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客卻並不是真正的有錢人。
這客人只是一個職業殺手!這客人的感受又怎會相同?費無忌面上雖然在笑,眼中卻連
一絲笑意也沒有。
別人來這種地方是為瞭解悶,是為了消愁。
他來這種地方卻就只是為了享受。
他十五歲開始殺人,他十五歲就已開始懂得享受。
一個仗劍為生的人遲早總有一天要死在劍下。
他知道。
還能活多久?這他就不知道了。
所以不必虧待自己的時候,他就絕不虧待自己。
能夠享受的時候,他就一定享受,徹底地去享受,真正地在享受。
他還未到三十,還算年輕。
他的神情雖然冷漠,相貌並不難看。
他的出手絕不吝惜,絕對豪爽。
年少多金,年少英俊。
這樣的客人又怎會不受歡迎?只要受歡迎,享受就一定可以如願以償。
醇酒,佳餚,美人。
他所謂享受,不外這三樣,最後的一樣也就是他最歡喜的一樣。
很多時三杯還未了,美人已在床上。
這一次例外。
三杯又三杯,美人還在他懷中。
他還沒有想到那回事。
他想著另一件事,沈勝衣的事。
對於沈勝衣他實在是完全陌生,他沒有見過沈勝衣的人,也沒有見過沈勝衣的出手。
他只是聽過沈勝衣的名字,沈勝衣的威風。
他知道的實在太少。
他可以思想的實在不多。
但他竟能夠想到現在。
他似乎並未覺察,但突然察覺。
在享受的時候,他一向只想到享受。
這一次偏偏例外。
這還算得在享受?他笑,苦笑。
一向他只是用錢來買別人的歡笑,別人的感情,別人的尊嚴。
歡笑也許是假的,感情也許是假的,尊嚴卻可能是真的。
一個人可以強顏歡笑,一個人可以故作多情,一個人的尊嚴卻不是由得自己。
只有很少很少的人才沒有個人尊嚴。
這種人已是人中的渣滓。
在他享受的時候,他需要別人的歡笑,他需要別人的感情,他卻將別人的尊嚴踩在腳下
。
到他離開的時候,留下的除了金錢,還有苦痛的回憶。
還有尊嚴的人一定恨他。
還有感情的人更就心也粉碎,腸也寸斷。他並不以為這是一種錯,他要的只是短暫的歡
娛。
即使有人對他付出了真情,他也不感激。是假的他更不在乎。
他只是付錢,並沒有付情。
他根本無情。
一個職業殺手又怎能有情?他笑著又喝了一杯。
這一杯他喝得很慢很慢,就好像這已是他最後的一杯。
這當然不是他最後的一杯。
一杯酒又有多少?喝得再慢也有喝完的時候。
他替自己再添一杯,又添一杯給懷中的佳人。
他望著懷中的佳人,突然有這樣一種感覺。
彷彿這一次已是最後的一次。
他付出的不止是金錢,還有自己的生命。
他用最動聽的說話。
他用最溫柔的態度。
他突然有一種這樣的希望,這一次買來的是真正的歡笑,是真正的感情。
他笑,對著懷中的佳人笑。
他懷中的佳人也笑,對著他笑。
他面上的笑意於是更濃,就連眼中也有了笑意。
他懷中的佳人卻只是笑在面上,眼中連一絲的笑意也沒有。
他心中一陣刺痛。
樓外適時傳來了一陣歌聲。
這種地方,這個時候,當然不會有人銅琶鐵板,狂歌大江東去。
歌聲說不出的旖旎。
費無忌心中一蕩,低語懷中的佳人:「你可懂唱歌?」
「懂!」莫愁當然懂。
「給我唱一曲好不?」
莫愁一笑,偎在費無忌懷中,曼聲輕唱——小紅樓上月兒斜,嫩綠葉中花影遮,一刻千
金斷不賒,背燈些,一半兒明來一半兒滅……莫愁的歌喉原來也很動聽。
歌聲旖旎,歌詞同樣旖旎。
費無忌的面容卻一陣落寞。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我千里而來,與你相會於今宵,緣雖淺,總算是
有緣,錯過了今夜,難道你就不再想我念我?」他微喟,「我還以為你會給我唱一曲相思。
」
莫愁不由得一怔。
她還不知道應該怎樣開口,窗外已有人替她答話。
「今夜還未過,你人還未走,相思在別後,這難道你也不知?」
