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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  魂

                   【第二十回 蝙蝠迎風去 琵琶動殺機】
    
      一個武士應聲拔出了一支箭鏃用花緞裹著的長箭,往火把上一點,射進夜空。 
     
      那支箭「咻」地飛出數丈,在半空中爆炸開來,七色繽紛,數里可見。 
     
      不過片刻,又一團七色繽紛的煙花先後在半空中炸開,蕭十三看在眼內,道: 
    「他們都並無發現,再發信號,搜!」一支白色的煙花火箭旋即射進了夜空中。 
     
      蕭十三一聲暴喝,率領十二騎,衝進路左邊樹林內。 
     
      右邊是斷崖,壁立如削,留侯若是躲在斷崖下,他們亦無計可施,所以蕭十三 
    完全放棄,而他亦不認為留侯仍然有本領由斷崖逃去。 
     
      與之同時,沈宇、楊天開始率領武士衝進樹林內,他們都是一字排開,一手執 
    火把,一手執長刀,彼此之間,保持半丈距離,火把照亮了黑暗的樹林,這個樹林 
    雖然並不大,要將一個人搜出來,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蕭十三也知道不容易,但只要還有一線希望,他也絕不會放棄。 
     
      況且黎明已接近,天色大亮之後,留侯的魔力必然不能持續,搜查的行動也必 
    然更順利。 
     
      蕭十三甚至有意思,必要時將樹林燒為灰燼。 
     
          ※※      ※※      ※※ 
     
      樹林中並不是死寂一片,風吹樹梢,枝葉「簌簌」作響,積雪片片散落,還有 
    其他種種很奇怪的聲音! 
     
      有些像是蟲鳴,有些像是鳥叫,更有些竟像是人或獸臨死之前的呻吟。 
     
      武士雖然都有些心寒,卻沒有一個因此而退卻,他們對蕭十三是忠心的服從, 
    絕不是一般人所能夠想像。 
     
      他們一面前行,一面小心周圍,每一個人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一路他們策騎飛馳,以常理推斷,應該早已搶在前頭。 
     
      可惜這一次他們追的雖然不是留侯,卻也不是尋常人,蝙蝠雙袖展開,輕功放 
    盡,亦不下於奔馬。 
     
      他幾乎給追上了,可是就在那時候,蕭十三放出了信號。 
     
      看見信號,沈宇那邊停下,楊天這邊也停下,這本是蝙蝠前奔的好機會,可是 
    蝙蝠也不能下停下來。 
     
      馬蹄雷鳴般移動時發出的衣袂聲,帶動的枝葉聲,都被蓋過,所以楊天他們才 
    沒有察覺,若是他現在再移動,楊天他們一定會覺察。 
     
      到楊天率領武士進入樹林,蝙蝠就更不敢移動了。 
     
      他就像一頭蝙蝠似的,倒吊在高高的一株樹梢下,距離楊天竟是一丈也不到。 
     
      但距離楊天頭頂,則差不多有四丈。 
     
      楊天並沒有發覺,他雖然仰首上望,但火光照不到那麼高,而枝葉在火光掩影 
    中斑斑駁駁,對於視線亦不無影響。 
     
      一丈距離,迅速接近。 
     
      蝙蝠瞪著一雙眼,瞪著楊天在樹下走過,並沒有作聲。 
     
      又一陣急風,枝葉「簌簌」聲響中,楊天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也不禁拾首望 
    上去! 
     
      剎那間,他突然有一種感覺,一種給人盯著的感覺,可是,他仍然沒有再看見 
    蝙蝠。 
     
      ——奇怪? 
     
