拳腳了。
    
      羅世人把石小開來找苗剛的事忘了。
    
      這種事羅世人當然不會忘,只不過他要怠慢石小開。
    
      苗剛與羅世人比拳腳,緊張不足熱鬧有餘,勁風在兩人之間激盪,掌影也若隱
    若現,這兩人打了過百招,突聽得前廳的後廊上一聲叫。
    
      「喂,怎麼把本少爺擱一邊,你們不管了?」
    
      石小開這麼一吼叫,羅世人當先跳出拳腳外,他哈哈笑道:「我把你給忘了。」
    
      石小開道:「連一杯茶水都不送上,太無禮了。」
    
      苗剛道:「石少東,你又要計算人呀!」
    
      石小開雙手一攤,道:「再是算計人,我石小開永遠也不會算計到你苗兄的頭
    上。」
    
      苗剛道:「那是因為苗某不是多金的人。」
    
      石小開笑笑,道:「我不但不會計算你,而且對你的買賣加以協助。」
    
      苗剛道:「我有甚麼需要你石少爺協助的?」
    
      石小開道:「苗兄,我有一批貨要運往台灣,你說,我不找你會找誰?」
    
      苗剛一皺眉,道:「甚麼貨?」
    
      石小開道:「黨參、鹿茸之外,大部分是高粱酒與瓜子,還有幾桶是雜貨。」
    
      苗剛道:「送往台灣何地?」
    
      石小開:「老地方鹿港嘛!」
    
      苗剛道:「容我先去看看貨。」
    
      石小開道:「那是當然的事。」
    
      苗剛道:「好,咱們開的是鏢局,生意上門自不會往外面推,石少東,你請先
    回,我隨後就到。」
    
      石小開道:「苗兄,你這一身臭汗就別去了。」
    
      苗剛道:「我很快。」
    
      石小開道:「你別快,慢慢地去洗個身子,何不與上一回一樣,煩令妹前去驗
    貨呀。」
    
      苗剛冷冷道:「我妹子忙,她不去。」
    
      「我去!」
    
      聲音來自客廳中,六人轉頭看,苗小玉慢慢地自房中走出來了。
    
      她那婀娜的身段,立刻就把石小開的視線吸引住。
    
      石小開笑迎上去,道:「苗姑娘,還是你大方,不愧巾幗英雄也。」
    
      苗小玉道:「不會又是陰謀吧?」
    
      石小開道:「石家也不能靠著坑人過日子吧。」
    
      苗小玉冷然一哂,道:「石少東,我能不相信你的話嗎?但無論如何,既然你
    找來,我們接鏢貨。」
    
      石小開道:「苗姑娘,咱們走吧!」
    
      苗小玉道:「這就走?」
    
      石小開道:「貨已拉來了,等著你們看了以後,我派人往你們的船上送……」
    
      苗小玉看看她哥,點點頭,道:「哥,我去去就回來,咱們的人要準備了。」
    
      苗剛道:「你去吧,我會安排的。」
    
      石小開愉快地伸手讓,道:「苗姑娘,請了。」
    
      苗小玉也不客氣,挺一挺胸便往外走去。
    
      石小開當然不放鬆。
    
      他亦步亦趨地緊跟上,就好像跟屁蟲。
    
      於是,兩人走到大門外了。
    
      石小開的手腳快,立刻把馬解開來,他對苗小玉笑笑,道:「我也是才剛回來
    ,所以騎了馬,苗姑娘,你可喜歡騎馬?」
    
      苗小玉道:「那要看是誰的馬。」
    
      石小開道:「我的馬你騎不騎?」
    
      苗小玉道:「不騎。」
    
      石小開道:「你不騎我當然也不騎,咱兩人並肩齊步地去南關。」
    
      苗小玉道:「去南關?」
    
      石小開道:「我家開的騾馬店呀!」
    
      苗小玉不開口了。
    
      她有些不自然,那是因為街上有人看他們。
    
      她走得快,石小開也不慢,兩人走在一起肩並肩,石小開不停地哧哧笑,他可
    不是笑給苗小玉看。
    
      石小開笑給街坊的人看,看他石小開已經追上苗小玉了。
    
      苗小玉走進那家騾馬棧,這地方還真夠大,這地方君不畏來過,那時候君不畏
    未與石小開翻臉,而石小開說這家騾馬店店主是尤不白,但經過君不畏暗中查證,
    才知道是個騙局,尤不白根本就是石家的殺手。
    
