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龍門石窟,被稱為佛教石窟藝術的瑰寶,重要的石窟有二十一個之多,壁間鑿滿佛像,
最著名的還是三、十九與二十一等三個。
第三個石窟名賓陽洞,北魏時開鑿,規模宏大,雕飾壯麗,是龍門的精品,南北廣三十
六尺,東西深三十三尺,中刻釋迦像,面輪稍長,眼如纖月,唇露微笑,發作波紋,衣折遒
勁,褶痕流暢背光作圭形,中飾蓮花等花紋,氣象雄偉。
托歡在像前停下,歎為觀止,呆了好一會,卻竟說出了一聲「可惜」來。
喬太守一旁不由問:「可惜什麼?」
托歡笑笑,不答反問:「這是第三個,第十九個也是這樣子?」
喬太守道:「不一樣。」
托歡接問:「美不美?」
喬太守點頭:「美極了。」
「我們快去看看。」托歡興致勃勃。
※※※
第十九個石窟乃奉先寺基址,宏大為全山之冠,自山頂直下,廣袤約百二十尺,
據說唐高宗鹹享三年建像,武則天捐助脂粉錢二萬貫修成,盧捨那佛連台座高五十尺,方座
角隅刻四大天王及諸天神天將像,左右雕菩薩巨像各高三十餘尺,釋迦佛像一座宏偉莊嚴,
衣紋淺刻盤旋,極其雄勁,背光火焰浮雕,宏麗絕倫。托歡來到像前,呆看了一會,又是一
聲:「可惜。」至於可惜什麼,他仍然沒有說。
※※※
第二十一個石窟名叫古陽洞,是龍門最初的石窟,代表背魏遣制的傑構,廣二十
三尺,深三十尺,釋迦佛坐像高約十五尺,作風與唐代顯然不同,衣裾垂於座台三面,台下
左右雕石獅,背光浮雕小佛火焰,甚為沉構,南壁三層各刻大小龕多所,北壁情形略同,這
些大小佛龕,裝飾富麗,琳琅滿目。
「可惜」托歡第三次說出這兩個字。
「實在可惜。」另一個聲音即從上方傳來來。
所有人齊皆一怔,托歡也不例外,霍地轉身,抬首望去,四個侍衛同時掠到他身旁,一
個個手按刀柄。他們這才發現第三層石壁的一個佛龕中,赫然坐著一個活人。
那是個青年,面色蒼白,靠坐在石壁上,右手拿著一柄小刀,左手抓著一個木像,身前
一大堆木屑,竟然是坐在那裡雕刻。
眾人看清楚,更加詫異,托歡反而興致大起,笑問:「你懂得雕刻?」
青年冷應道:「若不是懂得,坐在這裡幹什麼?」
喬太守喝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青年不答,喬太守面色一沉,道:「來人」
托歡突然揮手阻止道:「喬大人且息怒。」一頓轉問那個青年:「你可惜的是什麼?」
青年道:「我自關外長途跋涉到來,原是因為聽說這地方的雕刻工藝巧奪天工,希望能
夠從中吸取一些前輩的技巧。」
托歡笑道:「你是說這些佛像的技巧不足,可惜白走了一趟?」
青年頭搖道:「我只是可惜這些雕刻的技巧雖然好,卻不能從中得到任何的好處。」
托歡道:「雕刻到底不是眼見功夫,若是來這裡看看,便有所成,只有小孩子才會相信
。」
青年道:「我看來像是個小孩子?」
托歡一笑,問道:「那你可惜的到底是……」
青年道:「我什麼都刻過,最不感興趣的就是刻佛像,這裡的全是佛像,而且,好像還
全都是公的。」
托歡大笑,他可惜的也正是這一點。
青年微感錯愕的道:「你也是因此而可惜?」
托歡點頭道:「瞧你還順眼,不管你現在刻的是什麼,我都跟你買下來。」
青年大笑道:「無論我刻的是什麼,都能夠賣得很高的價錢,瞧你還順眼,這個東西我
分文不要,送給你!」
托歡一怔,問道:「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什麼人在我眼中也是一樣。」
「想不到中原也有你這般豪邁的人,我交你這個朋友。」托歡大笑不絕。