      楊天心念一動,手在腰帶上一抹,一把飛刀飛出,往上射去。 
     
      刀光一閃,一陣積雪「簌簌」飛墜,衣袂聲響中,蝙蝠似一頭怪鳥般凌空撲下 
    來。 
     
      那柄刀正咬在他白森森的牙齒中。 
     
      楊天目光及處,脫口一聲:「留侯。」緬刀出鞘,疾剌向前。 
     
      蝙蝠刀光中一個翻滾,牙齒一張,飛刀「嗤」地疾射向楊天胸膛。 
     
      楊天輕叱一聲,緬刀一翻,護住胸膛也正擋著那柄飛刀。 
     
      那柄飛刀「叮」地彈開,飛墜。 
     
      蝙蝠同時在楊天頭上翻過,雙手一探,抓向楊天的脖子,楊天也不慢,身子一 
    偏,脫出馬鞍,凌空猛一個倒豎晴蜓,左手一按,正按在地上,方待一滾而起,順 
    勢一刀削出,蝙蝠已落在他身前一丈之處,也是頭上腳下,雙手按地。 
     
      兩人都是倒豎著身子,四目交投,彼此都看得很清楚! 
     
      蝙蝠突然叫起來,道:「是你!」 
     
      「是你!」楊天亦叫了起來。 
     
      蝙蝠雖然是一身留侯的裝束,但相貌完全兩樣,那種白癡的神態、目光,楊天 
    更是忘不了! 
     
      「我記得的,你叫做楊天!」蝙蝠隨即發出一陣怪笑,雙手支地,又移前了兩 
    尺楊天竟然忘記翻轉身子,呆望著蝙蝠,道:「你怎麼會穿上了留侯的衣服?」 
     
      這句話出口,他已經知道答案,知道是怎麼回事! 
     
      蝙蝠一聽「留侯」二字,眼瞳中露出了恐懼,道:「不說這些,說別的。」 
     
      楊天怔在那裡,那些武士這時候,已經紛紛趕上前來,看見倆人這樣,齊皆怔 
    住。 
     
      蝙蝠笑道:「你真的住在火龍寨,你沒有騙我。」 
     
      楊天苦笑道:「我們是朋友。」 
     
      「朋友——」蝙蝠怪笑道:「不錯,我們是朋友,好朋友。」 
     
      楊天道:「我們既是好朋友,當然要互相幫助,是不是?」 
     
      「當然——」蝙蝠呆應道。 
     
      楊天接著問道:「那你是否可以告訴我,留侯日間是住在那兒?」 
     
      蝙蝠又是一句:「不說這些。」 
     
      楊天道:「留侯不是人,還是回大法師身旁……」 
     
      語聲未落,蝙蝠突然一聲怪叫,伸手扼向楊天的脖子,楊天冷不提防,緬刀待 
    橫截,脖子已經給蝙蝠那雙手握了一個結實。 
     
      楊天頭下腳下,倒豎晴蜓,本來就已經不太舒服,脖子給蝙蝠用力一捏,頓時 
    一陣頭昏目眩,一身力氣竟然完全用不出來! 
     
      那些武士無不大吃一驚,要撲前搶救,卻又投鼠忌器。 
     
      他們都看出楊天還沒有生命危險,但他們若是撲上前去,因此觸怒了蝙蝠,那 
    就難說了。 
     
      蝙蝠接著喝道:「再說這些,我就殺了你。」 
     
      說著,他緩緩將手鬆開,頭往地面一頓,雙手又再支撐在地上。 
     
      楊天吁了一口氣,苦笑道:「那你要我說什麼?」 
     
      蝙蝠一皺眉,兩隻耳朵突然動了動,道:「那個大鬍子來了,不說了。」 
     
      語聲一落,雙手一撐,身形箭似地倒射上半空,撞在一根樹木橫枝之上! 
     