      苗小玉站在棧房的大門後,只見大院裡擺放著一大片木桶,每個桶足可以裝下
    兩個人。
    
      苗小玉慢慢走過去,她站在大木桶邊上了。
    
      石小開吃吃一聲笑,他拍拍大木桶,道:「苗姑娘,你別以為我有時做的事情
    你不喜歡,那是很少有的,姓君的沒來以前,你見了我滿面笑,姓君的一來你變了
    ,不理不睬之外,好像恨透了我。」
    
      苗小玉道:「君先生未來以前你做壞事我只聽說過,君先生來了以後你做壞事
    我看到了。」
    
      石小開道:「那是你以為我做壞事,如果你站在我這邊,想法就不一樣了。
    
      苗小玉道:「石少東,我是來看鏢貨的。」
    
      石小開立刻一笑,道:「我只是告訴你,我平常做的是正經買賣。」他再拍拍
    大木桶,又道:「我這裡除了一些貴重藥材之外,高梁酒再加上景德鎮瓷器全包裝
    好了,你點驗上封條,合計這些東西押鏢銀子多少,我還得向我爹去報告,你看如
    何?」
    
      苗小玉道:「好,我要你的貨物清單,我們押運的鏢銀你是知道的,要根據貨
    品的貴賤區別。」
    
      石小開道:「也好,我今晚命石壯送到你們鏢局去。」
    
      苗小玉道:「那麼我明天一大早帶上封條過來。」
    
      她要走,但石小開伸手攔。
    
      石小開笑笑,道:「苗姑娘,這些天難得見你的面,何不進去喝茶聊聊?」
    
      苗小玉道:「石少東,我知道你是一位大忙人,我也閒不下來,喝茶之事省了
    吧。」
    
      石小開一怔,苗小玉已往大門外走去。
    
      石小開忙高聲道:「苗姑娘,咱們明天見。」
    
      苗小玉回眸未笑,道:「一早我就來的。」
    
      她走了,而且走得很快,就好像怕石小開追上似的。
    
      石小開並未追出去,只不過他面上突然變了另一種顏色,那是一種欲玩命的表
    情,面皮白中透那麼一點青,再加上嘴唇在翕動,兩眼往內斂,還真令人吃一驚。
    
      這樣的面色,任何人碰上都會吃驚,因為既然欲拚命,當然就想對方死。
    
      石小開就是這種心理,他在心中也是這麼想,他要苗小玉好看了。
    
      石小開終於開口了:「臭丫頭,你既然不想當皇后,就當鬼吧,嘿!」石小開
    緩緩轉身,他又在喃喃地道:「娘的,我石小開得不到的東西,誰也甭想得到,哼
    !」
    
