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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鋒落驚禽

                 【第一章 鷹隼昂藏出僻壤】
    
      石花山是秦嶺中段的一道山脈,山勢較低,山脈的走向呈環狀,環中心是一方
    圓數里的小壩子,因其形若馬料槽,遂稱馬槽壩。馬槽壩得氣候之利,從未遇上天
    災,向來都是風調雨順,所以是一個耕作的好地方。馬槽壩只有一條羊腸小路通到
    山外,這條小路從東邊翻過石花山。因少有人走動,小路不僅滿佈著青苔,而且差
    不多完全被路兩旁生長出來的雜草掩住了。所以馬槽壩是一個與世隔絕的所在,壩
    裡的人固然很少到外面去,外面的人就更是鮮有到此處走動的了。
    
      但是這一天卻有兩個人急急地向馬槽壩走來。這是一個瘦削的老者和一個挺拔
    的年輕人。年輕人在前面開路,老者在後面跟著。兩人上了山梁,便駐足不走了,
    站在那裡眺望山下的馬槽壩。老者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彷彿沉浸在往事之中,許
    久才問道:「他這些年來就一直住在此處?」
    
      那年輕人非常俊美,神采奕奕,一表人才,只是神情像極了繞著主人大腿打轉
    的哈巴狗,一副仰人鼻息的獻媚模樣。他臉上掛著笑容,恭恭敬敬答道:「他倒是
    很會選地方,這種世外桃源真是藏匿行蹤的好所在。」
    
      老者環顧四周,道:「此處山清水秀,他可比我們享福多了。」
    
      年輕人道:「他享福享夠了,今天便是盡頭。」
    
      老者瞪了年輕人一眼,道:「我跟你說過好多遍了,我並不想取他性命,我只
    想帶他回去。」
    
      年輕人臉上還是永不知倦地掛著笑容,道:「不過他的確有可死之道。」
    
      老者道:「許多人都有這種念頭,尤其是那些被他傷過的人都恨不得吸他的髓
    。」
    
      年輕人道:「您老就更有理由恨他了。」
    
      這話觸到了老者的痛處,他打了個寒顫,道:「當年若非其他人纏住了他,我
    早就變成一堆枯骨了。」
    
      年輕人道:「他真有那麼犀利嗎?」
    
      老者道:「小子,你應該慶幸自己生得晚,沒有碰上他。他豈止是犀利,簡直
    就是恐怖的化身。現在一提起他的名字,我還不寒而慄呢。」說罷,又忍不住打了
    一個抖。
    
      年輕人露出沉思的神情,道:「可惜!可惜!」
    
      老者道:「你可惜什麼?你可惜自己未能和他交手麼?」
    
      年輕人道:「我是什麼東西,能和他交手?我的意思是說,可惜這樣的人物竟
    然不能為我們所用。」
    
      老者道:「他就是因為未將刀鋒之谷放在眼裡,所以才有十八年前的那場血腥
    殺戮。」
    
      年輕人道:「幸好他現在失去了武功。」
    
      老者露出很擔心的神情,道:「你肯定他完全失去了武功?」
    
      年輕人道:「這個消息絕對假不了。」
    
      老者道:「我還是心裡沒底,要是他並沒失去武功,今日我們上門找他,豈不
    是自尋死路?」
    
      年輕人道:「我自己都來了,你老難道還信不過我?」
    
      老者道:「我不是信不過你,而是謹慎為上。你是從何處知道這個消息的?」
    
      年輕人道:「從追腥族那裡聽來的。」
    
      老者點頭道:「追腥族喜歡追逐武林聞人,並將其作為他們崇拜的對象。他們
    對許多武林大人物的底細都瞭如指掌,你的消息既然是從他們那裡聽來的,那多半
    是真的了。」
    
      年輕人道:「要是尋常追腥族中人告訴我,我還會有所懷疑,可這話是追腥族
    的魁首『逐臭夫』親口說的,所以我堅信這個消息是真的。」
    
      老者道:「不管消息是否屬實,既然我們已經找到這裡,那就不能走回頭路了
    。」他之所以說出這句還算有點豪氣的言語,當然是因為他已經完全相信他要對付
    的人確實失去了武功。若非如此,即使給他一萬個膽,他恐怕也不敢說這種大話。
    
