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到他的眼神一清,費無忌人已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劍已回到了鞘內,就連莫愁也已回到
了他的懷抱,他的目光亦已回到了金獅面上。
他的面上還有笑意。
金獅面上卻在變色。
「他們兄弟三個現在又多一樣相同的特徵了。」費無忌面上的笑意又化開。
他雖然沒有放聲,這一面的笑意比大笑更驕人!金獅沒有應,沒有動,目光卻在閃爍,
似乎要作出什麼決定。
費無忌看在眼內,笑。
「沒有錢我就不想殺人,這樣的虧本生意,我實在不感興趣,但迫不得已,無可奈何,
就不感興趣,明知虧本,我還是一樣做的!」
金獅的面色更難看,目光閃爍。
小樓外遠遠地傳來了更鼓。
「二更了!」費無忌一聲嘟喃。
金獅一咬牙,身形一長,雙手暴張!費無忌視若無睹。
金獅也只不過伸手關上窗戶!窗戶關上,金獅的人當然就跟著消失不見了。
梅山三兄弟也跟著不見了人。
其他三面的窗戶也相繼關上。
費無忌嗤笑,大笑,狂笑!腳步聲在笑聲中從樓外遠去!費無忌這才收住笑聲,他這才
想起了懷中的佳人,他低頭。
莫愁已驚嚇得縮成了一團。
「莫愁愁未?」費無忌低頭笑問。
莫愁再也忍不住,偎在費無忌懷中哭了起來。
莫愁連眼淚都已流下,你說——莫愁愁未?莫愁?又有誰願意愁?又有誰不知道憂愁就
像一張搖椅,坐上去,是足以使人動盪不休,但永遠不能令人進前一步?又有誰不知道憂愁
比歲月更冷酪,比歲月更無情,添上的白髮比歲月還多,刻下的皺紋比歲月還深?只是知道
也無從阻止,也無法避免。
憂愁不來找你,你也不去自找憂愁就好了。
就連這一點也從沒有人可以做到。
無情的人到底還少。
但,為月憂雲,為花愁風雨,為佳人才子傷薄命,看到了夕陽無限好,便慨歎只是近黃
昏,可就未免太多情了。
多才惹得多愁,多情便有多憂。
才深愁深,情深憂深。
王維送落第詩友還鄉,兩句「遠樹帶行客,孤城當落暉」寫出了失意的人懶洋洋地拖著
沉重的腳步回鄉的淒涼情景。
韋應物薄暮到盱眙縣,低吟「浩浩風起波,冥冥日沉夕」便引起「人歸山郭暗,雁下廬
洲白」的一派客意淒清。
高適燕歌行「大漠窮秋塞草衰,孤城落日斗兵稀」訴盡絕域的蒼茫和征夫思歸的愁苦。
李白送友人的名句「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把浮雲落日作為飄搖低徊的象徵,而一
往情深,不勝遠遊長別之感。
劉長卿秋日登吳公台上寺遠望,感到台荒寺冷,惆悵南朝,詩成「夕陽依舊壘,寒磬滿
空林」,南朝的影子便歷歷如在目前。
李商隱詠落花「參差連曲陌,迢遞送斜暉」參差和迢遞都是形容一個落字,描出「高閣
客竟去,小園花亂飛」的殘春景色與孤旅情懷。
崔顥的黃樓絕唱「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從歷歷的晴川與萋萋的荒草漸
漸望到斜陽影裡煙波江上的鄉關,情思婉轉而淒涼,連太白也低頭。
他如溫庭筠利州南渡「澹然空水對斜暉,曲島蒼茫接翠微」渡頭晚景,寫得澹雅細緻。
劉方平的春怨「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懷才不遇借閨房隱恨以解愁,劉
禹錫詠烏衣巷「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以夕陽象徵南朝的沒落。
