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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晶人

                     【第二十六章】 
    
      黃昏逝去,黑夜降臨。 
     
      龍飛在大殿中,用過晚膳,謝了天帝,一個人沿著湖畔欄十,向前走去。 
     
      席間天帝似乎忘記了這件事情,談笑風生,龍飛卻實在笑不出來。 
     
      天帝看得出他的心情,本來想留他多談一會,結果也打消此念。 
     
      龍飛不知不覺又走到水晶那個院落之前,今夜也有月,缺了很多。 
     
      月色淡薄,龍飛仰望著這缺月,不禁想起昨夜擁著翡翠,浴著月光,翡翠在他懷中 
    睡著的情形,只不過一天,就起了這麼大的變化,那能不感慨。月缺還圓,人去不返。 
     
      龍飛不由自主取出那個翡翠送給他,親自替他掛上脖子的那個翡翠小像,看了看。 
     
      那剎那他彷彿又看見翡翠,他雖然知道這是幻覺,也不禁心頭一陣溫馨。 
     
      這溫馨的感覺卻立即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代替。 
     
      「此情可待成追憶——」龍飛黯然歎了一口氣,抬頭再望去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經 
    與月光同樣淒迷。 
     
      這目光突然一清,凝結在那個院落的進口處,一雙螢火蟲幽然正從那兒飛過來。 
     
      碧綠色的螢火,有如鬼燈一樣。 
     
      「螢火——」龍飛近乎呻吟的一聲輕呼,思潮陡然又亂起來。 
     
      ——怎麼又會有螢火蟲出現?他本以為只是一雙,當夜沒有飛走,留在院中樹叢, 
    這時候又飛了出來,可是他動念未已,一雙一雙的螢火蟲已經魚貫飛出。 
     
      螢火點點,瞬息漫天,龍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舉步迎著那些螢火蟲走前去。 
     
      那些螢火蟲沒有迴避,一隻一隻的從龍飛的身旁飛過。 
     
      龍飛不由自主的伸手抄住了其中的一隻,那一點螢火立即照亮了他的手。 
     
      「是真的—一」龍飛簡直在呻吟,他鬆手,那只螢火蟲在他手裡飛出,幽然又飛舞 
    在半空中。 
     
      這時候,螢火更多了,龍飛腳步不停,向著那些螢火蟲飛來的方向走去。 
     
      他的呼吸已變得急速。 
     
      —一螢火出現,水晶就會出現,過去幾次都是這樣,這一次又如何? 
     
      ——那個水晶到底是葉玲還是他人,抑或是水晶的鬼魂,這一次又如何? 
     
      ——是否告訴我事情的真相?龍飛心念一轉再轉,腳步加快。 
     
      他迎著那些螢火,走進院子,穿過花徑,走向水晶生前居住的那座小樓。 
     
      院子裡螢火飛舞,也不知多少,都是向院子外飛出去。而那些螢火蟲竟然就是從那 
    座小樓之內飛出來。 
     
      龍飛步上門前石階,不由的停住了腳步,但只是稍停,腳步又舉起,向門內走了進 
    去。 
     
      那剎那,他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也不知道是驚訝還是什麼? 
     
      螢火滿樓,黑暗中就像是伏著一隻渾身碧光流竄怪物,龍飛在樓中四顧一眼,就發 
    覺那些螢火蟲竟是從那房屋屏風之後飛出。 
     
      碧綠的螢火閃爍之中,屏風上的血字隱約仍可見。 
     
      ——不堪盈手贈——還是夢佳期。 
     
      龍飛不覺又伸手抄住了一隻螢火蟲,一面繞到屏風的後面。 
     
      屏風後面地上那道暗門赫然已打開,一隻隻螢火蟲正從石級上飛上來。 
     
      石級兩旁石壁上的明珠幽然生輝,這珠光在螢火閃爍下,已變得詭異。 
     
      龍飛舉步往石級下走去,他的舉動是那麼奇怪,整個身子就像是飄浮在空氣中一樣 
    。 
     
      事實連他自己現在怎樣也都有如不知,一切的舉動都是不由自主。 
     
      他不知道有危險,什麼也不知道,甚至連他的目的,毫無疑問,這時候若是有人突 
    然向他出手,他一定閃避不開。 
     
      他的精神彷彿已經被抽乾,整個人陷入一種虛無之中。 
     
      並沒有任何襲擊,他終於走下石級,走進那個密室內。 
     
      然後他就看見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看見了另一個密室! 
     
