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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 思 劍

                     【第八章】 
    
    
     
      夜色更深。 
     
      雨不知何時已停下。 
     
      風未息。 
     
      風吹來了淒煙,吹來了冷霧。 
     
      煙重,霧濃。 
     
      小樓人影淒迷,和煙和霧,化作一樓幽怨。 
     
      人幽怨地倚在燈下,倚在窗旁。 
     
      人幽怨地在輕描冰絹。 
     
      冰絹上畫著一個人。 
     
      沈勝衣!一眼就可以分辨得出冰絹上畫著的那個人是沈勝衣。 
     
      煙重,霧濃。 
     
      步煙飛的情更重,意更濃。 
     
      沒有這麼重的情,沒有這麼濃的意,步煙飛又怎會留下這麼深刻的一個印像,又怎能畫 
    出這麼相似的一個肖像?她輕描幾筆,忽又將筆放下。 
     
      她曼吟:「相見無言還有恨,幾回忘卻又思量。」 
     
      她一聲長歎。 
     
      「再還有兩天,這張畫就可以完工了,我終日想念著你,你可曾有過一時片刻牽掛著我 
    ?」 
     
      又一聲長歎。 
     
      不是她又再長歎。 
     
      這一聲長歎在她身後響起。 
     
      步煙飛一驚回首。 
     
      一回首她就看到了一個人。 
     
      這個人的目光正落在冰絹上。 
     
      這個人正是畫中人!沈勝衣! 
     
      「沈大哥!」 
     
      步煙飛也叫沈勝衣沈大哥。 
     
      沈勝衣的心中一陣刺痛。 
     
      步煙飛的面上卻是一片羞紅。 
     
      她自己也感覺到了。 
     
      她站起了身,只想將臉埋在沈勝衣懷中。 
     
      一起身她就栽向地上,顯然她並沒有完全康復。 
     
      她並沒有栽倒地上。 
     
      她羞紅的面頰還是貼上了沈勝衣的胸膛。 
     
      沈勝衣一伸手就將她扶住,將她摟入懷中。 
     
      沒有說話。 
     
      說話豈非已是多餘?金獅也是一個知情識趣之人,躡著腳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退下了階梯,退出小樓,退到了院外。 
     
      霧冷,煙淒。 
     
      他面容也是一片落寞,一片蒼涼。 
     
      「相見無言還有恨,幾回忘卻又思量!」他一聲長歎。 
     
      「金獅啊金獅,人家這才是相思,這才是相思!」 
     
      語聲煙中消失,霧中消失。 
     
      金獅也消失在煙中,消失在霧中。 
     
      淒煙,冷霧。 
     
      金獅再現身煙中,再現身霧中的時候,煙依然重,霧依然濃。 
     
      小樓之上,步煙飛依然偎在沈勝衣懷中。 
     
      兩人之間卻已有說話。 
     
      細語喁喁。 
     
      金獅連一句也沒法聽清楚。 
     
      好不容易步煙飛沈勝衣兩人才停住了說話。 
     
      金獅連忙重重的一咳。 
     
      沈勝衣應聲回頭。「我早就知道你已來了。」 
     
      金獅尷尬地一笑,說:「夫人有請沈大俠。」 
     
      「嗯。」沈勝衣輕輕推開了步煙飛的身子。 
     
      步煙飛依依不捨的,離開了沈勝衣的懷抱。 
     
      映著燈光,她的眼中好像有淚。 
     
      沈勝衣無言。 
     
      「我等著你!」步煙飛也只有這一句話。 
     
      沈勝衣頷首,舉起了腳步。 
     
      「沈大俠還有什麼話要跟姑娘說?」金獅居然還要這樣問。 
     
      沈勝衣一笑搖頭。 
     
      金獅終於會意,沒有再問,轉身便舉步。 
     
      我等你! 
     
      一個女孩子這樣對你說,你還需要再說什麼?相思夫人也在等。 
     
      在相思小屋等沈勝衣。 
     
      兩旁還有兩行軟墊,十二個女樂工,當中還有一席盛筵,十二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子。 
     
      沈勝衣還在堂外,樂聲已起,歌舞已動。 
     
      羽衣回雪,素袖翻雲。 
     
      十二個女孩子舞態輕盈,歌喉婉轉,相對共舞,合聲齊歌——冰肌自是生來瘦,那更分 
    飛雨下愁,別離情苦思悠悠,何日休,似水向東流——她們竟是為沈勝衣步煙飛兩人而歌, 
    為步煙飛沈勝衣兩人而舞。 
     