      不錯,石小開得不到的,他會狠下心來毀掉。
    
      他就是進行這項陰謀,而且進行得還算令他滿意。
    
      苗小玉走回鏢局的時候,君不畏正坐在大廳上同幾個兄弟們賭牌九。
    
      君不畏是不分甚麼身份的,就算是苗剛也一樣。
    
      苗剛還真的坐在君不畏一旁,他未賭,但很愉快。
    
      只要君不畏高興,他便也不計較了。
    
      苗小玉站在大廳門口看看,搖搖頭便往後面走去。
    
      苗小玉剛到後院,苗剛追出來了。
    
      「妹子,你看過了?」
    
      苗小玉道:「哥,我看過了,我叫他們把貨單送過來,合計咱們該拿多少押鏢
    銀子。」
    
      苗剛道:「你看出石小開有甚麼陰謀嗎?」
    
      苗小玉道:「他只在陰謀我,哼!」
    
      苗剛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門兒都沒有。」
    
      苗小玉道:「哥,你合計,如果不順心,咱們不保這一趟鏢。」
    
      苗剛道:「鹿港咱們去過幾次,這條水路我最熟,出港把方向往東指,一天一
    夜就差不多了。」
    
      苗小玉道:「哥,你看君先生會不會去呀?」她露出關心的樣子,其實是她在
    緊張。
    
      苗剛道:「妹子,那得要問一問君先生才知道。」
    
      苗小玉道:「那你去問吧,問過以後告訴我。」
    
      苗剛笑了,道:「如果君兄弟不去,你也不去?」
    
      「如果君兄去,我們路上就安全多了。」苗小玉眼一瞧。
    
      苗小玉當然是瞧前面,因為前面有人過來了。
    
      文昌洪過來了。
    
      文昌洪的後面跟著石壯,苗小玉一看便知道石壯來此為何事。
    
      苗剛迎著石壯,不客氣也得假裝客氣,因為這是送上門的生意。
    
      「石兄,咱們前面客房坐。」
    
      石壯只對苗小玉點頭,道:「大小姐,我奉命把貨單送過來了,你過目。」
    
      苗小玉接過一疊貨單交在她哥苗剛手上,道:「石總管,你同我哥去前面吃杯
    茶,我失陪。」
    
      石壯哈哈笑著對苗剛道:「總鏢頭,我就在你面前放肆一句,你的這位大妹子
    就是這股子陽剛之氣,使得我家少爺神魂不寧,茶飯減半,如果有一天她能變成我
    家少夫人,我們的少爺呀,我這裡好有一比。」
    
      苗剛淡淡地道:「你把你們少爺比做甚麼?」
    
      石壯道:「一匹野馬被套上韁,你妹子叫他往東,只需擺動韁繩,他不會往西
    ,哈……」他以為他的比喻妙,說完便笑。
    
      苗剛不笑,他的嘴角在跳動。
    
      他甚至不發一言,因為他是不會同意大妹子嫁給石小開那樣的陰毒之人,既然
    心中不同意,說出口來得罪人,但如果一口拒絕,當然更得罪人,所以最好的方法
    便是不開口,叫石壯莫測高深。
    
      石壯見苗剛不置可否,他笑得更得意了。
    
      苗剛命人送上茶水,他老兄卻去取來一隻算盤,一張張地把一疊貨單的報價打
    在算盤上。
    
      苗剛一共算了兩次才微微一笑,道:「喲,這一趟押貨鏢不少銀子呀!」
    
      石壯坦然地道:「不算甚麼,小數目。」
    
      苗剛道:「貨的價碼一共是七萬五千兩銀子,石總管,我們老規矩,抽百分之
    一啊。」
    
      石壯道:「那便是七百五十兩了。」
    
      苗剛道:「我的大船要開銷,二十多位兄弟要給養,來回雖說只五天,但海上
    風險大,你回去叫石少爺合計,同意了,我們持貨帖,否則……」
    
      石壯道:「沒有否則,這筆生意敲定了,明日大小姐辛勞一趟去驗貨。」
    
      他說完起身要走,苗剛也不留人。苗剛伸手讓,道:「我送總管。」
    
      石壯大步往外走,他走到大廳前面了。
    
      當他發覺君不畏在推牌九當莊家,便大搖大擺地走進大廳。
    
      他只是心中想,口中卻又是另外一回事:「君先生,你推莊呀。」
    
      君不畏道:「怎麼,有興趣嗎?」
    
      石壯道:「你君先生太高明,我認輸。」
    
      君不畏哈哈一笑,指著圍賭的七八個漢子,道:「他們哪個不贏去我幾兩銀,
    我還稱得高招?大總管在罵人了。」
    
      石壯道:「君先生,你怎麼不去我們賭場賭呀,莫忘了翡翠姑娘天天在盼望著
    你呀,你別叫她太傷心,你們在一個床上那麼親熱。」
    
      他最後的幾句話聲音特別大,目的當然是想叫跟在他身後的苗剛聽到。
    
      苗剛當然聽到了,他只不過淡淡一笑。
    
      君不畏也淡淡一笑,他面對石壯道:「回去告訴翡翠姑娘,叫她的胭脂花粉多
    抹抹,房間的大床換新的,還有,我愛喝幾杯女兒紅,叫她弄一大壺,說不定我今
    夜就會去。」
    