      碧綠色的那盞水晶燈熄滅,代而替之的,是無數的螢火。 
     
      一點點,碧綠色的螢火滿室飛舞,向著石級的那道石壁赫然後移,石壁的後面出現 
    了另一個密室。 
     
      石室中無數的螢火蟲聚結在一起,凝成了一盞螢燈,在螢燈之下,坐著一個女孩子 
    。 
     
      那個女孩子坐在一張石榻之上,盤膝坐著,一動也都不動。 
     
      她穿著一襲淡青色的衣裳,在螢燈照耀之下,簡直就有如碧玉一樣,她的臉,卻有 
    如水晶,碧綠而透明。——水晶! 
     
      龍飛這兩個字還未出口,心念突然一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突然湧上了心頭。 
    ——她不是水晶。 
     
      儘管那個水晶人的裝束與此時他所見到的並沒有任何不同,那剎那他卻覺得那並不 
    是他此前所見到的水晶人。他同時生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覺。 
     
      —一她到底是誰?龍飛心中暗問,不由在這個石室的門前停下腳步。 
     
      —一她?難道竟是她?龍飛心念再轉,下意識又跨前三步。 
     
      凝聚在那個女孩子頭上的螢燈即時四散,流星般四散。 
     
      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景象出現在龍飛的眼前,龍飛又停下腳步。 
     
      螢燈雖散,群螢仍然飛舞在石室中。 
     
      這座石室四壁既沒有嵌著明珠,室頂也沒有任何燈盞,本該漆黑一片。所以,那些 
    螢火特別明亮,也特別觸目。 
     
      所以,那個女孩子任何細微的動作,龍飛都看得很清楚,很清楚。 
     
      那個女孩子目光閃亮,幽然目送那一盞螢燈四散,緩緩的伸出了她的手,藏在袖中 
    的右手。 
     
      那雙手與她的臉同樣的碧綠透明,就像是罩著一層水晶,她伸手抄住了三隻螢火蟲 
    ,納入嘴唇內。 
     
      那三隻螢火蟲繼續在她的臉龐之內飛舞,她的臉龐彷彿已分成了兩層。 
     
      龍飛都看在眼內,心頭非獨不覺得詫異,反而有一種淒涼的感覺。 
     
      他忽然問道:「是你嗎?」 
     
      這樣問,這等於他已經想到眼前的水晶人到底是什麼人。 
     
      那個水晶人卻竟然點頭,道:「是我。」 
     
      語聲中,那三雙螢火蟲一隻又一隻從她的嘴唇飛出來。 
     
      龍飛呻吟似地道:「翡翠?」 
     
      水晶人道:「你怎會認出我來的?」 
     
      龍飛卻道:「我也不知道——也許,是你的聲音。」 
     
      水晶人道:「我的聲音透過這張水晶面具,已經有很大的差別。」 
     
      她的語聲幽然,的確不像翡翠的聲音。 
     
      難道她真的是翡翠?翡翠不是已身首異處? 
     
