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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  魂

                   【第九回 法師言心算 天機不可洩】
    
      當時,月奴沒有追前,懷抱著那只黑貓,站在欄杆上,笑望著楊天。 
     
      楊天盯著月奴,再後退一步,又叫了聲:「楚公子!」 
     
      楊天第一聲「楚公子」出口同時,楚輕侯已經驚醒,一睜眼,就看見香奴,香 
    奴鮮紅如血的櫻唇,距離他的臉頰最多不超過半尺,楚輕侯一看見,身形立即往後 
    一退,這一退,他的背脊便已抵住了牆壁。 
     
      「楚公子——」香奴幽幽地吐出一聲,坐上了床緣。 
     
      楚輕侯的劍已在握,「嗆」一聲出鞘! 
     
      劍氣森寒,香奴欺前的身子,立即一凝,眼瞳閃起淚光,傷心地望著楚輕侯。 
     
      她看來是那麼淒涼,那麼可憐,楚輕侯一劍本待刺出,結果還是不忍刺出去。 
     
      房中下知何時已充滿那種令人魂銷意消的香味,楚輕侯嗅著不禁有些心蕩神旌。 
     
      香奴的胸膛彷彿又敞開了一點。 
     
      楚輕侯的目光一落,又抬起來,眼神看來比方才更明朗。 
     
      森寒的劍氣無疑也使他更清醒。 
     
      他劍指香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找你——」香奴語聲是那麼溫柔! 
     
      楚輕侯有些詫異,道:「找我?」 
     
      香奴的語聲更溫柔,道:「只有你才能夠幫助我們姐妹。」 
     
      楚輕侯「哦」的一聲。 
     
      「那是為什麼?」楚輕侯劍眉一揚道:「是東海留侯強迫你們?」 
     
      香奴點點頭。 
     
      楚輕侯問道:「你是要我幫助你們脫離東海留侯的掌握?」 
     
      「求公子——」香奴盈盈下拜。 
     
      楚輕侯的劍不覺垂下。 
     
      香奴就跪在那裡,道:「無論如何公子一定要幫助我們。」 
     
      楚輕侯沉吟著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如何幫助你們。」 
     
      香奴道:「公子一定有辦法。」 
     
      「起來再說——」 
     
      香奴沒有動,道:「公子若是不答應,小婢是不會起來的了。」 
     
      楚輕侯苦笑道:「家師也許有辦法,不然我這就與你去一見家師。」 
     
      「多謝公子——」香奴抬起頭來,眼瞳中彷彿充滿了希望,盈眶的淚水下由自 
    主地流下。 
     
      楚輕侯安慰道:「家師苦修多年,縱使不能夠立即替你消災,解難相信也不會 
    令你太失望。」 
     
      說著,他騰身從床上滑了下來,香奴仍跪在那裡,淚流不已。 
     
      「你起來——」楚輕侯下覺伸手扶住香奴的香肩。 
     
      香奴這才站起身,眼淚仍然珠串般掉下,楚輕侯看著心都快要碎了。 
     
      「別哭——」楚輕侯本待安慰幾句,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香奴「嚶嚀」一聲,撲入了楚輕侯的懷抱,楚輕侯冷不防,要推已經不及。 
     
