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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  魂

                   【第三回 是人還是鬼 墓碑露玄秘】
    
      精緻的小樓,月光下就像是用白玉雕刻出來,樓內與樓外同樣精緻,且華麗。 
     
      被枕顯然是全新的,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香味,那種香味與香奴身上散發出 
    來的似乎完全是一樣的。 
     
      楚輕侯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種香奴就臥在他身旁的感覺。 
     
      香奴在替他整理奸寢具之後,便已隨月奴離開,她們姐妹舉手投足都是那麼美 
    妙,帶著些酒意看來,更覺得可愛。 
     
      楚安幾乎已忘記了她們沒有影子這回事,一直目送她們離開,目光無意落在地 
    上才又想起,他本想跟出去,順道回他自己的房間,一想起這回事,雙腳就像給釘 
    住了一樣。 
     
      楚輕侯看在眼內,卻仍然等了一會,才道:「安伯,今夜你就留在這裡好不好 
    ?」 
     
      「好,好極了。」楚安趕緊道:「老奴本就該侍候在公子左右。」 
     
      楚輕侯一笑道:「你打的是什麼主意我明白。」 
     
      楚安苦笑,倒退到楚輕侯床前,道:「老奴本來已忘記了她們沒有影子。」 
     
      「這樣說,你還很清醒。」 
     
      「方纔若不是公子叫住,老奴只怕早就已經醉倒了。」楚安一舐嘴唇,道:「 
    那真的是少有的陳年佳釀。」 
     
      「不錯。」楚輕侯雙手抱著後腦,仰望著帳頂,陷入沉思之中。 
     
      楚安接著問道:「公子,依你看,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楚輕侯沒有回答,楚安一想又問道:「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陰謀詭計?」 
     
      「別再胡思亂想了。」楚輕侯目光一轉,道:「好好睡一覺,即使有什麼事情 
    發生,我們都不致於沒有精神應付。」 
     
      「這也是。」楚安抓了抓腦袋,道:「前面廳子裡有一張軟榻,老奴就睡那兒 
    。」 
     
      楚輕侯一揚眉,道:「有什麼事情,大聲呼叫就是。」 
     
      「老奴會的。」楚安走過去掀起珠簾,探頭望一眼,才走出房間,房間外那個 
    小廳子靜悄悄的沒有人住,玻璃案子上,一盞紗燈散發著慘白色的光芒。 
     
      楚安並沒有將紗燈吹滅,躡著腳步來到這東牆下的那張軟楊前,伸了一個懶腰 
    ,往榻上就倒,他實在已非常疲倦,在榻上再打了一個滾,睡意最少又增了三分, 
    卻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了廊外有人說話。 
     
      「姐姐,你說怎麼樣?」是香奴的聲音。 
     
      「侯爺可沒有吩咐下來。」是月奴。 
     
      「也許忘記了。」 
     
      「我看侯爺一定還有事情要請教他們。」 
     
      「就是這樣也不要緊,那位楚公子年輕力壯,又是個練武的,少一點兒血,算 
    不了什麼。」 
     
      「給你這麼一說,姐姐也心動了。」 
     
      「可別忘記,這一次是我的。」 
     
      月奴歎了一口氣,道:「妹妹的運氣就是這樣好。」 
     
      「你可以要那個老頭兒。」 
     
      「那個老頭兒我可沒有多大興趣。」 
     
      「我看不是興趣問題,只是前一次的還沒有完全受用。」 
     
      「少廢話,時間已不多了。」 
     
      這笑聲仍然是那麼動聽,但楚安聽起來卻毛骨悚然,他卻聽不懂這姐妹兩人的 
    話。 
     
      笑聲末停,珠簾無聲分開,香奴無聲地飄進來。 
     
      燈光即時暗下去,慘白的燈光彷彿變成了淡碧色,香奴的臉龐亦猶如碧玉,嘴 
    唇卻反而更紅。 
     
      燈光接著迷濛了起來,廳子裡竟似有煙霧在瀰漫,淡薄的煙霧,森寒的煙霧。 
     
      楚安想站起身子,將香奴截下,可是儘管想,卻不能夠移動,連一根手指也不 
    能夠,渾身的血液剎那間彷彿已凝結,渾身的力氣彷彿完全消失。 
     
      他本來裝作已經入睡,睜著一隻眼睛瞄著香奴,現在他所能夠做到的也只有這 
    樣。 
     
      香奴似乎已發覺,忽然轉首向楚安一笑。 
     
      銷魂蝕骨的一笑,就連楚安這樣的老人,亦不由心蕩神搖,剎那間,他簡直已 
    經忘記恐懼,卻只是剎那,一種更強烈的恐懼又猛襲上來。 
     
      香奴一笑回頭,掀起了房門上掛著的珠簾,走了進去。 
     
      ——她到底要做什麼? 
     