      他也就貼著那根樹木橫枝一個風車大轉,再一射,消失在枝葉叢中。 
     
      楊天同時一個翻身拔起來,一拔兩丈,伸手往一根橫枝上一拍,再往上拔起三 
    丈落在那株樹的樹梢上。 
     
      放目望去,只見蝙蝠雙袖展開,在樹梢上迅速地起落,一隻大蝙蝠似的,眨眼 
    消失在白雪紛飛之中。 
     
      楊天正考慮追前,不遠處枝葉散開,蕭十三冒了出來,一陣風似掠至,急下可 
    待地問道:「留侯往哪個方向去了?」 
     
      楊天搖頭道:「那不是留侯,是蝙蝠,卻穿上了留侯的衣衫!」 
     
      蕭十三立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一聲冷笑,道:「好狡猾的東西!」 
     
      楊天尚未接上話,蕭十三又道:「那東西不用說仍然留在八陣圖中,用到了這 
    般手段,已與常人無異,一定要把握這個機會將之除掉!」 
     
      楊天道:「那個蝙蝠……」 
     
      「滅了留侯,蝙蝠還能夠凶到哪裡去?」蕭十三一聲,「快來!」 
     
      聲落人落,楊天無奈亦掠下來。 
     
      一支紅色的煙花火箭旋即在半空中炸開,蹄聲接起,蕭十三一夥急往火龍寨馳 
    回。 
     
          ※※      ※※      ※※ 
     
      那朵紅色的煙花才在夜空中爆開,八陣圖中留侯藏身的那幢屋子的門窗亦片片 
    碎裂,飛舞起來。 
     
      留侯在碎裂的門板中離地飛出來,飛舞半空,渾身上下,又再碧光暴盛。 
     
      飛過一片片的屋脊,留侯凌空落下,面向燈陣那邊,發出了一聲似狼的笑聲。 
     
      他也就面向燈陣,倒退開去,其勢如離弦箭矢,眨眼間已猶如螢火一點,消失 
    在夜空中。 
     
      留在燈陣內的武士都聽得清楚,狼嗥聲中,一齊發出一聲驚呼。 
     
      大法師當然是最清楚的一個,臉色雖然沒有變,花白的雙眉早已緊鎖。 
     
      在那朵紅色的煙花在夜空炸開之際,他花白的雙眉便已經皺起來了。 
     
      佛珠在他的手中無聲地轉動,一聲佛號在他的口中吐出來,突然飄散。 
     
          ※※      ※※      ※※ 
     
      芍藥散亂的秀髮已然束回原狀,臉上帶著一份笑容,兩分嫵媚,七分嬌慵,仍 
    然埋首在芭蕉的懷中。 
     
      芭蕉的衣衫、頭髮亦已整理妥當,雙手輕撫著芍藥雙肩,一臉的疑惑。 
     
      疑惑的是自己竟然會做出這種事情。 
     
      他的一雙眼睛睜得很大,只要留心,不難發現其中的恐懼。 
     
      ——這件事若是師父知道…… 
     
      一想到大法師,芭蕉那種恐懼的感覺就更強烈,芍藥卻彷彿完全沒有考慮到這 
    方面,看看窗外天色,道:「我們該出去了。」 
     
      芭蕉點點頭,道:「師妹……」 
     
      芍藥忽然翹起腳尖,在芭蕉的耳朵上輕咬了一下,道:「你打算以後怎樣待我 
    ?」 
     
      「以後……」芭蕉茫然道:「我……」 
     
      芍藥笑著截道:「我要你以後聽我的話。」 
     
      芭蕉只有點頭,芍藥又一笑,抬手一掠那把秀髮,在這把秀髮掩蓋之下,留侯 
    那兩個齒痕仍然在,赤紅兩點,燈光輝映中,散發著妖異的光芒。 
     
      芭蕉沒留意這兩個齒痕,在色慾之下,他已經完全迷失。 
     
      他們偎倚著來到門前才分開,肯定了門外沒有人,芭蕉才將門打開來,左右再 
    一看,小偷似地溜出去。 
     
      堂上仍然靜悄悄一片,到了這裡,芍藥又已是一種態度,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 
    生過似的。 
     