      石壯雙手愉快地猛一拍:「得,咱們這就為君先生你把話帶到,你放心,我一
    個字也不會漏,哈……」
    
      君不畏又道:「總管,你們不會再設甚麼陷阱坑我這個外鄉浪子吧?」
    
      石壯笑笑,道:「你這是甚麼話,以前幾次是誤會,誤會一過,一切冰釋,再
    說你君先生命大,更兼一身絕世武功,誰想害你誰倒霉。」
    
      君不畏哧地一笑,道:「帶句話給你們大少爺,以後我的作風改變了。」
    
      石壯欲大笑,他忍住了。他問君不畏,道:「你還有作風?」
    
      君不畏道:「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作風。」
    
      石壯笑笑,道:「那麼,你君先生的作風改變成甚麼了呀?」
    
      君不畏道:「我的作風改變成認錢不認人了。」
    
      石壯道:「怎麼說?」
    
      君不畏道:「你去告訴石小開,他若再設計坑陷我,他就得多備銀子消災,否
    則,嘿……」
    
      石壯一愣,道:「君先生的意思是,你若不死,我們少東就麻煩了,是嗎?」
    
      君不畏道:「你說對了。」
    
      石壯吃吃一笑,道:「好,我就把你這幾句話帶回去,就說你君先生開始喜歡
    銀子了。」
    
      他說完回身就走,身後就有幾個鏢局的兄弟往地上吐口水。
    
      胖黑還罵了一句:「甚麼東西!」
    
      大廳上的賭局結束了。
    
      君不畏在石壯的一番話後,他的心中不自在,只因為石壯提到翡翠姑娘,君不
    畏黯然了。
    
      石壯走出鏢局,他回過身來對苗剛一笑,道:「但願你們一路順風到台灣。」
    
      苗剛一笑,道:「希望如此,哈……」他笑了。
    
      他不應該笑的,因為他心中對石壯並無好感,小風城的人都明白,石小開的為
    非做歹,這位大總管有責任,他盡為石小開出歪點子。
    
      石壯也覺得苗剛笑得特別,但他仍然一笑回報,回頭便往大街上走去。
    
      苗剛站在大門下,直到石壯走遠才回到大廳上,他發現大伙散了,便知道君不
    畏心中有疙瘩。
    
      苗剛匆匆地往後院走去,他要找君不畏談談了。
    
      苗剛找上君不畏住的地方,發現苗小玉也在,他便對苗小玉道:「妹子,你先
    回房去,我有話跟君兄弟商量。」
    
      苗小玉伸手拉住君不畏一臂,道:「君兄,我不會在意的,你坦然就是了。」
    
      她說完便起身走出去了,到了門口還回頭一瞥,雙目盡含柔情。
    
      君不畏木然了,他能說甚麼?
    
      他當然不能拒絕,因為苗小玉的樣子是衷心的,是純真的,也是真情的流露,
    如果他立刻加以拒絕,那會比他殺一個人還殘忍。
    
      他接受嗎,那更不能,因為他是浪子,他有甚麼資格拖累別人?
    
      君不畏卻也沒有忘記石壯臨去說的那句話——翡翠在朝思暮想盼著他。
    
      君不畏以為,翡翠與他倒是一對,烏鴉落在黑驢背上,誰也別說誰的黑。
    
      君不畏想著便也笑了。
    
      苗剛以為君不畏是因為他大妹子的幾句話而笑,便也哧哧笑了。
    
      「兄弟,咱們這是關起門來是一家人,我可是把心裡話對你說。」
    
      君不畏不笑了,他注意著苗剛往下說。
    
      苗剛道:「剛才石壯那個混蛋說的話,我心中十分明白,他說你同石小開在賭
    場養的三個女人如何如何地亂攪一通,他的目的就是離間咱們之間的感情,即使真
    有那回事又怎樣,男人嘛。」
    
      君不畏報以微笑,他仍然未說話。
    
      苗剛又道:「兄弟,對付石壯那種人只有兩個方法,一是不加理睬,二是出手
    揍人,石壯就欠揍。」他伸手拍拍君不畏,一笑,道:「你吃過飯早早歇著,明日
    咱們上船,大伙去台灣看看。」
    
