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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 思 劍

                     【第七章】 
    
    
     
      這一靜,風聲、雨聲,於是更響更大了。 
     
      「費無忌的說話我盡可以不問,步煙飛的性命我卻不能不顧。」沈勝衣歎息在風雨聲中 
    。 
     
      「你是答應了。」 
     
      「嗯。」沈勝衣點頭。 
     
      「大丈夫一言九鼎;沈大俠當然亦是言出必行,意無反悔!」 
     
      「你又何必用這些說話來扣我,壓我?」 
     
      「不敢不敢。」 
     
      「我對於你,對於相思夫人,對於這個地方,本來就有一分好感,發生了事,即使不要 
    我插手說不定我也會插手,現在我雖然一樣插手,這分好感卻已沒有。」 
     
      「奈何奈何。」 
     
      沈勝衣伸了一個懶腰。「這件事,我也懶得逐一細問,最好你詳細地跟我說清楚。」 
     
      「當然當然。」金獅一聲輕咳,一清嗓子。 
     
      「這得從常護花這個人說起。」金獅一指畫屏。「常護花這個人你或者不大瞭解,我卻 
    很清楚很清楚……」 
     
      「我並沒有忘記你跟常護花本來是結拜兄弟。」沈勝衣冷笑。 
     
      金獅只當沒有聽見,接下去。 
     
      「這個人一向心高氣傲,沒有人放在他的眼內,他曾經誇口,早晚總要幹幾件驚天動地 
    的事情,才不枉他這一生,才對得起他自己!」 
     
      「他並沒有誇口,這五年下來,著實幹了好幾件大事,只可惜沒有一件成功,不是半途 
    給人設法破壞,就是一早給人捷足先登!」 
     
      「跟他作對的就是我們夫人!」 
     
      「說真的,若是正面接觸,我們即使傾盡全力,也不是他的對手!」 
     
      「這幾趟所以得勝,全憑我們消息靈通,全仗有情山莊中還有我們臥底的人。」 
     
      「常護花也是一個聰明之人,雖然還找不出細漏的所在,對任何人都已心存疑念,不再 
    輕信!」 
     
      「現在他相信的只有一人,他自己!」 
     
      「消息傳來,他又在計劃大幹一番!」 
     
      「這一次,他不再依賴自挑選人手!」 
     
      「沒有人知道他在計劃什麼,我們留在有情山莊臥底之人,亦只不過知道他要找的是什 
    麼人!」 
     
      「他秘密修書,秘密召集人手!」 
     
      「有書信就不會有秘密,所以我們知道他修書什麼人,召集什麼人!」 
     
      「金指!」 
     
      「百變生!」 
     
      「千手靈官!」 
     
      「妙手空空兒!」 
     
      「西園公子費無忌!」 
     
      「他修書這五個人,召集這五個人!」 
     
      「一流的波斯匠人!」 
     
      「一流的易容大師!」 
     
      「一流的暗器名家!」 
     
      「一流的偷竊祖宗!」 
     
      「一流的職業殺手!」 
     
      「這五個人聚在一起已足令天下大亂,再加上一個多情劍客常護花,唉——」 
     
      「他要幹的事情到底轟動到何等地步,實在不敢想像,難以想像!」 
     
      「我們留在山莊臥底的人想盡辦法,總算偷看了他五封書信的內容!」 
     
      「書信中並未提及他計劃如何,只是要百變生他們五人九月初九之前到達有情山莊!」 
     
      「同一樣的書信,許下的酬勞卻完全不同,每一樣酬勞都擊中每一個人弱點!」 
     
      「每一樣酬勞的價值都大得驚人!」 
     
      「他計劃做的事情,也就更耐人尋味了!」 
     
      「這不成我們只好採取第二個辦法!」 
     
      「我們試圖截下他所約五個人之中的任何一個,用雙倍的酬勞,用更高的利益,將之說 
    服,將之收買,明著給常護花工作,私下替我們效力,必要時伺機從中破壞,盡可能暗通消 
    息!」 
     
      「這未嘗不是一個很好的辦法!」 
     
      「哪知道我們四次都失敗,最後的一次也失敗!」 
     
      「金指的家中簡直八陣圖一樣,我們明明看到他,一轉眼人就不見了,看來他的膽子實 
    在不大,不想太過多事,到我們找到秘道的入口,追到秘道的出口,人已出外,人已不知何 
    處!」 
     
      「百變生離開的時候,我們根本不知,他易容的本領無疑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千手靈官一生之中大概還沒有做過什麼大事,心切做上一件大事,一接信在手,就飛 
    馬離家,可笑的,我們的人還未到!」 
     