      楚安不知道,只知道無論她要做什麼,都不會對楚輕侯有利,恐懼的感覺更強 
    烈了。 
     
      江面上六絕突然來襲的恐懼,與現在這種恐懼根本就不能相比,那種恐懼是來 
    自死亡的威脅,是出於被動,現在這種恐懼卻是自發的,彷彿與生俱來的,到現在 
    才從心底深處湧出。 
     
      楚安也不知道為什麼恐懼,當然他更加不知道,這才是開始。 
     
      楚輕侯雖然也很疲倦,但並沒有這麼快就入睡,他目送楚安離開,不久,隱約 
    聽到了走廊外有香奴、月奴姐妹倆的說話聲。 
     
      聽得當然並不怎樣清楚,他也知道偷聽別人說話,是一件很不禮貌的事情,可 
    是剎那間,他卻有這種衝動。 
     
      他已經坐起身子,突然又臥下,一種強烈的疲倦就像是劇毒一樣,彷彿在侵蝕 
    著他渾身的骨髓,他渾身的力氣也彷彿因此提下起來。 
     
      然後,他就發覺那種奇怪的香氣更加濃郁,房間內隱約有煙霧瀰漫,燈光亦變 
    成淡碧色。 
     
      他半瞇著眼睛,只想看清楚一些,哪知反而更朦朧,也就在此際,香奴進來了。 
     
      珠簾無聲地分開,香奴無聲地進來,渾身彷彿都發光。 
     
      一種淡碧色的光,那種光既似燈光射落,但更像就是從她身上發出來的。 
     
      她就像一縷輕煙,無聲地從地上滑過,來到楚輕侯床前,也就在床沿上坐下, 
    動作是那麼嬌柔,是那麼誘惑,胸襟不知何時已半敞,露出碧玉一般的胸膛。 
     
      楚輕侯的呼吸已變得有些急促,他到底是個很正常的男人。 
     
      香奴的身子旋即倒下,柔軟的乳房壓上了楚輕侯的胸膛,楚輕侯想閃避,卻有 
    心無力,呼吸更急促。 
     
      香奴的呼吸也一樣,呻吟著輕呼道:「公子——」她的語聲微帶顫抖,充滿了 
    誘惑,輕舒雙手捧住了楚輕侯的臉頰。 
     
      那雙手本來似冰雪一樣,楚輕侯現在卻一絲寒意的感覺也沒有,香奴彷彿在端 
    詳楚輕侯英俊的容貌,忽然吐出了一聲歎息,俯下臉去吻楚輕侯的嘴唇。 
     
      楚輕侯一心想偏開臉,那張臉卻完全不受他控制,甚至連說話的力氣他都已沒 
    有。 
     
      香奴那頭秀髮亦似瀑布一樣地瀉落,披散在楚輕侯的臉上,她窈窕的身子開始 
    扭動,濡濕的嘴唇從楚輕侯的嘴角往下移。 
     
      這種誘惑已不是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所能夠抗拒,楚輕侯渾身的血液不由得沸 
    騰起來,臉頰已變得猶如火盆,香奴的眼瞳同時大亮,碧綠色,猶如兩團磷火。 
     
      她的嘴唇繼續往下栘,已吻在楚輕侯的脖子上—— 
     
      正當此時,一聲貓叫,突然傳來! 
     
      香奴剎那間就像是給猛抽了一鞭,渾身一震,一個嚴厲的聲音接著傳來:「香 
    奴,你在楚公子房中幹什麼?」 
     
      是錦衣侯的聲音,香奴慌忙爬起身,一面應道:「沒什麼。」 
     
      「不要再騷擾客人,知道嗎?」 
     
      「知道了。」香奴連忙整理好衣襟。 
     
      香奴急忙往外飄,一臉的恐懼之色。 
     
          ※※      ※※      ※※ 
     
      貓叫聲入耳的剎那間,楚輕侯渾身亦一震,那一聲貓叫,就像是尖針一樣?到 
    他的神經,他渾身的力氣同時恢復過來,一種強烈的恐怖同時襲上心頭。 
     
      他左手一翻,抄住了枕旁的龍泉寶劍,身形一動,追著香奴掠出了房間。 
     
      所有的動作一氣呵成,但他卻竟然下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恐懼。 
     
      他雖非以輕功見長,但一身輕功在江湖上亦很少有人能夠比得上,可是卻竟追 
    不上香奴。 
     
      香奴雖然先動身,楚輕侯追出房間的時候,距離香奴只不過一丈,但到楚輕侯 
    掀開廳門外那道珠簾,她已經領前兩丈,追出小樓外,香奴就不知所蹤了。 
     
      小樓右側的迴廊上,幽靈般地站著東海留侯,他手中抱著一隻奇大的黑貓。 
     
      那只黑貓的皮毛簡直就像是緞子一樣,一雙眼睛亮得猶如兩團磷火,亮得就像 
    是香奴在吻楚輕侯咽喉時那雙發亮的眼睛。 
     
      留侯笑望著楚輕侯出來,道:「下人無禮,驚嚇著公子,本侯實在很過意不去 
    。」 
     
      楚輕侯一定神,道:「侯爺言重了。」 
     
      「公子放心,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了。」 
     
      楚輕侯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目光不覺落在那只黑貓之上,那只黑貓一直 
    就瞪著楚輕侯,磷火一樣的眼睛彷彿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邪惡,楚輕侯目光才落下 
    ,它就「咪嗚」地低叫了一聲。 
     