      龍飛目注那個水晶人,道:「也許是因為你的眼神——到底是什麼原因,我真的不 
    知道,只是……」 
     
      「只是什麼?」 
     
      「我有一種感覺,一種熟悉的感覺——感覺到你就是翡翠。」 
     
      水晶人歎了一口氣,道:「你實在不該進來這座宮殿,沒有你,我縱然要死,也不 
    會傷感,也不會痛苦。」 
     
      龍飛道:「可是我已經來了。」 
     
      水晶人忽然問道:「你相信命運嗎?」 
     
      龍飛道:「以前不相信。」 
     
      水晶人追問道:「現在呢?」龍飛無言頷首。 
     
      水晶人接道:「我以前也是不相信的,現在卻不能不相信,若不是命運,我們又怎 
    會相遇,又怎會這樣?」 
     
      龍飛看著她,歎息道:「翡翠,你怎麼不將面具取下?」 
     
      水晶人道:「也好!」雙手將自己的臉龐剝下來。 
     
      臉龐之後另外有一種臉龐,她果然就是翡翠,龍飛目不轉睛,眼神已有些兒癡呆。 
     
      翡翠捧著那張水晶臉龐,道:「這張臉龐是水晶生前所用的,她臨死之前,原想將 
    之摔碎,只是被我接下,留下。」 
     
      龍飛道:「是杜殺造的?」 
     
      翡翠道:「無可否認,她實在是一個雕刻的天才。」 
     
      龍飛道:「那不是一塊水晶?」 
     
      翡翠道:「不是,到底是什麼東西,是什麼來歷,雨針已經跟你說過了。」 
     
      龍飛點頭,道:「那實在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 
     
      翡翠道:「嗯,它甚至可以造成套子,套在手上而無礙動作。」她說著將雙手那一 
    層有如水晶的套子下來,就像剝下她雙手的皮膚一樣。 
     
      龍飛道:「這就是水晶人的秘密?」 
     
      翡翠道:「但水晶若是武功不好,戴上這些東西也沒用。」 
     
      龍飛點頭,道:「一個武功高強的人,的確往往會被人們神化,正如天帝。」 
     
      翡翠道:「一般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看見別人做出來,總認為那是奇蹟,認為那 
    個人不是凡人。」 
     
      龍飛道:「絕大多數的人都是這樣,認為自己是最了不起,自己是做不到的事情, 
    總認為其他人也不會做到。」 
     
      翡翠道:「可不是。」 
     
      龍飛道:「大概也因此,世間才會有那麼多奇奇怪怪的傳說。」 
     
      翡翠道:「江湖上絕大多數的人,都認為水晶人其實是一塊水晶的精靈,不是一個 
    人。 
     
      所以很多別人殺不死的人,才會都倒在水晶劍下。「龍飛道:「就正如碧落賦中人 
    的被視為天人一樣——若不是天人,又怎能夠誅那麼多惡人?」 
     
      翡翠道:「人就是這樣的了。」 
     
      她歎息接道:「所以到後來,水晶殺人已易如反掌,相信她並不是一個人,是一塊 
    水晶的精靈,戰無必勝的人膽先已怯了一半,十成本領不免就得打個折扣,水晶殺人, 
    武功既已佔上風,對方又對她出了恐懼之心,又怎會不成功?」龍飛連連點頭。 
     