      那奇異的香味剎那間更濃,楚輕侯心神俱醉,甚至沒有在意香奴高出了很多。 
     
      剎那間,香奴的身子竟然平地徐徐地升起,血紅的櫻唇已接近楚輕侯的咽喉。 
     
      也就在剎那間,楊天的第二聲「楚公子」劃空傳來,楚輕侯應聲神智猛一清, 
    目光及處,正好看見香奴口中有兩隻牙長出了很多,而且向自己的咽喉咬下。 
     
      他反應的實在快,一聲怪叫,左手猛一揮,將香奴推出去。 
     
      裂帛一聲,他左肩的衣衫仍然給香奴那兩隻增長的門牙咬下來。 
     
      一陣冷風即時從窗外吹進,楚輕侯一連打了七八個寒噤,渾身寒毛倒豎。 
     
      香奴的一張臉同時青起來,仍然閃著淚光的眼睛閃出了碧芒,充滿了邪氣,嘴 
    唇卻更紅,彷彿要化成鮮血滴下。 
     
      楚輕侯隱在肘後的龍泉劍一轉,橫護在胸前,道:「好一個妖女,差一點我就 
    上了你的當。」 
     
      香奴發出了銀鈴一樣的嬌笑聲,卻沒有絲毫溫柔,而且有點恐怖。 
     
      「你說,你到這裡來到底有什麼目的?」楚輕侯厲聲喝問道。 
     
      香奴陰森森地道:「來吸你的血!」 
     
      語聲未落,她的身子輕飄飄地飛起來,凌空撲向楚輕侯。 
     
      那種輕盈,那種飄忽,絕不是一個人所能夠做得到的。 
     
      楚輕侯暴喝、出劍,一劍疾迎向香奴。 
     
      破空聲急響,劍光暴盛,天外流星般輝煌,這柄龍泉劍本來就是一柄寶劍。 
     
      香奴的眼睛彷彿禁受不住那股劍光,半瞇了起來,臉上突然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凌空一翻,從劍上翻了過去。 
     
      楚輕侯一劍刺空,身形亦倒翻,龍泉劍追著香奴,又劃出三劍! 
     
      香奴身形一翻再翻,挨住了牆壁,一縷輕煙似地貼著牆壁掠了上去。 
     
      楚輕侯第三劍刺在牆壁之上。 
     
      白堊飛揚,牆壁之上剎那間出現了七個劍洞,楚輕侯縱身雙腳往牆壁上一蹬, 
    緊追在香奴身後,劍芒更盛了。 
     
      香奴幾乎就是貼著屋頂往外飄,始終搶在劍之前! 
     
      劍光過處,那爿牆面被劃開了一道縫隙,瓦礫「簌簌」散落。 
     
      楚輕侯人、劍眼看就要撞在牆壁上,剎那間他及時一翻,亦貼著牆壁落下來, 
    半空一轉,「嘩啦」地撞碎了那個窗戶,衝出窗外,放目望去,不見香奴,楚輕侯 
    心頭卻不知何故突然一凜,不覺抬頭一望。 
     
      香奴赫然就貼著牆壁,虛懸在窗口之上,也就在楚輕侯抬頭仰望的剎那間,凌 
    空落下來,張口咬向楚輕侯的咽喉! 
     
      楚輕侯驚呼、滾身,貼地疾滾出走廓外! 
     
      香奴平地三尺疾追了上來,輕紗般飄忽,緞子般溜滑,凌空飄滑出走廊。 
     
      楚輕侯一出院子,風車大翻身,劍與人,猶如一個光輪,颼地一轉回斬向香奴。 
     
      香奴一聲歎息,一溜煙似地往上升起,一翻,落在滴水飛簷之上。 
     
      楚輕侯一收劍,驚魂未定,楊天已向他這邊掠來,一停步翻腕往後連刺三刀! 
     