      那年輕人顯然也看出了老者的外強中乾,微微笑了一下,道:「有你老這句話
    ,我也沒什麼可恐懼的了。」
    
      老者道:「不過待會面對他時,你還是小心為妙。」
    
      年輕人道:「你老放心,我做事向來冷靜,絕不會捅漏子而壞了你老的大事。」
    
      老者道:「如此最好,我們該去拜訪他了。」
    
      兩人順著羊腸小路很快下了石花山,進入馬槽壩。他們要做的事情其實非常簡
    單,因為馬槽壩只有一戶人家,他們根本就不必費勁去找。這戶人家的房子坐落在
    壩子的東北邊,是普普通通的茅草房舍,院子裡養了些花花草草,雞群在啄食土裡
    的蟲子,兩條黃狗懶洋洋地躺在地上,不時地互相咬咬脖子,房前池塘裡也有些鴨
    子在游來游去。
    
      兩人來到房舍前,那兩條黃狗看見陌生人,並沒有顯出如臨大敵的模樣,只是
    敷衍似地叫了幾聲,彷彿在給主人報信。但過了許久,裡面還是沒人出來。老者和
    年輕人互相望了一眼,都在想:「難道他已經聞訊逃走了?」但他們旋即又否定了
    自己的想法:「以他驕傲的個性,縱然是死,也不會臨陣退縮的。」
    
      年輕人大聲問道:「有人在家麼?」
    
      連問了幾聲,才看見從堂屋裡走出一個人來,道:「是誰啊?」
    
      年輕人很有禮貌地答道:「過路人討口水喝。」
    
      那人「哦」了一聲,道:「請進。」
    
      老者和年輕人推開籬笆門,踏進院子。幾隻雞驚了,撲騰著飛過籬笆。那兩條
    黃狗也跳了幾下。
    
      老者和年輕人進了堂屋,這才看清房主的模樣。房主大約四十五六歲,頭髮已
    有些花白了。臉上溝壑縱橫,鬍鬚沒有打理,顯得非常凌亂。若沒有那雙炯炯有神
    的眼睛,他那副憔悴的模樣實在和尋常農夫沒什麼分別。他身材已明顯發福了,甚
    至顯出臃腫之相。他的雙手垂在腰間,與身體極不協調,彷彿那純粹是多餘的。當
    老者剛踏進堂屋時,房主的眼神閃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道:「兩位必是迷路
    了。」
    
      年輕人皺眉問道:「何以有如此一說?」
    
      房主淡淡一笑,道:「這只是我的猜測,沒有緣由的。」
    
      老者道:「我告訴你,你猜錯了。」
    
      房主道:「既然是猜測,當然也就有猜錯的時候。」
    
      老者道:「那你再猜猜我是誰,興許你這次能猜對。」
    
      房主道:「這可不好猜了。不過我敢肯定的是,你不是玉皇大帝,也不是如來
    佛祖。」
    
      老者道:「你在和我開玩笑吧?」
    
      房主道:「那我只好不猜了。」
    
      老者盯著房主,道:「你真的不認識我了?」
    
      房主道:「這麼說,好像我們以前是認識的,但我卻沒這種印象。」
    
      老者突然暴喝起來,道:「俞鑒,你別跟我裝傻。」
    
      房主還是那副老腔調:「你認錯人了,在下俞文朗。」
    
      老者道:「俞鑒,你一世英雄,縱然今日落魄,也不至於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
    承認了吧?」
    
      俞文朗道:「我再說一遍,你認錯人了。你們水也喝了,我就不留你們了,免
    得耽誤你們去找那個什麼俞鑒。你們請吧。」
    
      年輕人道:「我們找的就是你。」
    
      俞文朗道:「可惜我沒興趣和你們玩這些把戲。」他站起身來,續道:「恕我
    不送了。」頭也不回向裡屋走去。
    
      老者喝道:「俞鑒,你給我站住!」俞文朗充耳不聞,繼續前行。老者「匡啷
    」一聲抽出腰間的霹靂刀,迅猛朝俞文朗後脖頸劈過去。這一刀勁道十足,刀鋒過
    處,空氣被劇烈撞擊,發出霹靂似的轟然聲響。俞文朗依舊不為所動,只當那刺人
    肌膚的刀風根本不是劈向他。
    
