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伍鳳樓歎息:「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看來也就只有這個辦法了。」一轉身,在旁邊椅
子坐了下來。
那個武士隨又問,「侯爺要不要到那邊瞧瞧?」
伍鳳樓搖頭:「沒有好瞧的,常護花即使去了那兒.也不會呆坐在那裡等我們去拿。」
「刀口侯爺的意思……」
伍鳳樓揮手截住了那個武士的話,身子一靠,閉上雙目,在他已有了主意,未知取捨,
準備作出決定之前,通常都是這樣。那些武士都是他的心腹,都知道他這個習慣,一齊靜下
來。這片刻之間,伍鳳樓已變得一具石像也似,全身的肌肉彷彿都已經硬化。
08哨聲頻頻吹戰雲密密佈不出伍鳳樓所料,常護花果然是去了托歡那兒,那個武士也事
實是他殺的。
竄進了承塵之後,他立即便發現那些承塵的好處,接往前塵去,那雖然多少也發出了一
些聲響來,都盡被那些武士的腳步聲掩去。
那些武士並沒有注意頭上承塵,即使抬頭,也看不到承塵內的常護花,但透過承塵的花
格子,常護花即清楚看見下面的情形,也所以能夠選擇最適當的時候躍下來,制住了一個落
單的武士。
然後他又躍回承塵上,向托歡的房間竄去。
※※※托歡回到房間的時候,心情並沒有平靜下來,而且更惡劣,他總算已明白自己在
伍鳳樓心目中的地位,明白自己並不是那麼重要。
他也不懷疑伍鳳樓的話,若是他落在龍飛的人手上,伍鳳樓一定會痛下殺手,那即使來
的人武功如何高強,在伍鳳樓全力攻擊之下,要兼顧他的安全,實在是一件沒有可能的事情
。
這個地方的秘密既已經被龍飛發現,來的這個人即使被擊殺,伍鳳樓要將他弄出去,也
一樣是困難。
而龍飛一定不會罷休,只要肯定他在這座莊院之內,是必傾盡全力攻擊這座莊院。
天地會的勢力雖然大,與朝廷到底有一段距離,否則現在也不會仍然藏起來,這一戰的
結果勝的必然是龍飛那一方,到最後關頭,伍鳳樓難保會拼著玉石俱焚,將他殺掉。
只要他一死,韃靼就會揮軍南下,他們始終對中原深存野心,不過兵力不足,也無借口
,他的死可以說是一個有好的借口,而與天地會裡應外合,成功的機會也當然很大。
天地會也當然不會承認,他是死在他們的人手上,即使知道了,韃靼他父王方面也會以
先取中原為重,將復仇壓後。
那到底會變成怎樣,與他都沒有關係,反正到時候他已經是一個死人。
他當然不想死,雖然平日他人前人後耀武揚威,說什麼根本就不將生死放在心上,那只
是因為在這之前,他根本就沒有面臨過死亡威脅。
事實他仍然年輕,而且又貴為王子,怎會不怕死?難他想來想去,只是想如何保存自己
的生命,然後他突然發覺,沒有比留在天地會這個密室更危險的了,要安全,反而是投向龍
飛那兒。
有什麼辦法可以安全逃出這裡?