這一次到費無忌怔住了。
「誰?」他問道,一雙右手,已在劍上!他的劍無論何時何地都在身旁。
他的生命繫在劍上!兩扇窗戶應聲分開,一個顴骨高現,臉容干並癟,又高又瘦的金衣
中年人出現在窗前。
「你要聽相思曲,何不隨我去見一個人?」金衣中年人一笑。
「什麼人?」費無忌又是一怔。
「想思夫人!」
「想思夫人又是什麼人?」
「想思夫人就是相思夫人!」
「人在何處?」
「人在相思深處。」
「我如何才可以見她?」
「門外已給你準備好了馬車,你跟我來就可以見她。」
「車馬要多少時候?」
「三天已足夠。」
「三天?」
「馬車上也有醇酒,也有佳餚,也有美人,莫說三天,即使三十天你也不愁寂寞。」
「我不怕寂寞。」
「你是應承了?」
「我沒有應承。」
「你連寂寞也不怕,難道,還會怕相思?」
「我正想有一個想思相念的人,我又怎會怕相思?」
「這何不隨我一見相思夫人。」
「想思夫人並非我相思之人。」
「你只要一見相思夫人,你就難忘相思夫人,相思夫人,豈非就是你相思之人了?」
費無忌忽的一聲輕歎。
「你歎息什麼?」
「只聽那一句,我已經動心。」
「車馬就在門外。」
費無忌又一聲輕歎。
「你這還歎息什麼?」
「要是三個時辰,就算沒有車馬,就算折了雙腿,爬我也會爬去,只可惜是三天。」
「你沒有時間?」
「沒有,明天一早,我就要離開應天府。」
「何去何從?」
「去處去,從處從。」
金衣人一聲歎息。
「你也歎息?」
「相思夫人要我準備香車寶馬,酒美人,一心請你前往一聚,你卻沒有時間,我既無以
回復夫人,我又怎能不無歎息呢?」
「這的確是堪歎的一回事。」
金衣中年人又歎息一聲。
「你這又為了什麼歎息?」
「我還打算跟你交個朋友,攜手登程,但現在看來,你我這個朋友是交不成的了,這豈
非又值得一歎?」
「這我反而並不覺得可惜,只是覺得可笑,」費無忌果然笑了出來,笑得很奇怪,很冷
酷。「十五年前我為了三千兩銀子反手一劍將唯一的一個朋友的一顆心刺穿了之後,我就沒
有想到要再交朋友,也再沒有人願意交我這個朋友!」
「好在你給我說清楚,好在我還沒有交上你這個朋友!」金衣中年人苦笑著搖頭。
「我沒有朋友,也根本不打算交什麼朋友!」費無忌望了一眼窗外。「春宵苦短,秋夜
也不見得如何悠長,你打開了我這裡的兩扇窗,吹冷了我這裡的一席酒菜,我都由得你,你
要說什麼,我也由得你,你這總該心滿意足,總該給我將窗戶關上的了。」
金衣中年人亦自回頭一望。
夜茫茫,月茫茫。
月已在屋簷上。
「果然不早了。」
「本來就已經不早的了。」費無忌手一掠懷中佳人的一頭秀髮,「這時候最適合就是做
那種事。」
「我知道是什麼事。」
「我雖然膽大包天,有人在旁望著,那種事我還是幹不出來的。」
「你是要我走?」
「要說的你都已說完,你還留在這裡幹什麼?」
「夫人吩咐無論如何我也得將你請回去!」
「哦?」
金衣中年人道:「你要我走,你就得跟我一起便走。」
「我若是不走?」
「夫人吩咐抬也要將你抬回去!」
「我明白你這話的意思。」
「你明白最好!」金衣中年人突然就和一拍!小樓另外三面的窗戶應聲一齊打了開來,
每一面窗戶之外都站著一個人。
一式一樣的三個黑衣中年人!這三個黑衣中年人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面貌相
同,身材相當,就連神情也好像完全相似。
費無忌目光一轉,一怔,一怔馬上就回復自然,目光一轉又回到第一個金衣中年人面上
。「我一直沒有問你姓名,現在你就算不說,我也知道了。」
「哦?」
「梅山三兄弟誰都知道是金獅的死士,你不是金獅又是誰?」
「嗯,原來你也只是因為他們三兄弟才知道我是誰。」
金衣中年人淡笑,「我本來有些開心,但現在聽你這麼說,我又反而覺得有些傷心了。