      東海留侯的手隨即輕撫在那只黑貓的身上,道:「公子喜歡貓嗎?」 
     
      楚輕侯「嗯」地應了一聲。 
     
      「『嗯』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要看什麼貓。」 
     
      「譬如說這一隻?」留侯話聲未落,那只黑貓又「咪嗚」一聲。 
     
      它的叫聲與一般貓的好像是不一樣,楚輕侯卻又聽不出不同在什麼地方,他回 
    答道:「不覺得討厭。」 
     
      留侯一笑道:「那是說,也不會怎樣喜歡。」 
     
      「侯爺喜歡貓?」楚輕侯反問。 
     
      「可以這樣說。」留侯的話聲一頓,道:「不過本侯平生就只養過一隻貓,就 
    是這一隻。」 
     
      那只黑貓又「咪嗚」一聲。 
     
      「這只黑貓看來還不錯。」 
     
      「一般人只怕不喜歡。」 
     
      「何以見得?」 
     
      「因為這是一隻黑貓,」留侯笑問道:「你難道沒有聽過黑貓是邪惡的象徵?」 
     
      楚輕侯試探著問道:「侯爺也相信這種傳說?」 
     
      留侯輕撫著黑貓,「嗯」地應一聲。 
     
      「侯爺這個『嗯』……」 
     
      「是相信。」 
     
      楚輕侯目露詫異之色,留侯接著解釋道:「這大概因為本侯正是一個邪惡。」 
    語聲一落,放聲大笑起來。 
     
      楚輕侯怔在當場,留侯獨自笑了一會,道:「時間實在不早了,本侯也該休息 
    了。」 
     
      「侯爺請!」 
     
      「請——」留侯一笑轉身,舉步前行,他的身形與香奴、月奴一樣輕盈,那種 
    移動,簡直就像是煙霧一樣飄飛。 
     
      黑貓這時候爬上了他的右肩,面向楚輕侯,磷火般的雙瞳一眨也不眨。 
     
      楚輕侯也盯著那只黑貓,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竟感覺那只黑貓在對他 
    笑。 
     
      然後他就由心寒出來,他方待細看清楚,錦衣侯已消失在迴廊轉角,隨即又一 
    聲貓叫傳來。 
     
      那一聲貓叫聽來卻已是很遙遠。 
     
      「奇怪——」楚輕侯不由自主地一搖頭,今夜發生的事每一件都是那麼詭異, 
    他心中的感受又豈是「奇怪」兩個字所能夠表達出來的。 
     
      「公子——」楚安即時探頭出來。 
     
      楚輕侯應聲目光一轉,道:「沒入睡?」 
     
      楚安的話聲不住顫抖,道:「老奴已準備入睡了,哪知道就聽到那兩個女人在 
    說話……」 
     
      「她們在說什麼?」 
     
      楚安年紀雖已一大把,記性還很好,月奴姐妹說的話,一字不漏當然不能夠, 
    但也能夠很詳細的複述一逼,楚輕侯越聽越心寒,一面回憶香奴方才地舉動,一面 
    不由自主的以手撫頸,呻吟道:「難道她竟然是要吸我的血?」 
     
      楚安一聽幾乎跳起來,道:「公子,你說她們會吸血?」 
     
      「怎會有這種事?」楚輕侯搖頭。 
     
      楚安卻點頭道:「公子,給你這一說,我才明白她們的話……」 
     
      「我們還是別再胡思亂想了。」楚輕侯笑笑道:「她們那麼說,也許就是嚇唬 
    我們,在尋我們開心。」 
     
      他說得很輕鬆,楚安奇怪的望著楚輕侯道:「公子完全不相信?」 
     
      「就算她們真的是妖魔鬼怪,也應該不會傷害我們,我們跟他們完全陌生,根 
    本就沒有仇沒有恨……」 
     
      「妖魔鬼怪難道也會跟我們說道理,」楚安苦笑。 
     
      「應該會。」楚輕侯目光一抬,道:「這其實就是所謂因果。」 
     
      楚安又間道:「那麼公子能否肯定,我們前世並沒有開罪過她們?」 
     
      楚輕侯怔一怔,道:「你說到哪裡去了。」 
     
      楚安自顧道:「前因後果,這個前因可能是種在我們的前幾世,天曉得我們前 
    幾世是什麼人,做過什麼事情?」 
     
      楚輕侯不由苦笑,對於楚安的問題,他當然回答不出來,楚安望著楚輕侯,接 
    著又問道:「公子,你說我們現在應該怎樣做才對?」 
     
      楚輕侯不加思索地道:「還是快去睡覺,好像現在這樣,就是逃命,相信也跑 
    不了多遠。」 
     
      楚安歎了一口氣,道:「我們根本就跑不過他們,不過在白天——」他突然壓 
    低了嗓子道:「情形也許就會不同,他們若是那種東西,白天就不能出現。」 
     
      楚輕侯失笑道:「那也要我們支持得住呀。」 
     
      「這樣說,我們現在真的就是最好去睡覺了。」楚安忽然覺得自己已經疲倦得 
    要命! 
     
      楚輕侯無言地點點頭。 
     
      這時候,天邊已逐漸露出魚肚白色,楚輕侯亦發覺,仰頭望天,長長地吁了一 
    口氣。 
     
      最低限度,令他有真實感覺,之前的遭遇實在太不真實,就像是作夢一樣。 
     
      而且,還是惡夢! 
     