※※※托歡將房門關上,將那些侍候他的人都關在房間外,不由雙手抱著腦袋。
房間內只有他一個人,他根本不用擔心別人看到他的醜態。
在小廳子打了一個轉,他的手仍然抱著腦袋,穿過珠簾,走向繡榻。
這個地方佈置得非常華麗,只要他吩咐,馬上就會給他準備精巧的酒菜,美麗的女人,
全都是一等一的享受,有甚於他在關外。
這之前,他只有被尊重的感覺,雖然行動上有些不便,他一直沒有在乎。
到現在他才明白他雖然還是那麼重要,但這種重要卻是建築在他的死亡上,伍鳳樓其實
隨時都準備將他殺掉。
這實在令他失望極了。
他歎息著在繡榻旁坐下來,還未坐實,面色突然一變,輕叱道:「誰」
一枝長劍同時出現在他面前。
劍是從左邊屏風後轉出來,只一閃便到,那個人的動作也實在敏捷。
托歡冷笑道:「你用不著用劍指著我,要喚人進來,我也不會將嗓子壓著。」
「好像你這樣的人倒也不多。」劍主人回劍入鞘,一些聲響也沒有,語聲也甚低。
托歡道:「我看得出你這一劍若是要殺我,絕不是我所能夠閃避。」
「你也有一身本領。」
托歡笑道:「我的本領嚇唬一般人倒還可以,在你們這種江湖高手眼中,可是不堪一擊
。」
「難得你竟然這樣謙虛。」
「我們這種外族人別無好處,只是一般都比較正直,有話直說。」
「很好。」
「你就是那個偷進來的人?」
「不錯。」
「高姓大名?」
「常護花。」
托歡一怔:「我聽過你這個人,據說你是江湖上的名俠,怎麼會變了龍飛的手下?」
常護花道:「他對我有救命之恩,但最重要的是,他做的事很有意義。」
托歡道:「以我所知,龍飛這個人很得人心,相信不會錯的了。」
常護花道:「你能夠聽得懂我們的說話,最好不過。」
托歡道:「我說的字音也許不大正,但已是盡了所能,也許假以時日,會變得更加好。
」
常護花道:「這份鎮定更加重要。」
「那是因為我知道無論是那一邊的人,只要我還在這裡就不會有人要殺我。」
常護花絕對同意。
托歡道:「你們能夠這麼快找到來這裡,也實在不簡單。」
常護花只是笑了一笑,托歡上上下下一再打量了他幾遍,點點頭道:「好,龍飛果然是
獨具慧眼。」
常護花試探道:「看來閣下已經作好了取捨的了。」
托歡道,「這地方既然已被發現,我留在這兒,不待言只有等死,你當然也很明白。」
常護花點頭:「周圍百里都已被嚴密監視,他們要將你送走是沒有可能的了,而最後關
頭,他們必然會將你殺掉。」
托歡道:「我死了,他們當然會將責任推卸到龍飛頭上,我韃靼必然不肯罷休,借此機
會舉兵南下,他們也正好坐收漁人之利。」
常護花道:「以韃靼目前的兵力,閣下當然知道南下將會有何結果。」
托歡道:「若是與天地會聯成一氣,也不是全無希望,但天地會變了,要得利的漁人,
那就難說了。」
常護花道:「閣下明白,那是最好的了。」
托歡道:「我雖然明白,但還是要看你的本領,你若是有能力將我救出去,我當然不會
坐以待斃。」一頓笑接道:「我是王子,又這樣年輕,實在不想死。」
常護花完全明白托歡的心意,道:「我現在正在想辦法。」
托歡笑著道:「伍鳳樓現在已經將所有的出入口完全封鎖,我看你得要花些心思。」
常護花道:「那當然要花,但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保障你的安全。」
托歡道:「我在這裡,已經夠安全的了。」
常護花搖頭:「明天正午,我還未離開這座莊院,便是說這座莊院大有問題,我們的人
就會分從水陸四面殺進來。」
托歡一怔:「難怪你孤身犯險,原來早有準備,伍鳳樓應該考慮到這一點。」
「也許他心裡的事太多。」常護花腦海中不由浮起秋雁的影子:「也許他現在就在考慮
這一個問題。」
托歡道:「看來我的確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先躲起來了。」
常護花道:「你想清楚,這附近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
托歡道:「這座地下密室佈置得與地面差不多,亭台樓閣應有盡有,但要找一個可以藏
身的地方,倒也不容易。」
常護花道:「看來他們平日並沒有限制你的行動。」
「沒有。」托歡目光一閃:「我們也許可以藏身在承塵之上,我看過的了,那些承塵…
…」
「四通八達,而且頗為穩固。」常護花笑了笑:「我就是由承塵避過他們的搜索,找到
