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血奴】
【第十三章 藝高人膽大】
【第十四章 恐怖陷阱】
【第十五章 魔由心生】
【第十六章 血鸚鵡的願望】
【第十二章 血奴】 鸚鵡,鸚鵡──血奴是鳥,也是人。 鸚鵡當然是鳥,是不是也是人? 這個人又是誰? 這個人現在又在何方? 鸚鵡是誰? 鸚鵡又在何方? 王風忍不住揭起了一塊承塵。 他只望甘老頭並未斷氣,並且能夠回答他這兩個問題。 他看準了落腳的地方,正要跳下去,忽然又將身子縮回,將承塵放下。 是什麼令他改變主意? 夜深風更急。 風吹衣袂悉索,一個人像風飄入了堂中。 血奴! 是人不是鳥。 是鸚鵡的血奴。 她的面色蒼白一如大病初愈,卻另有一種難言的美態。 目光落在甘老頭的身上,她的眼瞼中就有了悲哀。 一轉向李大娘,她的跟神卻又冷如春冰。 李大娘是她母親,甘老頭是她的什麼人? “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 這是孝經上面的說法。 這些說法並不一定有道理。 天下間的父母並非完全都是好東西。 不過在那時候,悖禮的兒女到底還少。 女孩尤其孝順。 那種孝順又豈祗愛,豈祗敬。 她們甚至不惜犧牲一生的幸福來服從父母,孝順父母。 年輕貌美的女孩子下嫁行將就木的老翁,已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出賣自己的肉體來換取金錢,供父母揮霍,讓父母安度余年不也是。 這種悲劇,一直到現在仍然不時上演。 天下間一直有那種父母,有那種女兒。 “迫不得已”四個字,永遠是那種人的借口。 這雖然可恥,只可惜有些人,根本已不知道什麼叫做恥辱。 李大娘又是怎樣的一個母親?血奴又是怎樣的一個女兒? 王風不知道。 這個地方人事的複雜,已不是他能夠想像。 但無論如何,李大娘總不致於要血奴出賣肉體來維持生活。 只看這座莊院,已可想像李大娘的財富。 安子豪曾經告訴他,血奴是自己喜歡住進鸚鵡樓,李大娘根本管她不住。 這句話他卻一直懷疑。 甘願做妓女的女孩子到現在還是第一個遇上。 相識的日子雖短,但絕不相信血奴是那種女孩子。 世間上是不是真的有由得自己的女兒去做妓女而不肯加以阻止的母親?他同樣懷疑 。 他現在甚至懷疑這一對母女是不是真正的母女。 血奴縱身跳過了陷阱,走到甘老頭身旁,俯身輕撫他的蒼蒼白髮。 她雖然沒有任何說話,那一種惋借已在這一下舉勸之中表露無遺。 然後她走向李大娘。 她再次伸出手,而且是兩隻手。 這兩隻手都握上了李大娘的嚥喉。 這個時候絕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她更是一點也不像開玩笑的樣子。 冷如春冰的眼瞳透出了怨毒之色,她同樣沒有說話,那一種憤恨亦已然從她的神情 在她的動作之中顯露。 看來她真的要扼殺李大娘。 這樣的女兒實在少有。 王風第一次見到。 他看不到血奴面上的神情,但只看血奴的舉勸,已經嚇了一大跳。 他幾乎沒有撞開承塵撲落。 雖然不知道這其中有恩怨,他也不想血奴變成一個殺母的兇手。 他卻連出聲喝止也沒有。 因為血奴那雙手並沒有扼下去。 手背的青筋已暴起,血奴的面色更可怕。 她恨得咬牙切齒,一雙手始終沒有扼落。 看來她好像有所顧慮。 是不是因為母女之間的親情? 不少人的前半生毀在父母的手中,後半生毀在兒女的手中,但殺兒女的固然罕有, 殺父母的人同樣少見。 就因為其間還有親情。 那些例外的如果不是窮兇極惡,就多數因為要殺的人實在不是東西。 血奴看來並不怎樣的兇惡,李大娘似乎也還不致於完全不是東西。 她雙手終於鬆開。 王風這才松過一口氣。 李大娘卻始終沒反應,真的已昏迷得完全不知自己已在鬼門關走了一趟。 血奴雙手抽開,右掌連同摑下,摑在李大娘左半邊面頰之上。 掌一摑而過,又帶過,反摑李大娘的右半邊面頰。 她的出手極快,左一掌,右一掌,一連摑了李大娘好幾巴掌。 她摑得並不重,但也並不輕。 到她將右手停下,李大娘左右面頰已被她摑得發紅。 這幾巴掌也應足以將李大娘摑醒。 李大娘果然醒了。 她悠悠睜開雙眼,緩緩抬起雙手,輕撫面頰,輕揉面頰。 目光只一轉,就落在血奴面上。 她居然還笑得出來。 血奴的臉龐卻已板起。 李大娘笑笑,道:“除了掌摑,你難道沒有其他辦法將我弄醒?” 血奴冷冷道:“沒有。” 李大娘揉著面頰,說道:“你摑得倒也不輕。” 血奴道:“我就覺得實在太輕了。” 李大娘道:“看你的樣子,好像要殺了我才甘心。” 血奴沒有作聲。 李大娘道:“方纔那麼好的機會,你怎麼不下手?” 血奴道:“我怎敢?” 李大娘笑道:“你的確不敢,”她坐直了身子,轉問道:“韋七娘呢?” 血奴道:“不知道。” 李大娘奇怪道:“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嗎?” 血奴道:“不是。” 李大娘道:“將你藏起來總該是她了。” 血奴道:“是她。” 李大娘又問:“她將你藏在什麼地方?” 血奴道:“後花園那座小樓的夾壁。” 李大娘道:“是什麼時候的事?” 血奴道:“大概是午後三刻。” 李大娘道:“你居然老老實實在那裡待了半天?” 血奴道:“她封住了我的穴道,我就想不待在那裡也不成。” 李大娘道:“她突然出手?” 血奴道:“當然。” 李大娘道:“到現在才打開穴道出來?” 血奴道:“我也想早一點出來瞧瞧熱鬧,只可惜我的內力實在太不濟。” 李大娘道:“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否則你現在可能已成刀下之鬼。” 血奴道:“這一點我倒很放心,武三爺如果真的要毀我,我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李大娘道:“他一直不打你的主意,只不過時機尚未成熟。”她目光環掃大堂,道 :“時機成熟,他就再不會留情。” 鮮血已灑遍大堂。 風從堂外吹入,風中帶著血腥。 堂外死亡的氣味並不比堂內稍淡。 整個莊院都已在死亡的籠罩下。 時機一成熟,武三爺就血洗這個莊院。 只可惜對於這個莊院他不夠熟悉,對於這裡的人們,他認識得也不夠透澈。 棋差一著,全軍覆沒。 李大娘方面剩下來的似乎也不過只她們母女兩人。 韋七娘現在仍是生死未卜。 這一戰實在已夠慘烈。 李大娘的眉字之間不覺充滿了落寞之意。 她唉歎接道:“他雖然未必會殺你,落在他的手中,你也絕不會好受。” 血奴道:“哦?” 李大娘道:“你其實不該叫做血奴的,你也根本就不是個血奴。” 叫做血奴的人不是血奴,不叫做血奴的人反而就是血奴。 這豈非又很奇怪? 王風現在更不想跳下去了。 因為他一跳下去,兩人的說話一定不會再繼續下去。 血奴冷笑:“這又有什麼關係?” 李大娘道:“血奴是血鸚鵡的奴才,他既然一心要追查血鸚鵡的秘密,找不到血鸚 鵡,又怎會不追問你這個血奴?”她笑笑又道:“好像他這種人,要追問他人,一定有 很多辦法,一定會不擇手段。” 血奴冷冷道:“你不擇手段,還是他不擇手段?” 李大娘道:“比較起來,我的不擇手段好得多了,最低限度我很少使用武力。” 血奴冷笑道:“你根本不敢使用武力。” 李大娘一笑,也不與血奴爭論,轉回話題道:“所以你應該感激韋七娘才是。” 血奴沒有作聲,眼圈好像有些紅了。 韋七娘對她的照顧她豈會完全不知道? 李大娘目光轉向門外,道:“只不知她現在死了沒有?” 血奴冷笑道:“你很想她死?” 李大娘道:“不想現在正是我需要用人的時候。” 血奴道:“你肯定她會聽你的吩咐?” 李大娘笑道:“但無論如何,她只要還有一口氣,都不會讓你被人傷害,你留在我 身旁,她就算不想保護我也不成,何況還有另一個她必須保護我的理由。” 血奴知道另一個是什麼理由,卻仍道:“我似乎沒有留在你身旁的必要。” 李大娘道:“我看就有了。” 血奴冷笑。 李大娘接著道:“因為我隨時都已准備離開。” 血奴急問道:“一個人離開?” 李大娘道:“不是一個人。”她笑笑,又問道:“你是不是還肯留在我身旁?” 血奴沒有回答,神情卻已變得緊張。 她緊盯著李大娘,好一會才道:“難道不怕我們將人半途搶走?” 李大娘反問道:“你可會見我做過沒有把握的事情?” 血奴不答她,輕歎道:“你真的這樣貪心,到現在仍不滿足?” 李大娘亦自輕歎:“你們已經很接近目的了,為什麼不努力完成它?”血奴閉上了 嘴巴。 這一番說話,根本已不像是母女之間的說話。 其實無論怎樣來看,兩人都已不像一雙母女。 她們之間卻有母女的名份。 到底是什麼事情使得她們勢成水火? 王風一面聽,一面想,一個腦袋幾乎已變成兩個。 他聽到的說話已經不少的了,可是到現在為止,仍然想不透。 她們的說話似乎就只有她們明白。 從那些說話聽來,李大娘有李大娘的一伙,血奴跟韋七娘、甘老頭又是一伙,他們 正在進行著一件事情。 那件事情卻是為了李大娘而做。 他們已許下諾言,李大娘也非要他們將那件事情完成不可。 她所以能夠支配他們,是因為她抓住了他們的一個人,那也許只是一只鳥。 如果是個人,那個人就不叫做鸚鵡,也必然有一個外號叫做鸚鵡──血鸚鵡! 血鸚鵡正巧對他們顯然非常重要,為了血鸚鵡,他們甚至不借奉獻自己寶貴的生命 。 除了血鸚鵡之外,李大娘的手中,還有一張紙。 那張紙與血鸚鵡似乎同樣重要。 那又是一張什麼紙? 血鸚鵡又是誰? 韋七娘,甘老頭都是十三血奴之一,血奴是血鸚鵡的奴才,他們將生命奉獻給血鸚 鵡,也許還是他們的光榮。 鸚鵡樓的血奴呢? 她雖然叫做血奴,卻並不是那十三血奴之一,並不是血鸚鵡的奴才,她又為什麼不 惜反叛她自己的母親,與那十三血奴共同為那一件事情努力? 她與血鸚鵡又有什麼關係? 那到底又是什麼事情? 王風的腦袋已快要變成三個。 他不想還好,一想腦袋就大了。 現在他只希望李大娘與血奴繼續說下去,將整件事情完全說出來。 他這樣希望當然也就只有失望。 李大娘不單止沒有說下去,而且站起了身子。 她的一雙手仍按在椅背之上,一副嬌弱無力的模樣。 燈光雖已更暗淡,堂中的景物依然清晰可見。 暗淡的燈光照耀之下,竟然顯得更加嫵媚。 鮮血斑駁,屍體狼藉,陽光暗淡下去,這地方就陰森起來。 華麗的廳堂仿佛已變成恐怖的地獄。 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氣氛,對於她居然沒有影響。 無論在什麼地方,她部一樣的迷人。 這豈只因為她窈窕的身材,因為她漂亮的面龐。 她簡直就是天生尤物。 那種美麗已不像人間所有。 隨隨便便的一站,她就已使人心蕩神搖。 血奴已經夠美麗的了,尤其是她只穿半邊衣裳,只粉飾半邊臉龐之時,那種美麗何 止美麗而且妖異。 可是這下她跟李大娘站在一起,跟李大娘一比較,她雖不至於像個聖女,卻像個尚 未懂人事的處女。 燈光照在她的面上。 她又板著臉龐,眼睛的深處,始終冷如春冰。 她仍站在李大娘身旁,兩人的面龐雖沒有緊靠住一起,已經很接近,已不難作出比 較。兩人的相貌並不相似,完全是兩個人的樣子。 很多母女都相貌迥異,這並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只是兩人的年紀。 兩人的年紀顯得有段距離,這一段距離卻並不大。 以李大娘的年紀,似乎還沒有可能有一個血奴那麼大的女兒。 莫非她駐顏有術,實際的年紀已不能從她的外表判斷? 風飄血腥。 天地間殺氣仍重。 大堂中的殺氣也未散。 李大娘的眼瞳卻並無殺氣,目光溫柔得有如春風,她的面上也春意畢露。 春意濃如酒。 她渾身都充滿了一種強烈的誘惑。 這裡頭如果還有男人,只是一個男人,他如果還能夠抵受得注這種誘惑,不撲到她 的身上,除非他就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否則他已有資格叫做聖人。 王風不是一個聖人,他是真正的男人。 只可惜他爬得實在太高,李大娘既不知道他的存在,眼睛也沒有往上望。 在她的眼前也就只有一個人,而且還是個女人。 那一種誘惑雖然連女人都難以抗拒,無奈血奴對於她似乎心懷怨恨。 一個人對於一個人心懷怨恨,即使那個人怎麼美麗,也總會瞧不順眼,只覺得討厭 。 血奴的面上一片厭惡之色。 李大娘卻似乎並不在乎血奴對自己的感覺,居然還在笑。 這也許就是她對血奴的一種懲罰。 對於一個憎恨自己的人越表現得不在乎,往往就越使那個人憤怒。 那一種憤怒如果長久不得以宣洩,已足以摧殘那個人的精神,毀減那個人的健康。 要懲罰一個憎恨自己的人,還有什麼辦法,好得過使那個人經常陷入一種憤怒的不 安之中? 這種懲罰雖然好,可是能夠用這種方法來懲罰他人的人,大都有足夠的能力毀滅對 方,因為憎恨的本身已足使一個人殺人,憤怒的結果更往往不堪設想。 是以只有對敢怒而不敢言,雖恨而不敢動的人,才能夠采取這種方法懲罰。 是以采取這種方法來懲罰他人的人,如果他不是心理變態,一顆心勢必如魔鬼一樣 惡毒。 李大娘看來就是一個女魔。 她目光一轉,倏地輕歎道:“這些屍體就是這樣好了。” 血奴的目光應聲一落,忽問道:“武三爺又怎樣了?李大娘道:“你沒有看見?” 血奴道:“看見什麼?” 李大娘道:“甘老頭的一鐵錘將他打下陷阱了。” 血奴搖頭再問道:“甘老頭又是死在誰人的手下?” 李大娘道:“武三爺。” 血奴道:“我老遠聽到他狂呼鸚鵡,卻沒有聽到打鬥之聲。” 李大娘道:“他將武三爺當場殺死,武三爺的兩拳卻沒有當場要他命。” 血奴沉吟了一下,又間道:“武三爺殺進這裡找你,就為了想知道鸚鵡的秘密?” 李大娘點頭。 血奴道:“不是為土地的問題?” 李大娘笑道:“這裡一共有多大?才不過幾斤肉,值得這樣子拚命?”她一聲冷哼 ,道:“我早就懷疑他的動機並非那麼簡單。” 血奴淡應一聲:“是麼?” 李大娘冷笑道:“來這地方的人又有哪一個不是為了追查鸚鵡的秘密?” 血奴道:“也有只是路過的。” 李大娘道:“你是說那個王風?” 血奴道:“他來這地方,只不過因為他要將他朋友的屍體送返故鄉,這地方是他必 經之地。” 李大娘道:“這是他對你說的?” 血奴道:“未入鸚鵡樓之前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也沒有人跟我說過他的事,除了 他自己。” 李大娘道:“你相信他的說話?” 血奴道:“他說得非常誠實。” 李大娘一笑,忽問道:“你可知躺在棺材裡面的他那個朋友是誰?” 血奴不假思索道:“鐵恨。李大娘笑道:“你莫非忘記了鐵恨的故鄉在什麼地方? ” 血奴道:“沒有忘記。” 李大娘又問道:“鐵恨的故鄉離開這裡有多遠?” 血奴思索道:“二三千里路大概也有。” 李大娘冷笑道:“他托著棺材那樣步行,二三千里路要多少天才可以走得到?” 血奴答不出,她沒有那種經驗。 王風也沒有那種經驗。 承塵離開地面已夠高,暗淡的燈光幾乎已不能將函桁慶照亮,再透過承塵的通花照 上去,哪裡再還有亮光? 月卻已來到瓦面的缺口之上,月光從缺口射入,雖然也非常微弱,已足以照清楚王 風的臉龐。 王風正目瞪口呆。 將鐵恨的棺材送返鐵恨的故鄉本來並不是他的主意。 建議他這樣做的人是蕭百草。 他並沒有推辭,因為他一生佩服鐵恨這個人,何況鐵恨現在更已是他的朋友。 ──鐵恨是三家村的人。 ──三家村離開平安鎮約莫十來裡,其間一片荒涼,並沒有第二處可供歇息的地方 ,到了平安鎮,你在那裡歇宿一夜。 蕭百草還怕他錯過了宿頭,特別這樣加以叮囑。 他當然不會懷疑蕭百草的說,所以他才會帶著鐵恨的棺材走來這個平安鎮,才會歇 宿在平安鎮。 他打算第二日就繼續上路,到現在他們仍然留在這地方。 棺材雖然仍在,屍體已變做僵屍,消失無蹤。 他最低限度也得將他朋友的屍體尋回來。 屍體還未尋回來,他所遇到的意外,所見的人已不少。 每個人多少都有些問題。 他卻想不到蕭百草都是問題人物。 他已打聽過,平安鎮再過十來裡路,的確有一個三家村。 鐵恨的故鄉卻遠在二三千里之外,那又怎會是三家村的人? 二三千里之外甚至已非中土。 血奴和李大娘井沒有理由說謊,那就是蕭百草欺騙他的了。 蕭百草那樣做,似乎是有意要他將鐵恨的棺材送來這個地方,用意何在? 是不是那副棺材暗藏秘密? 棺材如果成問題,鐵恨的屍體只怕也更成問題的了。 他不由生出一種被欺騙,被利用的感覺。 欺騙他利用他的人是不是確是蕭百草? 主謀如果不是蕭百草又是誰? 這又是問題,沒有解答的問題。 他不禁苦笑。 李大娘又在冷笑,道:“你可想過托著棺材奔波千里的人?” 血奴搖搖頭。 李大娘道:“這只是他的一個借口,可能從鐵恨的口中知道了什麼,才將鐵恨的棺 材托來,借此搗亂,以便乘機混水摸魚。” 血奴沒有表示意見。 李大娘接道:“鐵恨的屍體變成僵屍只怕亦是他弄的把戲。”她又道:“也許,這 並不是他的主意,是鐵恨的主意,鐵恨也許已死,也許根本就沒有死,這屍變之中別有 陰謀。” 李大娘繼續說下去:“鐵恨這小子頭腦靈活,本來就什麼鬼主意都想得出來。” 血奴忍不住開口問道:“王風這樣做有什麼好處?” 李大娘一笑,道:“鸚鵡的好處已經足夠的了,他還要什麼好處?” 血奴道:“所以你派人去殺他?” 李大娘道:“對付覬覦鸚鵡藏寶的人,這無疑是最好的辦法。” 血奴忽一聲冷笑,道:“這兩天在這裡發生的事情你知道的到底有幾多?” 李大娘道:“已夠多。” 血奴道:“王風這個人又如何?” 李大娘道:“知道的很少。” 血奴道:“如果你知道的也夠多,保管你絕不會再有那種想法。” 李大娘道:“聽你說話的語氣,你倒像是他的知己。” 血奴道:“不是知己,只是知道的已足以證明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李大娘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血奴說道:“真正的俠客,正直勇敢的俠客。”她的語聲忽變興奮,接著道:“誰 認識這種朋友,都不會後悔,他會為朋友賣命,卻絕不會賣朋友。” 李大娘道:“你是說他對於鸚鵡的事情是完全不知道的了?” 血奴肯定的點頭,道:“因為我已經試探過他。” 李大娘不由地笑了,笑著道:“這也就是說,這個人如果不是瘋子就是笨蛋,如果 不是笨蛋就是糊塗蟲。” 血奴閉上了嘴巴。 李大娘接道:“只有瘋子才會這樣賣命,只有笨蛋才會這樣被騙,只有糊塗蟲才會 這樣被人利用。” 王風不禁又苦笑。 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瘋子,是笨蛋,抑或是一個糊塗蟲。 李大娘連隨又道:“無論他是什麼也不要緊,只要他不是為了鸚鵡的事情而來,我 就放心。”她歎息一聲,又道:“落到這個地步已經夠危險的了,如果他也是,現在闖 進來,你叫我如何是好?” 血奴又道:“就算他也是現在闖進來,以他的為人,相信亦不會將你怎樣。” 李大娘道:“你認識他才不過幾天,這麼知道他的為人?” 血奴冷冷說道:“沒有人叫你相信我的說話。” 李大李並不在乎血奴說話的態度,笑間道:“你是否因為看見他人長得老實所以那 麼說話?” 血奴不作聲。 李大娘笑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常笑這個人你見過的了,表面上看來他豈非和 藹可親,可是他的心又是怎樣惡毒?” 血奴道:“例外的人當然是有的,何必說常笑,就拿你自己來說豈非已經足夠?” 李大娘若無其事地道:“所以你怎能說得那麼肯定?” 血奴又不作聲。 李大娘自語道:“但無論如何,拿他們兩人來比較,我也是認為常笑危險得多。” 她不覺歎一口氣道:“這個活閻王也的確有幾下,毒既毒不倒,王風瘋狂之下追殺亦被 他躲開,就連我埋伏在那座小樓之外的三把刀追上去,也死在他手下。” 血奴脫口道:“他現在哪裡去了?” 李大娘道:“這地方並不大,到處都有我的人。” 血奴道:“武三爺那裡也有?” 李大娘道:“也有。” 血奴“哦”一聲,道:“這就奇怪了,你在武三爺那裡的人居然完全不知道武三爺 要對你采取行動,預先通知你一聲。” 李大娘道:“武三爺本就是一條老狐狸,他准備怎樣,事先只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出發之時才肯透露,其時我的人縱想給我通知,也已來不及的了。”她冷笑,又道 :“只可惜他雖然出其不意,到頭來還是全軍覆沒。” 血奴淡淡道:“你這邊好像也差不多。” 李大娘沒有否認。 血奴道:“鷸蚌相爭,漁人得利,他如果不是那麼心急,應該可以做一個得利的漁 人,不過現在來,也仍然還有機會。” 李大娘冷冷的說道:“他還敢留在這個地方?” 血奴道:“哦?” 李大娘道:“他就像是只螃蟹多十三個官差便是他的爪螯,沒有了爪螫的螃蟹非獨 不能橫行霸道,簡直已不知怎辦了。” 血奴道:“我看就不像。” 李大娘道:“的確是有些不像,否則他就死定了,他現在卻還能逃得動。” 血奴道:“以他的武功,對付你相信還不成問題。” 李大娘道:“只可惜他並不知道這裡會變成這個樣子。” 血奴道:“他遲早總會回來。” 李大娘道:“這個理所當然,他再來之時,甚至已有足夠的能力將這個莊院夷為平 地,他也一定會這樣做的。” 血奴道:“憑他的身份,的確可以調動附近的官兵殺奔平安鎮,官府的力量,自然 不是這個小小的莊院所能抵抗。” 李大娘道:“好在他最快也要七八天之後才能再來。” 血奴道:“哦?” 李大娘道:“這附近數百里,官階最高的一個官,你應該知道是哪一個。” 血奴道:“安子豪。” 李大娘冷聲道:“他這個驛丞,手下只得兩把刀。” 血奴道:“兩把刀的力量雖然單薄一點,也不是全無作用。” 李大娘道:“對我們來說卻是,在常笑眼中更加微不足道,他十三個手下死在這裡 ,再來之時,我看他就算不帶來一千三百個,最少也帶來一千個官兵。” 血奴並不懷疑李大娘的說話。 李大娘笑接道:“即使一萬三千個官兵也不要緊,哪怕征集一百個官兵,他也要走 出百里之外,到他將人帶到來,我離開這裡少說也已有二百里。” 血奴道:“你真的准備完全放棄這個莊院了?” 李大娘道:“在知道常笑要來這個地方之時,我已有這個打算。”她轉問血奴:“ 你可知他怎會找來這個地方?” 血奴道:“不知道。” 李大娘道:“我也不知道,但毫無疑問,事情已經出了一個很大的漏洞,現在才來 彌補這個漏洞已經來不及了,這個地方已不再成秘密,已不能繼續住下去。”她微喟, 又道:“我本以為將他們完全消滅就可以保存這個秘密,可是現在再細心一想,根本行 不通。” 血奴道:“是不是因為常笑走脫?” 李大娘道:“這只是一部份的原因。” 血奴道:“還有的那部份呢?” 李大娘道:“常笑這個人雖說好大喜功,尚不審慎,絕不會孤單犯險。來這裡之前 勢必早已有所安排,既然連他也在這裡,其後一定還有人前來追究,這裡儘管四面荒涼 ,官府方面幾乎已全放棄,要管起來仍是可以管得到,所以只有離開才是辦法。” 血奴忽然道:“我雖然厭惡你這個人,有時卻又不能不佩服……” 李大娘道:“你佩服我什麼?” 血奴道:“經過幾年的擴建修飾,這個莊院也不止只具規模,你居然能夠將它放棄 ,像這種胸襟,在一個女人來說,實在是罕見的了。” 李大娘道:“不放棄無疑就是等死,我只不過珍惜自己的生命。” 血奴搖搖頭,不再說什麼。 李大娘輕移蓮步,說道:“要收拾的東西,我都已收拾妥當,你現在最好去替我准 備車馬。” 血奴一怔,道:“現在就走?” 李大娘正色道:“現在就走!” “要不要我來幫忙一下?” 一個聲音突然從廳堂中響了起來。 陰陰森森的聲音,縹縹緲緲地浮游空中,好像從陷阱下升起,又好像從天而降。 這到底是人的聲音還是鬼魂的呼喚? 在這個廳堂之中死的人已經不少,如果全部成了鬼魂出現,那還得了? 燈光已又暗了很多,這聲音突然響起,周圍更變得陰森。 李大娘移動的腳步立即停下,她張目四顧,連聲音的方向都抓不住。 面色雖然未變,她的眼色已先亂了。 血奴亦目瞪口呆。 發直的眼瞳之中,隱約有一絲疑懼。 那聲音在她聽來,並不很陌生,仿佛曾經在什麼地方聽過,但一時之間,她卻又想 不起來。 說話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王風? 她忽然想起了王風。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藝高人膽大】 並不是王風。 那聲音入耳,王風同樣大吃一驚,這一驚而且比血奴和李大娘所吃的那一驚更大。 因為那聲音與他實在太接近,他聽得實在太清楚。 那聲音正是發自承塵的上面,他身旁不遠的地方。 他也是並不陌生。 聲音入耳的剎那,他就想起了常笑。 毒劍常笑。 陰森的聲音飄忽未去,喀一聲,一塊承塵突然破碎飛散,一個人從缺口中飛落。 