      一覺醒來,已是中午,楚輕侯走出了小樓。 
     
      日正中天。 
     
      楚安跟著走出來,其實他早就醒來了,只是提不起勇氣,走到外面。 
     
      他們夜間雖然遭遇那麼奇怪的事情,但因為實在太疲倦,這一覺睡得還很不錯 
    ,所有的疲倦亦一掃而空。 
     
      雲很多,秋雲似薄羅,陽光輕柔得就像是情人的眼波,楚輕侯走在陽光下,心 
    情暢快,楚安寸步不離,忽然道:「公子,真奇怪。」 
     
      「奇怪什麼?」 
     
      「這裡居然一點變化也沒有。」 
     
      「你以為應該怎樣?」 
     
      「就像那些老故事,夜間儘管是那樣華麗,白日便變成廢宅。」 
     
      「堂中蛛網塵封,院外荒草及膝?」 
     
      「可不是。」楚安抓著腦袋問道:「但現在,卻不是那樣。」 
     
      「你希望變成那樣?」 
     
      楚安一怔,楚輕侯接著問道:「所以你現在非常失望?」 
     
      「老奴才不希望變成那樣,現在這樣最好,否則將人嚇個半死。」 
     
      楚輕侯一笑不語,楚安接著道:「其實也不是完全都沒有變化。」 
     
      「哦?」楚輕侯有些奇怪。 
     
      楚安隨即道:「就拿我們休息的地方說,現在就已經沒有昨夜看來那麼豪華。」 
     
      楚輕侯沉吟著道:「這一點我也留意到,這應該是因為光線問題,在夜間有燈 
    光的照耀,無論什麼東西看來都不會太清楚,太陽底下就不同了。」他一笑又道: 
    「無論什麼東西,看得太清楚就不太完美的。」 
     
      「也許公子說的是事實。」楚安向周圍一看,道:「還有一點,不知道公子有 
    沒有留意。」 
     
      「你說好了。」 
     
      「昨夜那位東海留侯對我們還真不錯,可是現在……」 
     
      「你說他不派人來侍候我們?」 
     
      「這難道是待客之道?」 
     
      楚輕侯不能不同意楚安這句話,道:「也許他是擔心那些人騷擾我們。」 
     
      楚安不加思索地搖頭,道:「這個更簡單了,只要他吩咐下來,那些人總不會 
    敢違背他的命令。」 
     
      楚輕侯無言點頭。 
     
      「若說是人不夠使用,更不成理由。」楚安東張西望地道:「月奴、香奴倆姐 
    妹且不說,我們昨夜遇到的那麼多白衣人……」 
     
      楚輕侯笑問道:「你希望他派那些白衣人來侍候我們?」 
     
      楚安立即接著道:「若是那些白衣人,還是免了,面無表情,陰森恐怖,活像 
    一群殭屍,由他們來侍候,就是美酒佳餚,也吃不下。」 
     
      「我還以為你是為什麼,說這許多話,原來肚子又餓了。」楚輕侯大笑。 
     
      「這只是原因之一。」楚安手抓著腦袋道:「最重要的還是那位侯爺若不將我 
    們當作客人,昨夜就不會那麼招待我們,既然當我們是客人,就總得有個人來侍候 
    我們起居,除非……」 
     
      一連兩個除非,楚安仍然接不上話,臉色卻顯然已變了,楚輕侯目光轉落在楚 
    安的臉上,替他接下去道:「除非他們都是那種東西,只能夠在夜間出現。」 
     
      楚安不由自主地走近兩步,道:「公子,你說到底是下是?」 
     
      「你要我怎樣說?」楚輕侯反問道。 
     
      楚安怔住了,楚輕侯轉回話題道:「或者那位錦衣侯已經吩咐了人侍候我們, 
    他們現在只不過是去替我們準備食物了。」 
     
      「希望就是了。」楚安苦笑著,楚輕侯沒有再說什麼,負手在院子中踱了一圈 
    ,楚安竟一步也不放鬆,緊跟在後。 
     
      楚輕侯回到原來的地方,目光一轉,道:「安伯,光天化日,你就是離開我遠 
    一些,也不怕的。」 
     
      「還是緊跟著公子安全。」 
     
      楚輕侯淡笑,楚安接著問道:「公子,怎麼還不見有人到來?」 
     
      「你比我還要心急。」 
     
      「總不成這樣等下去。」 
     
      「你的意思是該由我們去找他們。」楚輕侯一想頷首,道:「也好,反正我也 
    有意要到處看看這地方。」隨即舉步往外走去,楚安當然亦跟著。 
     
      沒有人攔阻他們。 
     
      院外也一片靜寂,楚輕侯循著昨夜月奴送他們到來的路線走回去。 
     
      他的記性一向都很好,路線肯定是正確的,卻不知何故,竟有一種不完全一樣 
    的感覺,可是他又看不出不一樣的是什麼地方。 
     
      已經中秋,花木的葉子有不少脫落了,走在花木叢中的石徑上,卻連一片枯葉 
    也沒有,顯然那是不時有人打掃,偏就他們連一個人也沒有遇上,周圍只有鳥聲啁 
    啾。 
     
      楚安越走越心寒,跟著楚輕侯更貼近,他忍下住又問道:「公子,怎麼到處都 
    不見人?」 
     
      楚輕侯沒有回答,以他眼睛的銳利,耳朵的靈敏,那附近若是有人,絕不會察 
    覺下到,但一路走來,除了雀鳥之外,並沒有任何發現,也聽不到人說話的語聲, 
    偌大的一個地方,似乎就只有他們主僕二人。 
     