      月奴果然追在他身後,刀一到,亦輕煙一樣飄上滴水飛簷。 
     
      那只黑貓已蹲在她的肩頭上,猶如附骨之蛆,穩定已極。 
     
      楊天收刀,急問道:「公子怎麼樣了?」 
     
      楚輕侯俊臉微紅,道:「幸虧你那麼一叫。」 
     
      楊天目光一轉,道:「悟空大師已給她們殺死了。」 
     
      楚輕侯已看見倒吊著的悟空大師,聞言渾身一震,道:「那麼悟能大師呢?」 
     
      「不知道。」楊天目光再轉,道:「他就住在那邊的房間,這樣呼呼喝喝,都 
    不出來看只怕亦已凶多吉少。」 
     
      楚輕侯目光望向飛簷上的香奴和月奴,恨恨道:「濫殺無辜,你們難道就不怕 
    天譴?」 
     
      香奴和月奴相顧一眼,再看看楚輕侯,嫵媚已極地一笑,一齊飄離滴水飛簷, 
    飄向楊天和楚輕侯。 
     
      楊天刀握緊,手背上青筋畢露,楚輕侯一劍亦如箭在弦,一觸即發。 
     
      還有一半的距離,香奴月奴姐妹倆的身上已彷彿多了層煙霧,變得不怎麼真實。 
     
      然後,競消失在迷濛的夜色中,傘空中卻多了兩個青瑩瑩拳大的火焰。 
     
      楚輕侯和楊天寒毛逆立,看著那兩團火焰飄來,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兩個火焰浮在他們身外三尺,前後左右,飄忽不動。 
     
      靜寂的夜空中隨即多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響,就像是風吹空竹,如泣如訴,淒涼 
    之至。 
     
      那只黑貓仍然在飛簷上,「咪嗚」一聲,來回走動,碧綠色的眼睛就像是兩團 
    碧綠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燒起來。 
     
      靜夜貓叫已令人毛骨悚然,這只黑貓的叫聲更加恐怖,簡直就像要叫散生人的 
    魂魄。 
     
      楊天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道:「楚公子小心!」 
     
      楚輕侯已經很小心,一雙眼盯穩了那兩團火焰,龍泉劍與人齊轉。 
     
      那兩團妖火飄舞了一會,又轉向飛簷上飄去,飄過了屋脊,消失不見。 
     
      那只黑貓緊追在兩個妖火之後,眨眼間,亦越過了屋脊,不知所蹤,那種奇怪 
    的聲音也就在這時候消失。 
     
      楊天和楚輕侯相顧一眼,楚輕侯一咬牙,道:「先看悟能。」 
     
      「好!」楊天應聲撲進悟能的房間。 
     
      門緊閉,楊天一腳將門推開,雙眼猛一瞪,怔住在那裡。 
     
      房中一燈如豆,悟能老和尚雙腳被腰帶裡著,倒吊在橫樑下,頸上就像是悟空 
    老和街那樣穿了兩個齒洞,有兩滴鮮血欲滴末滴。 
     
      楚輕侯從楊天身旁走過,走到悟能老和尚之間,只看一眼,又自心裡一寒。 
     
      老和尚的眼睛仍然睜開,充滿了恐懼,仍然可以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他臨死之前 
    的恐懼。 
     
      楊天跟著走了過去,伸手摸去。 
     
      觸手冰涼,老和尚的肌肉猶如冰封過一樣,楊天失聲道:「怎會這樣?」 
     
      楚輕侯應聲亦摸了一把,道:「看來他的血已經給吸乾了。」 
     
      楊天倒抽了一口氣,道:「真有這種事?」 
     
      楚輕侯目光霍地一轉,道:「師父那邊不知怎樣了?」 
     
      楊天亦聳然動容,道:「那兩個女人定來對付我們,說不定東海留侯便是去對 
    付大法師。」 
     
      楚輕侯一點頭,轉身疾奔了出去,楊天不敢怠慢,緊追在後。 
     
      出了月洞門,遠遠看去,殿堂內隱約有火光閃動,楚輕侯身形更急,一面大呼 
    道:「師父!」一面奔上前去。 
     
      大法師沒有回答。 
     
      楚輕侯破門而入,只見大法師盤膝坐在一個火圈當中。 
     
      火光血紅,燃燒著的是血,蛇血。 
     
      斷截的身子已快成灰燼,大法師手捻佛珠,眼皮低垂,神態安寧,彷彿什麼事 
    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楚輕侯走到火圈之前,急問道:「師父,你……」 
     