      沈勝衣心中不禁一陣愴然,一轉念,倏地又大笑。 
     
      「逝水東流不復返,沈郎有日再回頭。」 
     
      那十二個女孩子相顧一笑,轉調,又唱——苦相思沈郎消瘦不勝衣——「消瘦未必相思 
    苦,沈郎還名沈勝衣!」沈勝衣大步而入,笑聲更亮,語聲更響。「你們就算將衣裳全都脫 
    下,加在我身上,我一樣勝任得來。」 
     
      那十二個女孩子不由得都紅了臉,兩旁迴避。 
     
      相思夫人的歌聲這下子也就在燈光中繚繞,大堂中飄揚——別情無限,新愁怎消遣,沒 
    奈何分恩愛,忍教人輕拆散,一寸柔腸,雨下哀相縈絆,去則終須去,見也何曾見,只怕燈 
    下佳期難上難,枕上相思山外山……這也是為沈勝衣步煙飛兩人而歌。 
     
      這歌聲更動人。 
     
      沈勝衣心中又是一陣愴然。 
     
      這一陣愴然更深。 
     
      相思夫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沈勝衣面上,一直注意著沈勝衣面上的表情變化。 
     
      歌聲一停下,她就問:「你難過?」 
     
      沈勝衣沒有回答。 
     
      相思夫人一笑又說:「這你就應該早去早回。」 
     
      沈勝衣淡笑。「我這就去。」 
     
      「車馬正整裝待發。」 
     
      「我沒有什麼需要收拾。」 
     
      「且待這一席酒萊過後。」 
     
      「嗯。」 
     
      「這一席酒萊我意思本來是準備給你洗塵,但現在卻是餞別的意思了。」 
     
      「一舉兩得,未嘗不好。」 
     
      「我也想多留你幾天。」 
     
      沈勝衣道:「只可惜我連一刻也再耽不下去了。」 
     
      「你這種心情我也明白,所以我也不再留你。」 
     
      沈勝衣淡淡坐下。 
     
      兩個女子隨即給他送上了香巾,斟下了美酒。 
     
      相思夫人卻還有說話:「車馬將會送到大名府城,之後就會停留在那兒等你到事情完全 
    解決,接載你回這裡為止。」 
     
      「嗯。」 
     
      「到了有情山莊後,自會有人跟你聯絡。」 
     
      「那個人我認識不認識?」 
     
      「不認識!」 
     
      「這我如何分辨得出對方到底是敵是友?」 
     
      「所以你要記好那兩句歌詞。」 
     
      「哪兩句?」 
     
      「那是:燈下佳期難上難,枕上相思山外山。」 
     
      沈勝衣一怔,忽然問:「那個人是男是女?」 
     
      「是女的,就叫做小翠,有情山莊的四大總管都是女人。」 
     
      「小翠是有情山莊的四大總管之一?」 
     
      「是。」 
     
      「這倒好,如果是男人,那兩句暗語最好還是改過別的,兩個男人那麼對話,實在很容 
    易引起誤會,我不想引起任何誤會,尤其是那種誤會。」 
     
      金獅一旁不由得失笑。「沈大俠不想也是一個妙人!」 
     
      「哦?」 
     
      相思夫人再一聲叮嚀:「那兩句暗語沈大俠可不要忘掉。」 
     
      「我怎會忘掉?」沈勝衣一聲輕歎,曼聲輕吟:「燈下佳期難上難,枕上相思山外山… 
    …」 
     
      山外有山。 
     
      一山比一山的秋意更濃。 
     
      撲翠色秋山如靛,湧寒波秋水連天,西風黃葉滿秋川。 
     
      秋喚起天邊雁,秋折盡水中蓮,秋添出階下蘇,越北,秋越蕭瑟。 
     
      沈勝衣披著無邊蕭瑟,越過了一重山川又一重山川。 
     
      十二日後的黃昏時分,夕陽影裡,哀雁聲中,一葉輕舟,穿渡蓮塘,終於踩在有情山莊 
    門前的石階之上。 
     
      一上了石階,他就看到了一個人。 
     
      這個人右手一壺酒,左手一隻麻辣雞,正在跟門邊一個就像是門公的老蒼頭說話。 
     
      這個人的說話很奇怪,出口雖然是京片子,聲調卻截然迥異,也分不出是哪一處地方的 
    口音。 
     
      這個人的一身衣服同樣也不知道是哪一處地方的裝束。 
     
      沈勝衣走遍大江南北,還沒有聽過這種口音,還沒有見過這種裝束。 
     
      這個人也根本就不是中原人士。 
     
      這個人來自波斯。 
     
      金指!金指滿嘴的鬍鬚儘是油膩,衣襟上一片酒漬,一雙眼睛朦朦朧朧,一個身子搖搖 
    晃晃,好像已醉得連看也看不清,站也站不穩了。 
     
      他的嗓子本來很雄壯,現在卻壓得很低沉,很溫柔。 
     