      楚安稍待又問道:「我們現在往哪裡去?」 
     
      楚輕侯手指前方,道:「到昨夜那座殿堂,那裡應該有人在。」 
     
      前方樹木叢中,隱約已看見那座殿堂的飛簷,楚安想一想,道:「若是沒有人 
    ,我們又……」 
     
      「沒有人再說。」楚輕侯腳步加快,他說得儘管輕鬆,心頭卻並不輕鬆,這一 
    次遭遇,實在太詭異。 
     
      然而他表面上卻顯得若無其事,因為他知道自己若不鎮定,對於事情非單沒有 
    幫助,反而會弄得更糟,他看到了楚安的恐懼。 
     
      殿堂那邊沒有人又該怎麼辦,他當然也不知道。 
     
          ※※      ※※      ※※ 
     
      一樣的道路,不一樣的感受,那座殿堂給他們的感覺也是一樣,現在他們才發 
    覺,殿堂的周圍遍植楓樹。 
     
      楓葉秋紅,那種紅刺目之感,就像火、就像血,那座殿堂看來,就像燃燒在火 
    焰中,湧現出血液,非常得華麗,非常得蒼涼。 
     
      沒有聲音,楚輕侯再候片刻,終於伸手掀開那道水晶簾,舉步走進去。 
     
      殿內異常得靜寂,燈火並沒有熄滅,那種華麗都已經褪了色,長几上猶有酒香 
    ,就只是不見有人。 
     
      楚安四顧一眼,道:「公子,他們……」 
     
      楚輕侯目光轉回來,道:「當然都休息去了。」 
     
      「那總該留個人在這兒,這實在不合情理。」 
     
      「不合情理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楚輕侯又踱步一周,向殿右側的一道珠簾走 
    去。 
     
      珠簾的後面是一條走廊,直通後殿,那裡一樣沒有人,卻一樣華麗,陽光從花 
    格子透進來,楚輕侯看得很清楚,到處都一塵不染。 
     
      一個紫檀木架上,放著幾罈酒,其中的一壇泥封已開,楚輕侯不必試,只嗅那 
    氣味,就知道是他們昨夜在殿堂上喝得那種酒,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特別的地方 
    。 
     
      楚輕侯主僕並沒有碰那些酒,從後殿的另一條長廊走了出去,那條長廊連著一 
    個寬大的院子,設計得非常精巧,卻像是一幅已褪色的扇面,雖然美麗,卻美麗得 
    憔悴而蒼涼。 
     
      穿過這個院子的一道月洞門,就進入一片楓林內,一條白石徑婉蜒在楓林中。 
     
      楚輕侯順著白石徑往前行,楚安只有跟著,不敢稍慢,那種寂靜已令人毛骨悚 
    然。 
     
      楓葉紅透,不少被吹落,楚輕侯主僕就像是走在火燭中、血海裡。 
     
      「不知道這條石徑通到什麼地方?」楚安這問題,楚輕侯當然回答不出來,腳 
    步不停,只有前行。 
     
      轉了幾個彎,石徑繼續往上伸展,再前行數丈,豁然一開,當前一座石陵,建 
    築得很華麗。 
     
      一種死亡的華麗。 
     
      陵四面都有石階,兩旁列著石翁仲、石馬、石華表。 
     
      楚輕侯繞著石陵走了一周,微喟道:「這工程不可謂不龐大。」 
     
      楚安亦步亦趨,道:「不知是什麼人的陵墓。」 
     
      楚輕侯在一道石階之間停下腳步,道:「我們上去一看,便有分曉。」隨即舉 
    步走了上去。 
     
      那只是三十餘級,走來卻令人有一種窒息的感覺,每走一步,壓力彷彿更加重 
    了一種無形的壓力,死亡的壓力。 
     
      死亡的威脅! 
     
      楚輕侯拾級而上,楚安簡直就像是在爬。 
     
      那些石人、石馬顯然都經過下少日子,也許是風雪侵蝕,不少地方已剝落,石 
    縫間甚至長出了青苔來。 
     
      走盡了石階,他終於來到三個石墳之前,那三個石墳一大二小,縫隙閭全都長 
    滿了青苔,也下知多久沒有清理,墳前都立有碑石,也是一大二小,正中那最大一 
    塊的刻字有些已落,但「東海留侯」四個字勉強仍然分辨得出來。 
     
      一看這四個字,楚輕侯的臉色就變了,看到碑上死亡的日期,楚輕侯的臉色就 
    更加難看了,那就是—— 
     
      洪武二年。 
     
      楚輕侯沒有忘記現在是憲宗成化五年,亦計算得出距離洪武二年已經有一百年 
    了。 
     
      葬在這個墳墓中的東海留侯若是他們昨晚所見的,豈非就是一個已死了一百年 
    的死人。 
     
      這種事情是不是太神怪,太難以令人置信? 
     