      老者見俞文朗毫無回頭的意思,以為對方肯定有必勝之招,他從骨子裡深懼對
    方,在這種情況下竟然不敢再砍下去,霹靂刀在堪堪劈至俞文朗後脖頸處時,遂硬
    生生停住,喝道:「俞鑒,難道我蕭鶴齡就不值得你正面相向麼?」
    
      俞文朗停住步子,轉身看了蕭鶴齡幾眼,道:「閣下就是名動江湖的『霹靂刀
    』蕭鶴齡?」
    
      蕭鶴齡自嘲道:「什麼名動江湖!在你『刀魔』俞鑒眼裡只不過是一條蠕蟲而
    已。」
    
      俞文朗道:「你剛才住手不砍是對的。」
    
      蕭鶴齡道:「否則我早已橫屍當場是不是?」
    
      俞文朗道:「你大名鼎鼎的蕭鶴齡實在沒有理由向一個山鄉野人出刀。」
    
      蕭鶴齡道:「你可不是山鄉野人。」
    
      俞文朗微微笑了一下,道:「反正我不是蕭先生你要找的人。」
    
      那年輕人見俞文朗始終不肯承認自己的身份,心下著惱,忍不住說道:「寧殺
    錯,不放過,即便你不是『刀魔』俞鑒,我們也饒不了你。」
    
      俞文朗道:「年輕人,火氣太盛不是好事,你學學蕭先生,該謹慎的時候還是
    謹慎一些比較好。」
    
      年輕人道:「晚輩唐樞不自量力,想向『刀魔』俞前輩討教幾招。」說話間,
    刀已在手。
    
      俞文朗大度地一笑,道:「唐少俠也使刀?」
    
      唐樞道:「你知道我從什麼地方來,又何必明知故問呢?」
    
      俞文朗道:「你也是刀鋒之谷的?」
    
      唐樞道:「俞前輩還記得刀鋒之谷?」
    
      俞文朗道:「俞某再孤陋寡聞,也不至於不知道刀鋒之谷。唐少俠年紀輕輕,
    就能躋身刀鋒之谷,這刀法上的造詣一定是很高的了。」
    
      唐樞道:「晚輩這把刀嘛,倒是不算太慢,不過和你俞前輩比起來,可就是馬
    尾拴豆腐——提不起來了。」
    
      俞文朗道:「刀鋒之谷裡的刀客向有『快刀一百,天崩地裂』之稱,唐少俠身
    在一百之數,也應該引以為傲了。」
    
      唐樞道:「當年俞前輩就是因為不滿『快刀一百,天崩地裂』這句話,才將刀
    鋒之谷攪得天翻地覆的吧?」
    
      俞文朗道:「你所說的俞前輩是『刀魔』俞鑒,不是我俞文朗。」
    
      唐樞道:「俞文朗就是俞鑒。」
    
      俞文朗道:「對於這個無聊的問題,我將不再回答。」
    
      唐樞道:「我知道你武功盡失。」
    
      俞文朗道:「我倒是懂得一些拳腳,卻並非你們所謂的武功。我既無武功,卻
    又怎談得上失去武功?」
    
      蕭鶴齡道:「其實你不必對我們充滿戒心,我們只想請你回刀鋒之谷。」
    
      俞文朗道:「儘管我不是俞鑒,但我還是很有興趣知道你們為何要俞鑒回刀鋒
    之谷去。」
    
      蕭鶴齡道:「沒有『刀魔』俞鑒的刀鋒之谷,根本就算不得真正的刀鋒之谷,
    只是徒有虛名罷了。」
    
      俞文朗道:「既然俞鑒已經武功盡失,他回去又能有什麼用處?」
    
      蕭鶴齡道:「人的名,樹的影,盛名之下的俞鑒比任何其他刀客都更有助於刀
    鋒之谷重現輝煌。」
    
      俞文朗道:「刀鋒之谷不是還有谷主丁悠侯嗎?」
    
      蕭鶴齡道:「你別和我裝糊塗,丁谷主在那場血腥殺戮中不是遭了你的毒手了
    麼?」
    
      俞文朗道:「丁悠侯絕代梟雄,豈會死於俞鑒之手?」
    
      蕭鶴齡道:「你又不認帳了。」
    
      俞文朗道:「那麼現在誰是谷主?」
    
      蕭鶴齡道:「沒有谷主了,不過現在最有權利發號施令的人是『天風刀』狄靜
    傲。」
    