張祜詠集靈台「日光斜照集靈台,紅樹花迎曉露開」則一反一般詩人的情調,把夕陽看
得非常可愛,氣象何等開朗?同樣描寫落日,只因心情不同,環境不同,筆法不同,便有如
落日斜暉,千變萬化。
有情無才,固難得這許多佳句,無情有才,又何有這許多感觸?情也好,才也好,這其
實都是自傷腦筋,自尋煩惱的一回事,但這種自傷腦筋,自尋煩惱,還是有它的價值,千古
之後依然足以令人回味無窮。
而無論情才如何,黃昏時分的日落景色,誰也不能否認實在如詩似畫。
天女祠外的日落黃昏也是一樣。
祠內卻一片莊嚴。
與其說是莊嚴,毋寧說是陰森。
所有的廟宇其實都帶著一種所謂莊嚴的陰森。
不管供奉著的是美麗的天神抑或是醜惡的妖魔。
人多的時候倒還不覺,人少的時候就難說了。
天女祠內這下就只有沈勝衣一個人。
月落在窗外,日落在門外。
殘霞的光影,落日的餘暉,灑下一地的金黃,就連天女也給抹上了一層異樣的金光。
天女前一座鼎爐。
鼎爐中餘燼未熄,一縷一縷的輕煙從鼎爐中裊裊升起,映著殘霞的光影,落日的餘暉,
份外觸目。
天女就淒迷在煙中。
煙飄忽不定,天女亦隨著隱約幻變。
煙一濃,不單止天女,整個天女祠也彷彿在搖動,在飄浮。
好詭異的環境,好詭異的氣氛。
天女一面的笑容也變得詭異起來。
她身上閃光,面上閃光,就連一隻眼也在閃著光芒。
這隻眼簡直就像是真的一樣。
她面向大門,目光應該在門外。
她的目光卻竟會落在沈勝衣的身上!好詭異的目光!沈勝衣並未覺察。
他挨著一條柱子,抱膝而坐,頭埋在臂彎之中動也不動,看樣子竟似睡著了。
蕭玲進門的時候,他彷彿完全不知。
蕭玲來到了他的身旁,他的身子才見微微一動,還是沒有抬頭。
蕭玲怔怔地望著他。
夕陽下,她的一身紅衣更是血也似樣,她的一張俏臉這下也在發紅。
好一會,沈勝衣還是那樣子。
蕭玲忍不住叫他一聲。
「沈大哥!」叫得很大聲。
沈勝衣這才緩緩將頭抬起。
斜陽給他的臉龐添上了一抹金輝。
他的眼睛卻彷彿籠著一層煙霧,一片迷濛。
他還半瞇著眼,好像連看都還未看得清楚。
這也不知是因為陽光還是由於他的睡意並未全消。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人睡夢中給人喚醒的樣子?沈勝衣就是那個樣子。
蕭玲的一張俏臉更紅,好像在生氣。
她的一張俏臉不成是氣紅的?「你在幹什麼?」她問。
「等你。」沈勝衣就連語聲也是懶洋洋的。
「等我?你這個人——等我你也可以睡著的?」
「我等來等去也不見你到來,還以為今日不會見著你的了,所以……」
「所以你就不耐煩,索性去睡覺?」
「不是不耐煩。」沈勝衣的眼睛更迷濛。「只不過希望有一個夢,在夢中見到你。」
蕭玲一怔,一張臉俏嬌更紅。
這是另一種的紅。
你若是女孩子,你所喜歡的人對你這樣解釋,你又有什麼感覺?——只不過希望有一個
夢,在夢中見到你。
這其中多少柔情?多少蜜意?情深比酒濃。
蕭玲一時間心神俱醉。
「人說人生如夢,夢如人生,」沈勝衣懶洋洋地站起身子。「在現實的這個夢我就算見
不著你,在還有的那個夢我總可以找到你吧?」
蕭玲再也禁不住,嚶嚀一聲,撲入沈勝衣的懷抱。
也就在這剎那,天女的泥像突然四分五裂,匹練也似的一道劍光從泥像中飛出!一個人
同時從泥像中爆出!哇的一聲,費無忌連人帶劍飛射沈勝衣!這一劍無所謂招式,這一劍並
不求好看。
這一劍根本就不是給人看的。
這一劍的目的只在殺人!殺沈勝衣!