      君不畏道:「我希望遇上田九旺。」
    
      苗剛道:「如果運氣好,咱們幹了那個狗操的大海盜。」
    
      君不畏笑笑,道:「這是我最愛聽的,苗兄,晚飯我不想吃了,我要早早地睡
    一覺。」
    
      苗剛道:「我叫他們別來打攪。」
    
      君不畏又笑笑,道:「這話也是我最愛聽的,哈……」
    
      於是,苗剛很輕鬆地走了。
    
      有了君不畏這種高手在船上,苗剛豈能不輕鬆?
    
      他幾乎跳起來歡呼了。
    
      君不畏果然睡了,他把房門一關,蒙頭大睡。
    
      他也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便坐起身來。
    
      君不畏見外面已黑,立刻整理衣衫下得床來,他的動作十分敦捷,推開後窗只
    一蹴便出了牆,牆外有一條小巷子,小巷通連前後街,君不畏早就熟悉了。
    
      他走了,往大街的方向走,避開了鏢局的人,一路走入「石敢當賭館」。
    
      他又進入「石敢當賭館」了,仍然一副浪子樣。
    
      他本來就是浪子,這時他更不加掩飾地走進去。
    
      「石敢當賭館」正賭得凶呢,噢,君不畏只一進去,先是幾個夥計吃一驚,這
    些夥計們都明白,大伙合起來也休想打得贏他。
    
      便在這時候,石小開從賭館後面走出來了。
    
      石小開是要去南門的騾馬棧,因為一大批貨還等待著驗明以後加封條呢。
    
      石小開見了君不畏,他當然會吃一驚。
    
      石小開以為君不畏知道望月谷之事以後,如今來找他算這筆帳了。
    
      跟在石小開後面的石壯與尹在東二人已暗自摸傢伙了,如果君不畏有所行動,
    二人並肩上。
    
      君不畏抵在二門下阻住了石小開,他的面上不帶七情六慾,聲音不含哀淒與憤
    怒,淡淡的,君不畏道:「你應該知道我為甚麼找你。」
    
      石小開道:「為甚麼?」
    
      君不畏道:「為了望月谷之事,你好陰毒。」
    
      石小開道:「兵不厭詐,各出奇謀。」
    
      君不畏道:「卻也不是一場純粹的決鬥。」
    
      石小開道:「至少我方也是一人在場吧。」
    
      君不畏道:「地上的毒又該怎麼解釋?」
    
      石小開雙目一厲,道:「好嘛,你莫非開始要訛詐我的銀子了?」他指指身後
    的石壯,又道:「石總管對我說了,他說你叫我以後若找你麻煩得多備銀子贖命,
    是嗎?」
    
      君不畏道:「不錯,正是我說過的。」
    
      石小開哈哈笑道:「行,你打算如何因望月谷之事對我下手敲詐?」
    
      君不畏道:「我本來打算弄你白銀一萬兩,如果我下手,你非拿出來不可,可
    是……」他笑了。
    
      石小開不笑,他面頰顫動幾下,道:「你改變甚麼心意了?」
    
      君不畏道:「我今夜要找翡翠姑娘,也仍舊在那一間耳房,一夜之後你我各不
    欠帳。」
    
      真是出人意料之外的一句話,聽得對方幾個人先是一愣,然後都哧哧笑了。
    
      君不畏沒有笑,這樣更表示他說的話很認真。
    
      石小開用力止住笑,道:「一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呀,君兄,一萬兩銀子足可以
    把我賭館中的三朵花買走,而你……哈……」
    