      俞文朗道:「沒聽說過這個人。」
    
      蕭鶴齡道:「他是在你出走之後才到刀鋒之谷的。」
    
      唐樞加了一句:「蕭先生是狄靜傲的令舅。」
    
      俞文朗對蕭鶴齡說道:「恭喜恭喜,蕭先生有個強硬的靠山。這麼說,要俞鑒
    回去是狄靜傲的意思?」
    
      蕭鶴齡道:「是我的主意。」
    
      俞文朗道:「蕭先生是個很有主見的人。」
    
      蕭鶴齡道:「我也是個以德抱怨的人。」
    
      俞文朗道:「這話我不懂。」
    
      蕭鶴齡道:「我當初被你一刀震得暈死過去,至今胸膛上還留著你那一刀的傷
    痕,十八年過去了,我非但不記恨你,還請你回刀鋒之谷去風光,你說我這不是以
    德抱怨又是什麼?」
    
      俞文朗笑道:「是居心叵測。」
    
      蕭鶴齡變色道:「你怎可這樣說話?」
    
      俞文朗道:「其實你的真實用意是什麼,與我一絲關係也沒有。」
    
      蕭鶴齡道:「你以前在刀鋒之谷裡橫來直去,渾不將人放在眼裡,想不到經過
    幾次巨變之後,竟然臭毛病一點也沒改,還是如此蠻橫。」
    
      俞文朗道:「笑話,你們闖到我這裡來,硬說我是『刀魔』俞鑒,還要將我劫
    往刀鋒之谷。你們一個勁自話自說,絲毫聽不進我的再三聲辯。到底誰個蠻橫,咱
    們自個兒心中有數。」
    
      唐樞很不耐煩,對蕭鶴齡道:「蕭先生,我們何必與這過氣『刀魔』囉嗦,直
    接將他拿下就是。」
    
      蕭鶴齡點點頭,對俞文朗道:「給你臉,你卻不識好歹。沒辦法,這都是你逼
    我們動粗的。」
    
      俞文朗淡淡地說道:「瞧瞧,你們握刀的手握得太用力了,彷彿都能將刀柄捏
    出水來了,對付我這樣一個山鄉野人,犯得著嗎?」
    
      蕭鶴齡道:「別用這種臨危不懼的模樣來蒙我們,蕭某既然敢來,當然有絕對
    的把握將你請回去。一則你武功盡失,蕭某根本不怕你反噬;二則蕭某這些年也沒
    閒著,刀法很有些長進,即使你武功還在,蕭某也能和你周旋一陣。我之所以給你
    交這個底,是希望你明白,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正這樣說著的時候,從門外走進一個少年。他年紀大約十八九歲,身材不算太
    高,比唐樞矮了少許,但顯得十分剽悍。他五官長得比較「大」——眉毛粗,眼睛
    大而黑,眼神裡閃動著一股奪人心魄的光,鼻子也大,嘴很闊。他穿著一身粗布衣
    服,手長過膝,右手提著一把砍柴刀。瞧模樣,他是剛從外面打柴回來。他一進門
    便對俞文朗說道:「爹爹,有客人來了?」
    
      俞文朗道:「是過路人。」
    
      蕭鶴齡道:「別替我們隱瞞了,我們是不速之客。」
    
      那少年眼神閃了一下,道:「爹爹,這是怎麼一回事?」
    
      俞文朗道:「這與你無關,你去看看池塘裡的鴨子是否下了蛋,撿幾個回來招
    待招待這兩位不速之客。」
    
      那少年愣了一下,道聲「好」,就欲出門去。
    
      蕭鶴齡道:「不必勞煩俞公子,我們不吃鴨子屁股裡漏出來的東西。如果你們
    真要招待我們,我看那兩條黃狗倒是不錯。」
    
      那少年笑道:「你們不喜歡鴨屁股漏出來的東西,倒喜歡狗屁股裡漏出來的東
    西,真是太有品位了。」
    
      蕭鶴齡臉色一冷,道:「俞公子年紀輕輕,便學得這等輕薄口齒,這恐怕不是
    什麼好事。」
    
      俞文朗道:「扶搖,不要和客人開這種無傷大雅的玩笑。」他這句話說得很巧
    妙,他既阻止兒子不要和蕭鶴齡、唐樞說玩笑話,又認為這種玩笑「無傷大雅」,
    看來他也不是真要阻止兒子拿話語刺蕭、唐二人。
    