身輕如燕,這個人赫然就是毒劍常笑。 昨夜他在雨中消失,今夜卻竟在這裡出現。 是什麼時候偷進這裡,躲藏在承塵之上? 王風也不知道。 常笑顯然在更早之前就已來了,是以雖然離開他不遠,他也沒有覺察。 常笑卻一定知道他的偷入。 這正如他先進入,常笑是後來,就不是在他身旁,在這種寂靜的環境下,他也絕對 沒有理由不知道一樣。 暗中是不是也知道他是什麼人? 對付可疑的人常笑喜歡用什麼辦法,王風多少已有印象,可能只因為有所顧慮,恐 怕一擊不中,驚動下面的人,才沒有對他采取行動,但毫無疑問,即使已知道是他,最 少也有一段時間准備給他一劍。 一想到常笑的一支毒劍一直窺伺在自己附近,自己一直就在死亡的邊緣,他不由捏 了一把冷汗。常笑既然知道他的存在,到現在為什麼對他仍無表示? 只看身形的靈活,就知道常笑並未負傷,難道他是眼睛耳朵都發生問題,根本不知 道他的進入? 他絕不相信。 常笑的耳朵若是發生問題,又怎會看得到下面的情形,聽得到下面的說話? 那到底常笑在打什麼主意? 他實在想不通。 官服並沒有褪色,卻已經很久沒有洗換,不單有污皺,上面還滿佈灰塵。 承塵顧名思義本來就是承接灰塵的東西。 廳堂上面的函塵更不會有人打掃,常笑伏臥在上面,衣服不沾上灰塵才怪。 他的面頰上也有灰塵。 這些灰塵卻沒有掩蓋他的威風。 暗淡的燈光之下,官服閃亮的地方仍然滴血也似。 他的眼也佈滿了血絲,目光卻如同火焰一樣輝煌。 這目光之中盡是興奮之色。 在承塵之上,他看到的聽到的已不少。 兩年多明查暗訪,今夜他第一次有收穫。 儘管還未掌握到破案的線索,他卻已找到了兩個知道血鸚鵡秘密的人。 只要找到血鸚鵡──甚至無須找到血鸚鵡,他都已不難知道血鸚鵡的秘密。 只要知道血鸚鵡的秘密,太平王庫藏珠寶一夜之間神秘失蹤這件案子,就不難水落 石出。 想到這些,已夠他興奮的了。 他甚至有這種感覺,血鸚鵡的秘密在他已不成為秘密。 他絕不相信,憑他的身手,對付不了眼前這兩個女人。 他更不相信,在他的面前,這兩個女人能夠再將血鸚鵡的秘密保留。 這十年以來,在他的嚴刑迫供之下,根本就沒有問不出來的話。 他也不相信,這兩個女人會像蕭百草那樣毀滅自己的生命,不惜以死保守秘密。 他不由笑了。 有笑容,沒有笑聲。 常笑含笑在一張椅子上坐下,輝煌的目光正落在李大娘的面上,仿佛要照亮她的心 。 李大娘立時就覺得有一種赤裸的感覺。 她居然能夠同報笑容。 這笑容當然已很勉強。 血奴沒有笑,臉色已青白。 常笑也不理會她,瞪著李大娘,忽然道:“我雖然已不年輕,力氣還是足夠的。” 李大娘一怔,道:“我哪來這個膽量要你來幫忙?” 常笑道:“你已知道我是誰?” 李大娘輕歎一聲,道:“不錯,我還沒有機會認識常大人,常大人的容貌裝束卻早 已有人向我描述得非常清楚。” 常笑道:“我的行事作風你是否也很清楚?” 李大娘頷首。 常笑道:“好,很好。” 李大娘道:“什麼事很好?” 常笑道:“這我就不必多說廢活。” 李大娘道:“不知常大人深夜到訪,是為了什麼事情?” 常笑奇怪道:“怎麼,你反而說起廢話來了?” 李大娘又一聲輕歎,轉問道:“常大人在承塵上面已有多久了?” 常笑道:“武三爺殺入這個廳堂不久我就已經在承塵上面。” 李大娘輕歎道:“委屈常大人在上面那麼久,實在不好意思。” 常笑道:“不委屈一下又怎能聽到那麼多的話?” 李大娘說道:“常大人,你現在還要聽些什麼?” 常笑一字字道:“血鸚鵡的秘密。” 李大娘道:“血鸚鵡的秘密?” 常笑道:“正是。” 李大娘道:“方纔我與武三爺不是已經說得很詳細嗎?” 常笑沉聲道:“我要聽的既不是廢話,也不是故事,是事實。” 李大娘“哦”的一聲,卻沒有再說什麼。 常笑立即問道:“血鸚鵡到底是什麼東西?” 李大娘笑笑,只是笑笑。 常笑接問道:“是不是一個人?如果是一個人,這個人又是誰?” 李大娘還是笑笑。 常笑也笑了,笑問道:“你是不肯跟我合作?” 李大娘這才開口,反問道:“那對我有什麼好處?” 常笑道:“最低限度我可讓你死得痛快一些。” 這也叫做好處? 李大娘搖搖頭道:“你倒是個老實人。” 常笑道:“所以我喜歡聽老實話。” 李大娘失聲道:“我本來也想跟你老實說話,可惜,你的條件實在太苛刻。” 常笑道:“不算苛刻了。”他一笑,又道:“太平王這件案關係重大,主謀固然罪 該萬死,同謀甚至窩藏那些寶的人同樣也是一條死罪。”他轉問:“你是否有辦法證明 自己與這件案全無關係?李大娘道:“我想就沒有了。” 常笑道:“你是否主謀?” 李大娘道:“不是。” 常笑道:“同謀是否有你一份?” 李大娘想一想,道:“好像有。” 常笑忽然問道:“我的話,你相信不相信?” 李大娘道:“要看是什麼話。” 常笑道:“我要是將你依法查辦,這條罪,得將你凌遲處死。” 李大娘道:“哦?” 常笑接問道:“凌遲是什麼意思?你可知道?” 李大娘點頭,臉色已有些變了。 常笑道:“那是最慢的一種殺人方法,前些時,我曾經將一個人凌遲,結果足足殺 了差不多兩日,才將他殺死。” 李大娘的面色這才變了。 常笑道:“你說這是不是苛刻?” 李大娘苦笑,道:“好像並不是。” 常笑一笑,又再問道:“血鸚鵡是什麼東西?” 李大娘道:“我們還未談妥條件。” 常笑道:“你不想死得舒服一點?” 李大娘道:“反正都是死,痛快不痛快,舒服不舒服,又有何要緊?常笑道:“那 你要什麼條件?” 李大娘道:“好死不如惡活,第一條件,自然就是讓我活下去,至於第二個條件… …” “還有第二個條件?”常笑打斷了她的話,“你的條件倒不少。” 李大娘淡笑道:“也不多,就只有兩個條件。” 常笑道:“第二個條件又是什麼?” 李大娘道:“我只能告訴你血鸚鵡到底是什麼東西。” 常笑揮手道:“不必再談了。” 李大娘道:“哦?” 常笑道:“因為我已能猜到你的答案。” 李大娘反問他:“血鸚鵡到底是什麼東西?” 常笑道:“一只鳥,也是一個人。” 李大娘驚奇地道:“真的給你猜對了。” 常笑道:“給我這樣的一句話,你就想置身事外?” 李大娘道:“我是這樣想。” 常笑道:“你以為我會答應這種條件?” 李大娘道:“不以為。” 常笑道:“除了那句話之外,你還有什麼可說?” 李大娘道:“沒有了。” 常笑又笑了起來,忽問道:“那給我殺了差不多兩日才殺死的那個人,你可知斷氣 之時變成怎樣?李大娘皺皺眉頭,道:“變成怎樣?” 常笑道:“我也說不出。” 李大娘微一愕,說道:“你自己殺的也說不出?” 常笑點點頭,道:“我雖然不知道當時他變成了什麼東西,卻知道無論怎樣看他都 已不像一個人。” 李大娘倒抽了一口冷氣。 常笑笑接道:“事後想起來,連我都覺得太過殘忍,所以那之後,一直都沒有再用 凌遲這種刑法,但需要用到,可也絕不會猶疑。” 李大娘試探問道:“對任何人都一樣?” “都一樣。”常笑瞟著李大娘,“像你這樣的一個美人,相信很多人都不忍將你傷 害,只可惜我天生就沒有憐香惜玉之心。” 李大娘的面色又變了一變,喃喃道:“兩天才斷氣,未免死得大辛苦,能夠不死自 然就更好。” 常笑道:“金銀珠寶,無疑很貴重,可是與一個人的生命相較,依我看,生命寶貴 得多了。” 李大娘道:“這句話好像有道理。” 常笑道:“簡直就大有道理。”他一頓,又接道:“命都沒有了,金銀珠寶再多又 有什麼用?” 李大娘連連點頭,忽然道:“你嚇人的本領倒不少。” 常笑盯著他,道:“你當我是在嚇你?” 李大娘笑笑。 常笑目光一閃,亦自笑道:“只是說話有時候的確難以令人信服,可惜的是人都已 變了死屍,否則我一定在你面前示范一下,保管個用殺兩日,就一個時辰之後,你已不 再會懷疑我的話。” 李大娘害怕地道:“我膽子小,如果你將一個人殺上半個時辰,已經嚇壞我了。” 常笑道:“你要那樣才肯說真話?” 李大娘道:“那豈非是一個要人說真話的好辦法?” 常笑張目四顧,問道:“你的人真的全死光了?”李大娘道:“武三爺大概不會說 謊。” 常笑歎了一口氣。 李大娘道:“不過你還要多找一個活人,也不是一件難事,這裡就已有一個。” 常笑的目光應聲不覺落在血奴的面上。 血奴在冷笑。常笑道:“你是說血奴?” 李大娘笑道:“她難道不是一個話人?常笑道:“誰說她不是?” 李大娘道:“我看你好像並沒有將她放在心上。” 常笑道:“你想我拿她來迫你吐出秘密?” 李大娘道:“我沒有這樣說過。” 常笑道:“你卻是在這樣暗示我。”他突然問道:“她真的是你的女兒?” 李大娘沒有作聲。 常笑也不等她答覆,道:“如果是,你這種母親實在世間少有。” 李大娘仍然沉默。 常笑笑接道:“不錯,是一個很好的建議,只可惜你這個女兒我開罪不得。” 李大娘奇道:“你也有開罪不得的人?” 常笑道:“即使天下無故,權傾天下的人,亦會有些人開罪不得,何況我──”李 大娘道:“你害怕她什麼?常笑道:“也說不上害怕,只是我很不想跟人拚命。” 李大娘更加奇怪,道:“她好像還沒有跟你拚命的本領。” 常笑道:“她卻有一個隨時准備跟人拚命的保鏢。” 李大娘道:“王風?” 常笑道:“除了他難道還有第二個?李大娘道:“據我所知,他認識血奴,還是這 兩三天的事情。” 常笑道:“我只知道他真的敢拚命。” 李大娘苦笑道:“這個人就算不是一個瘋子,我看也差不多了。”她媚眼一膘道: “他現在可並不在這裡。” 常笑道:“在!” 李大娘一怔,道:“在什麼地方?常笑不回答,只將頭抬高。他望上面承塵。李大 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她才將頭抬起,就看見那上面的一塊承塵已經打開,一個人正從 那裡飛落。一個年輕人,臉色死灰,仿佛帶著重病,身形卻靈活非常,一點都不像有病 的樣子。這個年輕人當然就是王風。李大娘眼都直了。她並不認識王風,卻相信常笑的 話。常笑並不像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這個時候更不是開玩笑的時候。血奴也瞪大了眼 睛,瞪著王風。她已不止一次阻止王風去找李大娘,衝動起來甚至要挖掉王風的眼珠。 ──因為,她是個女主人翁,男人見了她,沒有一個能不著魔的,她看見你,一定不會 讓你走……──我只求你不要見她……她甚至要求王風。王風並沒有答應,他連死都不 怕,又怎會怕一個女魔?他現在來了,血奴也只有干瞪著眼。桌子已給甘老頭打裂踢飛 ,周圍陷阱的翻板雖未回復原狀,中間的空地已夠寬闊。王風伸手踢腳的飛落,居然沒 有給他打著人,踢著人。他落在血奴的身旁,卻不敢正眼望血奴。是不是害怕血奴又來 挖他的眼睛?他沒有作聲。血奴居然也忍得住不作聲。常笑看著他們,不禁有些奇怪, 道:“你們見面怎麼話都沒有一句,甚至彼此都不望一眼?” 王風正想回答,血奴已搶在他前面道:“他怎敢望我?” 常笑一愕道:“為什麼不敢?” 血奴道:“他不怕我挖掉他的眼睛?” 常笑又一愕,道:“怎麼一見面你就要挖掉他的眼睛?” 血奴道:“因為我叫他不要來,他偏偏要來,叫他不要看的東西,他偏偏看。” 常笑道:“到底是什麼東西,連看你都不許他看?” 血奴道:“其實也不是什麼東西,只是一個人。” 常笑道:“李大娘?血奴默認。常笑追問道:“這又是為了什麼?” 血奴不答他。 王風忍不住開口說道:“她害怕我被她迷住。” 常笑“哦”一聲,笑顧血奴道:“你的醋意倒不少,競吃到自己母親頭上。” 血奴的嘴巴抿成一條直線。 常笑笑問道:“你現在真的還想挖掉他的眼睛?” 血奴道:“現在不想了。” 常笑道:“已改變了主意?” 血奴不答反問道:“你知道他是我的什麼人?” 常笑道:“朋友?” 血奴搖頭道:“客人!” 常笑道:“哦!” 血奴道:“我看他這個客人還算不錯,所以才一再阻止,甚至動手挖他的眼睛,他 卻連這都不怕,非要來一趟不可,人家這樣不領情,我還好意思再多管閒事?”她冷笑 又道:“況且我根本就挖不了他的眼睛,現在人更在他面前,不看都看了,何不由他看 個足夠?” 王鳳卻沒有看李大娘,他在看常笑。 聽到血奴這樣說,他的目光就轉到血奴面上。 血奴偏開臉。 常笑看在眼裡,笑道:“我看他這次到來,倒不是為了要看你的母親,是為了你的 生命安全。” 血奴霍地盯著王風應道:“他這麼好心?” 王風回答血奴的話:“我的心現在還未開始變壞。” 血奴盯著他:“你不是很想見她?怎麼還不將眼睛向著她?” 王風道:“就算我將眼睛向著她,你也不必擔心我被她迷住。” 血奴冷冷道:“誰擔心你了?” 王風歎口氣,道:“她不錯,很美,迷人的卻並不是她的美色。” 常笑一旁忽然插口說道:“歲月不饒人,一個人縱有十分姿色,一到了三十,最多 就只剩八分,女兒都已這麼大了,我看她四十都有了。” 李大娘即時一聲歎息,道:“我看來真的這麼老了?:“常笑趕緊搖頭,道:“這 還不致於,但說到顛倒眾生,已沒有那麼容易的了,武三爺那種男人雖然很多,例外的 男人可也不少。”他笑笑,又接道:“方纔武三爺之所以忽變得迷迷惘惘,連你拔劍殺 他,也要在手中量天尺落地之後才驚覺,並不是因為你的美色,只因為你的眼睛。” “我的眼晴?”李大娘笑膘著常笑。“你再看清楚,我的眼睛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 她的笑容有如春花,眼神卻如春水。 常笑就看著她的眼睛,火焰般輝煌的目光突變得劍一樣銳利。 揮刀斷水水更流,這劍一樣的目光是否就能夠切斷李大娘眼中的春水? 沒有人知道這個答案。 目光才接觸,春水便流開。 李大娘忽然將頭偏側,轉望著王風。 王風的目光亦已轉向她。他的面色死白,眼卻仍像秋星般閃亮。 蕩瀾春水突然停止了流動,聚在一起,偏偏聚成了一個春池。 春池已逐漸乾澀。 李大娘歎了一口氣。 常笑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李大娘的面龐,到這時才道:“你是否覺得有心無力?” 李大娘眨著眼睛,似乎聽不懂他的說話。 常笑接著又問道:“你那雙眼晴練了多少年?” 李大娘笑道:“你看呢?” 常笑道:“有沒有十年?” 李大娘道:“有。” 常笑道:“怪不得以武三爺的修養,一個不提防,也被你迷惑。” 李大娘道:“一般人的眼睛比較脆弱。” 常笑道:“由眼睛轉而控制一個人的心神的確比較容易,但遇上高手,就未必一定 能夠成功。” 李大娘點頭道:“高手的心神大都比較堅強。” 常笑道:“出其不意卻仍有作為,方纔武三爺豈非就是一個例子?” 李大娘道:“方纔的事情你們都已看在眼內,現在當然都已知道小心防範。” 常笑道:“所以你不必再打這個主意。” 李大娘道:“我知道你們都是高手。” 常笑轉顧血奴道:“所以你也根本就不必害怕王風著魔。” 血奴冷笑道:“他就是見鬼,也與我無關。” 常笑倏地回顧王風道:“李大娘方纔那麼說你,我本來也有些不服,但現在看來, 她說的倒也井非全無道理。” 王風歎了一口氣。 常笑道:“你是否還記得她說你什麼?” ──這個人如果不是瘋子就是笨蛋,如果不是笨蛋就是糊塗蟲。 王風當然還記得李大娘的話。 他所以歎氣。 常笑接問道:“血奴的話,你是否也聽明白了?王風道:“她說的話並不難明白。 ” 常笑道:“你現在是否准備為她拚命?” 王風道:“我並不是三心兩意的人。” 常笑道:“她甚至不在乎你見鬼,你卻還要替她拚命,就連我也懷疑你是不是一個 瘋子了。” 王鳳道:“我好像還沒有發瘋。” 常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眼,道:“我實在不明白。” 王風道:“到底不明白什麼?” 常笑道:“你究竟是一個怎樣子的人?” 王風道:“其實你早就應該明白了。” 常笑道:“哦?” 王風道:“我只是一個不要命的人。” 常笑瞪著他,搖搖頭。 他好像已經明白,又好像還不明白。“王風補充道:“就因為不要命,所以我才敢 拚命。” 常笑道:“你好像還很年輕。” 王風道:“最低限度比你年輕。” 常笑道:“你一身武功,將來勢必有一番成就,說不定名滿天下。” 王風道:“說不定。” 常笑道:“你這就不要命了?” 王風笑笑。 常笑不禁亦歎氣,道:“你這種人我還是第一次遇上。” 王風淡笑道:“好像我這種人本來就絕無僅有。” 傷在閻王針之下的人,他並不是第一個;但仍能保得住性命的,是第一人。 隨便什麼人傷在“要命閻王針”之下,都絕對活不過半個時辰,他所以能夠活到現 在,只因為臨死之前遇上了葉天士。 葉天士醫術天下第一,行蹤也是遍天下,要找到已經不容易,何況他只有半個時辰 不到好活。 偏就是這麼巧,竟然給他遇上。他實在幸運,這簡直已是奇跡。 這種奇跡的確已可謂絕無僅有。 葉天士也只能暫時保住他的命,讓他多活一百天。 現在還剩多少天,王風心裡有數,但並不在乎能否活足一百天。反正都只是一百天 。 所以他悍不畏死,他隨時准備拚命。他只求在這一段日子之中,多做幾件有意義的 事情。 對於這樣的一個人,常笑當然束手無策。他雖然不知道那許多,但卻知道王風真的 不要命,真的敢拚命。因為他們第一次交手,幾乎就同歸於盡。 他痛恨別人插手干預他的事情。他更加痛恨王風。這個人非獨干預他的事情,而且 還冒犯他的尊嚴。 如果他能夠拿下王風,最少也殺上十日他才肯將王風殺死。 只可惜他連與王風打一個平手的信心也沒有。 他雖然一樣可以拚命,也恨不得跟王風拚命,卻只是想想。 王風不要命,他要命。 他更無話說。一個連自己的生命都毫不珍惜的人,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話能夠要 他就范。 他素性就當王風是個瘋子。只有這樣他的心裡才覺得好過一些。 一個正常人自然不會跟一個瘋子計較,更不會跟一個瘋子拚命,所以他只是歎氣。 王風望著他,眼睛都好像有了笑意,轉問道:“你還在歎什麼氣?” 常笑現在也想挖掉王風的眼珠子了。 他恨得心中滴血,表面上卻仍若無其事,道:“我有些感慨。” 王風道:“哦?” 常笑道:“我實在想不到像我這樣的惡人,運氣居然還這麼好,有遇上你這個絕無 僅有的瘋子。” 王風道:“是運氣還是霉氣?” 常笑道:“本來是霉氣,後來,卻是運氣了。” 王風聽不明白。 常笑歎息道:“未遇到你之前我一切都進行得頗為順利,但見到你之後事情就開始 惡化,這不能不說是我倒霉;可是第一次沒有死在你劍上,第二次再你亂刀砍殺之下, 競還能逃出生天,卻不能說不是我走運。” 王風總算還記得,昨夜在宋媽媽那間魔室裡亂刀追斬常笑。 他苦笑道:“當時發瘋的並不只是我一個人。” 常笑道:“到你發瘋的時候,卻已只剩下你我兩個活人,你既要殺人,豈非就只有 我一個對象?” 王風忽然變得開心起來,面上的笑容也不再覺得苦澀,道:“我居然沒有將你殺死 。” 常笑道:“所以我說是走運。” 王風道:“你逃到什麼地方去了?” 常笑道:“平安老店。” 王風道:“你去那裡干什麼?” 常笑道:“也沒有什麼好干,只是因為在那裡還有我的兩個手下。” 王風道:“你還有兩個手下?常笑道:“現在一個都沒有了。” 王風一怔,道:“他們又是死在什麼人的手上?” 常笑道:“不知道。” 王風道:“你回到平安老店的時候莫非他們已經死亡?” 常笑點頭道:“那時候他們已經灰飛煙滅,連骨頭都已消蝕。” 王風不由得記起了那個被他用紅石擊倒,未幾在長街之上煙滅灰飛的黑衣人。 他隨即轉向李大娘,道:“那兩個官差當然不是你派人殺的。” 李大娘一愕,道:“你莫忘了我那個被你打倒的手下,也是那佯在人間消失。” 王風根本就沒有忘記。 李大娘接道:“好在還有人證明你當時已經神志錯亂,否則我倒以為是你干的好事 。” 王風道:“我不干這種好事。” 常笑接口道:“不是你,不是她,莫非是武三爺?” 李大娘搖搖頭道:“我看也不是武三爺,這個人我倒清楚得很,還沒有這種手段。 ” 常笑淡淡道:“你真的清楚他?” 李大娘閉上嘴巴。如果她真的清楚得很,這個莊院又豈會成現在這個樣子? 常笑接道:“我其實也不認為是武三爺所下的毒手,他對付你已經不容易,又豈會 再多樹強敵?” 王風點頭道:“倘換轉是我,我也是暫時袖手旁觀。” 常笑道:“他應該看出我並不是來找他的麻煩,我與李大娘發生爭執,對於他只有 好處,以他那種聰明人,在未弄清楚局面變成怎樣之時,是絕不會出手的,卻一定加派 人手嚴密監視。” 王風道:“所以你這邊全軍覆沒,他那邊馬上發動攻勢。” “就可惜棋差一著!”常笑一蹙額,接道:“連他也不是,難道這地方除了他們之 外,還有一第三勢力存在?” 王風轉顧李大娘,說道:“這就要問問她了。” 李大娘皺眉道:“我本來除了這個莊院之外,並沒有意思再收購這裡的任何地方, 一直到武三爺的到來,才改變初衷。” 常笑道:“當時你們有沒有遭遇到什麼困難?” 李大娘道:“完全沒有,這裡的人都很合作。” 常笑說道:“他們似乎沒有出賣土地的必要。” 李大娘道:“這裡天氣好,土地肥,在這裡的人的確不必擔心衣食,但白花花的銀 子,卻是沒有人不要的。” 常笑道:“你們出的價錢當然也很高。” 李大娘點點頭,說道:“他們之間不少人,尤其是年輕人,大都厭倦了困在這裡, 很想到外面闖闖,只不過沒有足夠的盤纏,根本走不動。” 常笑道:“他們都沒有問題?” 李大娘道:“我決定留在這裡之時,已在這裡做過了一番審慎的調查功夫。” 常笑道:“你與武三爺於是就將這裡的土地一分為二?” 李大娘道:“人也是,所以那之後這平安鎮就不再平安,本來善良樸實的人們一變 便成了陰險狡猾,不再相互信任,也不能再融洽相處下去。” 常笑道:“金錢的影響力有多大,我一向明白。” 李大娘道:“那一來,每一個人都在鄰人的監視之下生活,無論他接待過什麼人, 他家裡發生了什麼特殊的事情,都瞞不過武三爺與我。” 常笑道:“你們這豈非難得有一日耳根清淨?” 李大娘道:“這些事都有我的親信管理,還煩不著我,當然重要的事情,一定要聽 取我的意見,不過並不是常有,武三爺那邊的情形大概也差不多。” 常笑道:“聽你這樣說,你們兩人之間根本就不可能有第三勢力存在的了。李大娘 道:“事實不可能。” 常笑忽問:“甘老頭你們又如何?” 李大娘笑笑,反問道:“武三爺死在什麼人手下?” 常笑一怔。 李大娘道:“他其實也可以算得上是我的人。” 常笑道:“我看他簡直恨你入骨。” 李大娘道:“豈止入骨。” 常笑道:“他們很可能乘機會報復。” 李大娘滿懷自信的道:“他們也許會殺害你手下的官差,卻絕不會傷害我的人。” 常笑詫異地“哦”了一聲。 李大娘道:“這固然因為他們一言九鼎,也因為他們還不敢開罪我。” 常笑道:“甘老頭方纔不是看著你的人一個個倒在武三爺的腳下?” 李大娘道:“他雖然承諾不殺他們,可沒有答應保護他們。” 常笑道:“只是答應保護你?” 李大娘搖頭,道:“他救我只是因為不能讓我死。” 常笑道:“你不死,反倒他死了,他恨得你要命,卻仍替你賣命,送命?”他笑顧 王鳳接道:“看來他才是一個瘋子。” 王風歎息道:“這地方的人全部都似乎不大正常。” 常笑道:“你是不是到了這裡才開始不要命,敢拚命?” 王風道:“未到這裡我已經隨時准備不要命,敢拚命。” 常笑吁了一口氣,道:“我還擔心這是種病,到這裡的人都會感染上。” 王風沒有再作聲。 常笑將目光帶回,喃喃道:“個個都不是,那殺你們的到底是什麼人?” 沒有人回答,這對他們來說都是一個問題。 常笑目光轉望向堂外。 夜色濃如潑墨,堂外黑沉沉的一片,沉沉夜色中,仿佛蘊藏著重重殺機。 常笑鎖眉道:“這裡看來還隱藏著一個不尋常的殺手?” 這話說出口,就連王風也不禁心頭一凜。 骨肉煙滅灰飛,這殺手的殺人豈止罕見,簡直恐怖。 神秘的殺手,恐怖的方式,這殺手到底是什麼人?目的又何在? 下一一個要殺的對象又是誰? 這幾個問題在王風的腦中閃逝,來得快,去得同樣快。 他並沒有深思,因為他知道目前怎樣想也不會有一個答案。 即使下一個要殺的對象就是他,他也不在乎。死對他來說,現在只是一種美麗的冒 險。 他看看常笑,忽問道:“那個殺手在你回到平安老店之前已離開了?” 常笑道:“就算是沒有離開,發覺另外有人追殺我,也不會再現身的了。” 王風道:“那追殺你的是李大娘的人?” 常笑點頭道:“三個殺手,三把魔刀。” 王風道:“結果卻都死在你手下?” 常笑道:“殺他們並不容易。” 王風道:“這之後你跑到什麼地方?” 常笑道:“鸚鵡樓。” 王風一怔,李大娘、血奴亦自怔住。 常笑在鸚鵡樓中全軍覆沒,一個人落荒而逃,誰都認為他高飛遠走,離開平安鎮, 請救兵去了。誰知道平安老店一轉,竟又折回鸚鵡樓。 冒險是冒險,卻收到意外的效果。這種方法已並不新鮮,很難瞞得過老江湖。尤其 是近幾年,不少江湖朋友都已曉得用這種手法躲避敵人的追蹤。 李大娘也許並不是一個老江湖,但她的左右,大概還不至於一個老江湖都沒有。 只可惜追隨在她左右的老江湖最少也已有四五年沒有在江湖上走動。 一個人長時間遠離江湖,即使是老江湖,各方面的反應也會變得遲鈍的了。