來這兒的。」
托歡笑起來:「伍鳳樓大概並沒有考慮到竟然會有敵人闖進來的一天。」
「但他們現在一定已想到是承塵出了漏子,你若是失蹤,他們一定會全力搜索承塵,所
以若是有另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那個地方反而是比較安全。」
托歡道:「這個」陷入沉思中。
常護花沒有騷擾他,也只是片刻,托歡突然道:「有一個」隨即從懷中取出了一張白紙
攤開,一面道:「這是我到處走動,憑記憶畫下來的一張地圖,圈著的地方禁衛森嚴,應該
就是出入口所在,而在這個入口不遠的院子裡」手往地圖上一指。
常護花突然截道:「如無意外,我明天正午就到那兒找你。
托歡一怔道:「有人來了?」
常護花自顧道:「現在該是亥初時份,你自己小心計算著。」
托歡苦笑道:「這兒可是晝夜不分,看不見天光。」
常護花一想.拿起子旁邊一枝蠟燭,以指甲刻了幾條線,道:「每燒一格,就是一個時
辰。」
語聲一落,他將蠟燭往托歡手裡一放,身形拔起,推開一塊承塵,迅速竄了進去。
敲門聲即時傳來,托歡應了一聲:「進來」從容站起身子,將蠟燭放回原位。語聲未落
,門已經被推開,托歡一看四周並無可疑之物留下,再看承塵亦無異樣,略整衣衫,珠簾掀
處,冷冰如已走了過來。
跟在他後面的是七個白衣女人,也正是佛堂上襲擊常護花的瞎子,一個個面色慘白,雙
瞳亦是乳白色,有如殭屍,手中尖棒點地無聲。
「是你?」托歡目光落在冷冰如面上,「有什麼事?」
「搜查這地方,」冷冰如把手一揮,「獵」地一聲,那七個女人立即散開。
托歡冷笑道:「是伍鳳樓的意思?」
冷冰如頷首一聲:「得罪」身形暴長,從托歡身旁掠過,右手錐子也似的劍挑開了紗帳
.一看無人,再度偏身,劍已刺進繡榻底下。
托歡連聲冷笑,冷冰如刺出了七劍,身形才挺起來。冷冷的問道:「那個姓常的可曾進
來?」
「那個姓常的?」托歡反問,語聲更冷。
「常護花」冷冰如道:「他沒有進來這兒?」
托歡道:「我可不識得什麼常護花、常護草,也不見什麼人走進來。」
「是麼?」冷冰如盯穩了托歡。
「你難道是一個睜眼瞎子?」托歡冷笑,亦穩盯著冷冰如,絲毫也沒有退縮的意思。
冷冰如終於偏開目光,他久處人下,比眼睛又如何比得過托歡?
那七個人這時候亦已靠近來,雖然都沒有說話,但那種表情已等如告訴冷冰如,並無發
現。
冷冰如目光一掃,道:「我看你也不會與那個常護花合作,一任他怎樣本領,也休想從
這裡將你救出去。」
托歡淡然道:「這種話不該你說的,可是我也不會與你計較。」
冷冰如道:「你越來越聰明了。」
托歡道:「我只是已懂得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記自.已是什麼身份。」
「這是什麼意思?」
「我貴為王子,你只是個奴才,我與你爭執,有失我身份。」托歡背手踱了出去。
「托歡」冷冰如面罩寒霜,劍指托歡。
托歡悠然抬手,以手指將劍撥過一旁,道:「你那個主子也不敢對我如此無禮,你這奴
才竟然敢?」
冷冰如整個身子都抖起來,怒形於色,那一劍看似便刺出去。
托歡無動於中,只是看著冷冰如,冷冰如胸膛起伏,好容易才平復,道:「你最好永遠
都只是有利於我們,否則,我第一個殺你。」
托歡還擊道:「我也最好永遠不要得勢,否則,只怕我也會好好的懲戒一下那些曾經對
我無禮的人。」
冷冰如悶哼轉身,取個一個女人手中的長棒,往頭上七塊承塵一點,吩咐道:「你們上
去承塵上,怎也要將那廝搜出來。」接將長棒交回那個女人。
七個女人反應一聲,身形拔起,正好從那七塊承塵竄進去。
托歡冷冷的看了她們一眼,坐回繡榻上,他實在很放心,以常護花的身手,再加上他方
纔的說話阻延,應該已跑出老遠的了。
只是常護花對這個地方並不熟悉,由現在到明天正午還有八個時辰,這八個時辰之內,
天地會的人,必然會來一次徹底的搜索,而龍飛的人要攻取這座莊院,到地下密室救人,當
然也不是一時半刻可以解決的事情。
即使常護花能夠避開搜索,到時候他能否與常護花會合,也仍是一個問題,會合之後再
要闖出去,更就是一個大問題,天地會的人勢必全力撲擊,常護花武功即使再好,要保護他
離開,可也不是一件易事,但他若然不跟常護花離開,則連一線生機也沒有的了。