      翡翠又問道:「你相信鬼神的存在嗎?」 
     
      龍飛道:「不相信……」 
     
      翡翠替他接下去:「但來到了這裡之後,卻有點相信,是不是?」 
     
      龍飛不能不承認。 
     
      翡翠轉問道:「那麼你可知道我又是怎樣?」 
     
      龍飛道:「你說呢。」 
     
      翡翠道:「不相信,到現在仍然是不相信。」 
     
      龍飛道:「水晶她本人……」 
     
      「已死了三年,你們所看的白骨也的確屬於水晶所有。」 
     
      「那麼我前後所看見的……」 
     
      「是第二個人。」 
     
      「葉玲?」龍飛試探著問。 
     
      翡翠苦笑道:「你也知道有葉玲這個人了。」 
     
      龍飛道:「是風刀雨針兩位調查到的。」 
     
      翡翠歎息道:「我早就說過,天帝他老人家是一個聰明人—一可惜他終究只是一個 
    人,雖有天帝之名,並無天帝之實。」 
     
      龍飛搖頭道:「就是神,也一樣有錯的,否則,這世間又怎會有這麼多惡人?」 
     
      翡翠又歎息,道:「更可惜的卻是他真的以為自己是一個神。」 
     
      龍飛道:「以前相信是的,以後……」 
     
      翡翠道:「也是—一」 
     
      「翡翠——」 
     
      「龍大哥——」翡翠截口道:「這個密室是後來才建成的,知道有這個密室的人, 
    連我也只有三個。」 
     
      龍飛道:「水晶是其中之一?」 
     
      翡翠點頭道:「還有一個就是葉玲,現在就只剩下我一個了。」 
     
      她一頓接這:「在這個密室之內,儲備有足夠的糧食,更重要的一點,這間密室除 
    了你進來這道門之外,還有另兩個出口。」 
     
      一個就在水池旁邊的花木叢中,另一個就在這個密室的頂部,那裡相連著一條石柱 
    ,卻是空心的。 
     
      柱上有一道暗門,從暗門出去,就是殿底那塊突出水面的岩石的一角——龍大哥, 
    你明白了嗎?「龍飛點頭道:「當夜葉玲跳進水裡就是從那兒暗門回來這兒的?」 
     
      翡翠道:「不錯——所以我從這道暗門離開其實很容易。」 
     
      她緩緩接道:「這裡的天氣有時候很惡劣,暴風雨來臨的時候,濃霧的時候,都是 
    我離開的好機會。」 
     
      龍飛道:「嗯。」 
     
      翡翠道:「萬一不幸被發現,我仍然還有一條路可以走。」 
     
      龍飛道:「在哪裡?」 
     
      「在哪裡都有。」 
     
      「你是說——」 
     
      「死路!」龍飛呆望著翡翠。 
     
      翡翠道:「我們三個人,原就隨時都準備一死的了。」 
     
      龍飛道:「公孫白葉玲,與你三個人?」 
     
      翡翠道:「就是我們三個人。」 
     
      龍飛道:「你們……」 
     
      翡翠截口道:「這個密室原是準備給葉玲用的。」 
     
      龍飛忍不住問道:「葉玲到底是……」 
     
      「她是水晶的姊妹,她們的父親是一個很有學問的儒士,學問這種東西是很奇怪的 
    ,有人賞識倒還罷了,否則非獨無用,而且累及妻兒。」 
     
      「她們的父親並未被賞識?」 
     
      「所以窮得要命,在她們姊妹出生那一年,幾乎是借債度日,而偏偏就在那個時候 
    ,他們姊妹出世了——而且是孿生。」 
     
      「難怪那麼相似……」 
     
      「其實仍然有些不同,但戴上水晶面具之後,看起來就已完全一樣,便是目光銳利 
    如杜殺,也一樣瞧不出來。」 
     
      「水晶的被棄……」 
     
      「那是她們母親的主意——她知道自己的丈夫絕對沒有能力養活這兩個女兒,原是 
    準備將她兩個都送給別人,一時之間卻又想不出有什麼人可以依托。 
     
      在鎮中,她們夫婦早已受盡別人白眼,到最後,惟有棄在路旁看可有善心人經過拾 
    回去撫養。 
     
      當時葉玲被她父親抱回去,那個做母親的一想一個應該養得來,所以就只帶走了水 
    晶。「「原來如此。」 
     
      「她將水晶棄在路旁樹下,自顧回去,走了一半路,實在忍不下心,所以轉回去, 
    可是那個時候,水晶已經給雨針抱走了。」 
     
      「那麼水晶葉玲姊妹,又是如何重逢的?」 
     
      「六年前的事情了,還記得那是秋天,水晶在那個小鎮之外走過,遇上了葉玲,她 
    奇怪那個女孩子與自己那麼相似,再憶起雨針的話,經過一番談話,再見到葉玲的母親 
    ,母女姊妹終於相認。」 
     
      「看來,水晶並不是一個無情的殺手。」 
     
      「若是無情,也不會至死也記著公孫白,希望再見公孫白一面了。」 
     
      「不錯,不錯。」 
     
      「以後的日於,水晶一面接濟母親,一面教葉玲練劍,她們姊妹都是練武天才,葉 
    玲的天資似乎猶在水晶之上,三年下來,竟然已有水晶六分真傳。」 
     
      龍飛亦不由說道:「這個實在不容易。」 
     
      翡翠道:「水晶死後這三年之中,她練得更勤,更刻苦,雖然沒有水晶在一旁指點 
    ,除了經驗之外,武功與水晶所差無幾。」 
     
      龍飛道:「她這樣苦練到底為了什麼,難道就是要找杜殺來報仇?」 
     
      翡翠道:「這是我們的目的!」 
     
      龍飛一怔,道:「你們……」 
     
      翡翠道:「若不是杜殺,水晶根本就不會淪為殺手,也不會死得那麼淒慘。」 
     
      她恨恨接道:「當時杜殺是可以使水晶不死的,但她始終不肯給水晶那藥。」 
     
      龍飛道:「雨針道,她是不願為一個白癡浪費那些珍貴的藥物。」 
     
      翡翠道:「水晶也不在乎自己變成一個白癡,她又何不做一個順水人情?撇開師徒 
    這一重關係不談,水晶替她那樣子出生入死,她看著水晶那麼痛苦,怎能夠無動於衷? 
    」 
     