他們更 沒有將常笑當做江湖人看待。在他們的眼中,常笑只是個官,大官。 做大官的人大都貪生畏死。尤其是常笑,手握重權,身居高位,正所謂如日中天, 前途錦繡。 像他這樣的一個人看來實在沒有理由不珍惜生命。何況他的人都已死光,他應已遁 出這麼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方。相反,他離開之後,無論哪一縣哪一府,憑他的身份,決 不難再征集足夠的人手捲土重來。 到時莫說這莊院,就算將整個平安鎮夷為平地,在他亦易如反掌。 常笑這又怎麼肯留在平安鎮,又怎麼會冒險? 是以,鸚鵡樓不在話下,其他地方,他們亦只是隨便查問一下便了事。 他們的確有他們的道理,道理也算得充份,卻忘記了一件事。 常笑左右一向只有十三個官差,並不是一百三十個,就算一百三十個也不是一股怎 樣大的力量。 那十三個官差,各有所長,武功方面卻大都不大好,常笑就只是帶著他們十三人, 走遍天下。 他們所偵查的都是棘手的案件,所應付的多是窮兇極惡的人。 這種人當然不會輕易束手就擒。 他們無疑就一直都在冒險,常笑更往往首當其沖。 在他來說冒險根本已不是一回事,不過是生活上的一種點綴。 他絕對不怕冒險。 這並非完全因為他的好大喜功,還由於他的武功。 藝高人膽大。 李大娘怔怔地望著常笑,好一會子,悠悠歎了一口氣,道:“你的膽子倒不小。” 常笑道:“膽小的人根本就不能做我這種官。” 王風即時又插口問道:“你又怎會跑到這裡來?” 常笑道:“我是跟著你來的。” 王風又是一怔。 常笑接道:“你在那亭子裡面喝酒的時候我已經溜出院子。” 王風道:“武三爺那兩個殺手沒有發覺你的存在?” 常笑頷首道:“他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你的身上。” 王鳳道:“我將他們殺死,離開鸚鵡樓之後,你就開始跟蹤我?” 常笑再頷首。 王風搖頭道:“我居然沒有發覺。” 常笑道:“因為你只顧盡快趕來這裡。” 王風道:“我掉進水裡之時,你又在什麼地方?” 常笑道:“在門外,我聽到水聲,卻不知你掉進水裡。” 王風道:“我從水裡爬上來之際,你大概已進來了?” 常笑道:“已藏在身後樹葉之中。” 王風道:“那會子你當然已知那水聲是怎麼一回事。” 常笑點頭笑道:“也知你跟我一樣,是第一次進這個莊院,所以索性就自己另外找 尋門路,不再追蹤你。” 王風道:“你走的一定是一條捷徑。” 常笑道:“也不算什麼捷徑,只不過比你所走的快少許,我藏身承塵上面不久,你 就來了。” 王風道:“你大概是在另一邊的瓦面進入的?” 常笑道:“好在你沒有翻過那邊的瓦面,否則看到那邊已有一個缺口,勢必就從那 個缺口跳下。” 王風道:“看到那一個缺口,難道我還想不到已有人在下面?” 常笑道:“應該想得到。” 王風道:“那當然亦想得到,就不是敵人也必然心存敵意,一下去,隨時都可能挨 上一劍,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常笑道:“嗯。” 王風道:“我那又怎會跳下?” 常笑道:“如果是別人也許會打消那個念頭,你卻是一定不會。”他嘴角陡裂,道 :“因為你漠視生死,隨時都准備拚命的了?” 王風道:“我可沒有准備糊糊塗塗的送命。” 常笑道:“我也沒有准備抽冷子給你一劍。” 王鳳道:“你先我而入,在我進入之時的確可以暗算我一劍,而且很可能一擊就中 的。” 常笑道:“但也有可能落空,那一來你我不免大打出手,驚動武三爺他們。” 王風道:“是不是因為有此顧忌,你的一劍才沒有刺出?” 常笑道:“如果驚動了他們,你我就非獨聽不到這許多說話,更會變成了他們攻擊 的目標。” 王風點頭。 常笑忽問道:“他們的話你是否都已聽清楚了?” 王風道:“很清楚。” 常笑又問道:“你是否覺得奇怪?” 王風道:“非常奇怪。” 常笑道:“你可想知道這事情的始未?” 王鳳道:“想極了。” 常笑道:“你我一直都在追查血鸚鵡的秘密,現在這裡就已有兩個人知道這個秘密 ,當然你我都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王風不由自主地點頭。 常笑道:“最清楚的一個人顯然就是李大娘。” 王風又點頭。 常笑道:“你大概不會反對我追問她吧?” 王風道:“她與我並沒有任何關係。” 常笑道:“我所用的方法也許比較辣。”他歎了一口氣,才接道:“你也許看不過 眼,我實在有些擔心在我快要追問出來的時候,你突然出手阻止。” 王風道:“如你追問別人,也許我真的忍不住出手,追問她,我大概還可以看下去 ,等到她將血鸚鵡的秘密說出來。” 李大娘一旁竟然幽幽歎道:“我看你也不是一個毫無憐香惜玉之心的人,怎麼對我 偏就這樣狠心?難道你真的忍心看著我受苦?” 王風冷冷道:“對狠心的人,我向來都很狠心。” 李大娘道:“我哪裡狠心了?” 王風道:“甘老頭武三爺拚命的時候,你是否已經醒轉?” 李大娘沒有否認,道:“武三爺那一拳對我本就沒有發生作用,我並沒有昏過去。 ” 王風道:“就是說你本來可以助甘老頭一臂之力,可是你始終沒有出手。” 李大娘道:“他們一個對一個,誰都不吃虧,我如果出手相助,便很不公平的了, 像他們那種人,就算死也未必會接受這種不公平的結果,一見我出手,說不定甘老頭第 一個就會對付我,那會子,只怕我不想昏過去也不成了。” 王風道:“即使這是事實,在他臨死之前你怎麼還要加重他的痛苦?” 李大娘道:“我只不過拒絕了他的要求,就換轉是你,你可會跟一個必死之人談條 件?相信一個必死之人仍能保護你?” 王風道:“他們那邊最少還有兩個人。” 李大娘道:“你是說血奴和韋七娘?王風道:“血奴的武功雖然不高,韋七娘的神 針絕技卻是非同小可。” 李大娘忽問道:“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王風答不出來。 李大娘微喟,道:“武三爺今夜的行動,勢必將她也計算在內,在采取行動之時, 一定已派人去對付她,以武三爺的老謀深算,絕不會低估她的實力,你以為她生還的把 握有幾分?” 王風同樣回答不出來。 李大娘道:“在未見到她的人之前,我也只當她是一個死人。” 王風道:“你只跟活人談條件。” 李大娘頷首道:“死人我恕不奉陪。王風道:“所以你索性盡快將他氣死,省得他 羅嗦下去。” 李大娘道:“縱然他沒有氣死,我看他也很難活得過兩個時辰的了。” 她輕歎接道:“他傷得那麼厲害,多活兩個時辰,豈非就痛苦多兩個時辰?” 王風道:“聽你說,你倒是做了一個好事了。” 李大娘道:“就算不是好事,也不能說是一件壞事。” 王風道:“這樣的好事,我現在也想做一件。” 李大娘道:“哦?” 王風道:“常笑找到了這條線索,無論如何是不會放手的了,他既然知道了你這個 人,就算今日給你跑掉,憑他的勢力,遲早都不難將你找到;以他的手段,你落在他的 手上,始終都不免吐露事實,我現在袖手旁觀,既省卻你日夜奔波,也省卻他日後麻煩 ,豈非是一件好事?” 李大娘一聲輕歎,正想說什麼,常笑已接比笑對王風道:“你做了這麼大的好事, 怎好意思讓你的耳目難受,我保證,不會讓人瞧不過眼,聽不入耳,也保證,不會令她 活不下去。” 王風笑笑道:“瞧不過眼,我盡可以閉上眼睛;聽不入耳,我亦可以塞住耳朵。” 常笑道:“看來你真的很想知道血鸚鵡的秘密。” 王風道:“絕對假不了。” 李大娘即時一聲冷笑,說道:“方纔血奴還說你是一個正直的俠客,我看你,根本 就不像。” 王風冷笑道:“我何曾說過自己是一個俠客?” 他的確沒有說過,只說過自己敢拚命,是一個不要命的人。 李大娘冷笑道:“就是說血奴瞎了眼。” 血奴一聲也不發。 李大娘接道:“也許她對於俠客有她的定義,我只知道一個俠客最低限度也懂得鋤 強扶弱,絕不會見死不救。” 王風道:“常笑已保證不殺你,你本身也並不見得很弱。”他笑笑又道:“這之前 你更是一個土豪,不單止擁有這一半的土地,還擁有一批武藝高強的殺手。” 李大娘悶哼一聲。 王風接著又道:“況且常笑不是強盜,也不是惡霸,相反是一個朝廷命官。” 李大娘又是悶哼。 王風沉聲道:“血鸚鵡的事件非獨神秘,而且充滿邪惡,你若是一個正正當當的人 ,為什麼不肯將之說出?” 李大娘忽然笑了起來,道:“就算我願意,也有人不肯答應。” 常笑一聲輕叱道:“誰不肯答應?誰?” 輕叱聲中,常笑張目四顧。 李大娘就今夜來說,也已不是第一次陷入這種局面。方纔她幾乎就已落在武三爺手 中,卻突然出現了一個甘老頭。甘老頭來,武三爺非獨好夢成空,而且還賠上一條老命 。 現在這一次,是不是又有人及時趕至,將她從危難中解救出來? 這個人是否又像甘老頭一樣身懷絕技?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恐怖陷阱】 夜更靜更深,風更蕭索。 風聲中叮鐺之聲不絕,清脆而悅耳,就像血奴飛擺時,所帶起的那一種怪異而奇特 的鈴聲。 那也並不是鈴聲,只是前鐵馬在風中響動。 呻吟聲已絕,偌大的一個廳堂,就只有他們四個活人。 常笑目光轉回李大娘面上,又一聲輕叱:“誰?” 李大娘不理會他,目注血奴道:“我將血鸚鵡的秘密告訴這位常大人,你說好不好 ?” 血奴面色一變,道:“不好!” 不肯答應的那個人莫非就是她? 常笑轉顧血奴,淡淡的道:“是你不肯答應?” 血奴道:“是。” 常笑道:“即使你不肯答應,只要你的母親答應,你好像也沒有辦法。” 血奴冷笑道:“她若是膽敢跟你說出那個秘密,我們與她之間的約定就完了。” 常笑追問道:“完了又如何?” 血奴道:“我們便可以放開手,用我們所喜歡的方法處理這件事情。”她又一聲冷 笑,道:“反正已不再成為秘密,又還有什麼顧慮?” 常笑道:“你們一直在顧慮什麼?” 血奴不作聲。 常笑又問道:“如果她對我說出了那個秘密,你們准備如何對付她?” 血奴仍不作聲。 常笑不在乎,再問道:“她是說給我知道,我知道那個秘密之後,你們是不是連我 也要一起解決?” 血奴終於開聲,道:“是!” 常笑笑問道:“你們有這個本領?” 血奴冷笑道:“就算我們沒有這種本領,讓你逃出這個平安鎮,將他留下來,相信 總可以。”她霎地盯著李大娘,道:“拼不了常笑,總不成也拼不了你!” 李大娘沒有答話。 她居然還笑得出來。 常笑並沒有移動目光,盯穩了血奴,又問道:“你口中的所謂‘我們’,到底包括 些什麼人?血奴不應,冷笑。常笑接問道:“你們與李大娘之間究竟有什麼約定?” 血奴索性閉上了嘴巴。 常笑上下打量了血奴一眼,又看看王風道:“看來我是很難從你那裡問出什麼了。 ”他淡笑一下,目光再次回到李大娘面上,道:“你這邊大概不成問題。” 李大娘竟還在笑。 她不望常笑,笑對血奴道:“我若落在他的手中,那個秘密十九保不住,秘密一揭 露,就不止約定,一切都完了,他即使不殺我,活下去也是沒有意思。” 血奴冷冷一哼,道:“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一個人。” 李大娘瞟了一眼王風,又對血奴道:“你那個敢死保鏢無疑一定會保護你的生命安 全,卻未必會替你殺掉他,只憑你一個人,就算還有其他的血奴及時趕到,能否將他留 下來仍是一個問題。”她放緩了聲音接下去,“一但被他帶著秘密走脫,你仍活下去也 都沒有意思的了。” 血奴的面色不覺蒼白起來。 李大娘語聲更緩,道:“到時就不止魔王,血鸚鵡與他的奴才連帶那十萬神魔只怕 也脫不了關係。” 血奴面色更蒼白,截口道:“你到底要我怎樣?” 李大娘道:“只要有人替我將常笑截下片刻,我便有機會脫身……” “片刻”兩個字出口,血奴已會意,李大娘後面的說話還未接上,她的人已然撲出 ,左右掌雙飛,左截嚥喉,右擊胸腹。 常笑也同樣會意,卻想不到李大娘話都未說完,血奴已出手。 他本已蓄勢待發,只等李大娘的話一完,就上前盡快將她擒下,血奴這突然出手, 立時亂了他原有步驟。 他的心雖未亂,勢雖未散,已不能直接撲向李大娘。 血奴正擋在他的前面。 這正是機會。 李大娘當然懂得掌握機會,說到“脫身”兩個字,她的身子,已箭一樣斜斜地倒射 了出去。 常笑一眼瞥見,大喝一聲:“哪裡走!”雙手齊翻,右拒左擋,格開了血奴雙掌, 身一斜一轉,正想從血奴身旁掠過,眼旁黑影一閃,皿奴的一雙腳已踢到。 這一腳踢得又快又勁,踢的更是常笑的要害。 常笑嘿一聲,轉出的身子倏地轉回,正好讓過那一腳。 血奴一腳落空,手又到了,食中二指勾曲,搶向常笑的眼睛。 她好像很喜歡挖人的眼睛,這一招用得特別靈活。 常笑一皺眉,抽身退步,一退三尺,錚一聲,劍已在手,毒蛇般抖得筆直,哧地飛 刺血奴的嚥喉。 血奴的反應還夠敏捷,偏過了常笑的毒劍,身形卻非獨沒有讓開,反而傾前。 她的雙手已多了一對短劍。 一尺不到的短劍,劍鋒霜雪般閃亮。 寒芒袖中一閃,劍已在她手中,仿佛就藏在她的衣袖之內。 她輕盈如燕的身子亦仿佛變成了一支劍,一支箭。 離弦箭,飛劍。 她幾乎是脖子擦著常笑的毒劍飛前。 常笑翻腕便可以殺她,她知道,卻並不在乎,因為那剎那,她那對短劍亦應刺入常 笑的要害。 是什麼時候,她學會了王風那種拚命的作風,變成了一個不要命的女孩子? 她並沒有身中要命閻王針,也沒有吃過必死的毒藥,再活上五六十年,說不定也不 是一件難事,她卻是這樣輕賤自己的性命? 她寧可不要命也要掩護李大娘離開,難道李大娘的性命比她的性命還要緊? 要不是為了李大娘,又為了誰? 是為了魔王?血鸚鵡?還是十三血奴?十萬神魔? 魔王據講與天地同壽,魔域中據講已無生老病死。 十萬神魔翱翔魔域,十三血奴是魔血化身,是魔域中的魔鳥,血鸚鵡,更是魔鳥中 的鳥王。 李大娘憑什麼能夠控制他們? 她到底又是什麼妖魔? 王風很想追上去,將她截下來,仔細看清楚。 他卻只是想,並沒有實行,身形一動,竟反而撲向常笑。 因為常笑的毒劍第二劍已刺出,再刺血奴的嚥喉。 這一劍他看出血奴非獨擋不住,閃也閃不了。 血奴就算真的想拚命,常笑也不肯跟她拚命。 短劍未刺到,他的人已然飄飛,可是血奴的劍勢一老,他便又飄回,毒蛇般的劍一 卷一彈,再刺出,仍是刺向血奴的嚥喉。 這一劍更毒,更快,更准。 血奴雖然兩劍在手,竟無法抵擋,也不知如何閃避。 劍未到,劍氣仿佛已刺人了嚥喉。 血奴驚呼都無法驚呼出來,眼中終於現出了恐怖之色。 她還年輕,她還有將來。 劍鋒並沒刺入血奴的嚥喉,劍氣卻反而重了。 多了一支劍,劍氣自然更重,何況這支劍的主人,也是一個用劍的高手。 這個高手當然就是王風。他連人帶劍一旁飛來,那支短劍與常笑的毒劍同時到達。 叮一聲,常笑的毒劍正刺在那支短劍上。 這判斷又是何等准確。 血奴卻已嚇出了一身冷汗。 常笑那一劍若是刺入了她的嚥喉,她反而不會這樣吃驚。 ──死人根本就沒有感覺。 常笑沒有吃驚,第三劍也沒有出手。 他冷笑一聲,忽然道:“你想知道血鸚鵡的秘密,最好就給我拉住她。” 這句話當然是對王風說的。 也不等王風有所表示,他連人帶劍已斜裡穿出。 王風沒有阻止,亦沒有拉住血奴。 他看出以血奴的身手,除非一開始攔在常笑前頭,否則根本不能將常笑截下。 皿奴也沒有追截常笑,更且將那雙短劍收回袖中。 她已完成了她的任務,李大娘已在常笑被截下時,掠過了刀阱,穿人了一面屏風之 後。 屏風之後是面寬闊的照壁。 李大娘轉入了屏風便不再見出現。 那後面莫非設有暗門?暗道? 王風正懷疑,砰的一下暴響,那面屏風突然飛了起來,凌空飛撞向常笑。 屏風一飛起,李大娘便又重現。 她含笑站在照壁之前。 照壁就只是照壁,上面並沒有門房,她腳下的地面也並沒有異樣。 她卻笑得那樣子輕鬆,神態也顯得那麼鎮定。 莫非她自信那一面屏風已足夠將常笑接下刀阱?送人地府? 王風實在懷疑。 他偷眼望了一下血奴。 血奴面上的神色同樣奇怪。 李大娘的輕功很好,兩條腳也夠勁,那面屏風給她一踢,竟能飛出了丈多兩丈。 如果真的撞上去,也許真的能將常笑撞下刀阱,那下面遍插鋒刀,墜下去就不死也 難保不重傷的了。 只可惜屏風還未撞到,常笑的身形已然偏側飛起屏風呼地從他的身旁飛過,他的左 手一沉,往屏風上面一拍。 叭一聲,屏風給他一掌拍下,他就勢借力,身形更迅速,颶地飛落在照壁面前。 他右手握劍護身,左手箕張,卻沒有抓出去。 李大娘的人已經消失不見。 照壁的兩旁各掛著一盞長明燈。 燈光並不怎樣明亮,但已足夠照亮那面照壁,也已足夠照亮照壁上面畫著的那個女 人。 水蛇般的腰,飛雲般的發。 那種美麗並不像人間聽有。 她渾身赤裸,只有一條輕紗。 迷濛的輕紗環飛在她的腿臂左右,並沒有掩遮她應遮掩的地方。 她的人也在飛舞。 上沒有天空,下沒有土地,只有風和霧,寒冰和火焰。 她就飛舞在鳳霧冰火之中。 王風對照壁上面畫著的地方已並不陌生,脫口道:“那照壁畫著的地方是不是奇濃 嘉嘉普?” 血奴反問道:“除了奇濃嘉嘉普,是不是還有第二個這樣的地方?”飛舞在奇濃嘉 嘉普之中的是什麼人? “天魔女!” 天魔女的相貌竟與李大娘完全一樣。 天魔女在風霧冰火之中飛舞,李大娘的人也就在冰火霧之中消失。 莫非她就是天魔女的化身,在這危急之中又變回天魔女,飛返奇濃嘉嘉普? 魔域中已無生老病死。 魔域中的來客難道也怕人間的刀劍? 常笑的劍突然高舉,斜指著天魔女。 天劍誅魔,魔劍據講也能夠使妖魔化作飛灰。 他這支劍卻只是毒劍,並不是天劍,也不是魔劍。 這支劍對大魔女又能夠發生什麼作用? 劍颼的刺出,刺向天魔女兩腿之間。 常笑的面色微現尷尬,那一劍仍然准勁。 他的劍不能不刺向那個地方。 那剎那他人雖在半空,仍看得清楚,李大娘的手一按在天魔女的兩腿之間,照壁之 上便出現了一道暗門,她閃身而入,暗門又消失。 她的人於是也就此消失。 劍“奪”地刺入。 天魔女誘人的笑容仿佛抹上了一層奇異的痛苦。 她的兩條腳倏地向後彎曲。 這一彎,她的小腹便似在向前迎去。 常笑的劍卻反而抽出,他的人也飛開。 一飛半丈,左腳踏實,他右腳便踢出,將旁邊的一張几子踢向那面照壁。 天魔女那兩條腿的確在向後彎,卻不止兩條腿,畫著那兩條腿的一方照壁也向後彎 ,彎出了一道暗門。 暗門還未全開便又緩緩關上。 也就在這時,常笑踢飛的那張兒子就落在暗門的開口之中。 “喀”一聲,那道暗門正碰在兒子之上,已不能關回原來的位置。 暗門中並沒有暗器射出,常笑等了一會,才移動腳步,走到暗門的前面。 他卻沒有走進去。 暗門內一片漆黑,裡頭說不定暗藏殺人的機關,李大娘人進去沒有事發生,等到他 入去的時候,機關說不定就會發動,他難保便是九死一生。 他瞪著那一片漆黑,躊躇了一會,霍地回頭。 王風、血奴已掠過刀阱,站在他後面。 他凌厲的目光連隨落在血奴的面上,道:“這道門通向什麼地方?” 血奴搖頭道:“不知道。” 常笑的目光更凌厲,冷聲道:“真的不知道?” 血奴索性閉上嘴巴。 常笑的眼中閃現出狠毒之色,卻一閃即逝,轉顧王風道:“你說現在怎麼辦?” 王風道:“追進去。” 常笑忽問道:“你先走還是我先走?” 王風笑道:“當然是你。” 常笑道:“你害怕裡頭暗藏埋伏?” 王風反問道:“你害怕還是我害怕?” 常笑道:“我。”他笑笑,又道:“你隨時都已准備與人拚命,命你都可以不要, 還有什麼可以使你害怕的?” 王風道:“說我害怕的可又是你。” 常笑道:“你不要命我卻還要命,自然得請你在前開路,我隨後進入。” 王風笑道:“我雖然不要命,可沒有准備給你拚命。” 常笑道:“你不是很想知道血鸚鵡的秘密嗎?” 王風點頭,說道:“我很想,不過你比我還想。” 常笑歎了一口氣,道:“你這個人雖然不怕死,卻是死也不肯吃虧。” 王風道:“這要看是為了什麼人。” 常笑道:“好像我這種人自然就不在考慮之列。” 王風只是笑。 常笑又歎一口氣,身形兩個起落,將照壁兩旁掛著的長明燈都取下,一燈提在左手 ,一燈挑在劍鋒之上。 他再走到暗門的前面,一腳踩上塞在門口的那張几子,右手劍一伸,將劍上挑著的 那盞長明燈送入暗門內。 燈光驅走了門內的黑暗。 他仍沒有踏入去。 驅走的只是幾尺的黑暗,幾尺之後又逐漸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門並沒有盡關,那對於燈光無疑是一種障礙。 他一聲輕呼,道:“那邊還有一張几子,你替我拿來行不行?他雖然頭也不回,這 句話的對象除了王風還會是哪一個?這一次王風倒沒有拒絕。再多一張几子,門戶終於 盡開。兩盞燈都送入。門內是一條暗道,才不過三四尺寬闊。兩盞燈的燈光已足夠照亮 這來暗道,已可以使他們看得很遠。他們卻兩丈都看不到。這條暗道還不到兩丈。盡頭 是一面牆壁,既沒有水火風霧,也沒有迷人的天魔女。常笑、王風卻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才將目光從牆壁上面移開。他們將目光移到牆壁的前面,只因為那裡更令人注目。人門 不過一丈,暗道的地面便已下陷,一直到那面牆壁為止。差不多一丈的地方根本已沒有 地面。那之下昏暗一片。昏暗之中浮著迷濛的光影。燈光?那之下又是什麼地方?常笑 瞪著那下陷的地面,右腕忽一振,握在他右手之中的那支劍立時”嗡“一聲龍吟。龍吟 聲方響,劍上挑著的長明燈便飛脫,飛入了暗道,流星般投向那下陷的地面。他的人也 跟著竄入了暗道,左手仍握著另外的一盞長明燈。這一突破正好一丈,正好落在那下陷 的地面的邊緣。他左手的長明燈和右手的劍幾乎同時下沉,劍護住他下盤的要害,燈照 亮了他腳下的地方。他的目光當然亦同時落下。在他的腳下,是一列石級,二三十級石 級斜斜地伸展下去。劍上飛出的那盞長明燈已落在石級的盡頭,燈身雖在倒翻,燈光仍 未媳滅。他左手即使沒有第二盞長明燈,落在石級盡頭的那一盞已足以將石級以及下面 的地方照亮。就算石級盡頭的那一盞長明燈已媳滅,下面也並不見得黑暗。他們在門外 見到的迷濛光影正是從下面透上來。常笑目光閃動,終於踩上了石級。他腳步放得很慢 ,劍握得更緊,長明燈不離手。王風是第二個。血奴居然也跟著他們下去。她的眼中仍 有疑惑。她到底在疑惑什麼?石級的盡頭是一條地道,地道的盡頭是一扇石門。一丈也 不到的地道,兩旁的牆壁上各懸著一盞琉璃燈。琉璃燈中油半滿,點上燈兩三日大概可 以。燈光照亮了那扇石門。白石石門,上面刻著奇怪的花紋。那些花紋與鸚鵡樓中宋媽 媽那間魔室門戶上刻著的竟有些相似。慘綠色的花紋,燈光中,閃耀著異樣的寒芒。這 莫非也是某種邪惡與不祥的象徵?王風的目光落在花紋之上,不由皺起了眉頭。宋媽媽 那間魔室門戶上刻著的花紋他看不懂,眼前這扇石門上的花他一樣看不懂。常笑的目光 一落下,瞳孔卻立時收縮,神色亦變得緊張。緊張之中還透著興奮。他莫非看得懂這門 上的花紋?王風也察覺常笑的神態有些異樣,不由就問道:“你看得懂門上的花紋?” 常笑不知不覺地點頭。 王風追問道:“那些花紋代表什麼?” 常笑道:“那並不是什麼花紋。” 王風詫聲道:“不是花紋是什麼?” 常笑道:“是一種文字。” 王風更詫異,道:“我看就完全不像、常笑忽問道:“你喜歡不喜歡看佛經?” 王風道:“不喜歡,我甚至對和尚都沒有好感。” 常笑又問道:“你家中可有人做過官,出使過西域?” 王風道:“一個都沒有。” 常笑道:“這就難怪你沒有看過這種文字,不懂這種文字的了。” 王風道:“這是西域的文字?” 常笑點頭道:“錯不了。” 王風道:“西域的文字你也看得懂?” 常笑道:“你似乎忘記了我本來是什麼人。” 王風沒有忘記。 常笑接道:“我同樣不喜歡和尚,所以也沒有看過那邊傳來的佛經。” 王風道:“你只是出使過西域?常笑搖頭道:“還沒有這種經驗。” 王風怔住在那裡。 常笑道:“我那個父親卻是經驗豐富,他也很為我設想,所以自小教那種文字,好 讓我長大之後繼承他的職位。” 王風說道:“你好像並不是一個聽話的兒子。” 常笑道:“我現在的職位不是更好?” 王風道:“他那是白費心機的了。” 常笑道:“我本也以為學非所用,浪費了大好的一段日子,但現在看來,倒不是全 無用處……” 王風打斷了他的說話,道:“石門上的文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常笑道:“也沒有多大意思,那其實只不過兩個字。” 王風道:“哪兩個字?” 常笑一字一頓地道:“寶庫!‘王風”哦“一聲,一個身子突然退開了幾尺。常笑 盯著他,道:“你在於什麼?” 王風道:“據我所知,但凡是寶庫,門口如果沒有嚴密的守護。一定暗藏厲害的機 關,以狙殺寶庫的人。” 常笑大笑道:“是這樣的話,早已發動了。”他大笑不絕,接口道:“這丈許不到 的地方本就是裝置機關最適當的地方。” 王風道:“本就是的。” 話口未完,常笑的笑聲已斷,突斷。 他的人同時飛退。 這一退退得比王風更快更遠。 一退他竟退出了地道。 他的目光已轉向地道的頂壁。 王風的目光早已停留在那裡。 