      大法師倏然睜開眼睛,道:「師父沒事。」轉望向追來的楊天道:「悟空和悟 
    能呢?」 
     
      「都死了。」楚輕侯猶有餘悸地道:「奸像給吸乾了血死的……」 
     
      大法師道一聲佛號。 
     
      楊天道:「是否是那兩個女人吸的不敢肯定,但她們帶來的那只黑貓,我卻是 
    親眼看見它搶著將血舐去。」 
     
      「黑貓?」大法師一皺眉。 
     
      「比一般的大很多,兩隻眼睛青瑩瑩的充滿了邪氣,叫起來猶其恐怖。」楊天 
    隨即模仿著作了一聲貓叫。 
     
      楚輕侯打了一個寒噤,道:「還有,那個香奴的兩隻牙竟然會突然增長,變得 
    就像兩隻狗牙一樣,徒兒的脖子,也幾乎給她咬了一口。」 
     
      楊天顫聲道:「悟空和悟能大師的傷口就在脖子上,是兩個牙齒咬出來的洞。」 
     
      大法師又道一聲佛號。 
     
      楊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大法師,他們真的是那種東西,那兩個女人離 
    開的時候,就是變成兩個鬼火,飄飛天外。」 
     
      楊天好像恐怕大法師不相信,繼續道:「楚公子也看到的,當時,我們已經很 
    清醒,絕不會看錯。」 
     
      「我相信你們。」大法師長歎一聲,道:「那兩個女人是在離開這裡之後,才 
    到你們那兒去的。」 
     
      楚輕侯急問道:「她們來見師父你……」 
     
      大法師淡然應道:「只是一種排場,使留侯的出現增加一點兒氣勢。」 
     
      楚輕侯又吃了一驚,道:「留侯也來了?」 
     
      「是來談條件的。」 
     
      「怎麼說?」楚輕侯追問道。 
     
      「要為師退返白雲深處,而他則發誓取得天下之後,一定會推行仁政。」 
     
      「師父相信他?」楚輕侯有些緊張。 
     
      大法師搖頭道:「不相信,所以他與為師誓不兩立。」 
     
      楚輕侯吁了一口氣,道:「看來他對師父顯然是心存畏懼,才走此一趟。」 
     
      楊天亦道:「這一次總算找對了人,大法師,有你坐鎮,火龍寨一定會平安無 
    事。」 
     
      楚輕侯更興奮,道:「師父,你一定要除去這個邪魔歪道,莫教他再為禍人間。 
     
      大法師看了他們一眼,苦澀地一笑,道:「你們將這件事看得太簡單了。」 
     
      楚輕侯和楊天齊皆一怔。 
     
      大法師歎息著接道:「我終究是一個凡人,留侯卻百年未死,已成為異物。」 
     
      楚輕侯沉吟著道:「可是他到底畏懼師父你什麼?」 
     
      大法師歎息道:「也許——他只是心虛。」 
     
      聽到這句話,楚輕侯不禁心頭一凜,道:「師父,你其實並沒有多大的把握?」 
     
      大法師無言頷首,楊天突然振聲道:「邪不能勝正,大法師一定能夠制伏那個 
    留侯。」 
     
      楚輕侯一想亦道:「一定能夠的。」 
     
      大法師終於露出一絲笑容,道:「就是這一點信念,支持我們與留侯一決高下 