      龍飛道:「她的確是一個很冷酷,很無情的人,在見她第一面的時候,我已經感覺 
    到了。」 
     
      翡翠道:「水晶若是不想活,根本不用受那些痛苦。」 
     
      龍飛點頭,道:「葉玲又是怎樣知道這件事情的?」 
     
      翡翠道:「水晶負傷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知道,只是不敢闖進來。等了兩個多月, 
    仍然一點消息也沒有,實在忍不住暗中偷進來。」 
     
      龍飛道:「她們兩姊妹之間……」 
     
      翡翠道:「感情非常好,大概是孿生之故,其中的一個有危險,另一個也就會忐忑 
    不安。」 
     
      她接道:「葉玲偷進來的時候,水晶已給關入密室內,她找不到水晶。只有找我。 
    」 
     
      龍飛道:「你與她認識?」 
     
      翡翠道:「已見過幾次,水晶跟我也像姊妹一樣,有什麼事情都跟我說一聲,我們 
    之間沒有秘密。」 
     
      「於是你將她帶到密室這裡?」 
     
      「看見水晶那樣,她心如刀割,杜殺的種種殘酷手段她都看在眼裡,當杜殺將水晶 
    的屍體擲進石槽之際,她幾乎忍不住衝上去跟杜殺拚命,卻被我拉住。 
     
      —一那一次也幸虧我掩飾得好,否則已經被杜殺發現了。「「你們都沒有跟杜殺說 
    過這件事?」 
     
      「沒有,水晶雖然惟命是從,對於杜殺,自幼就有說不出的惡感,也許她們本來就 
    是兩種人,而這種感覺,在她遇上了公孫白,負傷被公孫白送回來之後更強烈。」 
     
      「對於杜殺的折磨,她……」 
     
      「痛恨之極,所以她臨死的時候,第二個希望就是化為厲鬼將杜殺扼殺!」 
     
      翡翠歎息道:「她性情剛烈,愛得既深,恨得也切。」 
     
      龍飛尚未接口,翡翠又說道:「葉玲的性情有時候很溫柔,有時候比水晶更剛烈, 
    那份固執,較我猶有過之。」 
     
      龍飛道:「你同意葉玲刺殺杜殺!」 
     
      翡翠點頭,道:「因為我也有殺杜殺之心,我的痛恨杜殺,絕不在她之下!」 
     
      龍飛追問道:「為什麼?」 
     
      翡翠道:「你可知道珍珠是我的妹妹?」 
     
      龍飛一怔,道:「珍珠?」 
     
      翡翠痛恨的道:「若非杜殺,她絕不會變成白癡。」龍飛一聲歎息。 
     
      翡翠接道:「還有一個原因——杜殺雖然賜給我一身的武功,卻也取去我一樣能力 
    。」 
     
      龍飛道:「是什麼能力?」 
     
      翡翠道:「生孩子——這裡的女孩子全都是不能生孩子的,杜殺有種很有效的藥物 
    ,服下之後,就令人完全喪失生孩子的能力。」 
     
      龍飛皺眉道:「為什麼她要這樣做?難道她痛恨孩子?」 
     
      翡翠道:「她要我們變成一個一流的殺手,隨時都可以受命行事,而我們若是能夠 
    懷孕,胎兒就會形成障礙,再者,一個女人有了孩子,一定不會再有興趣去殺人——因 
    為她已經知道生命的寶貴。」 
     
      龍飛點頭,一聲歎息,道:「杜殺要你們服下那些藥物之前,沒有徵求你們的同意 
    ?」 
     
      翡翠苦笑道:「她是這裡的王,無論做什麼事情,她都不必徵求別人的同意。」 
     
      龍飛搖頭道:「這個人的腦袋怕有些不妥。」 
     
      翡翠道:「當時她並沒有對我們隱瞞那種藥物的功用,而我們當時亦不以為生孩子 
    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們當時只有十一二歲。」 
     