青年一聲「接著」,將手中那件東西拋向托歡,托歡手急眼快,目光一落,脫口「嗯」
的一聲。
那赫然是一個天魔女的木像,身形窈窕,面目栩栩如生,雖然是一個木像,竟然充滿了
誘惑。
托歡反覆細看,露出了極其喜悅的神色,如獲至寶。
青年笑接道:「這個是母的,母的一般比公的要動人。」
托歡道:「這個是天魔女。」
青年道:「你既然不喜歡看公的:這個天魔女你一定會喜歡。」
托歡大笑,道:「喜歡之極,想不到你竟然有這般好本領。」
青年道:「這悶著隨手刻來,算得了什麼?」
托歡道:「這是說,你若是全神貫注,全力而為,便刻得更好。」
青年傲然道:「理所當然。」
托歡目光一落一抬,道:「高姓?」
「西門」青年雙手抱著後腦:靠著石龕壁臥下來。
托歡又是一怔:「長白西門?」
青年道:「除了長白西門的人,放眼天下,還有什麼人有這個本領?」
托歡長長歎口氣,道:「久聞長白西門的人精通雕刻,信手雕來,便這般可愛,盛名之
下,果無虛士。」
青年道:「看你的樣子,並不是中原人氏,也知道長白西門?」
托歡道:「我還知道長白西門,以西門逸最是不凡,可惜我數度去函邀請,都沒有答覆
。」
青年輕「哦」一聲,托歡接問:「未知兄台與西門逸如何稱呼?」
青年道:「你沒有見過西門逸,也不知道西門逸怎麼樣子?」
「據說是年輕人,平日足不出戶,埋首雕刻。」
青年忽然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了!」
托歡有點詫異,道:「是麼?」
青年道:「遠道由韃靼走來這裡,只看到這些佛像,難怪你要說可惜。」
托歡一怔,突然道:「兄台莫非就是那位西門逸?」
青年只是道:「你我都喜歡雕刻,也不約而同跑到這兒來看佛像,也可以說是緣份啊!
」
托歡大笑道:「我早懷疑會不會是你的了,果然是。」
他笑得很開心,左右那些韃靼族武士看見王子這樣開心,亦無不一臉笑容。
喬太守卻是一臉詫異之色,對於這個韃靼王子的喜惡,他並不清楚,也不感興趣。
托歡接道:「我們數度相邀,都是出於一片誠意,何以……」
青年道:「我無論做什麼都是先看心情,再看對方有否誠意,還要看對方是否順眼。」
托歡道:「那是我錯了,應該親自走一趟。」
青年道:「你這個人看來還不錯。」
托歡喜動形色,道:「那我現在重提前議,兄台是一定會答應的了。」
青年考慮了一下,點頭道:「好,反正這陣子閒著也是無聊。」
托歡撫掌大笑:「爽快爽快,我一向最喜歡就是你這樣爽快的人,無論你要多酬勞,我
都會答應你。」
青年道,「有你這句話,我只要你供應郝段時間的食宿。」
托歡一怔,大笑不絕,他事實一向喜歡爽快的人,這個「西門逸」的每一句話都令他感
到前所未有的快樂,他雖然沒有說出口,已暗自決定事成之後一定重重的酬謝這個「西門逸
」。
真正的西門逸並不是這種人,托歡當然更不知道真正的西門逸已因為好色誤了天地會的
大事,被冷冰如一劍刺殺在莫愁湖畔的勝棋樓前。
這個假冒的當然是天地會的人,天地會顯然已考慮到很多方面,這個人與西門逸事實有
七分相似,再加上一樣的裝束,可以騙到曾見過西門逸的人,除非那人是西門逸的好朋友。
但據他們調查所得,西門逸一向深居簡出,也甚少談得來的朋友。
那個天魔女的木像事實也是出自西門逸的刀下,石龕上的木屑與那個木像並無任何關係
,青年也只是在裝倥作勢。
也只有那樣的木像才能夠騙信託歡,先入為主,其他的更加容易解決。
托歡現在果然深信不疑,只是能夠接近托歡,事情便已經成功了一半。
天地會的人到底準備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採取行動,擄劫托歡?