就因為瞥見那裡發生變化,他才會突然退開。 他本應當時開聲警告常笑,可是說話才到嘴唇便又嚥下。 並不是他厭惡常笑這種人,索性讓他死於非命,只因為那一退,他立即就覺察根本 是多餘。 所以他非獨沒有繼續再後退,亦沒有警告常笑,而且還跟常笑聊起來。 常笑那下子亦已覺察。 他倒給嚇了一跳。 這條地道無疑是裝置機關最適當的地方,事實上亦已裝置機關。 地道的頂壁不知何時已出現了幾排方洞,暗黑的方洞中寒芒閃爍,一列一列的盡是 鋒利的槍尖。 千百支尖槍一齊落下,地道中的人走避不及不難便成刺蝟。 除非是鐵人,否則武功即使再高強,亦無法抗拒千百支尖槍同時飛刺。 方洞雖打開,尖槍到現在仍未落下。 王風一臉的疑惑,常笑滿目的詫異之色,血奴亦自目瞪口呆,全都沒有作聲。 看他們那副樣子,簡直就像在等候那些尖槍落下。 整條地道竟隱入一種難以言喻的靜寂之中。 尖槍始終沒有落下。 不過片刻,在他們的感覺卻像已過了好幾個時辰。 常笑忍不住打破這種靜寂,道:“你什麼時候發覺這個機關?” 王風應聲道:“在你說出‘寶庫’兩字的時候。” 常笑道:“那個時候頂壁上面的幾個洞是否已打開?” 王風道:“已經盡開了。”他想想,又道:“我看我們一踏上地道,那個機關便已 開始發動。” 常笑道:“我們踏上這地方之時,頂壁上卻沒有洞。”他輕歎接道:“這機關佈置 顯然出自高手,是以你我耳目雖靈敏,事先竟也毫無感覺,若是機關一發動,洞口一打 開,尖槍便落下,你我現在就不死也已重傷。” 王風點頭道:“我一眼瞥見,趕緊退後之時實在已經太遲了。” 常笑的目光又轉向頂壁,道:“洞口一打開,尖槍其實就應該落下,莫非這機關出 了什麼毛病?” 王風道:“我看就是。” 常笑的目光轉落向石門,道:“那石門也許亦是由機關控制,如果機關真的失靈, 要將它打開,不是很麻煩就一定很容易。” 最後一字說完,他的人已又飛起竄人地道,落在石門之前。 他放下了左手的長明燈,一掌按在石門之上。 石門紋風不動。 王風一個箭步竄到常笑身旁,亦將手按上石門,兩隻手。 石門仍沒有絲毫反應。 正就在這時,他們突然聽到了一聲淒厲已極的慘叫。 慘叫聲赫然是從石門之內傳出來的。 隔著一道石門,聲音已然減弱很多,但在寂靜的地道中聽來仍覺驚心動魄。 聲音淒厲得簡直不像是人的聲音,他們的耳朵總算夠尖,總算還聽得出來。 那聲音對他們來說,也並不陌生。 常笑這時脫口一聲驚呼:“是李大娘!” 王風點點頭,道:“莫非她遇上了什麼危險?不等他這句話出口,旁邊的血奴已變 了面色,急忙到身旁,雙手連隨按到門上。錚一聲,常笑的劍已入鞘,空出的右手旋即 亦往門上按去。三個人,六隻手,以他們的修為一齊用上,就算千斤巨石相信亦可推動 的了。他們卻椎不動那扇石門。一推再推,還是沒有作用。常笑已急得額上直滴汗,血 奴更是面色蒼白。王風目光一閃,忽一聲輕喝道:“左右推動看!” 左右同樣推不動。 三人已急如熱鍋螞蟻,王風的額上亦滴下了汗珠。 他雙臂猛可往上一翻,暴喝一聲,道:“上!” 那扇石門應聲竟真的往上升起。 這倒是大出王風意料之外,一個身子立時往門內一栽。 常笑的身子卻立時一彎偏開,緊貼著門的石壁,劍同時出鞘,又握在右手。 那縱使門內亂箭射出,也很難射得著他的了。 血奴卻只是一呆,便衝了進去。 他沖得那麼快,王風想拉都拉不住她,只有跟著衝了進去。 他們兩個人都沒有變成刺蝟。 門內並沒有亂箭射出,什麼暗器都沒有,卻射出了一片迷濛的綠光。 常笑一咬牙,手中劍晃了一個劍花,大喝一聲,亦衝入那一片綠光之中。 石門的後面是一個地下石室,寬闊的地下石室,差不多有上面的應堂那麼寬闊,高 卻並不高,才不過丈許高下。 左右一共十六條石柱,每一條都幾乎兩人合抱那麼粗。 柱左右都嵌著蓮花般的石燈。 燈是燈,點燈的卻不知是什麼東西,在蓮花燈座之中冒出來的竟是碧綠色的火焰。 整個石室都籠罩在碧綠色的火光之中,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是碧綠的顏色。 人也是一樣。 碧綠的火焰之下,三個人的肌膚都浮起了碧綠的光澤,嘴唇亦碧綠,就連頭上的黑 發,眼中點漆也似的瞳孔,部閃幻著碧綠的色彩。 血奴竟而變得更美。 這種美,美得妖麗,美得迷人,絕不像人間所有。 她就像是變成了一個魔女,天魔女! 這地方莫非就是奇濃嘉嘉普? 王風也仿佛變成了個妖魔。 他的相貌總自帶英俊,變成了綠色,也並不覺得怎樣難看。 常笑就像一個惡鬼。 他手中的毒劍在火焰之下閃動著碧色的光芒,簡直就像是一支魔劍。 石室的兩旁排放著一個一個的箱子,形狀古雅,雕刻精緻,鑲金嵌玉,盤龍舞鳳, 並不像一般富貴人家所有。 只看箱於的表面,已知道價值不菲。 這樣珍貴的箱子用來裝載的又是何等珍貴東西? 他們的目光都沒有落在那些箱子之上。 三個人,六隻眼,全都鴿蛋般睜大,瞪著面前一團燃燒著的火焰。 碧色的火焰。 石門的對面也是一面石壁,石壁的正中都向內凹陷,一丈寬闊。 那正中放著一個石壇,之上是一座石像。 石像亦是被火焰映成了碧綠色。 刻工相當細緻,石像栩栩如生,一張臉更是活靈活現。 對於這張臉,王風並不陌生,在鸚鵡樓血奴房中那幅魔畫之上他已經認識。 粉刷那幅魔畫之時他更已看得很清楚。 十萬妖魔膜拜,鸚鵡血奴飛投。 魔中之魔,諸魔之王。 魔王! 那個石像正是鸚鵡樓血奴房中那幅魔畫上畫著的那個頭戴紫金冠,既英俊又溫和的 年輕魔工。 在那幅魔畫之上,他周圍簇擁著十萬妖魔一只血鸚鵡,還有環飛血鸚鵡的十三隻血 奴。 在這石室之中,它卻是這樣的孤單。 就連他的眉宇間,也正凝聚著一種莫名的落寞。 碧綠色的那一團火焰正在它身前石壇的前面燃燒。 火焰中赫然坐著一個人。 李大娘! 一樣的衣飾,整個石室之中就只有她一個人,她不是李大娘又是誰? 烈火燒飛了她華貴的衣服,燒爛了她玉石一樣的肌膚,燒毀了她美麗的容顏。 如雲秀髮已化成飛灰,空氣中散發著一種異樣的惡臭。 三個人都沒有掩住鼻子,他們都已被眼前的景像嚇呆。 上沒有青天,下卻有石地。 只有火焰,沒有寒冰,也沒有風和霧。 魔王不過是一個石像,血奴雖叫做血奴,並不是一個真正的血奴,十萬妖魔一個都 不在,血鸚鵡更不知在何處。 這裡並不像奇濃嘉嘉普,卻像煉獄。 也就在這時,他們突然聽到了一聲幽幽的歎息。 這一聲竟似來自火焰之中。 三個人不由得都打了一個冷顫。 常笑的雙手更已捏了一把冷汗,他卻反手將外衣脫下,他的人同時飛出。 外衣剛脫在手中,他的人已落在李大娘身旁。 身形一落下,他手中的外衣就向火焰中的李大娘丟去。 一個人還能歎息就還有生氣,只要飛快將火撲滅,不難就能將人救活。 他的身上一直帶著好幾樣名貴的藥材,只要李大娘還有氣,他就能令她活下去。 就算只能再活上一個半個時辰,對於他都已足夠。 一個半個時辰如果都用來說話,怎樣複雜的事情也可以說得清楚的了。 知道血鸚鵡的秘密雖然還有一個血奴,但他卻受制於李大娘,那無疑就是說,她所 知道的並沒有李大娘的詳細,是以他要將整件案情完滿解決,必需從李大娘這方面著手 。 所有的關鍵完全在於李大娘一個人,即使只剩一口氣,他都要抓緊這一線生機,盡 可能將她救活。 他絕不能眼巴巴地看著她死亡。 衣衫飛雲落下,罩住了火焰,罩住了火焰中的李大娘。 常笑整個人亦撲了上去。 李大娘不單止給撲倒地上,而且給撲人了地下,那剎那之間,那一丈的一塊地面突 然下沉。 這時在火焰之中的李大娘立時流星一般飛墜,撲在她身上的常笑亦連人帶衣衫一齊 疾往下墜落。 這種陷阱今夜已是第二次出現,廳堂上第一次出現之時,已坑殺了武三爺的大半手 下。 前車可鑒,他應已小心防範,但一路走來,這個地方的機關都顯示出失靈的現象, 何況李大娘還坐在那上面? 他心急撲滅火焰,那身形更是有如離弦箭矢,一發不能再收。 地面一陷落,他落下的身形亦有如箭矢般飛投。 淒厲已極的慘叫聲立時驚裂石室的靜寂。 常笑這一聲慘叫比李大娘剛才那一聲簡直淒厲百倍。 那下面莫非又是刀阱? 王風血奴在慘叫聲中一齊躍起了身子,兩人幾乎同時躍落陷阱的邊緣。 只一眼,兩人都不由得面色慘變。 陷阱的下面並沒有刀,一把都沒有。 雖然離開地面足足有兩丈高下,還不足以將常笑跌死。 他恐懼的只是那種黑色的油樣物體。 陷阱的底下,赫然舖著半尺深淺的黑油。 常笑渾身上下都沾滿了那種黑油,渾身都已在著火燃燒。 他雙腳已被動住。 火光中,只見他目毗進裂,嘶聲慘呼,一個身子鳥般躍動,卻無法跳出那一片黑油 。 李大娘就倒在他的身旁,整個人已變成了一團火。 火如流雲般迅速蔓延。 王風雖站在陷阱上面,亦已感到了火的炎熱。 常笑瞪著他,慘叫聲突斷,悲呼道:“快救我上去!” 那聲音根本不像是人的聲音,簡直就像是狼曝。 王風由心寒了出來,他霍地雙手一分,撕開了外衣,再一撕,撕成了兩截,正想結 在一起拋下去,“蓬”一聲,一條火柱突然從陷阱底下沖起。 王風心急眼快,一把抄住了身旁的血奴,疾往後倒退。 這一退已夠迅速,兩人額前的頭髮還是焦黃。 好厲害的火。 火柱中一聲慘叫,絕望的慘叫,剎那被熊熊的烈焰飛揚之聲掩沒整個陷阱,剎那變 成了一片火海。 慘綠的石室旋即抹上了一層金黃的顏色。 魔王的石身亦仿佛化成了金身,他的臉在飛揚的火焰中幻變,英俊溫和容顏已變得 詭異。 王風雙拳緊握,雙目圓睜,瞪著那一片火海,瞪著火海中的魔王。 火炎熱迫人,他渾身卻恍如浸在冰水中,一種難言的寒意,正尖針一樣刺人他的心 坎。 他實在想不到人間竟有這樣的陷阱。 沒有人能夠逃出這樣的陷阱,常笑也不能夠。 即使是銅鐵,在那一片火海之中也得化成飛灰。 常笑縱然還有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也只是一個人,他絕不能夠抵抗 這烈火的焚燒。 方纔他也想上前去撲滅李大娘身上的火焰,只是常笑的行動比他快了一步。 若非常笑搶在他的前面,現在火中的就不是常笑,是他! 那現在變成什麼樣子? 他不敢想像。這一個多月以來,他已不下三十次置身在死亡的邊緣,卻沒有一次心 生恐懼。 因為他並不怕死,隨時都已在准備拚命。 這一次卻是例外。 常笑這種死亡未免太恐怖。 血奴整個身子都已伏倒在王風懷中,就像一只受驚的鴿子。 她同樣恐懼。 這地獄一樣的地下室,恐怖的死亡陷阱,她竟似毫不知情。 王風輕擁著她,已發覺到她的身子在顫抖,正想安慰她幾句,她卻已從他的懷中掙 脫出來。 他這才看清楚她的臉。 那簡直不像她的臉。 血奴的眼睜大,眼角的肌肉不住跳動,整張臉的肌肉幾乎都在跳動。 她面上的表情很奇怪,也不知是驚慌,是悲哀,抑或是什麼表情。 她從王風的懷中掙扎出來,突然發出了一聲尖叫。 她的人跟著撲前,撲向那一片火海。 王風不由得一呆,嘶聲道:“你瘋了,快回來!” 王風連忙亦撲前去。 血奴似乎真的已發瘋。 那一片火海,即使是無知的小童亦知道危險,不會走近去,她卻像撲火的燈蛾,拼 命撲入。 奠非她又著了魔? 這一次又是什麼妖魔附在她的身上? 火焰雖還在半丈之外,熱氣已迫人。 血奴額前的“瀏海”已經蜷曲,一額都已是汗珠。她如果再撲前,單就是那熱氣已 足以將她燒焦。 她還是繼續撲前。 好在這下子王風已撲在她的身上。 兩個人一齊倒下,王風雙臂一圈,將血奴抱了一個結實。 血奴死命掙扎,嘶聲狂叫:“放開我,放開我!” 她越叫放開,王風就抱得越緊,他剛要從地上站起來,“蓬”一聲,又是一般火柱 從火海中沖高,陷阱邊緣的火焰立時被那一般火柱迫得往外怒卷。 王風耳目何等尖銳,半起的身子慌忙又伏下。 他的動作雖則迅速,比起火勢還是慢一步,一股火舌已然舔上了他的衣衫。 他的上半身立時著火燃燒。 他一聲怪叫,緊抱著血奴,幾乎同時貼地滾了出去。 總算他反應敏捷,火剛起就被他壓媳。 他的身子停止滾動之時,他與血奴已離那一片火海兩丈。 也就在這時,轟隆一聲,一道石壁突然從凹口的上面落下,那一片火海即時被隔斷 。 灼熱的空氣即時變得清涼,那一抹金黃的顏色更完全消失,整個石室又回復一片碧 綠。 這變化的突然,迅速,連王風都無法適應,他整個人都呆住了,完全忘記了自己是 臥在地上。 烈火燃燒的熊熊聲響亦被隔斷。 一種難言的靜寂充斥整個地下石室。 死亡一樣的靜寂。 也不知過了多久,石室之中才出現生氣。 王風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終於從地上站起了身子,他仍緊抱著血奴,這下站起了身 子,血奴亦被他抱了起來。 血奴沒有再掙扎。 她的眼還是睜大,瞪著那一面將火焰隔斷的石壁,眼瞳中途著一種莫名的悲哀。 王風看著血奴那悲哀的眼瞳,不知何故,心中竟也有了悲哀的感覺。 莫名的悲哀。 他輕撫血奴的秀髮,柔問道:“你可受傷了?” 血奴恍如夢中驚覺,淒然一搖頭,道:“沒有,你呢?” 她的目光落在王風燒焦了的那半身衣服之上。 王風隨著她的目光伸手一掃衣衫,道:“只不過燒焦了衣服。” 血奴道:“是你救了我?” 王風道:“你為什麼要那樣?” 血奴呆呆地道:“我不能看著她就那樣死去。” 王風道:“為什麼?” 血奴道:“她就算不想再活,也得先將人放出……” 王風正要問將什麼人放出,血奴已伏在他懷中痛哭起來。 她本來是一個很堅強的女孩子,現在卻變得春草一樣軟弱。 多少辛酸,多少悲哀,多少痛苦,都盡在這一哭之中。 王風卻給她哭得亂了手腳。 對付敵人他很有辦法,對付女孩子他連一點辦法部沒有。 他雖說是個鐵漢,卻不是真的用鐵打的。 他渾身上下唯一用鐵打的就只有他那支短劍。 他的心事實也並不狠。 現在他更連心都亂了。 他很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可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連他的口才現在都已變得笨拙。 血奴哭得更傷心。 女孩子在一個自己可以信賴的男人的懷中除非不哭,一哭往往都可以哭上相當時候 。 王風輕撫著血奴的秀髮,他忽然想起了一句很能安慰人的話。 只可惜他這句話要出口的時候已經不是時候了。 血奴的哭聲已然停下,昏倒在他的懷中。 王風苦笑。 石室又靜寂下來。 只是這一次的靜寂中,多了一股受傷的氣氛。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到了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竟是從石室外傳來。 這莊院之中難道還有活人?不是活人又是什麼東西? 他打了一個冷顫。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魔由心生】 腳步聲就在門外停下。 誰? 王風的右手,不覺已握住了那支短劍的劍柄。 腳步聲只一停又響起,走入了這一片碧綠色之中。 王風的眼睛一瞇又睜開,他已看清楚了腳步聲的主人。 不是什麼東西,是人! 一個穿紅衣的小姑娘,那一雙眸子本來黑如點漆,在這石屋之中卻變成詭異的碧綠 。 她粉紅的臉龐亦碧綠,但看來,仍只有十四五歲。 王風卻知道她今年至少已有三十五六,現在他所看到的臉龐只是一個面具。 他更知道這個紅衣小姑娘在繡花方面僅次於錢塘顧小妹,繡瞎子的本領卻是天下第 一。 這個紅衣小姑娘自然就是韋七娘。 韋七娘原來未死! 方纔她到底去了什麼地方?現在她為什麼又會走來這裡? 王風奇怪的望著她。 韋七娘同樣奇怪,再一次收住腳步。 她顯然也想不到竟會在這裡遇上王風。 王風鬆開了握住劍柄的右手,揮手招呼道:“韋大姐,血奴在這裡!” “你怎會在這裡?”她的語聲非常奇怪。 這本來就是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就連王風自己,先前又何當意料到竟會走來這裡 。 他歎了一口氣,道:“這說來話長,你又怎會找到來?” 韋七娘道:“我在上面廳堂的照壁看到有扇暗門打開,所以走進來一看究竟。” 王風“哦”一聲,又問道:“方纔你去了什麼地方?” 韋七娘道:“乘機到處搜查一下。” 王風忍不住問道:“你到底搜查什麼?” 韋七娘想了想才回答:“一個人!” 王風追問道:“誰?” 韋七娘沉默了下去。 王風盯著她,問道:“是不是不能讓我知道?” 韋七娘仍然沉默。 王風歎了一口氣,正想轉過話題,韋七娘已回盯著他。 她的眼中充滿了悲哀。 無言的悲哀,豈非更動人心腸了。 王風又歎了一口氣,道:“你不願意說,我也不會強迫你。” 韋七娘仍然盯著他,終於開口說道:“魔王!” 王風脫口道:“你說誰?” “魔王!”韋七娘重複這兩個字,悲哀的眼瞳突然流出了眼淚。 晶瑩的眼淚,碧綠的火光中閃爍著碧綠的光芒。 王風不覺看著韋七娘的眼晴。 他沒有再問,是不是他知道韋七娘既然說出她在找尋的是什麼,就一定還會告訴他 更多的話? 韋七娘卻沒有再說什麼,滿眼都是淚光。 碧綠色的淚光。 悲哀的眼神,晶瑩的眼淚。 王風看得心都快碎了。 淚光閃動,眼睛卻並沒有變化,一眨也不眨。 瞳孔也一動不動,仿佛已凝結。 一雙點漆的眼瞳,碧綠的火光照耀下亦已碧綠,貓眼般閃光。 這貓眼也似的瞳孔之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王風一直在看著韋七娘的眼睛,他當然亦看到現在出現在韋七娘眼瞳之中的這個人 。 眼睛有多大?眼瞳有多大? 出現在眼中的人又有多大? 韋七娘的眼瞳中本來就只有他與血奴的倒影,現在這個人出現,他與血奴的倒影便 消失不見。 以他目光的銳利,也不能看清楚他自己與血奴的倒影,可是現在這個人,他卻看得 清清楚楚。 紫金白玉冠,英俊而溫和,這個人不就是鸚鵡樓血奴房中那幅魔畫之上所畫著的那 個年輕人嗎? 十萬妖魔群向他膜拜,血鸚鵡展翼向他飛投。 魔中之魔,諸魔之王。 魔王! “魔王?!”王風一聲呻吟。 出現在韋七娘眼瞳中的人像本人,如果不是在他的身左側,就應該在他的身右邊。 他左顧右盼。 在他的左右都沒有人。 他再看韋七娘的眼睛,那個年輕的魔王赫然正從韋七娘的眼瞳中飄來。 怎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王風目瞪口呆,整個人仿佛變成一個木偶。 幾分長短的一個人逐漸變大,增長。 韋七娘的一張臉幾乎同時在浮動,就像是煙,就像是霧。 不過一剎那,韋七娘整個人都煙霧一樣散開,消失。 她眼瞳中走出來的那個年輕的魔王這剎那卻已足足有七尺。 他正站立在韋七娘方纔站立的地方。 王風終於看清楚了他。 碧綠色的火焰之下,他完全沒有碧綠。 那種碧綠色的光芒,根本不能落到他的身上。 他的面猶如冠玉,他的手也是一樣。 他在笑,笑容溫柔而高貴。 “魔王……” 王風又一聲呻吟,他忽然感覺一種莫名的興奮。 能夠看見魔王無疑也是一種光榮。 魔王仍在笑。 王風看著他,欲言又止。 心中的疑團他深信眼前的魔王都能夠給予他一個完滿的解答。 魔王即使並不是傳說中的那樣徹地通天,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最低限度總可以告 訴他血鸚鵡的秘密,告訴他太平富貴王府庫藏珠寶失竊的真相。 可惜他現在仍是心亂如麻,千頭萬緒,一時間也不知應該從哪裡問起。 魔王卻竟已看穿了他的心,笑著忽然道:“朕知道你心中有很多問題無法解決。” 他的語聲溫柔如女子,卻又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威嚴。 王風不知不覺地點頭。 魔王接著又道:“你很想知道血鸚鵡的秘密?” 王風只有又點頭。 魔王笑笑道:“你抱起血奴,跟我來。” 王風不由自主地抱起了血奴。 魔王即時轉過身,向左面的石壁走過去。 王風不由自主地跟在他身後。 一步又一步,他們終於來到了左面那個石壁之前。 魔王腳步不停,竟走入了石壁之內。 王風眼都直了,他抱著血奴,木頭一樣呆立在石壁前面。 他並不是妖魔,並沒有穿牆入壁的本領。 也就在這時,魔王溫柔的語聲突然從石壁之內傳出。 “你為什麼不隨朕進來?” 王風怔怔道:“這是一面牆壁。” 魔王的聲音又從牆壁裡面響起:“朕叫你進來,你只管進來。” 王風硬著頭皮,一腳向那面牆壁跨入去。 那只腳竟然輕而易舉地一直跨進了牆壁之內。 王風又是喜,又是驚,硬著頭皮一頭向那面牆壁撞入。 他沒有頭破血流,整個頭都進了牆壁。 腳步更不停,他只覺眼前一黑,又看到了光。 迷濛的光芒,也不知來自何處。 有風。 風吹起了王風的衣袂。 陰森森的冷風,吹在身上卻沒有寒冷的感覺。 有霧。 淒迷的白霧,飄浮在王風的周圍,卻沒有阻礙他的視線。 王風又跨出一步。 這一步跨出,他眼睛突然瞥見了熾烈的光芒。 火光! 飛揚的火焰,排山倒海般正從他的右方湧來。 他倉皇左顧。 左方沒有火焰,只有冰。 寒冰! 狂流奔沙一樣的寒冰,映著火光,索索滾動。 火已燒來,冰已滾到,烈火寒冰之間卻有相隔半丈的一段空隙。 王風抱著血奴就置身這空隙之中。 他下意識地垂頭望去。 在他的腳下,竟沒有土地。 王風這一驚實在非同小可。 他手中的血奴幾乎脫手墜下。 這墜下將會有什麼結果?他不敢想像。 他死命將血奴抱緊,自己的兩條腿卻不知怎樣才好。 奇怪的是他居然沒有跳下去。 風與霧之中,烈火與寒冰之間,竟似有一條無形的路,他就走在這一條無形的路之 上。 他倒抽了一只冷氣,抬頭向上望一眼。 上面並沒有青天,只有寒冰在滾動,烈火在飛舞,風在呼嘯,霧在飄浮。 天在何方?地在何處? 沒有頭上的青天,沒有腳下的大地,只有風和霧,寒冰和烈焰。 這裡莫非就是諸魔的世界?墓非就是魔王十萬歲壽誕之時,九天十地的神魔滴血化 鸚鵡,共賀魔王的壽誕,共聚在一起的地方? ──奇濃嘉嘉普! 王風驚歡的心中,一個字都無法說出口。 他的眼裡充滿了興奮,又充滿了恐怖。 這魔域他已不止一次聽說過,他本來絕不相信真的有奇濃嘉嘉普這地方。 現在他卻置身這地方。 他不相信都不成。 “□”一聲,一團烈火突然在他的面前落下,火焰蓮花般張開,一個人在蓮花般的 火焰之上站了起來。 不是人,也不是獸。 王風本無法認得出這是什麼東西。 它通體透明,卻又並非無形。 一根根的骨骼清晰可見,左邊的胸膛之上浮著一顆拳大的紅心。 人心! 心紅得像要滴血,卻沒有血滴下,它渾身上下一滴血都沒有。 它的身體之內也就只有顆人心。 王風正想著他的容貌,蓮花般的火焰已然合攏,它又化成一團火焰飛投向左邊山海 也似的烈焰。 王風的目光追著那一團火焰,落在山海也似的烈焰中,他突然發覺那已不單止是烈 焰,烈焰中還有“人”,無數的“人”。 他驚顧四周。 這剎那之間,在他的四周竟全部塞滿了“人”。 有些隨風飄飛,有些霧中隱現,滾動的寒冰之內更是不計其數。 這些“人”也不知來自何方,倒像是一直都存在,現在才現身出來。 王風對於這些“人”並不陌生,鸚鵡樓上血奴房中那張壁畫之上,都有它們的畫像 。 它們並不是“人”。 它們是妖魔。 九天十地的妖魔,各式各樣的妖魔。 它們有的半人半獸,有的非人非獸,有的形狀是人,卻不是人,有的形狀是獸,卻 偏偏有一顆人心。 風中,霧中,烈火中,寒冰中,沒有一處地方不看見這些妖魔。 九天十地的群魔這一次到底來了多少? 它們這一次聚會在奇濃嘉嘉普到底又為了什麼? 這一天莫非是魔王的壽誕,這一次它們又替魔王准備了什麼禮物? 魔王呢? 王風才想到魔王,那些妖魔就在冰火風霧之中消失。 十萬妖魔一剎那完全消失,半個都不剩。 群魔一消失,他又看到了魔王。 魔王正站在前面,正向他招手。 王風急步迫上去。 他始終無法追及,無論他走得怎樣快,魔王始終在他前面。 他看不見魔王的腳步移動。 魔王簡直不必移動腳步就能夠移動,風霧中冉冉飄飛。 也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遠。 周圍還是風和霧,烈焰與寒冰。 王風的耐性雖然很好,已不免有些焦急,他正想問還要走多遠,前面的魔王突又消 失。 他想將魔王叫回來,左右的烈焰寒冰陡然壁立。 烈火結成了火牆,寒冰凝成了冰壁。 冰壁火牆中群魔再現,肅立在兩旁。 一座華麗已極的宮殿幾乎同時出現在他的眼前。 這座宮殿簡直就像是天外飛來,卻又上不接天,下不及地,仿佛飄浮在風霧中。 王風當場又瞠目結舌。 他驚訝不已,就聽到一連串鈴聲。 這鈴聲他也並不陌生。 鈴聲由遠而近,十三隻怪鳥擁著一團火焰在鈴聲中翩翩舞來。 美麗的怪鳥,有孔雀的翎,有蝙蝠的翅,有燕子的剪尾,有蜜蜂的毒針,半邊的翅 是兀鷹,半邊的翅是蝙蝠,半邊的羽毛是孔雀,半邊的羽毛是鳳凰。 蝙蝠的傘翼漆黑,燕於的剪尾烏亮,孔雀的翎毛輝煌,鳳凰的羽毛瑰麗。 每一種顏色都是配合得這樣鮮明,不尋常的美,不尋常的怪。 每一只鳥的脖子都掛著一個鈴。 鈴聲怪異而奇怪,仿佛要懾人的魂魄。 王風的魂魄並未被鈴聲懾掉,他那副樣子,卻已像失魂落魄。 