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面臨死亡的威脅,而這種威脅,又如此強大,可是他的面上並沒
有表露出來,顯示出前所未有的鎮定,這完全是因為冷冰如就在他面前,他丟不起這個人。
韃靼原就是一個好勝的民族,他身為王子,當然更就要堅強。
冷冰如也當然看不透托歡的內心,看見他這個完全不將他瞧在眼內的樣子,更加憤怒,
卻沒有再說什麼,轉身筆直走了出去。
托歡聽著門給關上,才將那枝蠟燭取過,插進燭座,燃點起來,然後又陷進沉思中。
這時候常護花已經在數十丈之外,若是在進入承德行宮之前,他未必能夠離開多遠,承
德行宮三個月的嚴格訓練,已使他學會了適應任何的環境。
他一面移動,一面從格子往下窺望,那些錦衣武士在承塵下來來往往,並未發覺。
他們雖然知道常護花是由承塵離開那大堂,亦已知道承塵之上四通八達,所以儘管或有
想到常護花可能就在頭上承塵內,抬頭望一眼,也只是無可奈何的一搖頭,並沒有付諸行動
,躍上去搜查一番。
這未嘗不可以解釋,是他們都堅信常護花不可能長久留在那之上,總會走下來的。
常護花並沒有停下,繼續移動,憑著過人的記憶,經過的每一個地方他都已記下來。
他終於找到了托歡認為可以藏身的地方,可是他沒有躍下去,看過沒有人,才推開承塵
探頭細看了那個院子一遍,便將承塵蓋回,一旁移開。
他完全不知道那七個瞎了眼的女人已經在四方八面的搜查,其中兩個正向他這邊接近。
旁移數丈,他又發現了一個地方可以引起他的興趣,暫時留下。
那是個甚寬闊的廳堂,重門深鎖,過了重門往下望,佈置華麗,兩旁一排排的架子,全
都是放著宗卷,有條不紊。
常護花知道其中必定有很多他們要知道的秘密,也正好讓他消磨時間。
那之上的承塵全都給釘上,木質也是堅實得多,但常護花利劍在手,內力又好,還是幾
下子便將一塊承塵弄開,方待躍下去,眼旁已瞥見一個人向這邊接近。
常護花那剎那第一個念頭是如何突圍,之後又該到那兒棲身。
在他看見對方同時,對方當然亦會看見他,跟著當然就是呼喚同伴,包圍這個地方的了
。
出乎意外,那個人竟似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而且彷彿毫無發現,一個頭東擺西側,手
中一根長棒亦不時東挑西撥。
看見那根長棒,常護花立時省起來的是什麼人,要動的身子立時停下,連呼吸都閉上。
那個瞎了眼的女人繼續迫近,若換是佛堂那種環境,她也許早已發現常護花,可是現在
他仍然一些異響也聽不到,就只有承塵下那些武士的說話聲、腳步聲。
冷冰如要他們上來搜查並沒有錯,他第一次置身承塵上的時候,有的事實是一種既寂靜
,又陰暗的感覺,那當然最適宜那七個女人上去搜索,利用尖銳的聽覺找出常護花的所在,
卻忘了當時承塵下所有人都不由屏息靜氣,靜待究竟,而他由光亮的地方突然進入陰暗的地
方,那種陰暗的感覺自難免份外明顯,但習慣之後,並不會覺得怎樣。
他更疏忽,那些逡巡的武士所發出來的聲響,在承塵上份外清楚,對於那七個女的聽覺
影響甚大,那七個女人在這種環境之下,還比不上一個普通武士。
之前他在別人的眼中一直是一個很聰明、很冷靜的人,事實證明那只是因為這之前他所
做的都只是一些普通的事情,並不需要他太費心思,好像這一次,事情比較複雜,一開始便
已出錯,到現在更就方寸大亂。
那七個瞎眼女人對於周圍的環境當然不會怎樣清楚,他們只是知道置身承塵之上,而冷
冰如既然叫得她們上來,當然認為只有她們才適合這種環境。
那些武士的腳步聲對她們所造成很大的妨礙,她們也很奇怪,怎會有這麼多聲音傳上來
。
常護花知道來的是什麼人,立時亦明白何以來人並不知道自己的存身所在,那片刻之間
,他已經有了決定,只要那個女人沒有發現他,他也不會動她,讓她經過,然後才跳進那個
廳堂。
那個女人也不是筆直向他走來,走到了一半,已偏向右邊。
常護花半臥在承塵上,只是看著那個女人,整個人已彷彿變成一具沒有生命的木偶。
那個人若是原路走下去,經過常護花左近的時候,長棒應該不會接觸到常護花:可是她
走到了一半又偏向右邊,常護花不由不準備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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