※※※托歡大笑了一會,看青年仍然坐在石龕上,奇怪問道:「你既然答應了,怎麼還
不下來?」
青年左手一揚,道:「我在刻著一樣東西:還差一點兒才完工。」
托歡忙問:「什麼東西?」
青年道:「不可說。」
托歡又一怔,怪笑道:「那必然是很妙的東西,可否先給我瞧瞧?」
青年微笑,道:「不是不可以,只是這個東西,一個人瞧瞧有趣,眾目睽睽之下,可就
不是昧兒了。」
托歡一陣怪笑,道:「這個容易」身形暴長,掠了上去,他的輕功居然也很不錯。
沒有人阻止,也沒有人來得及阻止。
石龕甚寬闊,坐兩個人綽有餘裕,托歡在青年對面坐下,撫掌道:「現在可以給我瞧瞧
了。」
青年一笑,那只已縮回袖內的左手又伸出來,那之上果然有個東西。
托歡目光及處,當場一怔。
那並非木刻,看似是玉雕,但細看之下,又不像是玉雕。
是一隻白色的獅子,雕工雖然還不錯。與那個天魔女卻是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托歡已經留上心,但瞧來瞧去,也瞧不出這件東西妙在那裡。
「瞧出來了?」青年笑問。
托歡搖搖頭,青年笑接道:「你先瞧清楚這隻獅子的雙睛。」
托歡凝神望去,也就在這剎那,一股濃煙突然從獅口噴出來,正噴在托歡的面上,托歡
一聲驚呼,一陣天旋地轉,身子便要往下墜去,青年及時一腳伸出,左於接一探,抓住了托
歡的右臂,再一穿,將托歡攔腰抱住。
這不過很短的片刻,托歡已經差不多完全昏迷過去。
與之同時,石窟的很多佛龕都冒出了濃煙,整個石窟迅速迷離在濃煙中。
托歡一聲驚呼,各人已經知道不妥,兩個托歡的侍衛叫著當先往上撲去。
他們才拔起身子,兩股濃煙已然射在他們的面門上,一閃不開,驚呼聲中,一齊墜下,
掙扎起來,但隨又倒下去。
喬太守面色大變,大叫來人,一聲未已,他自己已迷失在濃煙中,那些韃靼武士與及護
送托歡的軍兵無一倒外,亂做一堆。
他們不知道濃煙是否有毒,最少有一半的人倉惶往窟外奔去,在窟外看守的軍兵聽得呼
叫,亦紛紛衝進來,更加混亂。
濃煙中那些大大小小的佛像每一個都好像活起來,十數個白衣人從佛像後掠出,在窟中
飛來飛去,一股股濃煙從他們的手中射出來。
煙白衣白,石窟亦大部分是白色,那些白衣人看來是那麼虛無,眨眼間已經在白煙中消
散。
濃煙跟著往外狂湧,衝前的軍兵不少往後倒退,他們隨即發現十數團不太大的白煙從幾
個佛龕中冒出來接往上升去。
然後他們突然發覺那其實是十多個的白衣人,護著一個緊摟著托歡王子的青年往峭壁之
上游竄上去。
峭壁上亦同時出現了數十個人,卻是一身青綠色,與青草綠葉混在一起,若非開始有所
動作,實在不容易看出來。
他們的手中抓著白色的繩子,繩子的一端赫然繫在那些白衣人的身上。
那些白衣人的行動都相當敏捷,再加上有人在上力扯,上升得更加迅速。
那些軍兵都帶備弓前,但投鼠忌器,只恐傷了托歡,惟有往上攀登而追。
到他們追至那面峭壁之上,那些人已然不知所蹤,只留下十數條白繩子。
濃煙這時候已然消散,雖然沒有毒,上至喬太守,下至那些軍兵一個個無不面上變色,
托歡在他們的保護下被人擄去,這個罪又豈是他們所能夠承擔得起?