」
「他們三兄弟實在比你來得好認,我看你現在瘦得連一條狗都不像,那叫我怎能想到你
是一隻獅?」
金獅垂眼望著自己消瘦的雙手,無限感觸。
「相思惱人,相思瘦人,金獅呀金獅,你這相思何日方休?何時方了?」他喃喃自語,
旁若無人,甚至連自己也竟似忘掉了。
費無忌看在眼裡,忍不住放聲大笑。
「一隻金獅爪橫掃兩河的金獅居然也會為相思苦惱,為相思消瘦,若不是親眼看見,親
耳聽到,打死我也不相信。」
金獅也笑,苦笑。
費無忌大笑不絕。
「我正想相思,正恨相思,但看到你這樣子淒慘,我又反而替自己慶幸了。」
金獅淡淡一笑,忽然問:「你懂不懂什麼叫做相思?」
費無忌想點頭,但再一想還是搖頭。
「你知不知相思有多深?有多遠?」
費無忌又是搖頭。
「你能不能告訴我,相思又是什麼滋味?」
「我不懂,我不知,我又怎能告訴你相思什麼滋味?」
「那我告訴你,是苦的!」
「既然苦,又何苦相思?」
「雖然苦,但只是想一想,仔細想一想,無論在何時,在何地,我的人縱然寂寞,我的
心絕不寂寞,就算再苦,也是好的。」
「哦?」
「最低限度,我還有一個可以相思相念的人,你呢?」
費無忌怔在那裡,眼瞳中一片落寞。
金獅眼瞳中卻是一片淒迷,突然啞聲低唱了起來只道相思苦,相思令人老,幾番幾思量
,還是相思好——他的嗓子並不好,他的歌聲嘶啞而蒼涼,一點兒也不動聽。
歌聲中卻有一縷柔情,無限相思。
費無忌聽著聽著,眉宇也落寞一片。
唉,還是相思好。
金獅最低限度還有一個可以想思相念的人,他呢?他連一個可以相思相念瓣人也沒有。
無論在何時,在何地,他的人寂寞,他的心同樣寂寞。
金獅雖然苦惱,此起他,還是幸福得多。
「你如今可願跟我一見相思夫人了?」金獅再問。
費無忌恍如夢中驚醒。
他苦笑。
「我實在沒有時間,我願意也沒有用。」
「你一意孤行,也無可奈何。」
「千金一諾,的確無可奈何。」費無忌的眼瞳又回復冰冷。「你可以取我性命,你不能
強我自毀諾言!」
「這我只好得罪了!」金獅的面上倏地抹上一層凶光殺氣!費無忌又笑,大笑!「你在
笑什麼?」金獅也覺得奇怪。
「對於你——」費無忌笑聲一斂。「我知道你是當年有情山莊多情劍客常護花的結拜兄
弟,我知道你在當年一隻金獅爪橫掃兩河,對於我,你又知道多少?」
「你是費無忌!」
「我是一個職業殺手!」
「我並沒有否認。」
「這還不夠。」
「不夠!」
「我還要知道什麼?」
「你我今日是第一次見面。」
「是第一次見面。」
「你以前沒有見過我。」
「沒有。」
「也沒有見過我出手殺人。」
「當然也沒有。」
「這你就敢來惹我?」費無忌又放聲大笑。
笑聲未絕,他的人已飛起!劍光與人齊飛!他的人一飛起,莫愁的一個身子就從他懷中
滑落,倒仆地上。
莫愁的一個身子還未著地,他的人已經從梅山三兄弟面前掠過!劍光一閃,再閃,三閃
!梅山三兄弟同時一聲怒叱!梅老大的一隻右手已抓住了刀柄。
梅老二的刀已出鞘。
梅老三刀已準備劈出!手還在刀柄!刀只是出鞘!刀並未劈出!梅山三兄弟各自一聲悶
哼,三個人,三隻右手,先後撫向眉心。
一手的鮮血!三個人的眉心齊中一道血口裂開,鮮血婉蜒而下!相同長度,相同的位置
!幾乎完全相同的三道血口!好驚人的判斷!好驚人的出手!梅山三兄弟一齊怔在當場!金
獅也怔住!他的目光剛才在費無忌身上,如今也在費無忌身上。
他的目光一直就沒有離開,他的心神一直沒有分散。
他終於看到了費無忌的出手,看得很清楚,很清楚。
這正是第一次。
一次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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