      堂外風寒凜冽,雪卻已停下來。 
     
          ※※      ※※      ※※ 
     
      紅葉亦再次醒轉,倏然坐起了身子。 
     
      楚輕侯立即覺察,既喜悅又是擔心,他是擔心紅葉又變成方纔那樣,擔心自己 
    能否再抗拒那種誘惑。 
     
      可是他看清楚紅葉,卻不禁心生寒意,紅葉的外表雖沒有什麼變化,可是與他 
    的目光接觸,楚輕侯卻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陌生。 
     
      在紅葉的目光中,沒有任何感情,什麼也沒有,她在看著楚輕侯,亦像是在看 
    著一個陌生人似的。 
     
      然後她笑了起來,笑得仍然那麼美,猶如白癡一樣。 
     
      ——白癡? 
     
      楚輕侯亦有這種感覺,剎那間,一股寒意突然針尖似的直扎入他的內心深處。 
     
      「紅葉——」他脫口叫出來。 
     
      紅葉彷彿沒有聽到,只是看看楚輕侯,楚輕侯不由自主衝上前去,雙手抓住她 
    的肩膀搖了搖,道:「紅葉,你怎麼了?」 
     
      紅葉沒有回答,只是笑,楚輕侯惶然搖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襲上心頭。 
     
      「紅葉——」他叫著將紅葉摟進懷中,摟得很緊,紅葉沒有掙扎,小鳥依人, 
    也竟就在楚輕侯懷中又沉沉睡去。 
     
      楚輕侯沒有動,泥塑木雕一樣。 
     
      窗外這時候亦已逐漸發白。 
     
          ※※      ※※      ※※ 
     
      天色愈亮,燈光便愈淡,長夜已盡,風寒仍然凜冽。 
     
      大法師那串佛珠已經停止了捻動,披在他身上的積雪亦化作冰水流下,一身衣 
    衫盡濕。 
     
      蕭十三已經回到大法師身旁,看著天色發亮,一聲不發。 
     
      楊天、沈宇仍然在馬上,那些武士亦隨時侯命出發。 
     
      沒有人作聲,天地間一片靜寂。 
     
      天色更亮,大法師終於開口,卻是一聲:「天亮了。」 
     
      蕭十三「嗯」的應了一聲,接著問道:「我們該怎麼辦?」 
     
      大法師道:「他們都支持得來?」 
     
      蕭十三道:「你放心,當年他們曾經隨我殺敵數千里,三日三夜不睡。」 
     
      大法師道:「那麼叫他們遍搜這附近百里,有懷疑的地方,不妨挖開,能夠找 
    到留侯最好,找到蝙蝠,也有用處。」 
     
      蕭十三目光一落,一揮手,楊天、沈宇兩騎左右奔出,大法師的話,他們都聽 
    得清楚。 
     
      馬蹄聲又雷鳴般響起,積雪紛飛。 
     
      大法師目光一遠,道:「七尺白骨,所需只不過方尺之地,雖然百里,要將這 
    百里土地翻轉,一天之內,卻是絕沒有可能的事。」 
     
      蕭十三道:「而過了這一天,留侯是必定有所防範,魔力又大增,要將他找出 
    來就更困難了。」 
     
      「正是如此。」 
     
      「你的意思是,其實是要找蝙蝠?」 
     
      「不錯!」大法師仰首向天,道:「蝙蝠已成為留侯的奴隸,若是本身有危險 
    ,必會找留侯保護。」 
     
      蕭十三沉吟道:「這正如月奴面臨毀滅的情形一樣。」 
     
      大法師道:「留侯即使不說,蝙蝠也能夠找到,這就像有一條無形的魔線將他 
    們緊緊連在一起。」 
     
      「也所以留侯才能控制□蝠。」 
     
      大法師苦澀地一笑,道:「希望我的猜測沒有錯誤。」 
     
      蕭十三道:「也希望留侯還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大法師說道:「目前他還能夠支配,而又對他真正有幫助的相信只有蝙蝠一個 
    ,不到萬不得已,否則,他是不會將蝙蝠殺掉。」 
     