最恐懼的當然是喬太守,一面派人封鎖各處通道,漫山遍野搜索,一面廣佈線眼,同時
飛騎快使急將消息送給龍飛。
跟著他大著膽子將那些韃靼武士軟禁起來,不讓他們將消息送回去。
日後他那頂烏紗也就會憑這個決定保下來。
※※※托歡被擄的消息才送出洛陽,常護花已到了。
第一個他要去的地方是白馬寺,根據魏書釋老志記載,白馬寺是佛教傳入中國後,在中
國建的第一座佛寺。
白馬寺氣象宏偉,第一進山門左右有大石獅子一對,第二進天王殿,左右塑四大天王,
第三進大殿,額題「萬寺靈光」,中塑釋迦佛,左塑文殊,右塑普賢,第四進法堂,為大雄
寶殿,中塑釋迦佛,左藥師,右彌勒,東西分列十八羅漢,第五進接引殿,中塑西方三聖,
第六進在高阜,地名清涼台,中為毗盧閣,左為攝摩騰殿,右為竺法蘭殿。
常護花一進山門,即有寺僧接待,一進一個,一個接一個,將他送上清涼台,那些寺僧
與一般寺院的看似並無分別,事實都是龍飛一手訓練出來的殺手。
他們也真的是僧人,來自嵩山少林寺,由皇帝以密旨召來。
萬川歸海,嵩山少林派一向被認為天下武術的發源地,也是武林正道的代表,這一次應
召派弟子下山,其實還因為他們亦已感覺到天地會的威脅。
天地會的勢力雖然還未侵迫少林寺,但不少少林派的弟子已經被天地會網羅,卻是不容
否認的事實。
掌門無相大師,早有耳聞,到龍飛將一份名單送上,才知道事情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得
多。
明白了天地會真正的企圖,無相大師在考慮了三晝夜之後,終於決定接納龍飛的建議,
讓少林僧下山幫助平亂。
他們絕無疑問都有一身武功,但進入行宮受訓之後,才知道只憑武功仍然不足夠。
到他們離開行宮,非獨已能夠充分發揮他們的武功長處,而且學會了如何應付各種突如
其來的襲擊,學會了如何把握那剎那去殺人。
將一群僧人改變成殺手,龍飛也甚感不安,只是事情到了這個局面,已沒有他選擇的餘
地,他總不能讓這一群心地善良的僧人白白送死。
那些僧人當然也明白龍飛的苦心。
幾個大寺院隨即變成了龍飛的秘密基地,龍飛甚少動用到這些少林僧。
主要是還沒有這個需要,他也不想天地會太清楚他這方面的能力。
這一次,常護花卻受命於必要時動用這些少林僧,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托歡落在天地會手
上。
清涼台上風歡甚勁,一個白衣的青年僧人臨風獨立,飛鶴般獨立在欄干的前面,看著常
護花走上來。
青年僧人眉清目秀,秀麗脫俗,加上一襲月白袈裟,更顯得飄逸,彷彿不著半點人間煙
火。
接引的僧人在台下退回,常護花獨自上了清涼台,迎風步向那個青年僧人,青年僧人同
時迎前合十道:「常兄?」
常護花一欠身:「五哥」
青年僧人一笑道:「這不像出家人的稱呼。」
青年僧人正是龍飛的第五個義子樂長風。
常護花問:「據說大師已到來多時,可是出了事?」
長風道:「托歡已然給天地會的人擄去了。」
常護花一驚,問道:「是什麼時候的事?」
「三個時辰之前。」長風道:「托歡午正到達龍門石窟,就在古陽洞內被人擄去。」
常護花望著將落的夕陽,道:「他們果然選擇在龍門石窟下手。
長風微喟道:「我也考慮到有此一著,一到即趕去,但仍然遲了一個時辰。」
常護花道:「天地會的人一直搶在我們之前,他們的消息事實也靈通得很。」
長風道:「計劃也很周密,竟然利用長白西門逸的天魔女木像誘托歡上當,」
常護花道:「西門逸已經在莫愁湖畔死了。」
長風一怔,道:「那人不是西門逸?」一頓霍地轉身。
「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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