    。」 
     
      那個火圈這時候終於熄滅,大法師緩緩站起身來,目光忽然變得很遙遠,道: 
    「縱使敗,我仍要留侯付出相當的代價。」 
     
      楚輕侯點頭,內心的倦意剎那間一掃而空。 
     
      楊天挺起了胸膛,道:「我楊某人誓死相隨。」 
     
      大法師嘉許地看了楊天一眼,放步走了出去。 
     
      天上的烏雲不知何時已散開,淒冷的月光又落下,在大法師身上披上一層白芒 
    ,楚輕侯與楊天左右相伴,一齊走出了殿堂。 
     
      大法師仰天望了一會,吩咐道:「你們先去將悟空和悟能兩位大師的屍體火化 
    ,再上路。」 
     
      楚輕侯不由問道:「為什麼要火化?」 
     
      大法師冷冷地道:「只有將他們火化,他們才能夠安息。」 
     
      楚輕侯心念一轉,道:「師父是怕他們變成殭屍?」 
     
      大法師沉聲道:「不怕一萬,就伯萬一。」 
     
      楊天動容,楚輕侯更不敢怠慢,急急轉向後院奔去。 
     
          ※※      ※※      ※※ 
     
      烈焰飛揚,燃燒著的屍體不住地發出一陣陣「滋滋」聲,令人聽來毛骨悚然。 
     
      屍體一開始燃燒,空氣中就多了一股惡臭,令人欲嘔。 
     
      楊天雖然沒有嘔出來,臉上那種表情給人的感覺,已好像大吐之後,一口氣尚 
    未回過來。 
     
      楚輕侯表面看來好像很平靜,心頭卻在發苦,孤島上火焚殭屍的情景不由又出 
    現在眼前。 
     
      只有大法師,非但神態平靜,而語聲亦是與平時無異,口誦經文,一面手捻佛 
    珠。 
     
      到屍體完全化為飛灰,他才停下來。 
     
      天色這時候已大亮。 
     
      曉風清冷,飛馬奔馳在河堤上,更令人精神大振,楚輕侯、大法師、楊天策騎 
    更急。 
     
      河堤上風光如畫,三人卻全都沒有心情欣賞。 
     
      過了河堤,有一個驛站,火龍寨的弟子已經在那裡備了另外三匹健馬,還有早 
    點。 
     
      之後一路上,都有火龍寨的弟子接應,食物固然已準備好,馬匹已準備妥當, 
    他們一下馬,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可以繼續上路,除了趕路之外,他們根本不用顧慮 
    其他事情。 
     
      楚輕侯現在才體會到火龍寨的勢力有多大。 
     
      飛騎奔出了百里,大法師亦終於忍不住驚歎一聲,道:「難怪留侯要動蕭十三 
    的腦筋了。」 
     
      楚輕侯也道:「憑火龍寨的勢力,的確已可以傾覆天下。」 
     
      楊天道:「寨主卻沒有這個心意。」 
     
      「你不說我們也看得出來。」大法師笑笑道:「十三的確是一個英雄。」 
     
      「寨主併吞十三省水陸三百二十七寨,目的只是為了不希望再有任何的爭端。 
    」楊天沉吟道:「最初江湖上的朋友很懷疑,但事實證明,寨主的確沒有其他念頭 
    ,所以,許多人卻說寨主是個大傻瓜。」 
     