      龍飛道:「十一二歲還是孩子,並不懂事。」 
     
      翡翠道:「總有一天會懂得。」 
     
      龍飛看著她,道:「那就難怪你如此痛恨杜殺了。 
     
      翡翠道:「水晶死後,葉玲與我都在等候殺死杜殺的機會。」 
     
      「她留在這個密室之內,沒有走?」 
     
      「沒有—一卻也沒有動手。」 
     
      「你們雖然有機會,卻不敢動手。」 
     
      「她的武功實在太可怕,若是明來,我們完全不是她的對手—一我們實在不願意白 
    白送死。」 
     
      「於是——」 
     
      「我們決定找公孫白——他是一個江湖人,經驗豐富,武功可能比我們更好。」 
     
      「是葉玲去找的。」 
     
      「我必須留下來,因為杜殺當時正準備將我訓練成第二個水晶,每天都親自督促我 
    練武功。」 
     
      「結果葉玲卻發覺,公孫白的武功,在你們之下。」 
     
      翡翠淡然一笑,道:「他武功並不怎樣好,人也太直,竟然能夠想出這樣的一個辦 
    法,我們也覺得奇怪——這也許就是因為水晶的死亡刺激,再不然,就是水晶的陰魂暗 
    中相助的了。」 
     
      龍飛輕歎,道:「也許是的。」一頓又問道:「這是公孫白想出來的辦法?」 
     
      翡翠歎息道:「你現在懷疑我的話,也怪不得你。」 
     
      龍飛一再輕歎,道:「你們計劃的第一步,相信就是將水晶所殺的家人引來?」 
     
      翡翠道:「要達到這個目的也是很簡單,只要公孫白無意透露知道水晶人的下落就 
    成了。」 
     
      「不錯。」龍飛沉吟道:「毒閻羅無疑是最佳的對象。」 
     
      翡翠道:「是的,可是,公孫白卻沒有想到,毒閻羅不是親自追蹤他,竟然教手下 
    將他圍起來,在那條古道之上,他看到你,一來為防萬一,二來為了將事情弄得更真實 
    ,所以將你留下來。」 
     
      龍飛道:「我是自動留下的,當時我已經看出情形有些奇怪,最重要的就是,我已 
    經發覺兩旁埋伏了不少人。」 
     
      他笑笑接道:「我這個人的好奇心一向都很重。」 
     
      翡翠道:「而且一向本正義,抱不平。」 
     
      龍飛道:「這是我師門的信條,家師龍平原就是那樣的一個人。」 
     
      翡翠道:「而且你體內流的也是俠義之血。」 
     
      龍飛道:「到進來這裡,再見公孫白的時候,我已經看出他有些事情瞞著我的了。 
    」 
     
      翡翠道:「你看來仍然很信任他。」 
     
      龍飛道:「我一向相信朋友,對於他,也一樣,我相信他無論做什麼也好,都不會 
    太壞。」 
     
      翡翠歎息道:「能夠交到你這樣的朋友,也不枉此生了。」 
     
      龍飛接問道:「在公孫白進來之前,相信便已擬好整個計劃,只是因為情形不同, 
    有了多少改變。」 
     
      翡翠道:「隨機應變本來就是要的。」 
     
      龍飛道:「為什麼你們要弄出一個水晶的鬼魂?」 
     
      翡翠道:「這個計劃原就是為了水晶報仇,而且,杜殺這個人一向都相信有鬼神的 
    存在,她若是知道水晶鬼魂出現,不免就心驚膽顫,因為她也知道水晶臨死的時候,曾 
    說要化為厲鬼。」 
     
      龍飛道:「她卻也在懷疑你們的話。」 
     
      翡翠道:「這個人本來就疑心很重,不過對於你的話她卻是顯然相信——」 
     
      她的面上露出了歉疚的神色,道:「因為你實在是一個——老實人。」 
     
      龍飛道:「你們原是準備借毒閻羅的攻擊,消耗她的體力,使她舊患復發!」 
     
      翡翠點頭道:「她武功雖然高強,毒閻羅那邊人多勢眾,她縱然毫無損傷殺盡他們 
    ,體力亦不免大量消耗。」 
     
      龍飛道:「到那時她必須服食那三瓶藥物。」 
     
      翡翠道:「三瓶藥物之中有兩瓶已空,當她服下那一瓶紅色的藥丸之後,我們就動 
    手了。」 
     
      她笑笑接道:「我們已準備,必要時與她同歸於盡。」 
     
      龍飛道:「結果不用等毒閻羅到來,她力挫我們,又縱聲狂笑,終於引發舊患,她 
    又不想在我們面前出醜,將我們逐出殿外,這一來又延遲了服藥的時間,也就在那個時 
    候,螢火出現,葉玲跟著動手了。」 
     