沈勝衣面對天女的神像,費無忌這個人當然在他眼中,費無忌這一劍當然在他眼中!天
女的泥像突然四分五裂,這卻是在他意料之外!任何人在這種情形之下都難免一怔。
沈勝衣也不免。
相距只不過丈許。
這一怔,劍已到了沈勝衣的胸膛,也正在這剎那,蕭玲撲入了沈勝衣的懷抱!費無忌的
一劍立時射在蕭玲身上。這一劍的力道實在不小。
嗤的劍鋒一下子沒入大半!費無忌卻又哇的一聲怪叫,連人帶劍凌空一個斤斗倒翻而回
!他這一劍對像是沈勝衣,不是蕭玲!他這一個倒翻,落在鼎爐上,第二劍蓄勢待發!他的
第二劍並沒有出手。
蕭玲倒下的同時,沈勝衣亦已跟著倒了下去!沈勝衣倒坐在地上,蕭玲倒伏在沈勝衣的
身上。
他的第二劍似已無須出手。
鮮血箭一樣從蕭玲後心怒射,沈勝衣的前胸也是一片血紅,滿是鮮血!他的第一劍似已
刺穿了蕭玲的心,刺入了沈勝衣的心!
「沈勝衣也不外如是!」他大笑。
沈勝衣卻完全沒有理會,心目中彷彿根本就沒有費無忌這個人的存在。
他的眼中只有蕭玲,他的心中也只有蕭玲。
他的眼中充滿了悲傷,他的心中也充滿了悲傷。
他到底也是用劍的高手,他又豈會不知道費無忌那一劍是致命的一劍?蕭玲好像就不知
道了。
劍穿透了她的胸膛,他竟似完全不覺得痛楚。
她雖然吃力地從沈勝衣懷中將頭抬起,眼裡有的只是笑。
她的面上也在笑。
笑得是這樣的滿足,這樣的安慰。
「沈大哥,我還在你的懷中?」
她的語聲卻是這樣的微弱。
沈勝衣淒然一笑。
「不要離開我,就讓我死在你的懷中吧。」
沈勝衣眼中一熱,心裡一酸。
「你放心,我不會離開你的。」沈勝衣語聲同樣微弱,語聲中無限痛苦。
費無忌聽得真切。
利劍穿心,當然痛苦!
他也當然明白,他笑得更大聲。
沈勝衣仍不理會。
蕭玲同樣也似沒有費無忌這這個人的存在。
她望著沈勝衣胸前的鮮血,帶笑的眼瞳亦自添上了一抹哀傷。
「沈大哥,你也受傷了?」她關切地問。
沈勝衣的咽喉好像在發哽,嘴唇儘管在發抖,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眼角在抽搐,他面上的肌肉在痙攣,這一切一切揉合起來,便成為一種極度的表示
。
精神上痛苦,還是肉體上痛苦?肉體上固然痛苦,精神上同樣痛苦!費無忌更得意了。
別人越痛苦,他就越開心。
這個人的心腸簡直就像鐵石一樣堅硬,鐵石一樣冷酷,鐵石一樣無情!