      「傻得像他這樣可愛的人卻是絕無僅有。」大法師白眉一揚,又道:「明白他 
    的人卻也未免太少。」 
     
      楚輕侯道:「但無論如何,他做的一切已是霸業的開端,幸好能像他這樣令人 
    信服的人,放目天下還找下到第二個。」 
     
      「所以那個留侯還是要千方百計來追寨主就範。」楊天苦笑了兩聲。 
     
      楚輕侯看看楊天,看看大法師,道:「師父以你看,留侯將會再採取什麼行動 
    ?」 
     
      大法師沒有回答,只是感慨已極地輕歎一聲。 
     
      看來,他已經心中有數,只是不想說出來,也許,不想他們太擔心。 
     
      也許,是因為天機不可洩露。 
     
      楊天看在眼內,亦自一聲輕歎,好像很明白大法師的心情。 
     
      楚輕侯仍然追問道:「師父,我們難道真的不能夠及時制止?」 
     
      大法師道:「師父到底只是凡人,很多事情雖然能預料可能怎樣,卻不能肯定 
    必定會怎樣,而且也不能在片刻之間飛越百里。」 
     
      他一頓,突然問道:「胡四相公的五色帆一日之間能去多遠。」 
     
      楚輕侯道:「據說若是順風,一日千里。」 
     
      楊天沉吟道:「千里也許是誇張了一點,但相信沒有其他船隻比之更快的了。」 
     
      大法師歎息道:「留侯魔力無邊,又有五色帆為助,行程實在不是我們能夠想 
    像。」 
     
      楊天沉吟道:「在明天天亮之前,我們一定可以趕到火龍寨,大法師放心。」 
     
      楚輕侯劍眉輕皺,道:「師父擔心的,只怕是白雲館那邊的安危!」 
     
      「白雲館?」楊天詫異地道:「公子說留侯會對白雲館採取行動?」 
     
      大法師沒有作聲,楚輕侯一咬牙,道:「師父,不然弟子趕回白雲館……」 
     
      「來不及了,」大法師搖頭道:「而且就是你回去,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楊天沉默了下去,大法師歎息,接著道:「在離開白雲館的時候,為師已感覺 
    放心不下,卻是仍然將留侯估計得過低,否則……」 
     
      他一頓,歎了一口氣,沒有說下去。 
     
      楊天下由問道:「以大法師看,那東海留侯的魔力已到怎樣的地步?」 
     
      大法師看了楊天一眼,道:「你說呢?」 
     
      楊天道:「不可思議,只知道,大法師這一次亦已遇上了勁敵。」 
     
      大法師笑笑。 
     
      楊天接著道:「大法師顯然早巳將留侯視作勁敵,但結果仍是估計錯誤……」 
     
      大法師輕誦一聲佛號。 
     
      楚輕侯沉吟著又問道:「師父,留侯若是到白雲館,究竟他們……」 
     
      大法師淡然一笑,道:「生死有命——」 
     
      他的笑容顯得很苦澀。 
     
      楚輕侯看在眼內,更放心不下。 
     
      大法師目光一遠,道:「天命有數,強也強不來,輕侯,你也不必太擔心。」 
     
      楚輕侯苦笑。 
     
      大法師目光更遠,道:「芭蕉本不是命薄之相,這一次,卻也要看他的造化了 
    。」 
     
      楚輕侯一怔,急問道:「芍藥和□蝠又如何?」 
     
      大法師輕喧一聲佛號,道:「不可說,不可說……」 
     
      楚輕侯不由心頭發涼,楊天亦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一顆心沉了下去。 
     
      不可說,是什麼意思,他們現在多少明白了點。 
     
      大法師亦沒有再說什麼,放馬奔了出去。 
     
      楚輕侯和楊天兩騎左右相隨,策馬如飛,心頭卻如壓千斤重鉛。 
     
      前行一尺,白雲館更遠離他們一尺,芭蕉他們的存亡也絕無疑問繫在大法師的 
    身上。 
     
      現在他們都已經無可選擇。 
     
          ※※      ※※      ※※ 
     
      黃昏逝去,黑夜終於降臨。 
     
      白雲館外表逐漸灰暗,卻又由月光下逐漸恢復過來。 
     
      古拙的牆壁,光潔的石階,抹上了月色,是那麼明亮。 
     
      月色淒冷,整座白雲館亦像是披上一層白雲似的,白亮得令人心寒。 
     
      風很急,松濤聲由遠而進,驟然聽來,就像是突然灑下的一場山雨。 
     
      堂中這時候已亮起了燈火。 
     
      燈火下怎麼明亮,對於芭蕉卻已經足夠,他又在抄經,這一次,他拿起經書, 
    細看了一遍,才默抄下去。 
     
      楊天的話對他竟發生了作用。 
     
      周圍靜寂無聲,筆落在紙上,每一聲都十分清楚,就像是餓蠶不停地在噬著桑 
    葉。 
     
      芭蕉一向很少注意這些聲音,只是今夜,不知不覺地留上了心! 
     