      「妙手空空兒到底是鼠竊狗偷的出身,他的手雖然靈,膽子未免太小,我們的來勢也未 
    免太洶,一驚之下,到得我們前門進來,他人已經從後院越牆逃去!」 
     
      「只有西園公子費無忌!」 
     
      「費無忌百無禁忌,招搖過市!」 
     
      「這個人最好找!」 
     
      「只可惜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是半個死人!」 
     
      「九月初九前他的傷勢一定難以痊癒,他即使答應我們,他即使九月初九前到達有情山 
    莊,常護花也未必會再用他!」 
     
      「常護花需要的是一流的職業殺手!」 
     
      「憑他的經驗,費無忌的傷勢勢難瞞過他的兩眼,這樣重要的事情,他當然絕對不容發 
    生任何洩漏,當然絕對不容一個武功只及原來五成的人選再擔任原來的工作!」 
     
      「沒有辦法之下,他也許還會再用費無忌,這只是也許!」 
     
      「我們不能做只是也許,沒有把握的事情!」 
     
      「這已是我們僅有的機會!」 
     
      「幸好在這個時候我們遇上你,沈勝衣大俠!」 
     
      「沈大俠的年紀,沈大俠的身材,正好跟費無忌差不了多少!」 
     
      「沈大俠的武功,沈大俠的膽識,更在費無忌之上!」 
     
      「金指,百變生,千手靈官,妙手空空兒,西園公子費無忌他們五人天各一方,不可能 
    彼此認識!」 
     
      「常護花選用他們五人,也只是聞名,同樣不認識他們五人,同樣不認識費無忌!」 
     
      「給他送信的人是自己幾經辛苦,幾番追尋,才找到費無忌,才將信交到費無忌手上! 
    」 
     
      「給他送信的人當然認識費無忌!」 
     
      「這個人很湊巧,正是我們留在有情山莊臥底之人!」 
     
      「是以沈大俠去到有情山莊,沈大俠就是西園公子費無忌,送信的人自會承認,常護花 
    自會相信!」 
     
      「他並不認識費無忌,他同樣並不認識沈大俠!」 
     
      「你是要我冒充費無忌前往有情山莊?」沈勝衣到這下才開口。 
     
      「是!」 
     
      「你是要我參與常護花這次計劃?」 
     
      「是!」 
     
      「你是要我伺機暗通消息,好使你們捷足先登,即使不能也要從中破壞,好讓常護花美 
    夢成空!」 
     
      「是!」 
     
      「還要我怎樣?」 
     
      「我們不敢再要沈大俠怎樣。」 
     
      「我到應天府不過五六天之事,你認識我諒來也不過這三四天之間,相思夫人一直在相 
    思深處,當然不會清楚我,清楚我的,只有你,這一切想必都出自你的主意!」 
     
      「夫人由我作主,我的主意也就是夫人的主意!」 
     
      「好一條金獅!好一個主意!」 
     
      「沈大俠過獎。」 
     
      「我何時動身?」 
     
      「時間還多著,沈大俠再多留幾天,摸清楚費無忌的性格,問明白費無忌的作風再動身 
    也不遲。」 
     
      「費無忌怎樣性格?」沈勝衣仰天大笑,狂笑!他旁若無人,肆無忌憚,笑聲簡直就像 
    費無忌一樣。 
     
      好驕人的笑聲,好凌人的笑聲。 
     
      金獅呆在當場。 
     
      金獅亦聽過費無忌的笑聲。 
     
      笑聲突斷,沈勝衣再問:「費無忌的作風又如何?」 
     
      金獅如夢初覺,一時間也不知道怎樣回答。 
     
      「哇」的一聲,沈勝衣的身子突然離椅飛起,箭一樣飛向西窗。 
     
      人在半空,劍已出鞘,劍已在手,右手!劍光一閃,西窗一道珠簾嗤地中斷。 
     
      沈勝衣人劍由窗而出,飛出了窗外,飛出了郊外。 
     
      非常的速度,意外的一劍!珠簾要是人頭,人頭已經劍光中飛離脖子!金獅不期而色變 
    。 
     
      相思夫人面上雖然蒙著紗巾,看不到她神情的變化,外面的一雙眼睛已然驚訝得睜得大 
    大。 
     
      「好快的一劍!」她一聲歎息。 
     
      歎息聲未了,哇的又一聲,沈勝衣人劍已然從那邊飛了回來!金獅刷地反手握住了插在 
    腰後的一對金獅爪。 
     
      沈勝衣只是飛回原來地方,只是坐返自己的椅子。 
     
      「我這可像費無忌?」他冷笑。 
     
      「嗯!」金獅捏了一手的冷汗,整個人虛脫了一樣滑靠在椅背之上。 
     
      沈勝衣這才收劍。 
     
      金獅這才吁一口氣,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望著沈勝衣,突然問:「你不是左手用劍?」 
     