      蕭十三點頭道:「他的確需要一個忠心的僕人,這也許就是他唯一的弱點。」 
     
      大法師歎息道:「那條魔線也只有他才能夠斷去。」 
     
      蕭十三看看大法師道:「將蝙蝠養下來,你其實有什麼目的。」 
     
      「上天有好生之德。」 
     
      蕭十三又問道:「蝙蝠若是被留侯加以教導,你以為會有什麼結果?」 
     
      大法師道:「不出一年,能夠將他制住的人,相信已沒有幾個。」 
     
      「琵琶,你這是養虎為患。」蕭十三搖搖頭。 
     
      大法師喃喃道:「窮鳥入懷,不忍獻殺。」一頓轉問道:「有天在路旁看見一 
    個棄嬰,你又會如何處置?」 
     
      「我會養下來。」蕭十三苦笑道:「火龍寨中也有不少這種棄嬰。」 
     
      大法師道:「又有誰敢說他們之中,不會有一個將成為人間毒龍?」 
     
      蕭十三苦笑道:「可是我們卻不能見死不救,大丈夫有時亦難免婦人之仁,所 
    以除惡無盡,野草春風,大劫之後邪惡之徒還是會出現。」 
     
      重重頓了一下,蕭十三又問大法師道:「到現在你該同意我所說上天無眼這句 
    話了。」 
     
      大法師誦一聲佛號。 
     
      蕭十三笑笑接著道:「善惡並存,本來就是一個笑話,我們也不必爭論,還是 
    去看看紅葉。」 
     
      大法師無言頷首,臉上又露出一絲苦笑,一直以來,只有他向蕭十三遊說,蕭 
    十三儘管未為所動,也只是靜聽,現在卻變成了蕭十三向他遊說,而他竟然一再啞 
    口無言。 
     
      事實上他的確也不能夠判斷蕭十三所說的到底有沒有道理。 
     
      而他也有一種感覺,天意難測,很多事情的確就像是開玩笑一樣。 
     
      蝙蝠、玉硯的出生,他收養蝙蝠、玉硯以至玉硯的死亡,蝙蝠的反叛,連他也 
    覺得有些可笑。 
     
      只是他沒有笑出來。 
     
      芭蕉、芍藥又將會怎樣?一想到這兩個徒弟,大法師不由又是一陣惶惑。 
     
          ※※      ※※      ※※ 
     
      鳳鳳、翩翩等仍然守衛在小樓外,看見蕭十三、大法師走來,才迎上前去。 
     
      她們的臉龐都已經凍得發白,但精神抖擻,並無倦態。 
     
      「辛苦你們了。」蕭十三不覺說出這句。 
     
      鳳鳳、翩翩惶然道:「應該的。」 
     
      「有沒有事發生?」蕭十三接著問道。 
     
      「一切都很平靜。」鳳鳳、翩翩這也是實話,她們的確沒有發現什麼不妥。 
     
          ※※      ※※      ※※ 
     
      芭蕉、芍藥看來也並無不妥,蕭十三也沒有任何發現,大法師好像也沒有,只 
    是細看二人一眼,往樓上走去,在背向他們的剎那間,他花白的雙眉輕輕一蹙,卻 
    隨即又展開。 
     
      這是否表示他已經看出了什麼? 
     