      翡翠道:「她驚惶之下,終於被葉玲刺殺!」 
     
      「葉玲的追殺你,刺傷你的肩膀,是苦肉計?」 
     
      「是的,然後她就經由秘道進到這個密室。」 
     
      「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 
     
      「很順利——就是太順利了,我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難道你們竟真的已準備與杜殺同歸於盡?」 
     
      「是真的—一所以我們殺人的計劃佈置得很周詳,對於善後反而並沒有認真考慮, 
    只是見一步,行一步!」 
     
      「所以,給天帝一套,你們就已經亂了手腳。」 
     
      「我們相信他真的已經掌握線索。」 
     
      「但是你們又可知道只要葉玲暗中離開,不再留在這附近,天帝也是束手無策。」 
     
      「是嗎?」龍飛點頭。 
     
      翡翠苦笑道:「看來我們實在太高估他了。」 
     
      龍飛道:「天下那麼大,要找一個人實在不易。」 
     
      翡翠道:「可惜,葉玲實在不知道應該走去哪裡,她是一個女孩子,也只是為了報 
    仇而活到現在。」 
     
      龍飛道:「難怪有那種事情發生。」 
     
      翡翠問道:「你知道今天早上水池中發生了什麼事情?」 
     
      龍飛笑道:「現在想通了。」 
     
      翡翠道:「你們離開了之後,葉玲就出現,叫我進入花叢中,進入了暗門之後,她 
    忽然出手封住了我的穴道,換過了我的衣衫。」 
     
      她淒然接道:「可惜她用的力道不夠,也許是她心情太緊張,未幾,我便已將穴道 
    衝開來,可是,等到我打開暗門,衝出去的時候,葉玲已拔劍反手將自己的頭顱斬下。 
     
      公孫白哭著將她的頭顱送入石槽中,然後他嘶聲慘叫,用葉玲的劍刺入自己的心胸 
    ,倒在水晶的遺骸旁邊。「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下,龍飛的眼睛不覺也濕了,一句話 
    也說不出來。 
     
      翡翠流著淚,接道:「他們的用意我很明白,葉玲換上了我的衣裳,沒有了頭顱, 
    別人就以為死的是我。 
     
      他們縱然肯定這件事絕非水晶鬼魂所為,知道有葉玲這個人,也只會去找葉玲—— 
    他們當然不會找到的,而我總有機會離開這裡,也一定可以安度餘年。「龍飛歎了一口 
    氣,沒有說什麼。 
     
      「公孫白自殺的時候已經看見我,他叫我不要辜負他們,叫我躲起來——」翡翠淚 
    流更多,接道:「我本不該辜負他們……」 
     
      龍飛歎著氣,道:「死了兩個人,已經太多了。」『翡翠凝望龍飛,道:「我一個 
    人在黑暗中呆了一整天,也想了一整天,以前的,以後的。」 
     
      她忽然歎息道:「他們錯了。」 
     
      龍飛一怔,道:「錯了?」 
     
      翡翠道:「我生於斯,長於斯,能否適應外面的世界,我實在完全沒有信心,再說 
    ,叫我何去何從?」 
     
      龍飛道。「你……」 
     
      翡翠道:「我連生孩子也不能夠,離開了這裡,既不能嫁人,而且,我也不會再喜 
    歡任何人的了……」她帶淚望著龍飛,道:「你明白……」 
     
      龍飛道:「我明白。」 
     
      翡翠道:「所以我只有留在這裡,但於其終生活在這個密室之內,活在黑暗中,又 
    何不一死了之?」 
     
      「翡翠……」 
     
      「所以我放出了最後一群螢火蟲,藉以告訴別人我就在這裡,進來的第一個人竟是 
    你,我實在很高興。」 
     
      翡翠道:「龍大哥,你都明白了。」 
     
      龍飛點頭,道:「翡翠,我也告訴你一件大事,天帝已決意不追究,你實在不必躲 
    起來。」 
     
      翡翠搖頭道:「龍大哥,有一件事情你大概還不知道。」 
     
      龍飛道:「是什麼事情?」 
     
      翡翠一字字的道:「我們由始至終,都不相信這個人!」龍飛怔住。 
     
      翡翠道:「不是這個人,杜殺這種人不會存在,這件事也根本就不會發生——珍珠 
    鈴鐺也不會變成白癡,水晶也不會淪為殺手,也不會那樣死亡——他其實才是罪魁禍首 
    !」龍飛沉默了下去。 
     