      君不畏道:「我只要翡翠姑娘,而且僅此一夜。」
    
      石小開道:「你以為我會答應嗎?」
    
      君不畏道:「你非答應不可!」
    
      石小開跺腳吼道:「欺到我的門上來了!」
    
      君不畏道:「你找的!」
    
      石小開道:「你住我這兒,難道不怕我對你暗下毒手?」
    
      君不畏道:「我說過,你必須準備贖你命的銀子。」
    
      石小開道:「娘的,王八好當,氣難受啊。」他雙手一拍,對石壯道:「你們
    要切切記住今日之恥,銘刻肺腑。」
    
      石壯道:「少東,你答應他了?」
    
      石小開道:「我是答應了,但不知翡翠怎麼樣,你回去後屋問問翡翠,她方便
    嗎?」
    
      石小開對石壯施眼色,那種眼色石壯已看了十幾年了,他只一看石小開的眼神
    就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石小開當然是要君不畏的命。
    
      君不畏道:「有甚麼不方便的?」
    
      石小開叱道:「喂,你自稱浪子,怎麼這一點常識也不知道,如果翡翠這幾天
    來紅,你要她嗎?」
    
      君不畏不加思索地道:「要!」
    
      他這話還真令對方吃一驚。
    
      石小開道:「好吧,今夜我叫翡翠陪你。」他又對石壯道:「去,把翡翠找來
    。」
    
      石壯轉頭便走,他幾乎是小跑步,不多遠,只不過三幾十步路。
    
      君不畏冷冷地對著石小開,緊閉著嘴巴。
    
      石小開雙目赤紅,他真想把君不畏吃掉。
    
      於是……
    
      石壯帶著翡翠匆匆地來了。
    
      翡翠見了君不畏,表現得落落大方,但君不畏卻可以從翡翠的眸子裡發現些甚
    麼。
    
      那是複雜的眼神,那種眼神包含著關切、憂慮、愉悅與痛苦。
    
      人,如果心中一下子充滿著這樣的眸芒,這個人的心中差不多快要崩潰了。
    
      翡翠用力叫了一聲:「君先生。」
    
      君不畏直視著,也只是點點頭。
    
      石小開說話了,而且很得意地:「翡翠,你可弄清楚如今你的身價不同了,一
    夜的價值是白銀一萬兩,君先生寧願放棄那一萬兩白銀,要你陪他這麼一夜,嗨,
    天下最美最標緻的女人,二夜之間也不過一百或七八十兩,而你卻是一萬兩,所以
    我得提醒你一句話,今夜就看你的了,哈……」他笑得面朝上,而眼睛卻冷厲地盯
    住君不畏,也盯住翡翠姑娘,然後又道:「先弄上一桌好酒菜,這是應該有的,然
    後弄一盆熱水洗個舒服,再辦那種事便愉快了。」
    