      上到了小樓上層,蕭十三回過頭來,忽然道:「琵琶,你好像有些心事?」 
     
      「是嗎?」大法師怔了怔。 
     
      蕭十三道:「我是聽你的腳步聲已有些不一樣。」 
     
      大法師淡然一笑,反問道:「你是否也有所覺?」 
     
      蕭十三道:「芍藥倒沒有什麼事,芭蕉卻對你似乎有些兒恐懼。」 
     
      大法師又是一笑,不語,蕭十三又問道:「他一直對你是畏懼得很?」 
     
      大法師反問道:「以你看,我是否是一個那麼可怕的人?」 
     
      蕭十三搖頭,沉吟道:「那現在他到底畏懼你什麼?」 
     
      大法師笑笑道:「也許他背著我做了什麼壞事。」 
     
      蕭十三霍地盯著大法師,大法師道:「但我可以肯定,他不會變得像蝙蝠那麼 
    壞。」 
     
      「所以你仍能笑得出來。」 
     
      大法師淡淡地道:「你看得出我在笑?」 
     
      這句話蕭十三又不懂了,大法師道:「一個人還能夠笑總是一件好事。」 
     
      「不錯——」蕭十三疑惑地看著大法師。 
     
      大法師歎息道:「蝙蝠、玉硯、芭蕉、芍藥,我在他們身上下的心血絕不在輕 
    侯之下。」 
     
      「我看得出。」蕭十三輕捋鬍子道:「芭蕉的畏懼也許只因為他的膽小。」 
     
      「也許——」大法師喃喃地道:「芭蕉性格善良,他若是變壞相信亦是受留侯 
    的影響。」 
     
      蕭十三說道:「留侯已被困在燈陣之外。」 
     
      大法師腳步一頓,往欄杆上抹下了一層積雪,道:「這裡也有雪。」 
     
      蕭十三一怔,道:「雪若是留侯驅來,沒有給阻在燈陣之外,留侯的魔力是必 
    也能夠進入燈陣之內了。」 
     
      大法師又一聲:「也許——」 
     
      蕭十三沉聲道:「那紅葉豈非也會受影響?」 
     
      大法師嘴唇蠕動,沒有發出聲音,蕭十三卻彷彿又聽到也許二字,腳步不由一 
    快,搶在大法師之前。 
     
      門即時大開,楚輕侯現身道:「師父,前輩——」 
     
      蕭十三目光落在楚輕侯臉上,看見楚輕侯神態並沒有什麼,才松過口氣,但仍 
    然忍不住問道:「輕侯,紅葉怎樣了?」 
     
      楚輕侯搖搖頭,道:「沒什麼……」欲言又止。 
     
      蕭十三看了楚輕侯一眼,奪門而入,奔到床前,只見紅葉臥在床上,呼吸均勻 
    ,神態寧靜,才松過一口氣。 
     
      大法師緩步走了進來,楚輕侯亦步亦趨,沒有再開口! 
     