      楚輕侯幾乎立即排斥這個念頭,楚安這時候已經爬上來了,看到了,猛一聲怪 
    叫道:「公子,東海留侯——」 
     
      他的表情很恐怖,幾乎立即就肯定,這東海留侯就是昨晚所見的那個,楚輕侯 
    反而平靜下來,道:「你放心,不是昨夜的那個。」 
     
      楚安實在奇怪楚輕侯為什麼說得那麼肯定,道:「但……」 
     
      楚輕侯手指墓碑,道:「你看,這個東海留侯乃死在洪武二年。」 
     
      「洪武二年距現在……」 
     
      「一百年——」 
     
      「難怪他的衣服那麼奇怪。」楚安竟然冒出這種話,道:「原來是一個已死了 
    一百年的死人。」 
     
      「怎會有這種事?」楚輕侯笑得很勉強。 
     
      「公子——」楚安叫起來,道:「你難道不明白?他們都不是人,是鬼!」 
     
      「哪有什麼鬼!」 
     
      「公子——」楚安忽然又叫起來,道:「你看!」 
     
      他叫楚輕侯看的是旁邊那兩塊墓碑,墓碑上死亡的日期完全是一樣,名字當然 
    不同,他們卻都不陌生。 
     
      ——月奴——香奴楚輕侯早就看到了,所以仍然否定,只因為他從來不相信有 
    所謂妖魔鬼怪,他目光一轉,道:「相信這只是一個玩笑。」 
     
      楚安搖頭道:「誰跟我們開這種玩笑?還有,開這種玩笑有何好處?」 
     
      楚輕侯回答不出,楚安青著臉,道:「我早就說過他們是那種東西,公子,你 
    想想,人怎會沒有影子呢?」 
     
      楚輕侯已經在想,楚安用力地抓著那顆半禿的腦袋,道:「他們的話,是不是 
    也很奇怪?」 
     
      「嗯」楚輕侯不覺頷首。 
     
      「那兩個女人走路的時候完全就不像用腳走路,是在腳不沾地地飄行,所以公 
    子雖然有一身輕功,卻始終追不上她們。」 
     
      楚輕侯不由又想起香奴昨夜回答他的兩句話。 
     
      ——姑娘身形輕盈…… 
     
      ——那大概是因為我的肉不多。 
     
      ——姑娘的玉手已練得猶如冰雪般寒冷。 
     
      ——那不過是我的血太少。 
     
      當時,他只是覺得香奴回答得很奇怪,現在想起來,不覺毛骨悚然,再想到昨 
    夜,香奴對他的奇怪舉動,和楚安聽到她們姐妹倆那番奇怪的對話,更是不由心寒。 
     
      楚安適時補充了一句,道:「昨夜那個叫做香奴的女人,我肯定她準備是要吸 
    公子的血!」 
     
      楚輕侯不覺以手加頸,道:「那留侯為什麼要阻止?」 
     
      「那是因為他還要利用我們,想從我們口中知道多一些那個蕭十三的事情。」 
     
      楚輕侯亦已心中有數,背負雙手,繞著那三個墳墓踱步起來,楚安一步也不敢 
    放鬆,一面道:「老奴只是奇怪那個東海留侯為什麼對蕭十三那麼感興趣。」 
     
      「他說過了。」楚輕侯雙層一皺,道:「因為蕭十三既有錢又有勢。」 
     
      「這與他有什麼關係?」 
     
      「也許他想要利用蕭十三對付什麼人。」 
     
      「什麼人?」 
     
      「他是被朝廷流放海外,要報復,對像當然就是當今天子了。」楚輕侯眉皺得 
    更深,道:「難道他竟是要迷惑蕭十三,借蕭十三的勢力試圖傾覆天下?」 
     
      這句話出口,連他自己也大吃一驚,楚安更吃驚,道:「公子,會不會這樣?」 
     
      楚輕侯沉默了下去。 
     
          ※※      ※※      ※※ 
     
      石陵乃建在山頂之上,憑欄外望,周圍的景物盡在眼底。 
     
      那真的是一個島,而且是一個孤島,在大海之上,極目望去,水天一色,附近 
    沒有其他島嶼。 
     
      西面是沙灘,那無疑也就是楚輕侯主僕登陸的地方,居高臨下,他們可以看到 
    那一片松林,昨夜香奴迎接他們的石牌坊,還有那個池塘,那座水軒,連接水軒的 
    九曲飛橋,那片廣場,然後就是宮殿、漫山紅葉。 
     
      東、南、北三面看來都是斷崖,島嶼面積也相當寬闊,林木茂盛,亭台樓閣點 
    綴其中。 
     
      這無疑就是一處世外桃源,楚輕侯縱目四顧,忽然歎了一口氣,楚安眼睛一直 
    沒有離開過楚輕侯,這時候忍下住又問道:「公子,我們……」 
     
      楚輕侯截道:「不必驚慌,一切有我安排。」 
     
      楚安當然聽得出這是安慰的話,這樣的話楚輕侯也不是第一次出口,只是這一 
    次,他完全沒有安全的感覺了。 
     
      楚輕侯雖然武功高強,畢竟只是一個人,在楚安的心目中,人力始終是敵不過 
    魔力。 
     
      楚輕侯目光轉回,四顧一眼,道:「這實在是一個好地方。」 
     
      「老奴卻是一刻也不想留下。」 
     
      「要離開這個地方可不容易。」楚輕侯目光更遠,道:「東南北三面看來都是 
    斷崖,我們只有一條路可走。」 
     
      楚安道:「那個松林之內卻守著那麼多白衣人。」 
     
      「所以那條路也一樣不好走。」 
     
      「老奴看,他們都有問題,老奴現在倒希望他們沒有。」楚安歎息道:「他們 
    若都是那種東西,白天不能夠出現,我們現在就可以逃離這個小島。」接著指著遠 
    遠的沙灘,道:「六絕與我們那四葉小舟都在那兒,我們可以挑一葉最好地劃回去 
    。」 
     