      「我的右手同樣能夠用劍,我的右手並不在費無忌的右手之下。」 
     
      金獅又是心頭一凜。 
     
      他承認沈勝衣的話是事實。 
     
      他看出沈勝衣的右手不單不在費無忌之下,而且在費無忌之上。 
     
      他見過費無忌的出手。 
     
      費無忌的右手,的確不如沈勝衣的右手。 
     
      沈勝衣卻是以左手揚名。 
     
      右手已這樣,他以揚名的左手?金獅再也想不下去了。 
     
      「費無忌是用右手使劍!」沈勝衣再補充一句。 
     
      金獅只有點頭。 
     
      沈勝衣道,「這我還要摸清楚什麼?明白什麼?」 
     
      「即使再沒有什麼需要你摸清楚,問明白,我想你總得見他一面。」 
     
      「嗯。」 
     
      「你不是有幾句話要問他?」 
     
      「嗯。」 
     
      「你不是也在關心著步煙飛,你不是也很想知道她現在怎樣?」 
     
      「嗯。」 
     
      「看,」金獅展顏一笑。「還有許多事情等著你做,你這就問何時動身?」 
     
      「人在哪兒?」 
     
      「一在碧落,一在黃泉。」 
     
      「天遠還是地遠?」 
     
      「當然天遠。」 
     
      「那我就先下一趟黃泉。」 
     
      「這也好,我這就領你到地牢一探費無忌,再往凌霄閣一見步煙飛。」 
     
      「你將費無忌囚在地牢之內?」 
     
      「這裡的地方實在有限,我實在找不出第二個更好的地方安置他。」 
     
      「你將他怎樣?」 
     
      「我沒有將他怎樣,護送他回來的是梅山三兄弟,不是我,我不是一直在你身旁?」 
     
      「嗯。」沈勝衣沉吟一下,「梅山三兄弟聽說都是你當年的死士。」 
     
      「現在也是。」 
     
      「費無忌傷在我的手下。」 
     
      「我知道。」 
     
      「除了右肩的傷口,其他的現在大概也應該痊癒了。」 
     
      「沒有。」 
     
      「哦。」 
     
      「不單止沒有,甚至比原來還重。」金獅又笑,笑得非常奇怪。 
     
      「怎麼?」 
     
      「第一次我是與梅山三兄弟一同去拜會他,他並沒有應邀,只給梅山三兄弟一人刺了一 
    劍。」 
     
      「哦?」 
     
      「我的嘴又不怎樣懂得說話,沈大俠要知道詳細情形最好還是隨我去一趟。」 
     
      「我正是這個意思。」 
     
      金獅舉步。 
     
      沈勝衣也舉步,相思夫人,亦相繼舉步。 
     
      她移步回到欄邊,回到簷下。 
     
      黃昏已逝,晚色已濃。 
     
      風未息,雨未停。 
     
      相思夫人淒婉的歌聲又飄入雨中,飄入風中。 
     
      只道相思苦相思令人老幾番幾思量還是相思好一縷柔情,無限相思。 
     
      唉,相思夫人!地牢陰暗而潮濕,一腳踩下去,吱吱的發響,簡直就像是踩在爛泥之上 
    。 
     
      費無忌,簡直就像是爛泥上的一條蚯蚓。 
     
      他兩眼深陷,他的面容憔悴,身上的衣衫破碎又破碎,身上的傷口非獨沒有紮好,而且 
    開始潰爛。 
     
      梅山三兄弟果然記著他的好處,果然對他特別加以照顧。 
     
      他原來的傷勢雖然並不輕,還不致於只剩下半條人命,現在他卻就只剩下半條人命。 
     
      空中本來無燈,現在有燈。 
     
      燈是金獅攜來,燈在金獅手上,燈光照亮了費無忌。 
     
      沈勝衣幾乎不敢相信眼前蚯蚓一樣癱軟在地上的就是當日意氣騰騰,風流倜儻的西園公 
    子費無忌。 
     
      費無忌燈光中勉力抬頭。 
     
      燈光也照亮了金獅,照亮了沈勝衣。 
     
      一看見沈勝衣,費無忌散渙眼神立時就凝聚,擴張的眼睛馬上就收縮。他的面色更白, 
    慘白。 
     
      「好!好!」他慘笑,一連說了兩聲好,掙扎著坐起了身子。 
     
      「好?」金獅冷冷地望著費無忌。「我看你並不覺得怎樣好!」 
     
      「金獅金獅,你莫以為我費無忌是一個貪生畏死的人!」費無忌氣得吸了一口氣,竭力 
    想挺起胸膛。 
     