      蕭十三目光回到楚輕侯臉上,道:「看來的確沒有什麼,但,你卻是隱藏著什 
    麼在心裡。」 
     
      大法師接著道:「輕侯,這不是隱瞞的時候,紅葉有什麼不妥,你若是說出來 
    ,我們也許能夠及早設法補救,不說的話,到事發再設法,只怕未必能來得及。」 
     
      蕭十三又一句:「可不是嘛。」 
     
      楚輕侯點頭道:「在下雪的時候,紅葉曾醒來,她……」 
     
      話說到一半,楚輕侯又有些結結巴巴,蕭十三沒有催促,經過連番的異變,他 
    急激的性格亦有些改變。 
     
      大法師亦只是看看楚輕侯,沒有說什麼,花白的雙眉,不覺蹙起來。 
     
      楚輕侯終於說出了紅葉的情形,蕭十三隻是聽,濃眉亦逐漸皺上。 
     
      大法師也沒有插口,到楚輕侯將話說完,他雙眉深鎖,在一旁坐下,整個人陷 
    入沉思中。 
     
      楚輕侯看見大法師這樣,不由奇怪起來,蕭十三亦看出大法師有異,終於開口 
    問道:「琵琶,是不是紅葉會有危險?」 
     
      大法師搖頭道:「留侯曾經咬了她一口,邪惡亦因此而注入她體內,變成那樣 
    ,亦意料中事。」 
     
      蕭十三嘟喃道:「留在這裡的幸好是輕侯,他能夠及時將邪念壓制下去。」 
     
      大法師道:「只要我們消滅了留侯,紅葉相信便會清醒過來。」 
     
      蕭十三奇怪地道:「你擔心的並不是紅葉。」 
     
      大法師道:「每一個人都有錯,我也是一個人。」 
     
      「師父——」楚輕侯突有所悟,怔住在那裡。 
     
      蕭十三想起來,道:「琵琶,你是說芭蕉和芍藥?」 
     
      大法師道:「我不該將他們安排在一起的。」一頓,他又歎道:「也許我只是 
    過慮,而事實上並非如此。」 
     
      蕭十三嘟喃道:「其實,就算真的如此,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大法師淡然一笑。 
     
      蕭十三接著問道:「要不要找他們問清楚?」 
     
      大法師搖頭道:「不必,這只有將事情弄得更糟,既然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何 
    必多管?」 
     