他本來絕不相信有這種怪鳥,因為人間從來就沒有這種怪烏,他從來就沒有見過, 可是他現在卻又非相信不可。 他甚至懷疑自己的眼睛,但他卻又知道自己的眼睛一直都沒有毛病。 這種怪鳥也根本就不是來自人間。 ──這裡也根本就不是人間。 這種怪鳥本屬魔域所有,魔血所化。 ──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化成了一只血鸚鵡,事實上只用了九萬八千六百八十 六滴,剩下了一千三百零十三滴,其中有十三滴結成了魔石,還有的一千三百滴,就化 成了十三隻魔烏──十三隻血鸚鵡的奴才。 血奴! 十三隻血奴翩翩飛舞到王風面前,突然聚合在一起。 那只是剎那,叮的一陣鈴聲暴響,十三隻血奴又四散,迴環飛舞。 他們擁來的那一團烈火即時從當中升高,旗火煙花般乍放。 煙花旗火七色,就像是鮮血。 平空就像是炸開了一蓬血雨。 雨血飛灑,也有些灑在王風的身上,可是一灑下去卻又無影無蹤,更沒有染污王風 的衣衫。王風也根本沒有閃避。 他仿佛已被嚇呆。 烈火乍放的剎那,在那一團烈火當中就出現了只鸚鵡,血紅色的鸚鵡。 血鸚鵡! 血紅色的羽毛,血紅色的嘴爪,眼睛竟也是血紅的顏色。 九萬八千六百八十七滴魔血,滴成了這一只血鸚鵡。 烈火中乍現,血鸚鵡亦是一團烈火也似。 它開始飛翔。 血紅的羽翼迫開了火焰,割碎了寒冰,驚散了風,沖破了霧。 十三隻血奴拱沖在它的左右,就像百般忠實的奴才,在侍候它們的主人。 懾魄的鈴聲,驚心的美麗。 整個奇濃嘉嘉普呈現出瑰麗無比的色彩。 血鸚鵡。 王風由心中發出了一聲驚歡。 也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陣奇怪的笑聲。 是人的笑聲。 笑聲在他的前面響起,在他的面前卻連一個人都沒有。 在他的面前就只有十三隻血奴,一只血鸚鵡。 這正是血鸚鵡的笑聲。 血鸚鵡正在笑,就像人一樣在笑。 笑聲中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邪惡妖異。 這種笑聲王風已不是第一次聽到。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鐵恨就倒在他的面前,倒在這邪惡妖異的笑聲之中,枯葉般姜 縮。 現在他是第二次聽到。 他不覺全身冰冷。 一般尖針般的寒意正從他的背後升起,刺人了他的脊骨,刺入了骨髓,刺入了他的 心。 一種莫名的恐怖,強烈的恐怖,夢魘般壓住了他的心頭。 他整個身子都起了顫抖,卻仍站得很穩。 他雖然感覺恐怖,卻並不害怕血鸚鵡。 因為血鸚鵡欠他兩個願望。 ──血鸚鵡每隔七年就降臨人間一次,每次都帶來三個願望。 ──只要你是第一個看見它的人,你就能夠得到那三個願望。 一──無論什麼願望都能實現。 他與鐵恨同時見到了血鸚鵡。 三個願望血鸚鵡送給了他們兩個人。 鐵恨的願望已實現。 他如願以償,在血鸚鵡的笑聲中倒下,死在血鸚鵡的面前。 還在兩個願望已屬於王風所有。 他第一個願望是什麼?第二個願望又將會是什麼? 這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現在又見到了血鸚鵡,他也想提出自己的願望。 可是他現在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妖異鄧惡的笑聲突然停下。 血鸚鵡的嘴,仍然張開著,嘴裡吐出了人聲:“王風!” 它竟是呼喚王風的名字,它竟還記得王風這個人。 王風連嘴唇都起了顫抖,顫聲道:“血鸚鵡?” 他居然還說得出話來,這就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他卻不知道,他自己的聲音已變得多麼難聽。 那簡直就不像他的聲音。 血鸚鵡又笑了。 這一次它又是笑什麼?“王風也笑,苦笑。他苦笑著道:“我們又見面了。” 血鸚鵡只是笑。 王風竭力提高了聲音,道:“你是否還記得欠我兩個願望?” 笑聲又停下,血鸚鵡淡淡地道:“你的願望是什麼?” 王風咬咬牙道:“我的第一個願望是要知道你的秘密。” 這句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血鸚鵡的笑聲立時又響起。 這一次的笑聲更尖銳,更刺耳。笑聲中,充滿了妖異與邪惡,也充滿了譏誚。 左右火牆冰壁下的十萬神魔亦幾乎同時大笑起來。 十萬神魔同時大笑,那又是怎樣的一種局面? 莫說是神魔,就十萬凡人同時大笑,那一種聲音已足以涼天動地。 這裡卻沒有天,沒有地。 十萬神魔雖然張開了嘴巴大笑,卻連一聲笑聲也沒有。 這剎那之間,血鸚鵡突然消失。 十三隻血奴亦自消失不見。 冰火風霧中卻出現了十萬把魔刀。 新月般的彎刀,閃耀著妖異的光芒。 刀在十萬神魔的手中,它們捧刀在手,仰首上望,怪異的面容之上一片肅穆。 王風順著他們的目光望上去,又看到了魔王。 這一次他看到的魔王已不是幾分,也不是幾尺,而竟是幾丈。 他的面容卻還是那樣的英俊而溫和。 一陣奇異的樂聲突然在冰火風霧中響起,十萬神魔右手握刀,左手豎起了中指,面 容更肅穆。 刀光忽一閃。 十萬把魔刀一齊割在十萬隻中指之上,十萬滴魔血從刀光中飛出,從魔指中飛出, 箭雨般飛聚在魔王的面前。 九萬八千六百八十六滴魔血滴成了只血鸚鵡。 一千三百滴魔血化成了十三隻血奴。 血鸚鵡再現,血奴再在它左右飛翔。 這豈非魔王十萬歲壽誕那一天的情景?“王風整個人呆木當場。刀光又一閃,十萬 魔刀在冰火風霧中消失。奇異的樂聲已消逝,幾丈的魔王亦不知所蹤。十三隻血奴仍在 迴環展翼,血鸚鵡正在十三隻血奴之中飛舞。它又笑。笑聲中譏誚意味更濃。它笑道: “這就是我的秘密。” 它雖然懂得說話,卻並沒有用任何話解釋,卻用它神奇的魔力將魔王十萬歲壽誕, 十萬神魔滴血化鸚鵡那一天的情景,重現在王風面前。 它用事實來答覆王風,用事實來滿足王風的願望。 王風卻幾乎要踢自己一腳。 血鸚鵡這秘密他最少已聽說過三次,他本來以為這只是一個傳說,沒有可能是事實 。 因為他既沒有去過奇濃嘉嘉普,也沒有見過所謂妖魔。 可是他現在已經身在奇濃嘉嘉普,見過了魔王,在他左右的神魔即使沒有十萬,也 已不止是幾千。 它們絕不可能是人間的人。 十三隻蝠翼燕尾孔雀緬鳳凰翅的血奴更絕非人間的雀鳥。 連這些都會存在,血鸚鵡這件事又怎會不是事實? 他既然知道血鸚鵡的秘密,還要問血鸚鵡的秘密,這豈非可笑得很?“王風卻又哪 裡還笑得出來?王風不笑,血鸚鵡笑,大笑不絕。每隔七年它都降臨人間一次,每一次 都帶給人間三個願望。得到那三個願望卻不一定就是幸運。七年前太平王府的總管郭繁 得到了血鸚鵡的三個願望。結果郭繁夫婦雙亡,獨子郭蘭人死而復生,生而復死,終於 還是死在棺村裡面。這一次血鸚鵡的降臨人間,鐵恨王風同時見到他,鐵恨得到了它的 第一個願望,那就是死亡。王風現在亦已提出了他的第一個願望──血鸚鵡帶給人間的 第二個願望。災禍雖然沒有降臨到他的身上,卻惹來血鸚鵡與群魔的譏笑。這雖然不是 災禍,也不是幸運。最後的一個願望將是什麼結果?笑聲又停下。血鸚鵡盯著王鳳,道 :“你的第二個願望又是什麼?” 王風沉吟了起來。 這已是他最後的一個希望,他豈能不小心考慮清楚?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身中要命閻王針,只有一百天性命這仵事。 一百無現在已經過了五十多天,連兩個月他都話不到的了。 他的心中不由生出了一種蒼涼的感覺。 也許血鸚鵡能夠以它神奇的魔力清除他身體之內的毒藥,延續他的生命,甚至使他 永生不死。 這是最後的希望,好不好就要求永生? 王風這念頭才動,馬上又打消。 他還很年輕,也並不想死,可是,他卻不想被血鸚鵡所利用,將血鸚鵡的邪惡保留 在身上,散播到人間。 郭繁的遭遇,他雖然沒有目睹,鐵恨的死亡,他卻是印象很深。 他知道,魔王最大的願望和目的,是讓人間充滿了災禍和不幸,血鸚鵡的願望帶給 人間的,其實就只是不幸與災禍。 他縱然永生,那種不幸與災禍亦必然永遠佔據著他的生命,而且未必就只是影響他 一個人。 他絕不想永遠生存在災禍與不幸之中。 那應該要求什麼? 七年前太平安樂富貴王府庫藏珠寶一夜之間神秘失蹤這件事的秘密。 這件事到現在仍是一個不可解的迷。 鐵恨偵查了足足七年,常笑暗中調查這件事亦已有兩年多。 以他們的精明尚且無法偵破這仵事的秘密,其他人更就不在話下。 能夠解開這個謎的,看來就只有魔王,只有血鸚鵡。 這已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終於脫口而出,道:“我的第二個希望是要知道太平安樂富貴王府庫藏珠寶一夜 神秘失蹤這件事整件事的真相。” 他特別強調“整件事”這三個字。 就是說,但凡與這件事有關的問題,血鸚鵡都應該給他一個清楚明白的解答。 血鸚鵡當場一怔:“這件事好像與你並無關係?王風道:“的確是沒有關係。” 血鸚鵡道:“你知道來干什麼?” 王風道:“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血鸚鵡道:“哦?” 王風反問道:“這難道不能成為願望?” 血鸚鵡道:“能。” 王風道:“能就成了。” 血鸚鵡道:“我只是覺得奇怪。” 王風道:“有什麼奇怪?” 血鸚鵡道:“人總是希望自己能夠永生不死,你本有兩個永生的希望,可是你卻不 希望永生。” 王風道:“因為我不想變成你的傀儡。” 血鸚鵡道:“原來你是一個聰明人。” 它又笑了起來,大笑。 聽它的口氣,向它要求永生的反倒是傻瓜蛋。 它大笑展翼,飛轉了半身,突然道:“隨我來。” 這句話出口,它便衝前去,飛向前面的宮殿。 十三隻血奴拱擁著它,不離它左右。 王風忙跟上去。 風呼嘯,霧飄飛,壁立的烈焰又開始飛揚,牆聚的寒冰又開始滾動。 血鸚鵡一飛向魔宮,肅立兩旁的十萬神魔便又消失不見。 它在前面引路,將王風帶到魔宮的面前。 一到了魔宮的面前,十三隻血奴突然消失。 魔王更早已不知所蹤,整個奇濃嘉嘉普就只剩下血鸚鵡一只魔鳥。 它又笑,大笑道:“你由這玉階直上,到了玉階的盡頭,你將會看見一片汪洋,那 之上有一艘魔舟,一看見那艘魔舟你就要跳進裡面,它自然會將你載走。” 王風道:“我不是要離開。” 血鸚鵡道:“它也並不是載你離開,只不過將你載到一個地方。” 王風道:“是什麼地方?” 血鸚鵡不答,只是道:“在那個地方你將會看見兩個人。” 王風又問道:“什麼人?” 血鸚鵡仍不答他,繼續道:“他們將會解開你心中所有的疑團。” 說完這句話,血鸚鵡倏地變回一團火焰。血紅的火焰一閃即逝。 王風哪裡叫得住,怔住在那裡。 在他的面前,正是一道白玉階。 也只是一怔,他又舉起了腳步,抱著血奴直往玉階上走去。 玉階上風更勁,霧更淒迷。 高處不勝寒。 王風上到玉階的盡頭,便不由打了個寒噤。 在他的面前,赫然是一片汪洋。 一望無際的汪洋。 水並不是藍色,也並不是綠色。 是紅色,紅得就像是鮮血。 那與其說是一片汪洋,毋寧說它是一片血海。 死血的血海,一望無涯,卻也沒有與天相接。 海面上根本就沒有天空,只有風和霧,烈焰與寒冰。 這絕不是人間的海洋。 魔海已在眼前,魔舟又在何處?“王風心念方動,一艘魔舟,就在他面前出現。那 其實只是一個木排。這木排如何能夠渡過這一片血海?魔海?這木排又會將他帶到什麼 地方?魔舟幾乎就是在王風腳下出現,一出現便往外飄開。王風哪裡還敢怠慢,抱緊了 血奴,一縱身,疾往魔舟上躍落。血鸚鵡吩咐他一看見那艘魔舟就要跳下去,可是他看 到那艘魔舟之時還有短暫的猜疑。即使是真正的海洋,准備跳下去的人甚至存心求死, 跳下去前難免猜疑一下,何況這是一片血海!魔海!那短暫的猜疑也許就已使魔法失效 ,王風跳下去的那剎那,那艘魔舟竟突然消失。他竟是跳入一片血海之中!血!觸目都 是血!王風驚呼方出口,整個人連同懷抱的血奴已一齊沒入血海之中!他卻沒有掉進水 中的感覺,也沒有掉進血中的感覺。那剎那之間,他只覺得自己是墜落一片虛無之中。 他張目驚顧,觸目已不是血,而是一片黑暗。──我到底墜落什麼地方?” 王風渾身的血液幾乎凝結。 無知也是一種恐懼。 風在耳邊呼嘯,眼前卻只是一片黑暗。 無盡的黑暗。 □一聲,王風突然感覺自己掉在一片濕軟而又帶硬實的東西之上,一個屁股雖沒有 落開兩邊,卻感覺似乎已經摔得開花。 然後,他整個身子都倒翻在那一片東西上面。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反手摸去,著手竟是泥土的感覺,鼻子同時亦嗅到了潮濕的泥土氣味。 他競是掉在一片土地之上,這實在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我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 他捏著一手的泥土,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在他的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到。 沒有寒冰,沒有烈焰,也沒有霧,甚至連風都已靜止。 這裡並不是奇濃嘉嘉普。 ──奇濃嘉嘉普在什麼地方? 他從上摔下,未摔下之前他是置身奇濃嘉嘉普。 奇濃嘉嘉普那麼應該是在上面的了。 他摔在泥土之上。 下面是土地,上面應該是什麼? 他抬頭望去。 上面也是一片黑暗,黑暗中卻有尺許的一片迷濛的亮光。 那一片亮光黑暗中透著藍色,還有幾點昏黃的亮光在閃爍。 是星光。 上面是天空。 他莫非是從天上掉下來,奇濃嘉嘉普莫非原是在天上? 他不禁又怔住在當場。 就在這個時候,黑暗中突然響起了一聲歎息。 幽幽的歎息在他懷中響起。 血奴終於醒轉。 她幾乎立即從王風的懷中跳起身於,脫口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王風道:“我也不知道!” 血奴一聲輕叱道:“你──你是誰?” 王風歎了一口氣,道:“這裡雖然太黑暗,你沒有可能看到我的面容,總該聽得出 我的聲音。” 血奴應聲一聲驚呼:“王風?” 王鳳笑道:“我還以為連我的聲音你都聽不出來了。” 血奴沉默了下去,半晌才問道:“我方纔是不是昏迷了過去?‘王風道:“昏迷了 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血奴道:“那我怎會來到這地方?” 王風道:“是我抱你跳下來的。” 血奴詫聲道:“你怎麼抱著我跳下這見鬼的地方?” 王風道:“這並不是我的主意。” 血奴道:“那是誰的主意?” 王風道:“血鸚鵡。” 血奴的語聲立時變得奇怪起來,道:“你又見到了血鸚鵡?” 王風道:“還有他的臣子。” 血奴奇怪道:“血鸚鵡的臣子?” 王風道:“也就是你房中那幅魔畫上的十三隻血奴。” 血奴沉默了下去。 王風接著又道:“它們與那幅魔畫上面所畫的竟完全一樣,有孔雀的軛,有蝙蝠的 翅,有燕子的剪尾,有毒蜂的毒針──”血奴截口道:“你還看到了什麼?” 王風驚歎道:“魔中之魔,諸魔之王。” 血奴追問道:“你是說你見到了魔王?” 王風道:“其實第一個我就是見到他,除了魔王之外,還有十萬妖魔。” 血奴又截口問道:“你見到的魔王到底是什麼樣子?” 王鳳道:“也是跟那幅魔畫上面所畫著的完全一樣,頭戴紫金白玉冠,很年輕,又 英俊──”血奴再一次打斷了王風的說話,道:“你方纔到底是在什麼地方?” 王風道:“奇濃嘉嘉普!” 血奴失聲道:“你說在什麼地方?奇濃嘉嘉普!” 王風道:“我想不到真的有這個地方。”他的語聲突變得虛虛幻幻。“沒有頭上的 青天,沒有腳下的大地,只有風和霧,寒冰與火焰,我抱著你競就是在那當中。” 他的語聲更虛幻,道:“也沒有多久,寒冰凝成了冰壁,火焰結成了火牆,十萬妖 魔排列在冰壁火牆之下,魔宮之前,那時候十三隻血奴就擁著血鸚鵡飛來了。” 血奴沒有作聲。 王風接又道:“來的時候只是一團火焰,火焰血花一樣炸開,血鸚鵡才現身出來。 ”他的語聲突又一變,變得很恐怖,道:“它一現身就笑了,像人一樣笑,還像人一樣 說話,第一句話競是呼喚我的名字。”他吁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幾乎快要給它嚇 死,幸好那時我記起了它欠我兩個願望。” 王風忽的像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情,笑了起來。 這個時候,他竟還笑得出,就是血奴都有些佩服他了。 他笑笑道:“你知道我向它提出的第一個願望是什麼?” 血奴沒有應他。 他自己隨即說了出來:“我竟還要它告訴我血鸚鵡的秘密。” 他放聲大笑。 血奴沒有笑,什麼表示也沒有。 王風似乎也覺得一個人笑實在太沒有意思,很快就收住了笑聲,又問道:“你知道 它怎樣答覆我?” 血奴終於開口,問道:“它對你說了些什麼?” 王風的話語又變得虛幻,道:“它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用它神奇的魔力,使魔王 十萬歲壽誕,群魔共聚奇濃嘉嘉普,滴血化鸚鵡那一天的情景,在我的眼前重現,用事 實來答覆我,來滿足我的願望。” 血奴又沉默了丁“去。王風微喟道:“我雖然看到了一生從未見過的奇景,卻浪費 了第一個願望。” 血奴又一次打斷了他的說話,道:“它欠你兩個願望,就算浪費了一個還有一個, 你的第二個願望又是什麼?” 王風道:“我要它告訴我太平安樂富貴王府庫藏珠寶一夜之間神秘失蹤這件事整件 事的真相。” 血奴道:“它這一次又是怎樣答覆你?” 王風道:“這一次它也是沒有正面答覆我,只是叫我走上魔宮的石階,跳進石階盡 頭那一片汪洋之上的一艘魔舟,它說只要我跳下去,那艘魔舟就會將我帶到一個地方, 在那個地方有兩個人可以解開我心中所有的疑團。” 血奴忽問道:“你真的見到了那片汪洋,還有那什麼魔舟?” 王風道:“那一片汪洋其實是一片血海,魔舟只是一個木排。” 血奴道:“你真的跳下去了?” 王風道:“所以你和我現在才會在這個地方。” 血奴再次沉默了下去。 王風突又歎了一口氣,道:“這個地方也許就是地獄了……” 血奴第五次打斷他的說話,道:“你哪來這許多的鬼話?王風道:“你當我說的都 是鬼話?” 血奴道:“不是鬼話是什麼?” 王風道:“我雖然走遍了奇濃嘉嘉普,還沒有變成妖魔鬼怪。” 血奴道:“什麼奇濃嘉嘉普,什麼十萬神魔滴血化鸚鵡,只不過是一個傳說。” 王風道:“我的眼睛好像並沒有毛病。” 血奴道:“腦袋有毛病也是一樣。” 王鳳道:“我的腦袋一直都很正常。” 血奴冷笑道:“那麼你方纔如果不是見鬼,就一定發瘋。” “他方纔並沒有見鬼,也沒有發瘋。” 另一個聲音突然在黑暗中響起來。 非常動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 縹縹緲緲,仿佛是從天上飄下。 王風血奴不由齊都抬頭。 尺許丁方的那一片天光之中即時閃起了碧色的光芒。 火光。 他們在地下石室所見到的那種火光。 那個聲音連隨又說道:“不過在下面幾天,你們就會發瘋,也必然可以見鬼的了。 ” 王風不由得長身而起,血奴已厲聲喝問:“誰!” 那個聲音格格地笑道:“王風的聲音,你都能夠認得出來,我的聲音怎麼你反而聽 不出了?” “你──是你!”血奴的語聲立時變了。 語聲竟帶著強烈的恐懼。 王風那剎那好像亦認出了那個聲音,不由心間打了兩個寒噤。 碧綠的火光之中即時出現了一張臉。 很年輕的一張臉,無論怎樣看來這個人也只得十四五的年紀,只是一個小姑娘。 穿紅衣的小姑娘。 碧綠的火光只是一團,雖然已染綠了她的臉,但還沒有染綠她的衣裳,還不難分辨 出那是一身紅衣。 他們卻知道這位紅衣小姑娘實在已不小的了。 這位紅衣小姑娘自然就是神針韋七娘。 魔王在她的瞳孔飄出,現身在地下室的時候,她煙霧一樣消散,現在竟然在天上出 現。 莫非她,已被魔王變成了一個妖魔? 王風的眼睛霍地暴張,瞪著那一團碧綠的火,瞪著火光中的那張臉龐,突然道:“ 你為什麼還不將那張面具除下來?” 韋七娘笑道:“我戴著這張面具最少年輕了十年,上了年紀的女人豈非都喜歡將自 己裝扮成一個小姑娘?” 王風冷笑道:“你就算不將面具除下,我也已知道你是誰。” 韋七娘笑問道:“我是誰?” 王風一字字地道:“李大娘!” 那顯然是韋七娘,他竟說是李大娘。 韋七娘豈非在地下室裡烈焰中灰飛肉滅? 看來他的眼睛如果沒有毛病,腦袋只怕真的有些毛病的了。血奴這一次反而沒有說 他發瘋。 韋七娘也沒有,笑笑道:“你為什麼這樣肯定?” 王風道:“聲音。” 韋七娘道:“現在我一開口你就認出了我的聲音,方纔在地下室為什麼我說了那許 多,你竟然認不出來?” 王風沒有作聲。 韋七娘道:“是不是因為我當時壓著聲音說話,是不是因為你當時驚魂甫定,血奴 又昏倒,一顆心已經亂成一堆草一樣?” 王風並沒有否認。 韋七娘隨即舉手揭開了臉上那個小姑娘的面具,面具後面的果然是李大娘的臉龐。 她的臉上卻也是掛著笑容。 她本是一個絕色佳人,笑起來尤其美麗,碧綠的火光照在她的面上,雖然使她的面 色顯得詭異,那無損美麗的容顏。 在血奴王風的眼中,她卻已不是一個絕色的佳人,只是一個狠毒的惡魔。 韋七娘的面具落在李大娘的手中,韋七娘的人已怎樣? 血奴忍不住開口問道:“韋七娘的面具怎會落在你手上?” 李大娘笑道:“她連性命部已保不住,如何保得住那個面具?” 血奴叫了起來:“你殺死了她?” 王風亦同時叫了起來:“那全身著火焚燒,後來與常笑同墜火阱中的女人不是你, 莫非就──就是韋七娘?” 李大娘點頭笑笑道:“你頭腦倒也靈活,就可惜後知後覺!” 王風追問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李大娘道:“那個地下室本來是一個很安全,很秘密的地方,由入口開始,一共有 十三重兇毒的機關埋伏。所有的機關埋伏終年開啟,無論什麼人走進去都九死一生。” 王風道:“你自己當然例外。” 李大娘道:“我入去時當然可以將那些機關埋伏暫時封閉,可是隨後進來的仍是一 條死路。” 王風道:“你進去之後,自然不會將那些機關埋伏封閉。” 李大娘道:“自然不會。” 王風道:“我們三人進去的時候卻是安全得很。” 李大娘:“我進去的時候,已經就無須將那些機關埋伏暫則封閉,也可以安全走過 的了。” 王風道:“人偶爾會發發高燒,機關偶然失靈也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李大娘道:“那些機關都是出自西域的高手匠人,就算三五十年之後亦不會失靈。 ” 王風道:“這就奇怪了。” 李大娘道:“也沒有什麼奇怪,只不過因為在我進去之前,已經有一個人走進去。 ” 王風道:“韋七娘?” 李大娘道:“正是她。” 王風道:“她懂得機關?” 李大娘道:“如果她能全懂倒還好,那最低限度她也不過將那機關暫時封閉,還可 以再用,她卻是一知半解,十三道機關結果倒有十一道給她弄壞了。” 王風道:“火阱以及那一幅將火焰隔斷的石壁想必是未壞的兩道機關其中的一道。 ” 李大娘道:“現在卻已不能再用了。” 王風道:“還有的一道如何?” 李大娘:“也已不能再用。”她冷笑一聲,道:“那一道機關是一蓬致命的毒煙。 ” 王風道:“哦?” 李大娘道:“第一道至第十道的機關完全都是獨立的機關,第十一道與第十二道都 是相連在一起,一連穿過了十道機關都是獨立,到了第十一道機關之時,縱然是極小心 的人亦難免大意疏忽,她也並沒有例外。” 王風脫口道:“那一蓬毒煙……” 韋七娘道:“她吸進體內,我進入地下石室之際,她已然倒死地上。” 王風道:“後來,我們所聽到的那一聲慘叫……” 李大娘說道:“你們都聽不出那是我的聲音?” 王風道:“聽得出,我只是想知道你當時為什麼慘叫?” 李大娘笑道:“不為了什麼,只為了要你們快進入那地下石室。我知道當時你們已 在門外。” 王風道:“在我們進去之前,你已跟韋七娘換過了衣服,將她搬到魔王的石像面前 焚燒的了?” 李大娘道:“這之前我當然還得先毀掉她的面龐。” 王風道:“她的人都已死了,你何苦一再難為她的屍體?” 李大娘道:“因為我要你們認為是我在焚身自殺。” 王風道:“那一聲歎息……” 李大娘截口道:“是我在歎息,一個人還能歎息,就表示他還沒有完全斷氣,即使 我只得一線生機,相信你們都不會束手旁觀,由得我活活燒死,所以我算準了一聽到歎 息,你們一定會撲前搶救。” 王風道:“我們一撲前,你就發動那第十三道機關?” 