      他的動作更溫柔。 
     
      他右手只用兩隻手指拈著酒壺,還有三隻卻在老蒼頭的身上。 
     
      老蒼頭面上的表情很奇怪廣又好像想笑,又好像要哭。 
     
      凡是認識金指的人都知道,只有對女孩子,金指才會用那種嗓子,才會用那種動作。 
     
      莫非他已醉得一塌糊塗,連眼前的老蒼頭是男是女也分不開了。 
     
      他咬了一口雞肉,又舉起酒壺。 
     
      一壺酒幾乎沒有倒進鼻子。 
     
      好容易他才喝上一口。 
     
      再來這一口,他的眼睛更朦朧,腳步一軟,身子一栽,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這就挨住 
    了老蒼頭,空著的三隻手指跟著摸在老蒼頭的面上,摸在老蒼頭雪白鬍子之上。 
     
      他猛一怔,縮手,一下子站直了身子,一雙眼睛最少清醒了三分。 
     
      「你原來是個男人!」 
     
      他原來還沒有醉得一塌糊塗。 
     
      「他本來就是個男人!」沈勝衣一旁忍不住笑了。 
     
      金指這才知道旁邊已來了一個沈勝衣,應聲一瞪眼。 
     
      「你又是什麼東西?」 
     
      「我不是什麼東西,只是一個人,男人!」 
     
      「什麼男人?」 
     
      「來自西園的男人!」 
     
      「我好像聽過這個地方。」金指一皺眉。 
     
      「我是西園費無忌!」 
     
      「西園公子費無忌!」金指這才省起,眼睛又清醒了三分。 
     
      老蒼頭比他更清醒,一下子跳了起來,引吭高呼——「西園費無忌費公子到!」 
     
      這一聲尖銳得簡直就像是一腳踩在雞脖子上。 
     
      金指的一雙耳朵幾乎沒有穿透,這一下刺激,就連那雙眼睛也再清醒三分。 
     
      九分清醒的一雙眼瞳,無論如何都可以望清楚沈勝衣的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沈勝衣一眼又一眼。 
     
      沈勝衣也在打量金指,忽然說:「你好像不是中原人士。」 
     
      「我來自波斯,中原人士都叫我金指!」 
     
      「你就是金指」 
     
      「如假包換的金指!」 
     
      「我看你十根手指好像連一根也沒有是金造的。」 
     
      「的確沒有,但我這十根手指可比金還要名貴,比金還要值錢!」 
     
      「哦?」 
     
      「所以常護花常莊主看中我。」金指連忙補充一句,「我是說看中我的十根手指,不是 
    看中我的人。」 
     
      「我沒有忘記你是個男人。」 
     
      金指大笑。 
     
      沈勝衣也笑,笑得比金指更大聲,更狂莽。 
     
      他的笑聲一起,金指的笑聲就停了下來。「常莊主一共看中了五個人,金指我,百變生 
    ,千手靈官,妙手空空兒,還有你西園公子費無忌!」 
     
      「哦?」 
     
      「五個人先到了四個,你是最後到達的一個,我在半個月前到達,到今日我已足足等了 
    半個月,十五天!」 
     
      「等我?」 
     
      「正是等你!」 
     
      「我現在不是來了。」 
     
      「再不來我們就不等了。」 
     
      「我記得還有三天才到限期。」 
     
      「你難道不能早來幾天。」 
     
      「不能!」 
     
      「怎麼?」 
     
      「你以為我要做的事情,就只是這一件?」 
     
      「哦?」 
     
      「我今日就趕到來,在我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了。」 
     
      「哦?」金指看似要生氣,但反而笑了起來。「你倒瞧得起自己。」 
     
      「我這個人事實就不錯。」 
     
      「我們四個卻並未將你放在眼內!」 
     
      沈勝衣冷笑。 
     
      「要不是常莊主方面堅持要等你,我們已出發多時。」 
     
      金指也冷笑:「莊主看得你倒也重要。」 
     
      「我具備這種優良條件!」 
     
      「這我就非要見識見識不可了!」金指這樣說,雙腳突然像小孩撒嬌一樣頓了幾下。 
     
      沈勝衣還來不及吃驚,察察察察的十六條棗木棒分別在莊門上下左右彈出,交錯架成了 
    一方籠子,將他困在當中! 
     