      楚輕侯沉吟著問道:「師父,這對於咱們,到底有沒有影響?」 
     
      大法師深注楚輕侯,道:「也許。」 
     
      楚輕侯道:「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大法師道:「現在只有一個辦法。」 
     
      蕭十三急問道:「是什麼辦法?」 
     
      「立即下去將他們二人殺掉。」大法師的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 
     
      蕭十三一怔,楚輕侯有些懷疑地道:「師父狠得起這個心。」 
     
      大法師反問道:「你呢?」 
     
      楚輕侯無言搖頭,大法師接著道:「我若是要這樣做,是必要你做劊子手,你 
    既狠不起這個心也就罷了。」 
     
      楚輕侯怔在那裡,蕭十三奇怪地看著他們,苦笑道:「你們到底是在打什麼主 
    意?」 
     
      大法師道:「我佛慈悲。」 
     
      蕭十三揮手道:「說到底,我們還是狠不了心,那便得想個辦法,以防不測。」 
     
      大法師笑笑,道:「要做的我們都已經做了,沒有做的,現在要做,為時已晚 
    。」 
     
      蕭十三想想,道:「要不要我派幾個人看穩他們?」 
     
      大法師搖頭道:「不必。」 
     
      蕭十三道:「你是怕給他們發覺,有生命危險?」 
     
      大法師道:「他們都不是那麼凶毒的人,也不要將他們迫得太急。」 
     
      蕭十三皺眉道:「琵琶——」 
     
      大法師誦一聲佛號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蕭十三搖頭道:「廢話!」 
     
      楚輕侯接著道:「師父是要盡最後一分力,希望能夠將他們渡化。」 
     
      蕭十三悶哼一聲道:「可惜我想下到第二個辦法,心也一樣不夠狠。」 
     
      大法師道:「這實在可惜得很,」目光一閃,一面說一面走上前去,俯下半身 
    ,細看紅葉一遍,嘟喃道:「這麼好的一個女孩子,有誰忍心傷害她?」 
     
      蕭十三道:「不是有什麼不妥吧?」 
     
      大法師搖頭道:「只是不能再讓她受刺激了,」目光轉向窗外道:「今夜我們 
    若是又得面對留侯,要將她縛起來了。」 
     
      蕭十三道:「你是擔心輕侯不能夠自製?」 
     
      大法師道:「我只是擔心她瘋狂起來,衝出這兒,傷害別人。」 
     
      蕭十三懷疑道:「怎會這樣?」 
     
      大法師道:「只要你仔細看清楚,不難發現紅葉眉心多了什麼?」 
     
      蕭十三、楚輕侯一齊留意望去。 
     
      紅葉的眉心淡淡的多了一道紅線,直透髮際。 
     
      「一條紅線,這之前沒有的。」蕭十三急問道:「到底是什麼?」 
     
      大法師道:「這就是你們時常聽到的所謂殺機,一經牽動,不可收拾。」 
     
      蕭十三道:「紅葉怎會動殺機的?」 
     
      大法師道:「每一個人都會動殺機,七情六慾,與生俱來,紅葉豈會例外,只 
    因為留侯影響,埋藏在心底深外的一點劣根性亦現出來,而且被激發增大。」 
     
      「那紅葉也不會胡亂殺人。」 
     
      「若是她已經迷失理智,所有人在她看來都是一樣,都是該死。」 
     
      蕭十三苦笑,楚輕侯忍不住又問道:「今天我們仍然找不到留侯藏身所在,到 
    了晚上留侯會怎樣呢?」 
     
      大法師道:「他當然會再來,七星燈陣對他也許已經一點作用也沒有,那將會 
    是一場艱苦的惡鬥,希望能夠同歸於盡。」 
     
      蕭十三聳然動容道:「這大概應該可以的吧?」 
     
      大法師苦澀已極的一笑。 
     
      楚輕侯接著問道:「若是七星燈陣真的能夠再次將他截下來呢?」 
     
      蕭十三接著道:「我記得你也說過沒有問題的?」 
     
      大法師道:「縱然如此,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經過一天的開掘,留侯絕不會 
    毫無所覺,那麼今夜必定不會像昨夜那樣狼狽,就算不能夠衝破燈陣,一退在千里 
    之外,我們更加難將他找出來的了。」 
     
      「這是說,今天其實就已經決定我們的生死存亡。」蕭十三搖頭道:「也好, 
    早一點了斷省得麻煩。」一頓接著又向大法師道:「琵琶,你還有什麼壓箱子的本 
    領,現在得拿出來了。」 
     
      大法師淡然一笑,說道:「箱子早已經空了。」 
     
      蕭十三亦笑了起來,道:「你的本領並沒有你說的佛理那麼多。」 
     
      大法師笑道:「為什麼我們還不去好好的休息,貯備足夠的精力應付今夜?」 
     
      蕭十三看著楚輕侯道:「你也應該休息了。」 
     
      大法師卻回答道:「讓他留在這裡,紅葉一會也許會再醒來,沒有比他更適合 
    留在紅葉身旁的了。」 
     
      蕭十三道:「我這個做爹的……」 
     
      大法師道:「你必須充分的休息,也許派出來的人真的能夠找到留侯的藏身之 
    所。」 
     
      「也許——」蕭十三無可奈何地吩咐楚輕侯道:「小心紅葉。」 
     
      楚輕侯頷首。 
     
      大法師道:「光天化日之下,紅葉應該不會怎樣的,若是醒來,你無妨與她到 
    樓外走走。」 
     
      楚輕侯一再頷首,無言地目送大法師與蕭十三離開,紅葉猶如白癡的形象剎那 
    間又在他腦海裡浮現出來。 
     
      ——希望她再醒來不再是白癡那樣。 
     
      這是楚輕侯由衷之言。 
     
          ※※      ※※      ※※ 
     
      雪積盈尺,風寒已凜冽,到正午,仍然沒有陽光,天空是鉛灰色,彷彿隨時都 
    會壓到地上來。 
     
      每一個人都有這種感覺,他們從未見過天色竟能變得這麼可怕。 
     
      非但天色,整個天空令人看來都覺得可怕,那些雲全都像畫上去,形狀經久不 
    變,也不動,又彷彿由石刻成,由鐵凝成,沉重得風吹不動。 
     
      沒有鳥飛,那些飛鳥彷彿都已經在一夜之間完全死亡。 
     
      天地間事實上也是一片死亡的景象,彷彿末日已經降臨。 
     
      搜索的隊伍末歸,留守的火龍寨武士大都已倦極睡倒,當值的武士一個個木立 
    不動,難得交談一句,就連關在廊裡的馬匹亦是一聲不發。 
     
      整個火龍寨陷入了一片死亡的靜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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