李大娘道:“我的確是那個意思,亦已付諸行動,只可惜就只坑殺一個常笑。” 王風不覺捏了一把冷汗,他並沒有忘記那個可怕的火阱,亦沒有忘記常笑那種恐怖 的死亡。 他隨即問道:“當時你是在什麼地方?李大娘:“在一面暗壁之內。” 王風道:“只是常笑一個墜下陷阱,你當然不會滿足。” 李大娘:“也不能滿足你們留在石室中,這對於我更是一種障礙。” 王風忽的想起了地下石室門外那“寶庫”兩個字:“是因為石室裡面的那些箱子? 箱子之中的珠寶?” 李大娘道:“你也知道箱子裡面裝載著珠寶?” 王風道:“難道你建造那麼安全秘密的一個地下石室,就是只為了萬不得已之時藏 身之用?” 李大娘道:“當然不是。” 王風突然道:“那些珠寶是不是就是太平安樂富貴王府失竊的珠寶?” 李大娘反問道:“你說是不是?王風道:“我說就是了。” 李大娘笑笑。 王風喃喃道:“怪不得我們對於你是一種障礙,你當時為什麼不出來清除這種障礙 ?” 李大娘道:“我不能出來。” 王風道:“哦?” 李大娘道:“因為我既沒有將你擊殺的本領,當時我更是光著身子。” 王風道:“當時你還沒有換上韋七娘那一身紅衣裳?” 李大娘道:“我是在只見常笑一墜陷阱,才有以韋七娘的身份出現這個念頭。” 王風道:“暗壁之內想必還有一條暗道通往靈堂上面。” 李大娘道:“所以我才能在石室門外出現,那時血奴已昏倒在你的懷中,那在我來 說更是一個絕好機會。” 王風道:“血奴與韋七娘相處多年,對於她的言行舉止自必熟悉得很,她若是沒有 昏迷過去,你縱能瞞過我,也無法瞞過她。” 李大娘並不否認,點點頭,卻又道:“即使連她也能瞞過,我只有一雙眼睛,要將 你們兩個人同時催眠,只怕也沒有可能,因為你們兩個都不是普通人。” 眼睛,催眠! 王風不由得苦笑道:“我只知道防範李大娘的一雙眼睛,卻竟沒有想到連韋七娘的 一雙眼睛也要防範。” 李大娘道:“男人遇著一個漂亮的女人忽然在自己面前流淚,就算不心軟,心神想 必也難免一亂。” 王風不能不點頭。 李大娘接道:“不管是心亂抑或心軟,都不免有些大意疏忽,看見了眼淚,亦不免 注視她的眼睛。” 王風道:“你的眼淚倒不少!” 李大娘道:“也不多,剛好夠用。” 王風又一聲苦笑,道:“我方纔看到的妖魔想必就是你的眼睛在作怪。”李大娘道 :“你的心如果不怪,我的眼睛又如何能夠作怪?魔由心生,你方纔所看的其實就是你 心裡所想的,對於奇濃嘉嘉普種種傳說,我看你己聽說過不少次。” 王風道:“以我記憶是三次。” 李大娘道:“鸚鵡樓血奴閨中那幅魔畫也是印象深刻的了。” 王風不能不承認。 粉刷那幅魔畫之時,魔畫之上的諸魔他的確看得非常仔細。 那心中自然都留下了一個深刻的印象。 是以心神一被李大娘魔眼控制,李大娘一聲魔王,他便不由想起那些傳說,那幅魔 畫。 方纔他眼中所見,其實就是他心裡所想。 到了心神完全被控制,他眼中所見的卻是李大娘口裡所說的了。 那會子李大娘就算叫他自殺,相信他亦會自殺。 李大娘卻只不過叫他跳入血海中的一艘魔舟。 事實並沒有血海,也沒有魔舟。 他抱著血奴一跳,就跌下這黑暗的石牢之中。 燈光碧綠而暗淡,照不到下面,那個洞口周圍卻照得非常清楚。 洞口的周圍全是石壁,這不是一個石牢又是什麼? 火光忽一閃,李大娘又笑起來,道:“不過,你的想像力倒也豐富,居然還想到穿 牆入壁,看到你那些動作,當時我幾乎沒有笑彎了腰。”她笑得好像開心得很。 王風卻只在苦笑。 一直等到李大娘的笑聲完全停下他才再開口,道:“方纔那血鸚鵡的說話是不是出 自你口中?” 李大娘頷首道:“是!” 王風道:“你的話能不能作准?” 李大娘又笑,笑著道:“那要看什麼話了。” 王風道:“你說我在這個地方將會看見兩個人,他們將會解開我心中的疑團。” 李大娘道:“這是事實。” 王風道:“人呢?” 李大娘道:“下面一片漆黑,難怪你看不到。” 王風道:“人就在下面?李大娘道:“兩個人。” 王風不由追問道:“兩個什麼人?” 李大娘:“魔王,血鸚鵡!” 王風悶哼道:“你又在說什麼鬼話!” 他這句話出口,血奴一旁已叫了起來:“他們就在這裡?” 聽她的話,世間真的有所謂魔王,血鸚鵡。 王風不由得一怔,脫口:“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李大娘道:“魔王當然就是個王,也就是血鸚鵡的主人,血鸚鵡卻是十三個血奴的 主人的首領,甘老頭拚命要我放出來的就是他們,韋七娘乘亂偷入地下石室也就是為了 搜尋他們的蹤跡。” 王風並沒有忘記甘老頭與韋七娘都是十三個血奴之一。 李大娘接道:“地下石室之外本來終年守衛著我手下十三把魔刀中的四把,武三爺 殺人莊院之時他們倉惶出外應戰,韋七娘才有機會接近石室暗門,她能夠連毀十一重機 關進入內裡實在不簡單,只可惜人並不在石室之內,她縱然未死,結果仍不覺大失所望 。”她語聲一頓,道:“人就在你們下面!” 言猶未已,血奴已經又叫了起來:“燈呢?” 李大娘說道:“順下面,一共有四盞燈,你們盡可以將之燃著,有了燈就會看得清 楚的了。”她忽然問道:“你們身上有沒有帶著火折子之類的東西?” 這句話還未說到一半,王風將自己上下搜摸了一遍。 走江湖的人身上少不了都會帶著火折子千里火之類的東西,他也不例外。 可是這一找之下,他卻發覺所帶的火折子已然失落。 血奴即時向他問道:“你有沒有火折子在身上?” 王風道:“沒有。” 李大娘的耳朵居然也很靈,接口道:“沒有也不要緊,將這盞燈送給你們。” 她旋即松手,手中的綠燈直往下墜。 看著那盞燈落下,王風不由就打從心裡寒了出來。 碧綠的燈光由暗淡而逐漸光亮,一會才落到他們頭上。 由李大娘身形的大小,他雖已看出這石牢絕不會矮到哪裡去,可是現在這盞燈一落 ,他卻發覺到這石牢實在比他們估計的還要高出許多。 他倒有些奇怪,方纔那一跌居然沒有將他跌散。 接燈在手,他就隱約看到了四面的石壁之上都嵌著一盞石燈。 他連隨掌燈縱身飛起。 碧綠的燈光一閃再閃,到他的身形落下之時,四壁的石燈都已被他燃亮。 四壁的石燈燃起來的都是碧綠的火光。 碧綠的火光照亮了整個石牢。 火光一亮起,王風就聽到了血奴的驚呼。 四盞石燈每一盞都嵌在丈許高的石壁之上。 每一面石壁都四丈過外,四面石壁合成了這一個兩丈多的石牢。 石牢的下面卻只有一半是石地,還有一半是潮濕的泥土。 石地用石塊組成,與泥上相接的部份參差不齊,仿佛舖到那裡石塊便已經用盡。 石地有兩張石榻,兩張石榻之間隔著一張石桌,旁邊還有兩張石凳。 石凳上沒有人,石榻上卻有,一張石榻一個,總共兩個人。 李大娘沒有說謊,話卻不能作准。 石榻上那兩個根本已不能叫做人。 那只是兩具死人骨骼,兩具骷髏。 碧綠的火光之下,骷髏抹上了一層碧綠的光。 一種莫名的陰森,莫名的詭異氣氛,籠罩著整個石牢。骷髏幽幽的,端端正正的盤 膝坐在石榻之上,深陷的眼窩裡隱約閃爍著慘綠的磷光。 其中一具骷髏的頭上赫然戴著一頂紫金白玉冠。 血奴就盯著那具骷髏驚呼失色。 她霍地抬頭,盯著李大娘,一正臉,冷笑道:“你又在賣弄什麼陰謀詭計?” 李大娘亦是在盯著她,忽然歎了一口氣,道:“你莫非不肯相信所看見的事實?” 血奴剛平靜下來的面色又變了。 李大娘再歎了一口氣,道:“我其實也不是一個怎樣貪心的人,那些珠寶有一半到 手其實已經很滿足,隨時都准備放人了。誰知道,他們在下面不過十日,魔王便不甘屈 辱自斷經脈自裁,鸚鵡亦相繼殉主自盡。” 血奴這才真的變了面色。 李大娘接道:“以他們的身份,我也知道這個石牢實在太過委屈,本來准備將這個 石牢加以佈置的,可是地面都還未弄好,事情就已經發生。”她又歎了一口氣,道:“ 這件事如果傳了出來,我們之間的約定固然終結,我更絕不會活到現在,你們知道了魔 王血鸚鵡已經不在人間,又豈會不立即取我性命?” 血奴突然打斷了她的說話,道:“我們將珠寶完全找回來之後你就要將人交出,到 時候你如何向我們交代?” 她一面激動之色,就連說話的聲音亦己變得激動非常。 李大娘反而在笑了,道:“你們永遠都不能將那些珠寶完全找到的。” 血奴厲聲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李大娘笑道:“你們那邊將珠寶找回來,我這邊便又將一些珠寶賣出去,雖然你找 回來的那些珠寶不能再出手,那不過是其中小小的一部份,那許多珠寶,何時才賣盡? ” 血奴的面色越聽越激動,破口罵道:“你就是這樣卑鄙。” 語聲陡落,她的身形突然飛起,直撲向洞口。 這一下出其不意,李大娘卻絲毫也不驚慌,竟就笑望著血奴向自己撲來。 血奴的身子飛起了兩丈,力道已盡,那身形一凝,便往下瀉落。 地牢並不止兩丈高下。 身形一落下便又縱起,這一次她的手中已經多了一支短劍。 她人在半空,猛一聲輕叱,手中的短劍雙脫手,飛擊李大娘。 碧綠的火光中兩道寒芒閃電般一閃,兩支短劍已然飛到洞口。 她出手的准確並不在王風之下。 這兩支短劍已能將李大娘擊殺。 李大娘卻仍不閃避,纖纖素手一翻,手中突然多了支黑黝黝的尺子。 量天尺! 是武三爺的量天尺! 血奴那兩支短劍幾乎同時一斜,飛向李太娘手中的量天尺。 叮叮的兩聲,兩支短劍一齊吸附在量天尺之上。 李大娘格格嬌笑道:“你還有什麼兵器暗器?血奴的身形已然落下,她看在眼中, 聽在耳裡,一張臉不由得鐵青,但旋即又激起了紅暈。她氣得整個身子都在發抖,張嘴 ”嘩“一口鮮血噴出,突然跪倒在那具頭戴紫金白玉冠的骷髏面前。她雙目暴睜,眼角 已迸裂,鮮血自眼中流出,流下了她的面頰。她的眼淚亦流下。淚中有血,血中有淚。 她的嘴唇也不住地在翕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就連她的神情亦變得呆木。王風一直在 留意著她,看見她這個樣子,當場也嚇了一跳。他正想上前將她扶起來,她的人已倒下 ,又一次昏迷過去。她與那具頭戴紫金白玉冠的骷髏原是有著非常密切的關係,為了將 人救出來,這幾年,她幾乎心力交瘁,更不知遭遇多少屈辱。人現在卻已變成骷髏,多 年的心願頓化泡影,這打擊之大,並不是王風所能想像。她滿懷悲憤,一心拼殺李大娘 ,可是李大娘高高在上,就連拚命都不能。李大娘格格一笑,就更氣得她吐血。王風趕 緊上前抱起她。李大娘笑聲未絕。她的笑聲本來很動聽,現在王風聽來只覺得刺耳。他 仰首又瞪著李大娘。笑聲立時停下,笑面卻未消失,笑意還在眼中。李大娘笑顧王風, 道:“你是否也想試試能否跳上來對付我?” 王風冷笑道:“我還有自知之明。” 他本就不是以輕功見長,更何況這石牢足足有四丈高下。 李大娘道:“你是不是不要命,隨時都在准備拚命?” 王風只是冷笑。 他雖然不要命,隨時都在准備拚命,可是在目前的這種形勢之下,根本沒有他拚命 的余地。 李大娘當然明白,她還要這樣說也不過氣氣王風。 王風居然不動氣。 李大娘實在有些失望,她一聲微喟,道:“你不肯自己跳幾下給我看,我只好自己 想個辦法要你大跳了。” 王風突喝道:“你准備怎樣?” 李大娘道:“這陷阱的上面本來有一塊幾百斤的鐵板,將鐵板放下,就算輕功很好 ,亦只有在下面等死的份兒,只要我斷絕供應清水食物,不出三日,你們在下面就不渴 死也得餓死,據我所知,餓也可以餓得人發瘋,到時只要我將鐵板再打開,就不難見到 你在下面猴子般亂跳。” 王風道:“三兩天還餓不死我這個人,這石牢裡面說不定還有可吃的東西。” 李大娘道:“泥土裡的蚯蚓還是縫中的蜈蚣?” 王風道:“蚯蚓蜈蚣據我所知都是非常可口的。” 李大娘道:“你吃過那些東西?” 王風道:“還沒有這樣機會。” 李大娘道:“這一次是你的機會了,只不知,你是不是真的敢吃那些東西?” 王風道:“連命我都敢拼,還有什麼事情不敢?” 他口裡說的雖然硬朗,心裡卻已發悸,嚥喉卻在發乾,突然生出一種想吐的感覺。 蚯蚓滑膩的身子,蜈蚣醜惡的形態,就看在眼內,已令人心裡不大舒服,人口呢? 李大娘打了一個寒噤,道:“連那些東西你都吃,我就想不佩服你都不成了。” 王風板著臉,不作聲。 李大娘連隨問道:“只不知血奴是不是也吃得下那些東西?” 女孩子大都連老鼠都怕得要命,血奴即使是例外,要她吃蚯蚓、蜈蚣,只怕要她死 還要簡單。 王風竟反而笑了起來:“她就算不吃也不要緊。” 李大娘:“哦?” 王風道:“一天半天沒有東西入口,我相信她還支持得來。” 李大娘不禁一怔,說道:“我聽不懂你這句話。” 王風道:“你以為你真的能夠將我囚在這個石牢裡活活餓死?” 李大娘道:“難道你有本領逃出這個石牢?” 王風道:“一天半實在多,也許兩三個時辰之後我就在石牢外面,那會子最好你已 遠離這裡,不給我遇上。” 李大娘又是一怔,道:“不成你真的有穿牆入壁,飛天遁他的本領?” 王風冷聲道:“我不是妖魔鬼怪,也不是法師。” 李大娘追問道:“你那是什麼本領?” 王風道:“也不是什麼本領,只不過我身上帶著一支削鐵如泥的寶劍。” 他身上的確有一支劍,那劍也的確非常鋒利,卻只是一支普通的劍,削泥倒可以, 削在鐵上多削幾下只怕就不難斷成兩截。 他卻說得很真實。 聽他的語氣,好像非要李大娘大吃一驚不可。 李大娘卻沒有給他嚇著,反而又大笑了起來。 她笑道:“原來你就只是還有一支削鐵如泥的寶劍。” 王風道:“你好像並不擔心?” 李大娘道:“我擔心什麼?” 王風道:“這石牢的石頭,封口的鐵板,莫非連削鐵如泥的寶劍都削不入?” 李大娘笑道:“那只是普通的石頭,普通的鐵。” 這一次到王風奇怪了,道:“你難道不怕我走出來找你算帳?” 李大娘:“怎會不怕!” 王風道:“我看,你簡直就不是害怕的樣子。” 李大娘道:“如果你現在能夠出來找我算帳,我就真的害怕了,可惜你最少也要兩 三個時辰之後才能夠出來。” 王風道:“哦?” 李大娘道:“我根本就沒有打算將你們囚在石牢裡頭活活餓死,因為那最少要兩三 天時間。”她笑了笑,又道:“我沒有那麼好的耐性,就連三個時辰的耐性我也沒有。 ” 王風不由皺起了眉頭。 李大娘又接道:“我現在就要你活蝦般亂跳。” 王風問道:“這石牢下面莫非還有什麼機關?” 李大娘又是一笑。 她笑得異常嫵媚,王風看在眼內反而由心裡寒了出來。 李大娘哈哈大笑道:“當然有,且已發動。” 這句話入耳,王風忽然發覺石牢已不像方纔那麼碧綠。 他驚顧四周,立即就發覺四面的石縫中緩緩滲出了那種黑油。 他並不知道那種黑油到底是什麼東西,卻知道那種黑油極易燃燒,而且不著火則已 ,一著火便不可收拾。 常笑的死亡他並沒有忘記。 四盞石燈上的石縫中亦有黑油流下,並且已流入石燈,燃燒了起來。 火隨即順著流下的黑油燒上去,只不過片刻,四面石壁上已然出現了無數條火蛇。 火蛇嗤嗤的飛舞遊走,四面石壁眼看就要變成四面火壁。 黑油繼續滲出,繼續流下,火蛇亦隨著往下飛竄。 黑油流到地上之時,火蛇亦是必在地上流竄,到了黑油將地面舖平,整塊地面便變 成了一片火海。 地面一變成火海,王風即使是鐵打的身子,亦不免化作飛灰。 也根本不必等到地面變成火海,王風血奴只怕便已被四壁飛竄的火灼成焦炭。 王風這才著慌。 李大娘看著他,格格笑道:“你那支削鐵如泥的寶劍能不能將這些火蛇削斷?” 她手中雖然無燈,石牢的火光已將她的臉照得更明亮。 火光在閃動,她的面容在幻變。 她一臉笑容。 美麗的笑容一起幻變,亦變得詭異。 她笑得非常開心。 王風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 王風越罵,李大娘越是開心。 一個人獨罵實在無味,王風只罵了幾句,便收住了口。 李大娘這才開口,說道:“半個時辰之後,你如果還不變做一只活蝦的話,那我就 真的服了你。” 這句話說完,她又格格大笑起來。 滿室火蛇在她的格格笑聲中飛舞更急,嗤嗤的一片異響。 嗤嗤的火聲中,格格笑聲突斷。 王風抬頭想再罵幾聲之時,大娘已不在石牢之上。 她去了哪裡? 這念頭一閃即逝,王風閉上了嘴巴,張目四顧。 四面石壁這時簡直已變成四面火牆。 他已感到了火的灼熱,呼吸亦開始覺得有些困難。 石壁下亦已開始燃燒,幾條火蛇開始在地面四下流竄。 王風瞪著地面流竄的火蛇,一個身子不由得團團亂轉。 這個燃燒的石牢雖不是一個鍋,他已如鐵鍋上的螞蟻一般。 四面的石壁火焰流竄,完全沒有著手的余地,他根本不能攀高躲避,腳下是泥土, 並沒有地道,唯一出口就在上面。 這出口離地卻有四丈多,縱然封閉的鐵板沒有放下,李大娘也沒有在上面監視,他 亦沒有一躍而上的本領。 無路可逃也就只有等死了。 火越燒越猛,石牢自然亦越來越熱,王風的心卻越來越寒。 他的額上已有汗滴下,卻不知是熱汗抑或是冷汗。 他的身於轉動著,突然停下,閃動的目光同時凝結,落在地面的石板上。 ──地面上舖著的石板最少有二三十塊,將那二三十塊石塊堆起來,雖然還不夠, 總可以拉近與出口的距離,何況還有兩張石榻,這些加起來,如果李大娘沒有將封口的 鐵板放下,人不在上面監視的話,應該可以幫助他跳出這個石牢的了。 他心念一動,不由又抬頭望去。 李大娘仍不見在出口那裡。 他的目光轉向石榻那邊。 靠牆的一張石榻之上已滲滿了黑油,火蛇亦已經竄落黑油之上。 整張石榻都已在燃燒,頭戴紫金白玉冠的那具骷髏仿佛就盤膝坐在火焰中。 周圍的氣氛更顯得詭異。 王風沒有理會那許多,將血奴放下,身子如箭般射落在那張還未著火的石榻上面, 雙手扳住了榻腳,正想將石榻拉開,忽然覺得好像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他一怔,不覺放下手,傾耳細聽。 果真是有人在呼喚他。 絕不是李大娘。 陌生的聲音,又似曾聽過。什麼人? “王風!王風!” 呼喚的聲音怪異非常,赫然是從石牢上面傳下來的。 他自然抬頭望去,一雙眼當場發直。火光閃動中,石牢上赫然立著一只鸚鵡!血紅 的鸚鵡!血鸚鵡!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血鸚鵡的願望】 王風整個人都呆住了。 也不知多久,他突然將手伸出,伸向旁邊的那張石榻。 灼熱的火焰尖針般燒痛了他的肌膚。 他趕緊縮手。 是真的火焰,絕不是幻覺。 他看看被火燒痛了的手,又看看出現在石牢上面那只血紅的鸚鵡,猛一聲怪叫── “血鸚鵡!” 聲音嘶啞而急促,完全不像是他的聲音。 他面上的表情更就是見鬼一樣! 血鸚鵡笑了,就像人一樣在笑。 笑聲中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邪惡,說不出的妖異,更仿佛帶著譏諷。 王風還沒有忘記這種笑聲。 他更沒有忘記第一次看見這只血鸚鵡,第一次聽到這種笑聲的時候,鐵恨枯葉般在 他的面前倒下,枯葉般萎縮。 鳥雖然沒有人那麼容易辨認,他卻敢肯定立在石牢上面的那只血紅的鸚鵡,就是他 第一次所見到的血鸚鵡。 一樣的顏色,一樣的形狀,一樣的笑聲,就連說話的語氣也是一樣。 他絕不相信還有第二隻這樣的鸚鵡。 笑聲忽停下,血鸚鵡的嘴裡吐出了人聲。它就像人一樣的說:“你大概想不到我竟 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出現吧?” 這聲音與呼喚“王風”兩字那聲音完全相同,方纔呼喚王風的顯然也就是它。“王 風的痛的手忽覺得冰冷。他全身都已冰冷。石牢剎那仿佛變成了冰窖,灼熱的火焰仿佛 都成了森冷的寒冰。他的嘴唇已發白,不住地顫抖。並不是害怕,只是事情的發生實在 太突然。突然得使他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根本不能夠排除那重恐怖的感覺。他猛 一咬牙大聲道:“你真的是那只血鸚鵡?” 王風道:“為什麼你竟會在這時候,這個地方出現?” 血鸚鵡道:“因為你在這個時候有難,在這個地方遇難。” 王風道:“聽你這樣說,你似乎真是一只通靈的魔鳥。” 血鸚鵡道:“聽你的口氣,你卻好像並不高興見到我。” 王風道:“誰說不高興,我高興得簡直要跳起五丈。” 血鸚鵡道:“就只是五丈?” 工風道:“只要我能夠跳高五丈,我就已經可以離開這個要命的石牢,火窟!” 血鸚鵡道:“你想離開?” 王風道:“不想的是瘋子。” 血鸚鵡道:“我知道你絕不是瘋子。” 王風道:“如果是瘋子,我就絕不會還記得你欠我兩個願望這件事。” 血鸚鵡說道:“你現在就想要那兩個願望?王風道:“想極了。” 血鸚鵡道:“你的第一個願望是什麼?” 王風立時歎了一口氣,道:“現在我反而懷疑你到底是一只靈鳥還是一只呆烏了。 ” 血鸚鵡:“你的第一個願望莫非就是要趕快離開這個要命的地方?” 王風道:“越快就越好。” 血鸚鵡說道:“我這就讓你得到一個願望。” 這句話說完,一條繩子迅速地從石牢的出口垂下。 王風不由又呆木當場。 血鸚鵡每隔七年就降臨人間一次,每一次都帶來三個願望。 只要你是第一個看見它,它就會讓你得到那三個願望。 無論怎樣的願望都能夠實現。 這顯然並不只是一傳說。 王風非獨一再看見血鸚鵡,而且他的願望一提出,馬上就得以實現。 他握住了那條垂下來的繩子。 是真的繩子! 他不由一聲怪叫,俯身一手抱起了血奴,握著繩子的那只手反而鬆開,雙腳就旋即 一點地,身形如飛鳥般高飛。 這下子火蛇已然在地上流竄,四面的石壁已然變成了火壁。 烈火魔爪般從四壁伸出,仿佛要攫住王風,將他吞沒在火中,濃煙更使他們淚水直 流,幾乎睜不開眼睛。 一飛兩丈,他空出的手再伸開又抓住了繩子,那身形往下一沉,借力又飛起。 第二次飛起,他的人已連同血奴飛出了石牢。 這最後的一次飛高,他的身形簡直就像是箭一樣。 他擔心出口的周圍有幾把魔刀正准備向他的身上招呼。 他也已准備挨幾刀了。 身形飛起時,他空出的手已然抽出了他一向用來跟人拚命的那支短劍。 他這如箭般射出的身形居然嚇了那只血鸚鵡一跳。 “呱”一聲,那只血鸚鵡就像是被人發覺追打的小偷一樣,趕緊飛起來。 血紅的羽毛霍的展開,它就像一團火焰,飛入了空中。 石牢的所在赫然是一個天井,左右是洞房,前後各有一道月洞門。 石牢出口的四邊有一條深長的凹槽,槽中有可以升降的石板。 一塊嵌著石塊的鐵板正在出口的一旁。 鐵板的下面卻裝著滑輪,當鐵板滑回石牢上面之後,這地方只是一個晾衣曬谷用的 石板天井,誰也想不到下面竟有一座石牢,火窟! 已近拂曉,未到拂曉。 黑夜已逝去,天色仍蒼茫。 天上還有星,還有月。 月卻還在天邊。 朝霧從環山吹來,整個莊院都在霧中。 天井中同樣淡霧迷離。 油煙從石牢中湧出,淡霧仿佛已變成濃霧。 血鸚鵡一飛丈外,落在月洞門上的瓦脊上。 王風的身子亦幾乎同時飛鳥般一折,在石牢出口旁邊的石板上落下。 他左手緊抱著血奴,右手緊緊握著那支短劍。 他隨時都已准備拚命。 尺許的短劍閃著寒芒,他的眼瞳同樣在閃著寒芒,就像天上寥落的晨星。 疏星淒清,煙霧迷離。 煙霧中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身上的衣服沾滿了泥土灰塵,卻仍可以分辨得出那是一身官服。 官服象徵官家的威嚴。 這個人的面上哪裡還有絲毫威嚴之色。 一種說不出卻又可以感覺得到的倦意佈滿了他整個身子。 在他的面上有的只是落寞。 這落寞之中,卻又仿佛透著一種深沉的悲痛。 這個人竟然就是附近百里官階最高的安子豪! 鸚鵡樓那一夜之後,他就像煙霧一樣在這個平安鎮消失。 現在他卻又出現在這天井的煙霧之中。 這之前他到底去了什麼地方?現在又為什麼竟會在這裡出現? 一個人倒在安子豪的腳下。 紅色的衣裳,雪白的肌膚,美麗的面龐,窈窕的身材。 李大娘! 安子豪的目光並沒有在李大娘動人的身於之上。 他正在望著王風。 那條繩子赫然握在他的手中。 王風一出了右牢就發覺石牢出口的旁邊站著一個人。 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人竟是安子豪。 那剎那他的眼中充滿了敵意。 他卻幾乎立即認出了安子豪。 滿眼的敵意變成滿眼的疑惑,他瞪著安子豪手中的繩子,就連面上也充滿了疑惑的 神色。 兩個人都沒有開口。 一種難言的靜寂蘊斥天地之間。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風吁了一口氣,終於開口道:“安子豪!” 安子豪淡然應道:“王風!” 王風道:“我實在想不到是你。” 安子豪道:“很多事情你都想不到。” 王風道:“救我的是你還是鸚鵡?” 安子豪道:“是鸚鵡,也是我。” 王風道:“是鸚鵡叫你來的?” 安子豪道:“是。” 王風瞪著他,道:“方纔的說話並不是出自你口中。” “難道你這也分辨不出?” 這一次回答的絕不是安子豪的聲音。 安子豪並未開口。 語聲是從王風的後面傳來的。 怪異而奇特的語聲,仿佛帶著某種妖異與邪惡,王風已並不陌生。 他應聲回頭,瞪著立在那邊月洞門上的血鸚鵡。 他只在苦笑。 