      只可惜他胸前的肋骨最少已有兩條斷了。 
     
      這一動就是撕心裂肺的一陣劇痛,猛一陣咳嗽,半挺起的胸膛一下子又縮了回去。 
     
      金獅看在眼內,冷笑。 
     
      「我並沒有說你貪生怕死,我只知道你活到現在。」 
     
      費無忌如果不是貪生怕死,就不會忍受梅山三兄弟這許多侮辱,就不會活到現在。 
     
      這正好說在費無忌的心上,費無忌的意志剎那完全崩潰。 
     
      「你們到底要拿我怎樣?」他扳著臉龐,放開咽喉,語聲卻閃縮,誰都看得出,他這是 
    色厲內荏。 
     
      「我們根本沒有意思再拿你怎樣。」金獅搖搖頭。「你對我們根本沒有用處,我們這就 
    將你交給沈大俠,沈大俠要拿你怎樣就怎樣,我們不知道,我們也沒有意見。」 
     
      費無忌一怔,轉望沈勝衣。 
     
      沈勝衣面寒如水。 
     
      「沈勝衣!」 
     
      「費氣忌!」 
     
      「你待要拿我怎樣?」 
     
      「我沒打算拿你怎樣,你自己應該知道你自己應該怎樣。」 
     
      「我知道,但你也得知道我還年青,還未活夠,我不想這麼快就死。」 
     
      沈勝衣冷笑,突然問:「你殺人的時候有沒有這樣替別人設想一下?」 
     
      費無忌沒作聲。 
     
      他沒有!他如果有,他不會仗劍為生,殺人為生!沈勝衣也沒有再說下去。 
     
      好一陣死寂。 
     
      只有燈花畢剝的聲音。 
     
      燈花畢剝畢剝地炸開了一朵又一朵。 
     
      費無忌忽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忍痛挺起了胸膛。 
     
      「我知道,你絕對不會放過我。」 
     
      「嗯。」 
     
      「我也不會向你乞命求饒,我只求你乾脆地給我一個痛快!」 
     
      「我也沒有意思將你如何擺佈,我只要你老實地答我一句說話。」 
     
      「好,給我劍!」 
     
      沈勝衣一翻腕,一揮手,劍出鞘飛出,颼地釘在費無忌面前地上! 
     
      費無忌雙手握住了劍柄,穩住了身子,一聲:「多謝!」 
     
      「不用謝我!」 
     
      「請問!」 
     
      「僱用你殺我的是什麼人?」 
     
      費無忌道:「我是一個職業殺手,純職業殺手!」 
     
      「知!」 
     
      「純職業殺手目的只在賺錢,只在殺人,要殺的是什麼人,聘雇的是什麼人,都無關要 
    緊,都不成問題!」 
     
      「知!」 
     
      「所以在我的心目中,一向只有兩種人,活人,死人!」 
     
      「知!」 
     
      「他約我是在深夜,是在西城老杜私邸的大堂見面!」 
     
      「哦。」 
     
      「堂中無燈,窗外無月,我看不清楚他,也沒有問他是什麼人。」 
     
      「哦?」 
     
      「你要更清楚,只有問西城老杜!」 
     
      「西城老杜早已死在白蜘蛛一案。」 
     
      「這我也曾聽說,西城老杜的私邸亦已被官府封閉,我推門而入,並沒有再遇見過其他 
    人!」 
     
      沈勝衣雙眼霍地一張,似乎在費無忌說話中找到了什麼。 
     
      「這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沈勝衣陷入沉思當中。 
     
      「我只知道他是一個活人!」費無忌雙手緩緩地拔出了插在身前地上的劍! 
     
      「不是死人!」他連忙反腕,噗地使勁將劍刺進自己的胸膛! 
     
      利劍穿心,他憔悴的面容猛然一下痙攣,雙手忽又將劍拔出,擲向沈勝衣。 
     
      沈勝衣接劍在手。 
     
      血從劍尖滴下。 
     
      血從費無忌的胸膛標出!在他的心目中,一向只有兩種人,活人,死人! 
     
      他現在就只是一種人,死人! 
     
      他倒在血中!沈勝衣微喟,轉身,走出地牢,走入煙中,走入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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