      「那些小舟若然還在,的確可以。」 
     
      「是了,公子,那些小舟都漂流到這個小島來了,會不會是那個東海留侯的魔 
    法呢?」 
     
      「希望不是,否則你我就算能夠闖到沙灘,上得小舟,也未必能夠劃回去。」 
     
      「那怎麼是好?」楚安驚問。 
     
      楚輕侯笑道:「你擔心什麼?這都是推測而已,不一定是事實。」 
     
      楚安想了想,道:「公子,這地方邪裡邪氣,我們還是趕快離開。」 
     
      「就因為這地方邪裡邪氣,我們才要留下。」 
     
      「到公子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我們不知道還有沒有命離開。」 
     
      「我們的運氣,不是一向以來都很不錯?」 
     
      「老奴這把年紀,倒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只是公子還這麼的年輕。」 
     
      「生死有命,你也用不著來為我擔心。」 
     
      楚安歎了口氣,楚輕侯又沉吟了一會,道:「我們這就到處去走走,看有沒有 
    什麼可以吃的,然後,去看那些白衣人是不是還在。」 
     
      「若是不在?」 
     
      「我們就先到沙灘那兒,小舟若是在,又還能夠用,那固然最好,否則便得先 
    將之修妥,找個地方藏起來,然後你就留在那兒等我。」 
     
      「公子你……」 
     
      「回到這裡,東海留侯他們若不是生人,這個墳墓便是他們日間休息的地方, 
    到了夜間,他們便會由墳墓裡走出來。」 
     
      楚安怔怔地聽著,怔怔地望著楚輕侯,道:「公子其實也有些相信了。」 
     
      楚輕侯一聲歎息,道:「我有些相信,是因為有些事情我根本不能夠解釋。」 
     
      「譬如他們沒有影子。」 
     
      「嗯——」楚輕侯目光垂下,地面上有他的影子,也有楚安的,楚安的目光亦 
    不由落下來,楚輕侯接道:「正如你所說的,人又怎會沒影子?」 
     
      楚安用力地點頭,接著道:「萬一他們發現了公子,知道公子已發現了他們的 
    秘密,公子豈非很危險?」 
     
      楚輕侯道:「他們也許已不在乎。」 
     
      「若是在乎——」 
     
      「那東海留侯看來還不想殺我,否則昨夜也不會喝止那個香奴——也許我對他 
    還有用。」 
     
      「他們若是真的由墳墓裡出來,公子……」 
     
      「見機行事。」 
     
      「老奴要跟公子在一起,叫老奴一個人留在那邊,嚇都只怕要嚇死了。」楚安 
    苦著臉,道:「那邊一樣是不安全,倒不如就留在公子身邊。」 
     
      楚輕侯稍為沉吟道:「我們先下去看看再說,說不定我們根本走不出去。」 
     
      楚安笑起來道:「反正公子還不想離開,管他那許多。」 
     
      楚輕侯笑道:「看看才放心。」轉身舉步,往一旁石階走下。 
     
      楚安看了那三座墳墓,不敢遲疑,慌忙跟了下去。 
     
      陽光這時候更加溫柔,雲漸厚,風漸急。 
     
      紅葉在風中吹落,秋意更蕭瑟。 
     
          ※※      ※※      ※※ 
     
      花樹叢中亭台樓閣雖然多,卻都是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楚輕侯主僕也找 
    不到任何可以吃的東西,他們也不怎樣覺得飢餓,那種難言的寂靜,難言的恐懼, 
    彷彿連他們的腸胃都塞滿了。 
     