      他本來沒笑,卻突然大笑著往賭場大門外走去。
    
      他的心中那份得意……
    
      石壯在大街上追近石小開道:「少東,如果翡翠得手,咱們就不用往台灣運貨
    了,貨仍交還杜大爺。」
    
      石小開沉聲道:「你看翡翠能得手嗎?」
    
      石壯道:「翡翠是咱們養的人,該怎麼做我已經交代她了,準不會出錯。」
    
      石小開道:「娘的,姓君的這小子欺咱們沒人呀,奶奶的,看我怎麼剝他的皮
    !」
    
      尹在東道:「少東,我以為咱們把力量集中,一擁而上,便傷了三兩個,只要
    打倒姓君的也值得。」
    
      石小開道:「如果死三兩個,誰該死?」
    
      尹在東道:「少東,我願當先鋒,娘的,這小子把咱們當泥巴人捏了。」
    
      石小開道:「不,勝負就快見分曉了,不急在一時。」
    
      就快到騾馬棧了。
    
      騾馬棧也是石不全開的。
    
      石小開率領著他的人進人騾馬棧,只見大院內的大木桶一排排地十分整齊。
    
      石小開上前拍幾下,得意地道:「做成這樣的大桶還真的不容易。」
    
      石壯道:「少爺,每一個木桶可以裝上五百斤,而且木桶下面已設計好了。」
    
      石小開道:「他們都知道了?」
    
      石壯拍拍胸脯,道:「再熟不過了。」
    
      石小開道:「貨物的安排如何?」
    
      石壯道:「明日一早,全部安頓妥當。」
    
      石小開道:「苗小玉那個小辣椒最是精明,無論如何不能出錯。」
    
      石壯道:「少爺,就算她再精明,也不會想到咱們的計謀,看吧,她一上當還
    不知道怎麼上的當。」
    
      石小開吃吃一笑,拍拍石壯,道:「這一回就看你的餿主意了。」
    
      石壯道:「少爺,該進去見見任老了。」
    
      點點頭,石小開道:「任老一切準備妥了?」
    
      石壯道:「包括他的三位摯友在內,全部準備妥當,就等著出動了。」
    
      石小開道:「我應該先認識任老邀來的三位前輩,不知你是否把紅包弄妥了?」
    
      石壯道:「早就為少爺備在這兒了。」
    
      他自袋中取出三個紅包交在石小開手中。
    
      指指偏門又道:「少爺,我把他們四位安排在左廂內。」
    
      石小開正欲往內走,管理騾馬棧的掌櫃匆匆迎上來,這位掌櫃胖嘟嘟的,他看
    看大門,小聲對石小開道:「少爺,很隱秘,沒有人知道這回事。」
    
      石小開點點頭大步往長道走,很快來到廂房門口,石壯已上前拍門,道:「任
    老,我們少爺來了。」
    
      門自裡面拉開了。
    
      廂房內有一張四方桌,酒菜吃完未收走,三個大漢分別坐在椅子上喝茶水,那
    任老,敢情正是「閃電刀」任一奪,他親自上前開的門。
    
      石小開當門施一禮,道:「晚輩石小開來遲一步,任老,你海涵了。」他舉步
    走進廂房中了。
    
      任一奪點頭一笑,道:「石少東,快過來,我為你介紹這三位。」
    
      於是椅子上坐的三人站起身來了。
    
      石小開真親切,迎上去便笑容滿面地道:「是要請教三位的高姓大名。」
    
      那「閃電刀」任一奪指著一位紅髮中年大漢,道:「石少東,這位是『赤髮羅
    漢』拜占山,拜賢弟的絕活是一張網,別以為他是江海打魚郎,拚上命那是一流高
    手。」
    
      石小開重重地點點頭,道:「拜先生,事成之後我有回報。」
    
      拜占山哈哈一聲笑,道:「石少東,咱們出力全憑任老一句話,上刀山下油鍋
    不圖甚麼回報。」
    
      石小開雙眉一揚,道:「真義士也!」
    
      任一奪有些愉快地指著一個乾瘦大漢,這大漢人雖瘦卻十分結實,雙目噴出彩
    色目芒,直不楞登地看著石小開。
    
      任一奪道:「這位乃是我在羅浮山的摯友『金錢豹』張耀,一旦動起手,他的
    身法之快,比一頭豹子還了得。」
    
      石小開微微笑笑,道:「歡迎。」
    
      任一奪最後指著一位半百老者,道:「這位『金筆』林老十,雙臂可舉鼎,也
    最講義氣,往後少東但有吩咐,咱們不會令你失望。」
    
      石小開哈哈一笑,道:「我代表我爹,對四位的大力協助,致十二萬分的敬意
    。」
    
      說完,他取出三個大紅包,分送給林老十、張耀與拜占山三人,至於任一奪,
    那得等事成後再論賞,因石小開忘不了那一次在他家後街大門外擂台上的光景。
    
      那一回,丟人真的丟在自己家門了,石不全氣得幾乎要殺人,石小開也大感沒
    面子。
    
      「閃電刀」任一奪是甚麼人物,怎會把自己的硬底金字招牌就這麼斷送在君不
    畏手裡?那比殺了他還叫他更難受,所以他傷未好便計劃邀人了。
    
      任一奪請來的人都有一個專長,他合計,對付「地龍」君不畏,大概就靠他們
    四人聯手了。
    
      還真的照單收下了,任一奪請來的三位高手,接過紅包後,就當面拆看裡面多
    少錢。
    
      三個只一看便笑了,因為每個紅包裝著一張銀票,票面銀子一百兩,好大方,
    也算大手筆。
    
      任一奪沒有,他暗自嚥口水。
    
      他在想,如果上一回擺平那小子,他今天就是石不全的座上嘉賓。
    
      江湖上就是這麼現實,想要銀子,不論是文是武,那得高人一等才行得通,否
    則,仍靠邊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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