      他突然發覺這抄經的聲音聽來竟令人毛骨悚然,令人感到很不舒服。 
     
      這種感覺越來越重,但很快被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踏破,芭蕉亦被腳步聲驚動, 
    回頭望去,只見玉硯從內裡走了出來。 
     
      玉硯一面走一面東張西望,好像在找尋什麼,走到芭蕉身旁,忽然問道:「師 
    兄,你可看到了什麼?」 
     
      「看到什麼?」芭蕉反問道。 
     
      「貓——」玉硯往幾下探頭一望。 
     
      芭蕉奇怪道:「我們什麼時候養過貓?」 
     
      「那當然是從外面跑進來的。」 
     
      芭蕉再問道:「你怎麼突然問我有沒有看到貓?」 
     
      玉硯一噘嘴,「咪嗚」的作出一聲貓叫,道:「我方才聽到貓叫聲。」 
     
      「貓叫聲?」芭蕉搖頭道:「我可沒聽到。」 
     
      「就在這附近。」 
     
      芭蕉四顧一眼,道:「沒在意,也許真的走了一隻貓進來。」 
     
      玉硯上下打量了芭蕉一眼,忽然道:「恭喜師兄已能夠心無旁鷸。」 
     
      芭蕉一怔,看著玉硯,沉吟道:「方纔我的確沒有留意到抄經以外的事情。」 
     
      玉硯亦自沉吟道:「那麼師兄以後大概可以不必再抄經,陪我玩耍了。」 
     
      芭蕉笑笑道:「這才是開始,說不定,根本就沒有貓叫,你只是逗我高興,好 
    陪你玩耍。」 
     
      玉硯叫起來,道:「我聽得很清楚,是真的!」 
     
      芭蕉揮手道:「好了,就算是真的,你去找你的貓,我自抄我的經。」說著又 
    埋首抄經,不理會玉硯。 
     
      玉硯嘟著小嘴,嘟噥道:「等會給我抓住那隻貓,一定叫它來咬你一大口。」 
     
      語聲甫落,噘著嘴唇,一連發了兩聲貓叫,奔了回去。 
     
      他學貓叫學得倒也像,靜夜中聽來比起真的貓叫似乎還要恐怖。 
     
      芭蕉聽著不知怎的竟打了兩個寒噤。 
     
      「小搗蛋就是多花樣。」他轉望了玉硯一眼,才再回頭抄經。 
     
      芭蕉這一次才寫了幾個字,忽然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樂趣,聚精會神地抄起 
    經來。 
     
      一件可怕的事情,也就在這時候發生了。 
     
          ※※      ※※      ※※ 
     
      後院更靜寂,淒冷的月光下,那幾簇芭蕉就像是翠玉雕出來的一樣。 
     
      玉硯從芭蕉樹下走過,又聽到了貓叫聲,他歪起小腦袋,嘟喃道:「這分明是 
    貓叫,怎麼就是不見那隻貓。」 
     
      語聲末落,「咪嗚」的一聲貓叫又劃空傳來,玉硯循聲望去,卻什麼也沒有看 
    見。 
     
      隨即又「咪嗚」一聲貓叫。 
     
      這一聲貓叫飄忽不定,有點恐怖的味道,玉硯卻完全沒有恐怖的感覺。 
     
      他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做恐怖。 
     
      自懂事以來他一直就在白雲館,大師兄蝠蝠雖然是一個很令人害怕的人,但是 
    到現在為止,最凶也只是要捏他們的脖子。 
     
      白雲館也絕對不是一個恐怖的地方。 
     
      貓叫聲中,那隻貓終於在一株芭蕉樹上出現了,開始只是一副貓的骸骨,卻會 
    動,到玉硯轉頭向這邊望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隻皮毛俱全的大黑貓了。 
     