血鸚鵡即時又說道:“你不是早已相信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滴成了一只鸚鵡的 這個傳說?” 王風苦笑道:“我不信也不能。” 血鸚鵡道:“能!” 王風不由得一怔。 他怔怔地瞪著那只血鸚鵡,忍不住叫道:“你不就是那只血鸚鵡,不就是在說人話 ?” 血鸚鵡道:“你再聽清楚。” “呱”一聲,它突然展翼,飛離了月洞門上面的瓦脊,飛向安子豪。 “你再聽清楚。” 又一聲。 一樣的語聲,一樣的說話。 血鸚鵡已飛離月洞門,飛向安子豪,說話語聲卻沒有隨它飛走。 說話語聲仍是從那邊的月洞門傳來。 王鳳瞪著月洞門那邊,脫口道:“誰?” 一個人應聲從月洞門轉入。 僵屍! 冷漠的臉龐,殘酷的眼神,標槍一樣挺直的身軀,月洞門外走入來的那個人赫然是 鐵恨! “鐵手無情”鐵恨。 鐵恨死了已不止十天,屍體已變成僵屍。 現在他卻不是僵屍那樣子一步一跳的進來,而是常人一樣的緩步進入。 王風當場目瞪口呆。 鐵恨一直走到王風的面前才停下腳步。 他看著王風,冷漠的臉龐已變得溫暖,殘酷的眼神亦變得柔和。 王風卻由心底寒了出來。 就連他的語聲也在顫抖。“你到底是人還是僵屍?” 鐵恨沒有回答,伸手握著王風的手。 王風竟由得這僵屍將自己的手握住。 手溫暖,鐵恨的眼中亦仿佛湧出了熱淚,開口道:“抱歉,騙了你這麼久。” 王風聽得很清楚,這的確是鐵恨的聲音。 他肯定眼前的鐵恨一定是一個人,絕不是一只僵屍。 僵屍的手絕不會溫暖,僵屍也絕不會說人話。 叮的一聲他手中的短劍突然脫手墜地,他反手握了鐵恨的手,道:“鐵兄,怎麼你 還沒有死?” 他的語聲又變得急速而嘶啞,一面的激動之色。 鐵恨居然笑了起來,道:“你難道很想我變成僵屍?” 他並不是一個喜歡笑的人,對於王風他卻好像有著很大的好感。 王風卻歎了一口氣,沙啞著聲音道:“你快快告訴我整件事的真相,否則你這位風 兄悶只怕也要悶死了!” 鐵恨點頭道:“我一定會告訴你整件事的真相。” 兩個人相握的手緩緩鬆開。 鐵恨負手踱了一個圈,仰天吁了一口氣,緩緩道:“在我看見你殺入七海山莊,誅 除海龍王這個惡賊之時,我已經知道,你是一個正義的劍客,本來,早就想告訴你事實 ,不想瞞你。” 王風的目光跟著他轉動,立即接了口,道:“為什麼你又要瞞我。” 鐵恨道:“因為早在四年前,我們就已發誓不再信任任何人。” 王風道:“你們?” 鐵恨解釋道:“我們是包括十三個人。” 王風道:“哪十三個人?鐵恨道:“十二個血奴,一個公主。” 鐵恨目光落向王風懷中的血奴,道:“公主就是你現在抱著的血奴。” 王風又是一愕,目光一落,道:“你說她是個公主?” 鐵恨道:“真正的公主。” 王風抱著血奴的那只手立時好像軟了,啞聲道:“那十二個血奴又是──”鐵恨截 口道:“是鸚鵡的部屬。” 王風道:“鸚鵡呢?” 鐵恨的目光轉落在燃燒中的石牢,緩緩的道:“鸚鵡本來是王府的侍衛統領,與我 們一齊負責魔王的安全。” 王風追問道:“你口中的王府到底是什麼王府?” 鐵恨一字一頓的說道:“太平安樂富貴王府。” 王風驚問道:“魔王豈非就──就是太平安樂富貴王?” 鐵恨肅容道:“是!” 王風一個頭幾乎變成兩個。 鐵恨雖然告訴他這些,他仍是一頭霧水。 他想想,道:“血奴不是十三個?” 鐵恨道:“本來是十三個。” 王風道:“還有的一個怎樣了?” 鐵恨道:“變成了一個叛徒,鸚鵡不會再要這種部屬,我們也不會再認這種兄弟。 ” 王風道:“他是哪一個?” 鐵恨恨聲道:“老蛔蟲!” 王風“哦”一聲,說:“你也是一個血奴?” 鐵恨頷首道:“我排行第八。” 安子豪即時插口道:“我排行第六。” 王風轉頭望著他,歎息道:“看來我的確很多事情都想不到。” 安子豪道:“其他的血奴你也見過幾個的了。王風道:“哦!” 安子豪道:“韋七娘,甘老頭,蕭百草,郭易,不是都已跟你見過面?” 王風脫口道:“郭易,蕭百草也是十三個血奴之一?” 安子豪道:“是!” 王風搖搖頭,回顧鐵恨道:“蕭百草既然是你的兄弟,當然不肯割開你的肚子。” 鐵恨道:“我既然沒有變成屍體,他當然沒有要割我的必要。” 王風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眼,道:“實在不明白。” 鐵恨道:“不明白我為什麼死而復生?” 王風道:“你是我親自送入衙門的驗屍室的,在我的感覺中,當時你絕不可能是一 個活人。” 鐵恨道:“感覺並不能肯定一個人的死活。” 王風道:“可是一出了驗屍室,你便給釘入了棺材,到你變做僵屍出現為止,其間 最少有七八天,一個人七八天不進食,不飲食,就算本是一個活人,只怕也得變做死人 。”他又搖搖頭,道:“何況那七八天我都在棺材左右,你卻在棺村裡面全無動作,甚 至無聲息,這件事如何解釋?” 鐵恨忽問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世上有一種叫做瑜珈的武功?” 王風道:“據我所知好像是源自西域。” 鐵恨點頭道:“是西域密宗的一種內功心法,嚴格來說根本不能夠叫作一種武功。 ” 王風道:“這與你的死亡有何關係?” 鐵恨說道:“我由五歲開始,就已經苦練瑜珈。” 王風道:“就是說你是一個瑜珈高手?” 鐵恨道:“可以這樣說。” 王風搖頭,他仍不明白。 鐵恨知道還不能夠使他明白,隨即解釋道:“不少人認為瑜珈是一種魔術,這因為 一個人苦練瑜珈,一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無論體質抑或肌能都異於常人,既能夠忍受 常人不能夠忍受的痛苦,也能夠做出很多常人不能夠做出的舉止,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 王風靜靜的聽著。 鐵恨又道:“假死是其中的一種。” 這句話仍是從他的口中說出來,接著的一句就不是了。 他接道:“腹語亦是其中的一種。” 接著的這句話赫然是從他的身體內傳出來的。 他的嘴唇緊緊的閉著,腹部也不見起伏,可是說話分明是來自他的腹中。 腹語! 語聲怪異而奇特,仿佛帶著某種詭異與邪惡,不就是血鸚鵡說話的聲音,王風不由 自主的一聲呻吟。 鐵恨旋即回復本來的語聲,嘴唇翕動道:“你所聽到的鸚鵡說話只是我利用腹部所 發出的聲音。” 王風點頭。 鐵恨接著又道:“你所見的我的伏屍墳頭,其實只是我整個人進入假死的狀態。” 鐵恨道:“在假死期間,我無須進食任何東西,甚至不必用口鼻來呼吸,全身都僵 硬,卻仍有少許知覺。” 王風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麼要在我的面前裝死?” 鐵恨道:“因為當時我正被人監視,已被迫的不能不裝死來應付。” 王風追問道:“那是什麼人?” 鐵恨道:“萬通!” 王風一愕道:“我記得這個人好像是毒劍常笑的十三個手下之一。” 鐵恨道:“你沒有記錯。” 王風沉默了下去。 他默默地思索了一會,歎了一口氣,道:“你能否將整件事情由始至終詳細地給我 說個清楚明白?” 鐵恨道:“能。” 王風反而奇怪道:“現在你怎麼又答應得這樣爽快?” 鐵恨看著他,緩緩道:“因為我們每一個人現在都已將你當做朋友。”一頓他又道 :“如果還瞞你,我們又怎能過意得去?” 王風道:“那你還不趕快跟我說?” “這得從七年多前說起!”鐵恨仰天長歎道:“七年多前我們還遠在西域,還沒有 臣服當今天子。” “我們有自己的國家,有自己的國王。” “我們的國家信奉魔教,‘天魔波旬’是我們最尊敬的魔神,我們更尊敬我們的國 王,是以我們一向都稱呼我們的國王‘魔王’,這其實是一個尊敬的稱呼。” “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化成一只血鸚鵡,本是魔教的一個傳說,傳說中的魔王是‘ 天魔小組旬’,我們既然尊稱我們的國王‘魔王,,自然就將負責我王安全的侍衛統領 稱為’血鸚鵡‘,將統領屬下的十三個心腹侍衛,稱為’血奴‘,這種稱呼,只是在我 們的國家中流傳。”“雖則我們的國家信奉魔教,我們的國民卻熱愛和平,國家更富有 ,所以我們的國家又叫做太平安樂富貴國,我們的國王又叫做太平安樂富貴王。”“當 今天子鹹震四方,諸國臣服,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國王,向來心儀天朝文明,是以亦不 例外,臣服當今天子座下,同時東入中土,設府天南,當今天子也就名之為太平王府, 尊我王為太平安樂富貴王。”“我們的國民並沒有反對這件事,深宮中卻有一個人對於 這件事深表不滿,那是我們國王最寵愛的四個姬妾之一,也即是現在的李大娘。”語聲 陡頓,鐵恨的目光利箭般射向倒臥在地上的李大娘,接著又道:“她原是鄰近一個部落 民族的女王,卻並非部落真正的王位繼承人,她之所以能夠成為女王,全是由於她的妖 媚手段,她之所以不惜下嫁我王,則因為看中我王的財富。” 王風插口道:“這段婚姻並不是太平王的主意?” 鐵恨搖頭:“是我王提出來的,最初雖然出於她有意無意之間的暗示,但到後來, 我王已被她的美色迷惑,非取她不可。”他一聲輕歎,道:“她貴為王妃,獲賜多珍, 卻並不滿足,因為她目的一直就是在我們的國庫藏寶,當時隨同她進宮的還有她的女兒 以及她族中的十三把魔刀,這些人手下都有幾下子,可是那十三把魔刀都被安排在外宮 ,內宮禁衛森嚴,鸚鵡與我們十三個血奴的武功更在他們之上,他們並不敢輕舉妄動。 ” 王風道:“像李大娘那種人即使未到手,私下想必己將你們國庫藏寶視為己有。” 鐵恨點頭道:“是以我王的東入中土,設府天南,她最是反對,因為我王非獨帶去 了庫藏珠寶的大半數,還准備把其中的部份奉獻當今天子,用以表示我國的尊敬,誠懇 ,以及體面,這更是她最難以忍受的事情。” 王風道:“她當然亦沒有你們的辦法。” 鐵恨道:“在我們入住太平王府之後,她就有辦法了。” 王風道:“哦!” 鐵恨道,“也虧她想得出那麼毒辣的辦法,某夜,她竟用她那雙魔眼控制了我王的 意志,寫下了一封通敵的書信,內容明確地表示出我王的東來是另有用意,表面上臣服 ,私下與當朝的外敵暗通消息,准備在南方招兵買馬,一待時機成熟便裡應外合,傾覆 當朝的天下。” 王風道:“一封信找看似乎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鐵恨微歎道:“卻是我王的親筆,這倒還罷了,信上還有我王的掌印,以及我王私 用的四個印章,絕不可能是假冒。” 王風道:“這到底不是事實,兩下一對質,始終會水落石出。” “政治的黑暗,還不是你們江湖人所能夠瞭解。”鐵恨搖頭道:“外敵正所謂唯恐 天下不亂,一對質沒有也會說成有,而朝中不少大臣,對我王心存顧忌,到時亦難保不 落井下石,那一來就不止我王的性命堪憂,我國的國民只怕亦成問題。” 鐵恨接道:“我王回復理智的時候,亦知道事態嚴重,他很想將信奪回,只可惜信 已送出,就連他的性命亦已在李大娘的手中,李大娘旋即召集她的手下。” 王風道:“當時,你們想必亦覺察事態有異?” 鐵恨點點頭,道:“我們卻已不能夠加以阻止。” 王風頷首道,“你們當然得兼顧太平王的安全。” 鐵恨道:“她露出本來面目之後,跟著就說出她的企圖。” 王風道:“她要王府庫藏的珠寶?” 鐵恨道:“所有的珠寶。” 王風道:“這個女人的胃口倒真不小。” 鐵恨道:“還不止這樣簡單。” 王風道:“哦?” 鐵恨道:“她還要我王發誓,永遠不將此事揭露,永不再追究此事,然後才將我王 放回,將那封信交出。” 王風道:“她也算小心了,如果此事公開,即使你們不追究,最低限度綠林的朋友 也會紛紛找到她頭上。” 鐵恨道:“沒有幾分聰明,幾分膽識,她也不敢打這個主意。” 王風道:“她就不怕太平王出言反悔?” 鐵恨一正面色道:“我們國家向重信義,我們的國王更就是一言九鼎。”他一頓, 接又道:“一國之君,言出無信,如何治國家,如何服國民?” 王風道:“恕我失言。” 鐵恨道:“不知不罪。” 王風轉回話題,道:“太平王結果如何應付?” 鐵恨道:“我王不能不接受她的條件。” 王風道:“因為那封信?” 鐵恨道:“要不是那封信已經送出,以我王的行事作風,勢必死也不肯受她威脅, 而我王一死,她們一伙亦難以幸免。” “太平王一死,你們再沒有顧慮,恨怒之下必然痛下殺手。”王風接問道:“那封 信到底送到什麼地方?” 鐵恨道:“不知道,據她說是已經安排送交朝中的一個大臣,她方面一有問題,那 封信就會落在那大臣的手中。” 王風道:“她說的可是事實?” 鐵恨道:“就不是事實我們也要當做事實,我們不能以十萬國民的性命來冒這個險 。” 王風道:“太平王就為了十萬臣民的生命忍辱偷生,答應了李大娘的條件?” 鐵恨面上露出了尊敬之色,道:“是。” 王風道:“事情到這個地步,豈非就已經了結?” 鐵恨道:“哪裡有這麼簡單?王風試探著問道:“可是那些珠寶發生了問題?” 鐵恨點頭道:“那些珠寶之中有部分是准備獻給當今天子的,珠寶的名稱,數量, 甚至於形式,早已做好了記錄,在我們未進中土之前,便已遣使送入京城,呈與當今天 子,我們若將之全給了李大娘,無疑就是犯了欺君大罪,更何況我王東入中土,誰都知 道帶來了無數奇珍異寶,一進入中上竟變了一無所有,這件事你說應該如何解釋?如何 交代?” 王風目光一閃道:“是不是這個原因,你們安排了血鸚鵡的出現?” 鐵恨道:“這是沒有辦法之中的辦法。” 王風“哦”一聲,沉默了下去。 鐵恨道:“整件事情由始至終都是秘密進行,我們方面除了我們的國王之外,知道 這件事情參與這個行動的有侍衛統領鸚鵡,我們十三個血奴,王后與國王至愛的三個王 妃,寶庫的八個護衛,王府總管郭繁以及他的外甥金翼。”語聲忽一頓,他面色一沉, 道:“這金翼自幼父母雙亡,十歲時就已開始寄養郭繁家中,郭繁一輩子就只得一個兒 子郭蘭人,卻是個白癡,所以,對於這個外甥特別寵愛,而這個金翼也有幾分小聰明, 更懂人意思,也實在是郭繁的一個好幫手,壞就壞在有些貪財,這一點郭繁雖然多少感 覺得到,只以為人之常情,並沒有加以糾正。” 王風插口道:“對於這個金翼你說得如此詳細,莫非在他方面又出了什麼問題?” 鐵恨點點頭,道:“那時正好是七月,我們就選定七月望日進行這件事情。” 王風道:“七月十五日的確是一個適當的日子。” “修行記”上面有這樣的記錄,“七月中元日,地官降下,定人間善惡,道士於日 夜誦經,餓鬼囚徒亦得解脫。” 七月十五也就是鬼節。 鬼節也就是鬼門關大開的日子。 在這個日子進行與妖魔鬼怪有關的事情,的確是最適當不過。 也就在這一一日的晚上,鸚鵡,十三個血奴與寶庫的八個護衛,總管郭繁與他的外 甥金翼,在李大娘親臨之下,夤夜將太平王府寶庫之中的如山珠寶完全搬走。 所有的珠寶在清點過之後,放進二十個箱子之內,在極度秘密的安排之下,經由王 府的後門送出,臨時停放在附近一間早已准備好的莊院裡面。 到了第二日,郭繁就宣佈了這件事。 太平王按照規矩,請來了當地的官員捕吏,他們當然不能夠找什麼。 失竊的珠寶之中,有部分是貢品,當地的官員知道關係重大,不敢敷衍塞責,嚴令 手下加緊偵查,限日破案。 這件案嫌疑最大的自然就是王府的總管郭繁。 因為寶庫一共有十三重門戶,所有的鑰匙都由他掌管,寶庫的門戶並無破壞的痕跡 ,唯一能夠進入寶庫將裡面的珠寶一日之內搬走的,只有他一個人。 儘管他是太平王的連襟,又是太平王的親信,但案情嚴重,當地的官員亦只有追查 到他的頭上,他也知道脫不了關係,准備以死來表示清白。 就在當天傍晚,他將自己鎖在房間之內,將一支匕首刺人了胸膛。 這當然也是計劃之中的一個步驟。 匕首刺人胸膛,郭繁就衝了出來,佯言他遇上了血鸚鵡,已得到血鸚鵡的三個願望 ,並已將他的第一個願望向血鸚鵡提出。 他的第一個願望就是要血鸚鵡將那批失竊的珠寶找回來。 這件事王府中的人都是半信半疑。 他們雖然知道在自己的國家有這種傳說,到底沒有遇過那種事情。 他們更從來沒有見過血鸚鵡。 正在查案的官員更不肯相信,太平王也就在那時告訴了他們那個傳說。 那也就是一個傳說。 到了第二天的早上,侍衛統領鸚鵡就帶著十三個血奴以及金翼將那些珠寶從那個莊 院搬到太平府門外。 他們都經過易容改裝,鸚鵡就化裝成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佯裝是陰曹地府中的 判官,因為手下索命的鬼卒昨夜拘錯了一個人的魂魄,說死的本來是另一個人,卻拘走 了郭繁的獨生子郭蘭人,所以特地去找來那些珠寶作為補償。 他們都有一身很好的武功,即使左右手各托一箱珠寶,也一樣能夠高來高去,加上 神針韋七娘出神入化的易容術,判官鬼卒簡直就活靈活現,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 放下了珠寶之後,他們旋即就在韋七娘施放的煙霧中離開。 當時天色還未盡白,朝霧淒迷,儘管濃了一些也不會使人起疑,金翼的輕功雖然不 大好,但在兩個血奴的幫助之下亦如飛鳥般輕捷,鬼魅般在煙霧之中消失,到那些官差 上前之時,那邊的地方就只剩下二十箱珠寶。 那的確就是太平王府寶庫神秘失竊的全部珠寶。 郭繁清點過之後,太平王亦小心檢視過了一遍,那非獨一件不缺,且完整無損,在 場的官差捕吏以及王府的侍衛隨從等人看在眼內,都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他們本來都還有疑惑,這下干都已相信將那些珠寶送來的是鬼不是人。 絕對沒有人去冒那麼大的危險,將太平王府寶庫所有的珠寶偷掉又當面送回來,那 已不是一種玩笑。 太平王府更不是一個開玩笑的地方。 那些珠寶在太平王過目之後立即送進寶庫鎖上,同去的官差捕吏參觀了寶庫的設計 ,都無不認為沒有鑰匙,根本不可能進入寶庫之內。 他們只有承認那是鬼神的惡作劇,他們只擔心那個自稱來自陰曹地府的判官所說的 是否事實,如果是事實,郭繁的獨生子郭蘭人的生命安全便大成問題的了。 其中最憂慮的自然就是做父親的郭繁。 他表現得坐立不安,這倒不是表現給別人看,事實他心裡確是難受,雖則他知道白 癡的郭蘭人活在這世上無論對什麼人,甚至在郭蘭人自己本身來說也是一種痛苦,雖則 他早已打算犧牲郭蘭人的性命,但畢竟是自己骨肉。 太平王自然早就已下令搜尋郭蘭人行蹤。 搜遍了整個玉府,他們都找不到郭蘭人,官差捕吏正准備出外搜索,郭蘭人的屍體 就給人送回來了。 郭蘭人死得很恐怖,也很嚇人,據講是失足墜水淹死,這一點不難看得出來。 所有不知內情的人看到了郭蘭人的屍體,都不由心膽懼寒。 郭蘭人的死非獨證明了判官的說話,更證明了他們方纔所見到的絕不是人。 是鬼! “郭蘭人是不是真的死了?”王風忍不住打斷了鐵恨的話。 鐵恨搖搖頭,道:“並不是。” 王風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鐵恨道:“我們強使他陷入假死狀態,再由李大娘用特殊的藥物處理過他的肌膚, 使他呈現出被淹死的樣子,由於他本來就是一個白癡,幾乎已沒有個人的意志,所以我 們使他假死,並沒有多大的困難。” 王風道:“我相信你們有這種本領。鐵恨道:“我們也只要他暫時假死,因為我們 還要他復活,借以表現血鸚鵡的魔力,使這件事看來更真實。” 王風會意道:“血鸚鵡每次降臨人間都帶來三個願望,郭繁只用去一個,還有兩個 願望,他既只得郭蘭人一個兒子,第二個願望在情理上都應該是向血鸚鵡要回他兒子的 性命。” 鐵恨頷首道:“應該是如此,每一個人也都是這樣想,所以沒有人離開,都等在大 堂周圍,這正合我們心意,因為我們已安排好血鸚鵡的出現,正需要他們見證。” 王風的目光不由得轉向那停落在安子豪肩頭上的血鸚鵡,道:“這只血鸚鵡到底是 什麼來歷?” 鐵恨的目光亦轉了過去,道:“這本來是我們的侍衛統領蓄養的一頭異種鸚鵡,但 是經過修剪染畫之後,與原來的樣子已大有不同,卻與我們的國家自古流傳下來的畫圖 所描繪的完全符合。” 王風歎了一口氣。 現在他終於知道這只血鸚鵡真正的秘密。 這只血鸚鵡只是一只異種鸚鵡,並非魔血所化成,卻已不下兩次使得他驚心動魄。 他忽然記起了鐵恨曾經說過的幾句話。 ──那也因為世人的愚昧無知,所以才會有這種故事。 一一有竊案就一定有主謀,就算世上真的有妖魔鬼怪,也不會來偷竊人間的珠寶。 他只有歎氣。 鐵恨接下去:“在郭蘭人將要甦醒的時候,我們就放了那只血鸚鵡。” 夜更深,風更急,雨暴風狂,血鸚鵡終於在王府的大堂中出現,就像是一團火焰。 郭繁嘶聲叫出了他的第二個希望,也沒有多久,果然響起了敲打的聲音。聲音正是從棺 材之中傳出,接著就有人在棺材中大聲呼叫,叫人將他放出來。那正是郭蘭人的聲音。 他雖然是一個白癡,亦知道有所謂恐懼,棺材中一片漆黑,就連坐起來都不能做得到, 他當然想叫人放他出來。那正是郭蘭人聲音,郭繁卻聽得心都快要裂開兩邊,他跟了出 去。 太平王與李大娘這位王妃連忙在左右拉住他。李大娘是作態,太平王卻是真的想將 他拉住。絕不是因為事情神秘恐怖,怕他被魔祟,只因為郭繁一出去就是死路一條。這 亦是他們討計劃之中的一個步驟。 太平王卻並未能夠將郭繁拉住。李大娘立即拔出了一把短刀,一刀將郭繁刺死,這 一陣的耽擱,郭蘭人已然在棺材之內死亡。 棺材雖不是密封,郭蘭人卻非獨智能低,無論在精神抑或在體力方面都比較衰弱, 那片刻的驚慌已足以使他心膽俱裂。 那正好是郭繁氣絕斃命之時,看來簡直就像是他的人一死,願望亦失效,他的兒子 便不能復生。 那些珠寶亦同時再次神秘失蹤。 王風道:“人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廳堂之時,你們就再次進入寶庫搬走那些珠寶 ?” 鐵恨道:“我們的計劃正是這樣。” 王風道:“這無疑是一個很好的計劃,郭繁父子的死亡,使得事情更具說服力,不 過能夠不死卻是更好。” 鐵恨道:“沒有人希望看見這種死亡。” 王風忽問道:“郭繁是自願還是被迫?” 鐵恨道:“這個計劃是他提出的。” 王風道:“哦?” 鐵恨:“在想出這個計劃之時,他已決定了犧牲。” 王風沉吟道:“太平王平日對待他一定很好。” 鐵恨道:“對我們,以至全國的百姓也是一樣,因此我們每一個人都甘願為他效死 。”他隨即補充一句,道:“例外當然也是有的。” 王風道:“珠寶既全部到手,李大娘自應心滿意足,事情也應了結。” 鐵恨道:“這才是開始。”他一聲歎息,“當時雖然風狂雨暴,寶庫的八個護衛, 亦盡所能掩護我們離開王府,但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還是以個人最大的努力,最快的行 動,將那珠寶再次搬到那個莊院,誰都沒時間理會他人,一直到了那個莊院將箱子放下 ,才兼顧其他,因為大家都相信參與這件事的每一個人都不會打那些珠寶的主意。” 王風道:“事實卻有人在打那些珠寶的主意?” 鐵恨歎息道:“是。” 王風道:“那個人莫非就是金翼?” 他面色一寒,道:“鸚鵡與我們十三個血奴全都到了,卻仍不見他,我們都知道他 雙臂有千斤之力,雖然托著兩箱珠寶亦能夠奔走如飛,是以只會比我們早到,沒有可能 遲遲不見人,當時就感到有些不妙,留下了一人看守,其他的分頭外出搜尋。” 王風道:“你們沒有我到他?” 鐵恨道:“並沒有,卻在第二日早上,我們知道城東當夜發生了一件罕見的劫殺案 ,被劫殺的是一個車把式,一家大小無一生還,家中的東西卻仍齊齊整整,只是不見了 這家人仗以為生的一輛車馬,有人認為是仇殺,我們卻知道不是,因為在事發前一日的 中午,曾有人向附近的一間店舖打聽哪裡才可以找到一輛馬車,店舖中的一個伙計當時 就介紹了那一個車把式,而根據那個伙計的描述,向他打聽的那個人無疑就是金翼。” 王風道:“看來,他是早就決定那麼做的了。”他連隨又問:“就少了兩箱,還有 十八箱珠寶,李大娘怎麼還不滿足?” 鐵恨道:“如果失去的那兩箱珠寶不是二十箱珠寶之中最名貴的兩箱,我相信她已 肯罷休,只可惜就連她一心要得到的王府五寶也是在那兩個箱子之內。” 王風說道:“她要你們將那兩箱珠寶找回來?” 鐵恨微喟道:“她甚至認為是我們暗中做的手腳,要將我們的國王扣押起來,一直 到那兩箱珠寶到手才放人。” 王風道:“這口氣你們嚥不嚥得下?” 鐵恨道:“嚥不下,所以我們私底下商量好,准備先將我們的國王從她的手中搶回 來,才與她再說條件。我們就決定次次日正午用膳之際喬裝下人采取行動,誰知道她竟 然先得消息,在我們進入寢宮之時,她人已不在,我王亦給她帶走。” 王風道:“是誰給她的消息?” 鐵恨恨聲道:“老蛔蟲。” 王風道:“他本來是你們的兄弟……” 鐵恨道:“當時在他心中卻就只知道有一個李大娘。” 王風詫聲道:“他是李大娘的什麼人?