      轉了幾個彎,在他們的前面出現了一片果樹,各種不同的果樹,那之上不少結 
    滿了紅紅綠綠的生果,有些已經熟透,楚安一看見,高興得跳起來。 
     
      那些生果有些他們簡直連看都沒有看過,卻都美味非常。 
     
      楚安每樣都試一試,還沒有試遍,肚子便已經塞飽。 
     
      在果樹之間,居然有幾隻梅花鹿在徘徊,那些鹿也不畏懼楚輕侯他們,楚輕侯 
    手撫著其中一隻梅花鹿,忽然道:「我們昨夜吃的是鹿肉。」 
     
      楚安叫起來道:「難怪味道那麼奇怪,幾樣茶式吃來差不多都是那個味道。」 
     
      楚輕侯道:「也好。」 
     
      楚安說道:「好得很,我們就是跑不了了,只要那位侯爺不吃掉我們,也不怕 
    餓死。」 
     
      楚輕侯笑笑舉步,繼續前行。 
     
      對於島上的情形他雖然還是很陌生,但方向卻沒有迷失。只看地上的影子,他 
    便已知道方向,但多看幾眼,不免又想起沒有影子的東海留侯他們,不免心寒起來。 
     
          ※※      ※※      ※※ 
     
      雲更厚,而且在逐漸變色,地上的影子越來越淡薄,楚輕侯忽然留意到,仰頭 
    望去,只見一團團黑雲正像奔馬一樣四面奔來。 
     
      「暴風雨只怕又要來了。」楚輕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楚安應聲望天,臉色一變。 
     
      這時候他們已穿過廣場,來到那條白石徑的入口。 
     
      松林濃密,石徑蜿蜒,楚輕侯在石徑前停下腳步,目光突然亮起來,楚安一步 
    便待跨進去,卻被楚輕侯一把拉住,道:「小心!」 
     
      「哪兒不對?」 
     
      楚輕侯手指石徑左側松林,在那邊一株松樹之下,隱約可以看見,盤膝端坐著 
    一個白衣人,一柄出鞘的長劍就插在他前面地上。 
     
      看到了這個白衣人,楚安跟著就看到了第二個,那一個距離第一個不到一丈, 
    標槍一樣站在一株松樹的前面。 
     
      再遠望,松林中白影隱約,也不知藏著多少個白衣人,右面松林也一樣。 
     
      楚安倒抽了一口冷氣,道:「我們走不過去?」 
     
      楚輕侯道:「我們若是走過去,他們一定阻止!」 
     
      楚安當然沒有忘記香奴昨夜那番話。 
     
      ——他們是負責這兒的安全,每一個都有一身不凡的武功,有他們在附近巡邏 
    ,別人要進來固然不容易,要出去也一樣困難。 
     
      楚輕侯接著道:「雖然他們未必阻止得住,但這一來就打草驚蛇了。」 
     
      楚安說道:「也許還有其他的辦法過去。」 
     
      楚輕侯答道:「不能夠硬闖,只有偷越。」 
     
      楚安撫掌道:「以公子的輕功,一定可以飛越過這片松林。」 
     
      楚輕侯道:「光天化日之下,要不被那些白衣人察覺,只怕並不容易。」 
     
      楚安的笑容突然僵住,道:「要是帶著老奴,就連飛越只怕也大成問題了。」 
     
      楚輕侯目光一落,道:「你放心,我是不會將你一個人留下來的。」 
     
      楚安道:「現在相信還不成問題。」 
     
      「我們既然不打算現在離開,還是算了吧。」楚輕侯仰頭望天,此時心頭忽然 
    一動,道:「我們回去陵墓那邊。」 
     
      「為什麼?」 
     
      「暴風雨降臨,說不定他們亦會出現。」楚輕侯一聲歎息,道:「不知何故, 
    我竟然會生出這個念頭。」一頓後又道:「也許就因為昨夜那一陣暴風雨。」 
     
      楚安抓了抓腦袋,道:「石陵上可沒有地方能藏起我們。」 
     
      「我們可以繼續藏在楓樹上。」楚輕侯目光一轉,道:「安伯還是留在小樓那 
    邊……」 
     
      話末說完楚安已叫道:「老奴支持得了。」他跟著打了一個哈哈道:「暴風雨 
    又算得了什麼,有過昨夜的經驗,公子用不著擔心老奴。」 
     
      楚輕侯點點頭笑道:「反正我是說不過你的。」 
     
      楚安大笑,目光落處,叫道:「我們得走了。」 
     
      地上這時已沒有他們的影子。 
     
      黑雲已四合,陽光消失,天地間忽然暗了下來。 
     
      風更急,天色已黑濃如潑墨,漫山紅葉也變了顏色,那也就是紅色,那種紅色 
    卻有說不出的怪異,給人一些不再美麗的感覺。 
     
      那仍然像血,卻不是鮮血,是瘀血。 
     
      山頂那座石陵就好像是浸於一盆瘀血之中,那三塊石碑卻反而顯得更光白。 
     
      看著那三塊石碑,楚輕侯主僕彷彿又看到了東海留侯、香奴、月奴那三張蒼白 
    如死人的臉龐。 
     
      楚輕侯主僕躲藏於接近石陵的一株楓樹的樹梢上。 
     
      濃密的枝葉遮住了他們的身子,楚安雖然坐於樹椏中,但雙手仍緊抱著樹幹, 
    唯恐一個不小心墜下來,楚輕侯就在他身旁,雙手分開枝葉,往外偷窺,目光卻緊 
    盯在那三塊石碑和那三座墳墓之上。 
     
      時間在等待中消逝,周圍的環境也就在他們的等待中越來越變得恐怖,他們忽 
    然有一種置身於地獄的感覺,楚安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公子,我們是不是就呆在 
    這裡?」 
     
      「你這是第三次這樣問了。」楚輕侯帶笑回答道:「我不是早就告訴你若是害 
    怕最好回房躲起來。」 
     
      「老奴哪裡害怕了。」楚安的嘴巴仍硬得很。 
     
      楚輕侯一笑,方待要說什麼,天地一亮,一聲悶雷,突然落下。 
     
      天地都似被震動,兩個人的心亦應聲「噗」地一跳。 
     
      楚輕侯不覺將頭抬起,一滴豆大的雨點立即打在他的臉上。 
     
      「來了!」他吁了一口氣,不覺抬手,往臉上抹去。 
     
      也就於這剎那,一道灼目的閃電在天空閃現!那道閃電銀蛇飛舞於潑墨的天空 
    中,美麗而妖異! 
     
      閃電消逝,又一聲霹靂,暴雨傾盆倒下! 
     
      雨點亂箭一樣射落於漫山紅葉之上,「沙沙」聲急起,就像無數餓蠶嚙噬桑葉 
    ,又像是有無數毒蛇在到處遊走。 
     
      楚安聽著心寒,目光不覺落在樹幹上,看見並無蛇游上來,才松過一口氣,楚 
    輕侯的目光卻落回石陵上,那邊並沒有任何異樣。 
     
      兩人的衣衫迅速濕透。 
     
          ※※      ※※      ※※ 
     
      雨越下越大,風越吹越急。 
     
      霹靂轟鳴,銀蛇亂閃,漫山楓葉顫抖在狂風暴雨中,發出怒濤飛捲一樣的響聲 
    來。 
     
      閃電雖無聲,奔電卻猶如戰鼓,風呼嘯,雨響如萬馬奔騰。 
     
      楚輕侯忽然發覺這裡簡直就像是一個古戰場,紅葉飛舞於風雨中,就像是血飛 
    激在刀箭下。 
     
      血奔流! 
     
      風雨雷電,組成了一首激烈而蒼涼的曲調,充斥在天地間。 
     
          ※※      ※※      ※※ 
     
      雨水順著楚輕侯主僕的臉頰流下,經過他們的脖子,流進他們的胸膛,那種感 
    覺令他們極不舒服,楚安那雙手把樹抱得更緊了,忽然歎了一口氣,道:「公子, 
    這一夜暴風雨比昨夜的大多了。」 
     
      楚輕侯「嗯」地點點頭,目光並沒有從石碑上栘開,楚安接著問道:「雨不知 
    什麼時候停止?」 
     
      「很難說。」楚輕侯苦笑。 
     
      這一絲苦笑猶未消逝,又一道閃電劃過。 
     
      天地一亮,剎那間楚輕侯突然發覺正中那塊石碑竟好像一動,他心頭一凜,目 
    光同時亦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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