      楚輕侯若是在,一定不會讓玉硯去接近這隻大黑貓,玉硯卻一點也不覺得這隻 
    大黑貓有什麼可怕,反而覺得可愛。 
     
      那隻大黑貓的皮毛簡直就像是緞子一樣光滑,一雙眼碧綠色,猶如嵌著兩塊碧 
    玉。 
     
      玉硯完全看不出大黑貓眼瞳中透著的邪惡。 
     
      「原來你躲在這裡!」他雀躍著走過去。 
     
      那隻大黑貓盯著玉硯走來,嘴一咧,貓胡一根根揚起,竟好像在笑。 
     
      它沒有退避,而且踏著一片芭蕉葉走下來,迎向玉硯。 
     
      「咪嗚」又一聲,院子周圍在貓叫聲中彷彿暗了下來,本來翠玉一樣的芭蕉葉 
    ,亦好像變得灰暗失色,已喪失了那種生命力。 
     
      玉硯完全沒有在意,伸出一雙小手,竟要將那隻大黑貓抱入懷中。 
     
      那隻大黑貓舉起了一隻前腳,向玉硯揚了揚,玉硯毫不猶豫地將那只前腳接在 
    手裡,輕撫了幾下。 
     
      一隻隻利爪無聲地彈出來,穩抓住玉硯的手心,雖然沒有抓破皮膚,亦已將皮 
    膚抓得紅起來,玉硯卻一點疼痛的感覺也沒有。 
     
      他的感覺忽然變得很遲鈍。 
     
      大黑貓接著身子一弓,竄入玉硯的懷中,玉硯不由自主地將大黑貓抱住。 
     
      他的手輕撫在大黑貓的頭上。 
     
      大黑貓揚起頭來,望著玉硯的目光一接觸,大黑貓的雙瞳彷彿就化成兩團火焰。 
     
      碧綠色的火焰。 
     
      即使是呆子,這時候亦應該發覺這隻大黑貓大有問題,而玉硯卻一點反應也沒 
    有。 
     
      他已經完全迷失,眼雖然睜得大,卻一點神采也沒有,就像是一個白癡。 
     
      然後,他舉起腳步,往內院走去,面無表情,腳步起落,非常笨拙,一如牽線 
    的傀儡,被一隻無形的手,幾條無形的線牽扯著栘動。 
     
      他的靈魂已經在碧綠色的那兩團火焰中燃燒殆盡。 
     
      從芭蕉樹下穿過,踏著那條白石小徑來到內堂前,玉硯才有些反應躊躇不前。 
     
      那隻大黑貓即時尖叫了一聲,玉硯應聲如遭雷擊,霍地舉步走上前去。 
     
      內堂只有一盞長明燈,不怎麼明亮,再進,就是大法師的臥室。 
     
      在臥室門前玉硯又躊躇起來,黑貓噗地爬上了玉硯右肩,向著玉硯的耳朵叫起 
    來,叫了一聲又一聲,一聲比一聲淒厲。 
     
      玉硯一步一步走上前,推門而入。 
     
      臥室中沒有燈光,黑貓的目光卻更亮,非但眼睛,整只黑貓都發著碧綠色,迷 
    迷濛濛的亮光,已不像一隻貓,像是一團發亮的東西。 
     
      玉硯全身都沐在迷濛的碧光中,彷彿亦要化成一團碧綠色的火焰。 
     
      他一步一步走到一個檀木櫃子之前,顫抖著將櫃門打開,取出內中一個小匣子。 
     
      紫檀的匣子,放著一個奇大的青銅鑰匙,玉硯將鑰匙拿起來,轉身往外走了出 
    去。 
     
      出了內堂,玉硯又往內院走去。 
     
      那隻大黑貓始終蹲在玉硯的肩頭上,一雙眼睛越來越光亮,正是碧綠色。 
     
      它沒有再叫,在玉硯捧著那個鑰匙走出內室之後,它的嘴巴就閉起來了,神態 
    顯得更邪惡。 
     
      玉硯沒有理會那隻大黑貓,像完全沒有那只黑貓存在似的,只是繼續往前走, 
    走得非常快,眼睛發光,竟也似變成碧綠色。 
     
      他的動作驟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特別,但細看之下,不難發覺,他是在重複著同 
    一個動作,仍然像一個被牽線的鬼儡,只下過那些線現在牽得更加急而已。 
     
      轉了幾個彎,玉硯走到那座石牢的前面。 
     
      蝙蝠雙腳勾著橫樑,倒吊在牢中,看似已睡著,可是玉硯才來到牢前,他的一 
    隻眼睛就悄悄睜開了。 
     
      當他看見玉硯雙手捧著的青銅鑰匙,他的一隻眼亦睜大了,突然怪叫了一聲: 
    「玉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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