「沈大哥,我好冷!」蕭玲的身子突然顫抖起來,顫抖得很厲害。
血流得這麼多,又怎能不覺得冷?沈勝衣連忙緊緊地摟著蕭玲。
他胸前的血與蕭玲的胸前的血也就緊緊地貼在一起。
蕭玲似也感覺到了。
她又笑,笑得那麼的滿足,又是那麼的淒涼。
她笑著,忽然這樣問:「沈大哥,這兒流傳著一首小曲,你有沒有聽過?」
「有!」沈勝衣好不容易才從嘴唇之中吐出這一個有字。
蕭玲連什麼小曲也沒有提及,他竟然就說有。
他真的有?傻俊角,我的哥,和塊黃泥兒捏咱兩個,捏一個兒你,捏一個兒我,捏的來
一似活托,捏的來同床上歇臥,將泥人兒摔碎,著水兒重和過,再捏一個你,再捏一個我,
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他來應天府還不過幾天,他真的已聽過這首小曲
?他真的已知道蕭玲所說的就是這首小曲?蕭玲完全沒有懷疑,完全相信。
「我的血中也有你的血,你的血中也有我的血,沈大哥,我就算先走一步,你也會找得
到我的。」
「我一定會找到你的!」沈勝衣整張臉龐的肌肉痛苦得一下子突然收縮起來。
「沈大哥……」蕭玲還要說什麼,猛一陣咳嗽,就給截斷了。
「怎了你?」
蕭玲好不容易接下去。
「剛才你跟我說過的可是真的?」
「當然真的!」
「你收到了我那張字條?」
費無忌一旁突然插口。「你那張字條經過我的手上才送到他的手上,你用錢著人將字條
送出去,我同樣用錢著那人將那張字條給我暫時留下來,給我看上一眼,一眼已經足夠有餘
!」
沈勝衣由得費無忌怎樣說,還是不去理會他,只顧回答著蕭玲的說話。
「收到了。」
「我本來打算直接見你,可是我哥哥的兩個人,還有另外兩個陌生人,老是跟在你身後
……」
「你哥哥的兩個人我也曾見過一面,至於另外兩個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人,我還以為也是
你哥哥的人。」
「我記得一時大意,忘掉了留下名字,這你怎麼知道那張字條是我給你的?」
「怎麼不知道,你在字條上怎樣稱呼我?」
「沈大哥。」
「這樣稱呼我的只有你!」
「沈大哥!」蕭玲眼中一陣難言的喜悅。
她的眼神已模糊。
這一份喜悅也已模糊。
「沈大哥,我出城的時候,你已北上,如果不是你又轉回來,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才
能找到你,見到你。」
「我不能不轉回來。」
「為什麼?」
「步煙飛在這裡失蹤,我要追尋她的下落,當然也得從這裡著手。」
「你回來原來只不過是為了找尋步煙飛。」蕭玲眼中一陣失望。
「她是因我而失蹤的,我總得找她回來。」
「沈大哥……」蕭玲又咳,咳出來的全都是血。
沈勝衣心中刺痛。
「不要說了,你。」
蕭玲搖頭。
幾乎看不出她在搖頭。
她連搖頭的氣力也似乎已沒有。
「沈大哥,」她的語聲更微弱。「我還要問你一句。」
「你問好了。」
「在你的心目中,步煙飛要緊還是我要緊。」
沈勝衣一怔。
他實在想不到蕭玲會這樣問。
他實在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回答。
「步煙飛?」蕭玲再問。
「不!」沈勝衣猛一咬牙。
「我?」
「你!」
「我知道你在騙我,但我還是很開心,很開心!」
沈勝衣沒有說話。
「沈大哥,怎麼我不早些認識你?」
沈勝衣只有歎息。
「沈大哥……」
「你還要問我什麼?」
「沒有了,我只不過想多叫你一聲,我知道不能再叫你多少聲的了。」
「你就算只這樣叫過我一聲,我也會永遠記在心中,永遠不會忘掉。」
「真?」
「真!」
蕭玲的頭一旁緩緩地倒了過去。
「大哥,我也不能再見你的了……」
這一聲大哥,更令人心酸。
這一聲大哥,當然不是在叫沈勝衣。
沈勝衣知道。
「你會見到他的,一定會見到他的,他也會見到你,一定會見到你!」
蕭玲哭了。
第一滴淚才流出她的眼眶,她的眼睛已閉上。
她的面上還有笑,她的嘴唇也帶著一絲微笑。
一絲滿足的微笑。
永遠的微笑。
沈勝衣所說的無論是真,是假,她都已不再在乎,也不能再在乎。
沈勝衣摟著蕭玲更緊更緊。
沒有說話,沒有動作。
沈勝衣彷彿變成了一具雕像。
沒有生命的雕像。
血,已在凝結,周圍的空氣,也似在凝結。
佳期難上難相思山外山就連費無忌的鐵石心腸也似被這種淒慘的情景軟化,收住了笑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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