      這十六條棗木棒才一架成籠子,才一將沈勝衣困住,就斷成三十二截,嗤嗤嗤嗤地四下 
    飛了開去! 
     
      這一次輪到金指吃驚了。 
     
      這機關雖然說是他閒著無聊,隨手在莊門安裝下來跟別人開玩笑,但連片刻也勝不了沈 
    勝衣,實在意料之外。 
     
      他吃驚地望著沈勝衣。 
     
      沈勝衣前後左右一條棒子也已沒有。 
     
      沈勝衣還是站立在原來的地方,還是那樣子,只不過手中已多了一支劍!劍握在他的右 
    手!劍閃亮! 
     
      「這個人原來真的有幾下子。」金指一壺酒塞入自己口中,骨都骨都地狂喝。 
     
      壺嘴抵在牙齦上,咯咯地直響。 
     
      金指狂喝了一口又一口,兩隻手還是在發抖。 
     
      沈勝衣沒有看到,他的視線早已離開了金指,落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這個人錦衣粉妝,身長面長,面色慘白,身子搖晃不定,就像是一個身子已掏干的公子 
    哥兒,過莊門是一個廣場,廣場兩旁,高場兩側,都夾著一條花徑。 
     
      這個人由左邊花徑轉出,就望沈勝衣行來。 
     
      沈勝衣才下了石級,這個人已來到他面前。 
     
      這個人一臉笑容,居然還伸出手來擁抱沈勝衣雙肩。 
     
      這簡直就像是良友久別重逢。 
     
      沈勝衣印象之中卻好像沒有這人的存在。他一怔,就只是一怔,一動也不動,由得這個 
    人擁住自己的雙肩。 
     
      他突然一動。 
     
      一啟身,一動手!一動手他就抄住了這個人的雙手,將這個人的雙手握在自己的左手之 
    中。 
     
      這個人雙手本來空著,突然之間卻已多了好幾張銀票。 
     
      沈勝衣冷笑。「這幾張銀票,像是我的。」 
     
      「本來就是你的。」這個人居然還是一臉笑容。 
     
      「這幾張銀票本來放在我懷中。」 
     
      「現在在我手中。」 
     
      「你好快的一雙手。」 
     
      「我以這雙手揚名天下。」 
     
      「妙手空空兒?」 
     
      「江湖中人都是這樣稱呼我。」 
     
      「除了偷東西之外,你還懂得偷些什麼。」 
     
      「偷心!偷女孩子的心!」 
     
      「就憑你?」沈勝衣又一聲冷笑。 
     
      說話出口,銀票已回到沈勝衣手上,冷笑未已,妙手空空兒的人已飛了起來,飛上了門 
    上的滴水飛簷。 
     
      妙手空空兒慘白的一張臉不由得更白,他實在想不到眼前這個西園公子費無忌身手的靈 
    活並不在自己之下。 
     
      他實在懷疑自己到底還有多少斤兩,怎麼人家只是一揮手,自己就給送上了門上的滴水 
    飛簷。 
     
      他又驚又怒,幾乎沒有破口大罵。 
     
      好在他還沒有破口大罵。 
     
      他才一開口,沈勝衣就在他的身旁出現。 
     
      他儘管張著嘴,要罵的話已嚥了回去。 
     
      沈勝衣手一拍妙手空空兒屁股,將他拍下了滴水飛簷,自己亦同時拔起身子! 
     
      他的身子一拔起,一大蓬暗器就射到,飛過他腳下叭叭叭叭地擊在他方才存身的地面之 
    上!七種暗器! 
     
      這七種暗器卻只是發自一個人手上!人正從右面的花徑轉出。 
     
      人四十左右年紀,短小精悍絡腮鬍須,身上最少紮著七個豹皮囊。 
     
      這個人才出現在左邊花徑,右邊花徑之上亦出現了一個人。 
     
      這個人長髮披肩,白衣曳地,千嬌百媚,是個似玉如花的女孩子!這個女孩子星眸如絲 
    ,風情萬種地瞟著沈勝衣。 
     
      給一個這樣的女孩子這樣地瞟著,要是第二個男人,不難就心蕩神搖,一頭栽下來。 
     
      沈勝衣並沒有一頭栽下來。 
     
      他也沒有心蕩,也沒有神搖。 
     
      他只有一種感覺,想吐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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