      翡翠歎息道:「可是我們仍然尊重這個人,無論如何,他比起很多人都有用得多, 
    好得多。」 
     
      她一再歎息,接道:「江湖上也實在需要他那樣的人。」 
     
      龍飛道:「翡翠,你當然知道這個人很少說謊……」 
     
      翡翠卻笑道:「這個人有時候是很固執的。」笑中有淚。 
     
      龍飛急道:「翡翠,你別再做傻事!」他說著急步前去,好見翡翠有什麼異動,立 
    即制止。 
     
      翡翠看見了他走來,搖頭道:「龍大哥,太遲了!」 
     
      龍飛在翡翠身旁蹲下,道:「你……」 
     
      翡翠道:「在放出螢火蟲之前,我已經作好準備。」 
     
      龍飛看著她,忽然想起了珍珠鈴鐺的死亡,脫口道:「杜殺給珍珠鈴鐺她們的毒藥 
    ……」 
     
      翡翠道:「我也有一份!」 
     
      龍飛急問道:「在哪裡?」 
     
      翡翠露出了一種很奇怪的笑容,道:「我用蠟包著,已吞下,這時候,那些蠟應該 
    完全溶化的了。」 
     
      龍飛嘶聲道:「你怎麼做這種傻事?你……」 
     
      翡翠眼淚又流下,道:「這也許很傻,但縱然怎樣,也只是這一次了。」 
     
      龍飛伸手拉著翡翠的手,再無說話。 
     
      翡翠的面上突然露出了笑容,一種很奇怪的笑容,龍飛看在眼內,不知何故竟然由 
    心寒了出來。 
     
      他忽然發覺翡翠的身子顫抖得很厲害。 
     
      翡翠的語聲也起了顫抖,接問道:「龍大哥,送給你的那個翡翠像還在嗎?」 
     
      龍飛道:「在—一我沒有解下。」 
     
      翡翠的笑容更盛,顯然非常滿足,道:「抱緊我!」 
     
      龍飛已將她抱緊。 
     
      翡翠淒然笑接道:「能夠死在你的懷中,我已經很滿足的了……龍大哥——「語聲 
    突斷,她的笑容同時僵結。 
     
      龍飛如遭電擊,渾身一震,張開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翡翠伏在他懷中,淚水已濕透他的衣衫。 
     
      他卻一點感覺沒有,甚至不知道,身後幽靈般來了五人,是天帝與風雨雷電。 
     
      風刀半轉過身子,也不知道是否不忍目睹,雨針流下了兩行眼淚,雷斧面部的肌肉 
    不住顫抖,電劍頭垂下。 
     
      天帝仰著頭,眼瞳彷彿已凝結,面上並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已好像老了好幾十年。 
     
      他無言歎息,忽然轉過身子,向來路走去,筆直的身子已經變得佝僂。 
     
      他們幽靈一樣走來,幽靈一樣離開。 
     
      龍飛彷彿一點也沒有感覺,始終沒有轉過頭來,他的頭垂下,他的臉正貼在翡翠的 
    臉上。 
     
      螢火仍漫室飛舞,閃爍的螢火中,龍飛的臉上也在閃光,是淚光。 
     
      長夜已消逝,一葉小舟從宮殿那邊蕩向對岸,電劍七尺劍作槳,催舟向前行。 
     
      龍飛負手站在舟首,仰眼天望。他的眼中已無淚,心中呢?沒有人知道。 
     
      晚風吹起了他的鬚髮衣裳,卻吹不開他深鎖的雙眉,吹不走他的哀傷。 
     
      在他的衣領之上,猶伏著一雙螢火蟲,雙翅在顫動,這時候,螢火卻已經黯淡。 
     
      龍飛一直都沒有回頭,小舟無聲的在湖面滑過,終於去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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