鐵恨道:“什麼人也不是。” 王風道:“那他的背叛……” 鐵恨道:“是因為他已被李大娘的美色所迷惑,已成了李大娘肉體的俘虜,已不能 自拔。” 王風道:“你們當時是怎樣發現的?鐵恨道:“到我們發現,已是三年之後的事情 。”他轉過話題道:“當時我們雖然找不到她的人,卻找到了她留下的一封信,她說已 知道我們所說的事實,但無論如何,一定要我們將珠寶找回來,她也知道我們初入中土 ,並不熟識中土的地方,所以特別給我們三年限期,三年之後的七月望日,在王府向她 交待。” 王風道:“你們當時有沒有再搜查她的蹤跡?” 鐵恨道:“在信未她雖已警告我們要為太平王的安全設想,不要追蹤她,我們還是 忍不住追下去。” 王風道:“追到了沒有?” 鐵恨道:“我們先搜索那個莊院,發覺所有手下已經離開,珠寶亦帶走,就分為五 批,一批留在王府應變,四批分從四個方向追蹤,鸚鵡與甘老頭的一批終於在城北十里 的江邊找到了他們,其時他們正在一艘大船之上,鸚鵡說服她,准許他恃候在王左右。 ” 王風道:“鸚鵝的武功如何?” 鸚鵡道:“在我們之上。” 王風奇怪道:“李大娘怎會被這樣的一個人追隨在左右?” 鐵恨的神情忽變得悲痛,道:“因為鸚鵡接受了她的條件,金針刺穴,散去了一身 的內功。” 王風輕歎道:“好一個忠心的鸚鵡。”他隨又問道:“甘老頭當則又怎樣了?” 鐵恨道:“他本想同去,可是被鸚鵡喝止,最後只有帶著悲痛的心情,將這個消息 帶回王府。” 王風忽然想起了什麼,道:“不是說郭繁死後,寶庫的護衛全部自殺謝罪?殺他的 那位王妃不到三天就發了癡,太平王心痛他的愛妃又心痛他的珠寶,也變成了一個白癡 ?” 鐵恨道:“那個太平王與王妃現在仍活在太平王府。” 鐵恨道:“他們並不是真正的太平王與李大娘?” 鐵恨道:“他們是我們十三個血奴之中的一個以及他的妻子,我們的國王與及李大 娘這個王妃的失蹤無論如何是不能給外人知道,唯有這個辦法,不過韋七娘的易容術盡 管出神人化,一個國王並不是輕易充得來,他要接見很多的官員,甚至不久之後要北上 面謁當今天子,只有裝癡才可以避免這些事情。” 王風道:“就裝癡相信也並不易。” 鐵恨道:“所以他們要深居簡出極盡小心才掩飾過去,但饒是如此,仍然立即被一 個人看破了。王風道:“誰?” 鐵恨道:“我們的公主,我王唯一的女兒──血奴。” 王風道:“她真的叫做血奴?” 鐵恨道:“她喜歡這個名字。” 王風道:“這件事其實應該讓她知道。” 鐵恨道:“我們之所以掩瞞,是怕她年少氣盛,一時沉不住氣,闖出禍來。” 血奴的脾氣怎樣,王風已不陌生,道:“她知道之後怎樣?” 鐵恨道:“大出我們的意料之外,她問清楚我們之後,只是哭了一會子,然後就要 我們准許她參與行動,盡快將金翼以及那兩箱珠寶找回來。” 王風道:“你們當然不能不答應。” 鐵恨他們也根本不能拒絕,血奴並不是什麼外人,是他們的公主,他們的少主人, 除了易容頂替太平王那個血奴之外,其他十二個血奴以及那位血奴公主立即分頭出動, 他們到處追尋金翼的下落,鐵恨甚至重金買下了一個捕頭的職位,間接地利用官府的力 量。 三年過去了,鐵恨的努力使他成為六扇門中的四大名捕之一。 他恨的是亂臣賦子,盜匪小人,如落在他的手中,他絕不留情。江湖的朋友於是都 稱呼他為“鐵手無情”。那三年之中,被他偵破的案件,死在他手下的盜賊已不知多少 ,連天子都知道了有他這個人,下旨要他追查太平王府這件案,鬼神的傳說竟難以令人 信服。 朝中不少人始終在懷疑,天子亦沒有例外。 鐵恨這樣賣力,其實是有他的原因。 這是由於他認為金翼會將那些珠寶出賣,正當的珠寶商人大都不會買入來歷不明的 珠寶,金翼遲早都會找到那些買賣賊贓的人的頭上,那種人終日與賊匪打交道,除非替 金翼守秘,否則一露口風必然有盜匪打金翼的主意,那種人無疑大都守口如瓶,但亦有 例外,說不定自己亦動起金翼的腦筋來。 這一來,金翼便如何武勇,窺視他那些珠寶的盜匪縱使都被他擊退,不敢再犯他, 亦必然繼續監視,等待下手的機會,甚至召集其他的同道。是以鐵恨從盜匪這方面著手 … 他的推測居然沒有錯誤,到了第三年,終於從落在他手中的一個採花賊的口裡知道 了金翼的下落。 余翼雖然知道應該改姓埋名,卻不懂得易容化裝。 那個採花賊原是窺視金翼那些珠寶的盜匪之中的一個,他原是去找兩個有本領的助 手,路上瞧上了一戶人家的姑娘,夜裡去採花,誰知道就遇了鐵恨。 他知鐵恨的手段,在鐵恨准備殺他之時,趕緊說出這個消息,希望用這個消息來換 取他的生命。 鐵恨結果還是要殺他。 他痛恨盜匪,更痛恨出賣朋友的人。 然後他召集各人,日夜趕程前往金翼藏匿的地方。 他們到了繁華的揚州。 金翼實在是一個聰明人,他走到揚州這種熱鬧的地方,非獨不易被人察覺,更易將 珠寶賣出去。 不過最聰明卻是不要將那些珠寶賣出。 也許他亦已考慮到這方面,可惜無論怎樣的聰明人,生活一成問題,往往就變得不 大聰明的了。 鐵恨道:“我們趕到揚州的那天晚上,窺視那些珠寶的賊匪恰又展開行動,這一次 他們一共來了九個人,都是高手,金翼力殺三人,結果還是死在亂刀之下,剩下那六個 賊匪正將那些珠寶搜出,我們十二個人就到了。” 王風道:“二對一,他們當然不是你們的對手。” 鐵恨道:“我們殺了他們五個人,賠上一個兄弟的性命,結果還是走脫了一個。” 王風道:“是誰有這麼好的本領?” 鐵恨道:“滿天飛。” 王風道:“據我所知,他一向是獨來獨往。” 鐵恨道:“偶然也會例外的。” 王風道:“這個人暗器輕功都不簡單。” 鐵恨道:“所以他能夠殺死我們的一個兄弟逃去。” 王風道:“那些珠寶如此應該是回到你們手中的了?” 鐵恨道:“其中的一部份已被賣掉,幸好賣給什麼人他都有記錄。” 王風道:“你們於是去找那些人,結果又怎樣?” 鐵恨道:“得回一半,其餘的一半已被再次賣出。” 王風道:“得回的那一半你們是用錢買回來還是強搶回來?” 鐵恨道:“搶回來,我們根本沒有那麼多的錢買。” 王風道:“你們於是追下去?” 鐵恨道:“六個追下去,其他的五個趕回王府,因為三年的限期已經到了。” 王風忽然道:“你們加上血奴應該是十三個人,就算死去了一個,應該還有十二個 。” 鐵恨道:“那三年之中,我們之中的一個離開王府之後,就不知所蹤。” 玉風道:“老蛔蟲?” 鐵恨道:“就是他!”他一頓又道:“我們回到王府的則喉,李大娘並不見人,只 來了她一個手下,帶來她的一封信,著我們將珠寶送到這個平安鎮。” 王風道:“哦?” 鐵恨道:“我們來到平安鎮,就見到了老蛔蟲,那時我們才知道他的反叛。” 王風道:“那是四年之前的事情?” 王風歎了一口氣。“這個莊院當時已經建好了?” 鐵恨道:“當時我們就是在這個莊院會見李大娘,希望她收下我們尋回的那些珠寶 之後就滿足,就放人,可是她堅持要得回全部的珠寶。” 王風道:“也許當時太平王已經不在人間,她根本無法將人交出,卻又知道如果不 與你們聯絡,你們勢必起疑,憑你們的本領,遲早必然會找到她的行蹤,所以,只有如 期會見你們。” 鐵恨冷笑道:“也許當時她就已知道我們根本沒有可能尋回全部的珠寶。” 王風道:“失去的兩箱珠寶到底包括什麼珠寶在內,難道沒有記錄。” 鐵恨道:“沒有,我們手上只有王府一份總錄,郭繁也就是根據那份總錄清點珠寶 。” 王風道:“對於失去的那兩箱珠寶,你們到底以什麼作准則,是金翼那份出賣珠寶 的記錄?” 鐵恨道:“還有李大娘對照那份總錄之後給我們的一份記錄。” 王風道:“這兩份記錄能夠作准?” 鐵恨道:“原則上李大娘那份應該可以作准。” 王風道:“金翼那份呢?” 鐵恨道:“在他的記錄中,只賣出王府五寶之一的‘避毒珠’,可是在他剩下來的 珠寶之內卻沒有其他的四寶在內。” 王風道:“李大娘給你們的那份失物名單卻有那其他的四寶?” 鐵恨道:“有,是的,我們想到滿天飛可能順手牽羊,要不是,就是金翼的記錄並 不完整。” 王風道:“王府的五寶未必就是全部放在那兩個箱子之中。” 鐵恨點點頭。 王風道:“那顆避毒珠後來不是蕭百草在郭易的大腿內側剖出來的嗎?” 鐵恨道:“金翼賣出去的那顆避毒珠一再易手,落在二龍山黑白雙煞的手上,郭易 追到二龍山,格殺黑白雙煞,取迴避毒珠,自己亦中了雙煞的毒藥暗器,他一來為了療 傷,二來恐怕再次失去那顆避毒珠,所以剖開大腿的肌肉,將那顆避毒珠藏在裡頭。” 王風道:“哦?” 鐵恨道:“可惜他想到將那避毒珠放入大腿內側之際,已不是時候,毒已進入了他 的血脈,那顆避毒珠雖然還能夠幫助他活下去,他卻已只得半條人命,如果將那顆避毒 珠取出來,就連那半條人命都保不住了,我們當然不忍心這樣做,反正其他的珠寶都仍 未尋回,所以我們決定在尋回全部珠寶之後,才要那顆避毒珠……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就 算不忍心也要忍心的了。”他忽的歎息一聲,道:“可惜他根本不能等到那個時候,你 在墓地見到他之時,已是他油盡燈枯之際,所以他替自己准備了棺材,就放出信鴿,通 知在附近衙門的蕭百草。” 王風道:“信鴿?” 鐵恨道:“就是你所見那種脖子上拴著響鈴的怪鳥,那種鴿子原產於我國,是以形 狀與一般的鴿子有些不同,再經我們的修飾,更見得怪異的了。” 王風道:“原來這樣子!” 鐵恨道:“當時我恰好走過附近,接下信鴿就趕去墓地,在我未到之時你已經先到 了,他只當你是官府中人,再加上他這個人天生就是古古怪怪的性格,索性就跟你說起 故事來。” 王風苦笑。 鐵恨道:“當時我對你亦有些懷疑,所以素性也跟他胡說下去。” 王風苦笑道:“你為了要取回那顆避毒珠,自然要將他搬回衙門解剖。” 鐵恨道:“那點小手術還用不到蕭百草,我將他搬回衙門只因為你死跟在左右。” 王風道:“我這個人的好奇心有時實在大得很,當時我想你簡直就將我當做官府的 密探看待了?” 王風道:“隨後在衙門驗屍的窗外出現的那只信鴿又是怎麼一回事?” 鐵恨道:“那是蕭百草暗中放出,好使我有借口。將你與萬通引到我們安排血鸚鵡 出現的地方,目睹我在血鸚鵡的笑聲中倒下。” 王風道:“當時萬通已在外窺伺?” 鐵恨道:“是。” 王風道:“為什麼你要選擇那個時候裝死呢?” 鐵恨道:“在我們進入衙門之時,因為手續上需要,我是不是曾經離開你一段時間 ?” 王風道:“是。” 鐵恨道:“那一段時間之內,除了見過當日的押司之外,我還見過蕭百草,告訴他 這件事,他卻告訴我一件更嚴重的事。” 王風道:“什麼事?” 鐵恨道:“常笑已懷疑到我頭上,並且派人暗中追蹤我。” 王風道:“他何以對你起疑?” 鐵恨道:“因為滿天飛。我們打從揚州一路找尋他,到了順天府,本來很接近的了 ,可是他卻在順天府做案失手被擒,押入了順天府的大牢,我們知道了這個消息,為了 要知道那一夜他有沒有在揚州帶著部份珠寶,只有追進去。” 王風道:“你是天下四大名捕之一,進牢找他問話還不簡單?” 鐵恨恨聲道:“我追問了三天三夜,甚至在他的身上下了毒藥,聲明他不將實情供 出必死,可是,到了他毒發身亡也只是問出了一方寶玉。” 王風道:“也許他就只是取走了那一方寶玉。” 鐵恨點頭道:“也許。” 王風道:“據我們所知,順天府大牢警衛森嚴,你在牢中將犯人毒死只怕很成問題 。” 鐵恨道:“所以我說他七日之前已經中毒,七日之前他還在牢外。” 王風道:“獄吏相信你的話?” 鐵恨道:“警衛森嚴的牢獄未必就特別看重犯人的死。” 王風道:“你為什麼一連三天三夜迫問一個犯人,相信總要向上面申報。” 鐵恨道:“這都是無可避免,就因為滿天飛與太平王府庫藏珠寶的失竊有關,而我 又是奉旨調查這件案,所以才能夠順利進入大牢私行審問。”他又是一聲歎息,道:“ 常笑其時已奉命暗中調查,知道了這件事又豈會不趕到順天府?以他的行事作風一定會 重新檢驗滿天飛的屍體。” 王風說道:“他想必發現了什麼可疑的地方?” 鐵恨微喟道:“我想就是了,否則他不會從那時開始就複查我所有的行動,更著人 追蹤我。” 王風道:“因此你裝死?” 鐵恨道:“我裝死其實還有第二個原因,那才是主要的原因。” 接道:“在同一時間,我們的兩個兄弟找到了另外一批被列入李大娘那個記錄的珠 寶,卻發現那些珠寶並不是來自金翼,是買自另外一個人,他們找到了那個人,赫然是 李大娘的一個心腹手下,他雖然以死守口,我們已知道蹊蹺,再加上常笑的人已經迫近 ,所以決定將常笑引入平安鎮,讓他與李大娘拼一個死活,他們一拼上,武三爺勢必伺 機發動,我們就乘亂入這個莊院,搜索我王與鸚鵡。” 王風道:“你們早已知道武三爺在窺視那些珠寶?” 鐵恨道:“多少已猜到,因為我們已摸清他的底子,像他那樣的一個大強盜,絕不 會無聊到走來這個小鎮跟李大娘爭土地。” 王風想起了武三爺的話,道:“李大娘那些外出變賣珠寶的手下也有一個落在他的 手中。” 鐵恨並不懷疑王風的話。 王風想了想,又道:“譚門三霸天想必也抓住了李大娘的一個手下,所以才會跑到 這裡來。” 鐵恨道:“哦?” 王風轉又問道:“殺他們的,究竟是什麼人?” 安子豪一旁應聲道:“我!” 王風怔道:“常笑那些手下的驗屍結果是真的了?” 安子豪道:“不中亦不遠。” 王風道:“你好強的手力,竟用三塊石頭就擊碎了他們的膝蓋。” 安子豪道:“我練的是密宗金剛指力。” 王風道:“你殺他們是因為他們要踢那副棺材?” 安子豪道:“他們一腳踢出,力道何止百斤,鐵恨假死之中,不能運氣護體,若是 給他們一腳踢碎棺材,就不死也不成了。” 王風道:“長街上李大娘那個手下又是死在什麼人手中?” 安子豪道:“武三爺的手下。”他膘了一眼鐵恨,道:“化屍散並非我們才有。” 王風亦望著鐵恨,道:“萬通卻一定是在你手下屍化的了。” 鐵恨道:“不殺他不成,因為在他伸手入棺材打算取去我口中的避毒珠時,被我用 七星針刺入他的手指之時,他已知道我未死,如果下殺他,我假死的秘密就會被揭露。 ”他一聲冷笑,道:“常笑的手下沒有一個是好東西,這些年下來也不知枉殺了多少人 ,我早就想將他們除去。”他接著又一聲冷笑。“安子豪手下那個捕快卻是被嚇死的, 他財迷心竅,扶了萬通到樓下,轉頭又上來,伸手來拿那顆避毒珠,猛見我在棺村裡坐 起來,就嚇得心膽俱裂。” 王風道:“你是什麼時候從假死中甦醒過來?” 鐵恨道:“棺材震動的時候,我從假死中甦醒,一定要活動一下手腳。” 王風苦笑一聲,道:“當時我幾乎沒有給你嚇死。” 鐵恨道:“我也聽到了你的聲音,知道你在棺材上面時,想出來與你細說分明,蕭 百草一句話,你就不惜為朋友如此跋涉,我相信自己絕對沒有看錯,像你這種人絕非常 笑一伙。” 王風道:“你有這自信?” 鐵恨道:“否則在你中毒發狂奔出鸚鵝樓,倒在亂葬崗之時,我不會將僅有的一顆 解毒丹放入你的口裡。” 王風一怔道:“是你救了我?” 鐵恨道:“是,當時,我還想待你醒來與你說話,可是一想還不是時機,所以就先 自離開。” 王風道:“看來你真的早已對我信任。” 鐵恨說道:“韋七娘也是。所以她著人給你那張地圖以及鎖匙,好讓你進來這個莊 院保護血奴,以便她幫助我們搜尋我王與鸚鵡所在。” 王風道:“因為當時我聽到有人走來。” 王風點點頭,他沒有忘記棺材停止震動之後,萬通就帶著兩個捕快闖入。 鐵恨道:“你現在都明白了?” 王風道:“只有一點不明自。” 鐵恨道:“哪一點?” 王風說道:“血奴怎會留在鸚鵡樓這種地方?” 鐵恨道:“她負責將我們找到的珠寶交給李大娘,李大娘卻又不歡迎她住在這個莊 院,所以她只有住在鸚鵡樓。” 王風搖搖頭,還是不明白。 鐵恨道:“我們都是男人,有哪一種女人經常有男人找她而不被人懷疑?” 王風總算明白,那一種女人就是妓女。妓女豈非就應該住在妓院? 鐵恨道:“也許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可是她認為那樣最好。” 王風輕歎道:“她實在是一個好女兒。” 鐵恨道:“本來就是的。” 王風道:“宋媽媽真的是她的奶媽?” 鐵恨說道:“不是,她其實是李大娘的奶媽。” 王風道:“她留在血奴身邊可是為了監視血奴?” 鐵恨道:“主要是為了將血奴到手的那些珠寶轉給李大娘。” 王風道:“何必這樣子麻煩?” 鐵恨道:“因為李大娘當時已發覺武三爺真正的用意並不是只在與她爭氣,與她爭 奪土地,莊院的周圍,全都在武三爺的監視之中,所以到後來,為了安全起見,甚至轉 由安子豪來做。” 這也就是安子豪與李大娘往來的秘密。王風沉默了下去。 鐵恨反問道:“還有什麼不明白?王風搖頭道:“沒有了。” 一個聲音即時從他的懷中響起:“你難道已知道我佯裝魔祟之時,怎會變成那麼可 怕的樣子?” 這當然就是血奴的聲音。她已又甦醒過來。她一面哀傷,神態仍安詳。 王風看著她,道:“我還不清楚,不過我已猜測得到你也是個瑜珈高手。” 血奴道:“還不是高手,只是已能控制全身肌肉,隨意做出自己要做的動作,要變 的表情。” 她說著從王風懷中站直了身子,走到火牢的面前,火焰已隨同濃煙從牢中冒出。 她看著熾烈的火焰,眼中又流下了眼淚。 王風的目光也落在火焰之上,道:“太平王鸚鵡兩人的骨身在牢中……” 血奴悲笑道:“死在烈火中,本來在我們來說就是一種榮幸。” 王風趕緊走前去幾步,血奴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道:“你放心,我不會 跳進火牢中。” 王風點點頭,他知道血奴是一個堅強的女孩子,她說過不會就不會。 他轉顧安子豪腳下的李大娘,道:“你們准備將她怎樣?” 血奴一字一頓道:“投入這火牢之中。” 王風道:“那封信……” 鐵恨截口道:“我們國家所有的國民,向來就不在乎自己的生命,隨時都准備為我 們的國王效死,我王已死,我們生又何妨,死又何妨?” 安子豪接口道:“更何況那封信上面所說的我們私通的外敵,在今年的六月已向當 朝臣服。” 王風道:“就是說那封信已經沒有多大作用的了?” 安子豪道:“也許本來就沒有那封信,只是李大娘的詭……” “詭”字下面的“計”字還未出口,安子豪話語聲就突然斷下。 王風血奴鐵恨同時瞠目結舌,一把鋒利的匕首正抵在安子豪的嚥喉上,森冷的刃鋒 封住了安子豪的語聲。 匕首正握在李大娘的手中,她本來倒在地上,現在卻已站起來。 她冷笑,美麗的容顏已轉變成猙獰道:“這次是你說對了,本來就沒有那封信。” 安子豪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面色似也被匕首上森冷的寒氣凍得蒼白。 李大娘冷笑接道:“可惜你這一次所點的穴道並沒有你這一次的推測那麼准確。” 血奴鐵恨不約而同搶前了一步。李大娘連聲喝叫道:“再上前我立即殺死他。” 血奴厲聲道:“放開他!” 李大娘說道:“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放開他。” 血奴道:“你還有什麼條件?李大娘:“你們四個人,發誓不得殺我,由得我離開 。” 安子豪冷笑道:“你在做夢!”他雖然給匕首抵住嚥喉,語聲仍很堅定。 李大娘道:“你難道不怕死?” 安於豪道:“早在七年前,我就准備死了。” 看他的樣子就准備拚命,李大娘不禁有些慌了,握著匕首的右手已在顫動,顫動的 刀鋒割開了安子豪嚥喉的肌膚,血流下。觸目的鮮血,血奴鐵恨眼都已瞪大,只恨得咬 牙切齒。 王風即時一聲大喝,道:“我們答應不殺你。” 李大娘還未接口,安子豪已嘶聲道:“我死也不肯答應……” 王風掃斷了他的話,道:“你們若還是我朋友,這一次就聽我的。” 安子豪哪裡肯依,正要說什麼,那邊鐵恨突然開聲道:“好,這一次我們聽你的。 ” 連鐵恨都答應,安子豪、血奴不由都呆住。鐵恨隨即道:“由現在開始,你替我們 來做主。” 安子豪破口大駕:“你瘋了!” 鐵恨道:“沒有這種事,若是你還認我這兄弟,你就聽我的話!” 安子豪的眼淚已流下。他閉上嘴巴。 李大娘瞪著王風,道:“你真的答應?” 王風道:“我們哪一個要殺你,都不得好死。” 李大娘這才松過口氣,她收起了匕首,放開了安子,鐵恨厲聲道:“滾!” 李大娘並沒有滾,扭動著腰肢,悠悠然離開。安子豪牙齦咬得出血,怒瞪著鐵恨, 血奴也瞪著鐵恨,鐵恨卻瞪著王風。王風突然一步橫跨,攔住李大娘的去路。 李大娘面色一變,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王風道:“我很想提醒你一件事。” 李大娘:“什麼事?” 王風道:“我方纔是說我們哪一個殺你,都不得好死,並非說我們哪一個殺你,全 都不得好死。” 李大娘顫聲道:“你……” 王風道:“我這個人本來就不會好死。” 李大娘面色都青白了,失聲道:“你要殺我?” 王風笑笑道:“你的心腸這麼毒,若是留你在世上,以後也不知會害死多少人,不 殺你怎成!” 李大娘面色更白,厲喝道:“你敢!”她的語氣雖然兇惡,語聲卻已絲索一樣顫抖 。 王風道:“這世上,還沒有我不敢做的事情。”他連隨一步迫前。 “你真的這樣狠心!”李大娘的眼中閃起了淚光。 王風瞪著她的眼,道:“這一次我不會再上你當的了。”這句話出口,他眼前就見 紅影一閃,旋即就聽到了李大娘一聲慘叫、淒厲已極的一聲慘叫,驚破寂靜的空氣,紅 影這剎那已落在李大娘的手中,赫然就是那只血紅色的鸚鵡,一聲恐怖的鸚鵡啼聲旋即 在李大娘的手中爆發,鸚鵡同時已被李大娘握碎,激開了一蓬血水。 血水從李大娘的手中滴下,她的眼亦滴下了血水,卻不是鳥血,是人血,她的血, 她的一雙眼睛只剩下一雙血洞,動人的一雙眼瞳就抓在鸚鵡的一雙銳利的鳥爪中,血奴 、王風、鐵恨不由得目瞪口呆,安子豪亦不例外,顯然他亦不知道一直溫溫順順停留在 他肩上的鸚鵡,怎會在這時候撲擊李大娘,抓去李大娘的一雙眼珠,李大娘就更不知道 。 鸚鵡本來並不是殘忍的烏類,長久由人飼養的鸚鵡更不會飛去抓人的眼珠,莫非它 原就是來自奇濃嘉嘉普?莫非這就是魔王的詛咒?鸚鵡的報復?天地間剎時仿佛寒冷起 來,突來的寒意尖針般刺入了王風血奴四人的骨髓,四人忽然覺得自己的手足已冰冷, 整個身子仿佛都冰冷。他們呆呆地瞪著眼睛。 李大娘也在瞪著眼睛,沒有眼珠的眼睛。血泉水一樣湧出。她再次嘶叫,聲音夜梟 般恐怖,她的面容更恐怖如同惡鬼。她一步一步退後,退向烈焰飛揚的那個火牢。 已感到火的酷熱,她還要後退。又一聲淒厲已極的慘叫,她窈窕的身子突然飛起, 飛鳥般投向飛揚的烈焰,沒有人阻止,王風血奴四人全身都似已麻木,飛揚的烈焰剎那 吞滅了李大娘的身子,吞滅了她手中的鸚鵡,蓬一聲,火焰突然高昇。黃金一樣顏色的 火焰仿佛變成了鮮紅,鮮紅得就像鮮血。 天終於變了。漫長邪惡的黑夜終於消逝。陽光從東方升起,斜照入濃煙滾滾的天井 。溫暖的陽光似已驅去呆立在天井中王風血奴四人身上的寒冷感覺,四人的眼睛終於不 再凝結,一轉又一轉,彼此相望了一眼,王風忽然舉起了腳步。 血奴立即叫住他:“你要去哪裡?” 王風道:“不知道。” “我希望你能夠留下來。”血奴看著他,眼瞳中仿佛多了一些什麼。 王風知道那是什麼,血奴的說話也已說得很明顯。 他卻搖搖頭,道:“我不能夠留下來,因為我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做。” 血奴緊盯住他,道:“你不能留下來我可以跟你離開。”她咬咬嘴唇,又道:“你 兩次救了我的性命,我一定要報答你。”她的話說得更明顯。 王風好像聽不懂,他還是搖了搖頭,道:“我不要任何人的報答,也不要任何人跟 在左右。” 他舉步走了出去。血奴嘶聲道:“你怎麼這樣狠心!” 王風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血奴的眼淚不禁流下,她所受的委屈已實在太多。 王風聽到了她的哭聲,他終於回頭,卻是望著鐵恨,道:“那一天我跟郭易在墓地 上說話的時候,你是不是早就已在一旁?” 鐵恨微喟道:“是。” 王風又問道:“你有沒有聽到我那個故事?” 鐵恨道:“有。” 王風說道:“你能不能替我告訴她那個故事?” 鐵恨尚未回答,血奴已忍不住叫道:“是什麼故事?” 王風淒然一笑道:“是屬於我的故事,雖然沒有血鸚鵡的故事那麼美麗,那麼迷人 ,卻是真的。” 他再次舉起腳步,血奴舉步正想追上去,卻已被鐵恨拉住了她的手。她沒有掙扎, 眼淚又流下。鐵恨的眼中也好像有淚光。王風的眼中呢?誰都看不到他的眼,他的臉。 這一次他再沒有回頭。 風在吹,吹起了漫天煙霧,王風消失在鳳中,煙中,霧中。 王風的生命豈非就正如風中的落葉般無可奈何?天下間豈非多的是這種無可奈何的 悲哀! 熾天使書城 OcrBy:Http://Xkj.Yeah.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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