      那少年俞扶搖道:「兩位手握利刃,虎視眈眈,好像要用兵器和我父子親熱似
    的。」
    
      唐樞道:「俞公子看出來了?」
    
      俞扶搖道:「我還看出兩位沒什麼好下場。」
    
      唐樞道:「有其父必有其子,這話一點不錯。俞公子是天生便如此驕橫吧?」
    
      俞扶搖道:「我是初生牛犢,兩位即使是老虎,我也不懼,何況兩位怎麼看都
    沒有虎威。」
    
      俞文朗道:「扶搖,別在這裡磨蹭,干你自己的事去。」
    
      俞扶搖道:「我不放心留下你一個人在這裡。」
    
      俞文朗道:「他們奈何不了我。」
    
      唐樞道:「俞公子,令尊是怕你受到無謂的傷害。」
    
      俞扶搖道:「我爹是怕我傷害你們。」
    
      唐樞大笑道:「俞公子你也太狂妄了吧。你知不知道我們是從刀鋒之谷來的?
    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霹靂刀』蕭鶴齡蕭先生。」
    
      俞扶搖眼神一閃,道:「你們是刀鋒之谷的人?」
    
      唐樞道:「怎麼?害怕了?現在害怕已經晚了。」
    
      俞扶搖沉吟道:「你們來得正好,我正要拿個刀鋒之谷的刀客來祭刀。」
    
      唐樞道:「祭刀?」
    
      俞扶搖慢慢地把柴刀舉起來,道:「祭我這把生�蛌漁膉M。」他柴刀直指蕭鶴
    齡,道:「我想領教一下你的霹靂刀。」
    
      蕭鶴齡怒道:「這可是你自己不知死活。」
    
      俞扶搖道:「誰死誰活立刻便見分曉。」
    
      俞文朗道:「扶搖,不要傷了蕭先生。」
    
      蕭鶴齡聞言更是怒不可遏,道:「俞公子,出刀吧。」
    
      俞扶搖道:「你是客,你先請。」
    
      蕭鶴齡道:「賓不壓主,我也不願落個以大欺小的名聲。」
    
      俞扶搖笑道:「我若出刀,你就沒機會了。」
    
      唐樞在旁邊煽風點火,道:「蕭先生,你曾受辱於俞前輩,這回斷無理由再受
    挫於俞公子。依我的意思,咱們乾脆取了俞公子的性命,叫俞氏父子嘗嘗自高自大
    的滋味。」
    
      俞扶搖對唐樞道:「你為何不來取我的性命?」
    
      唐樞道:「有蕭先生在這裡,輪不到我出刀。除非蕭先生命令我代他來與你們
    父子了結個人恩怨,那又另當別論。」唐樞這話說得很圓滑,既然是「個人恩怨」
    ,蕭鶴齡當然無論怎樣也不可能要他代為出手。
    
      而蕭鶴齡已是怒髮衝冠,即使唐樞不推波助瀾,他也不會對俞扶搖刀下留情的
    。他輕吁一聲,霹靂刀已然劈出。別看蕭鶴齡年紀大了,而且以前還受過俞鑒的重
    創,但刀上的功夫確實不含糊,他這一刀劈出,當真是風雲為之變色。這一刀和適
    才劈向俞文朗那一刀又自不同。劈俞文朗那一刀只是為了試探俞文朗的虛實,留有
    幾分後勁。而劈向俞扶搖這一刀卻是出了全力,因為他想一刀毀了俞扶搖,叫俞文
    朗(也就是他認定的「刀魔」俞鑒)嘗嘗喪子之痛。
    
      俞扶搖道聲「來得好」,在蕭鶴齡身形甫動的一瞬,他也動了。蕭鶴齡的霹靂
    刀長二尺七寸,俞扶搖的砍柴刀只有一尺二寸長;蕭鶴齡的霹靂刀以百煉鑌鐵打成
    ,俞扶搖的砍柴刀卻是從鐵匠鋪子裡隨便買來的,其鋒利自不可同日而語;蕭鶴齡
    浸淫霹靂刀刀法四十餘年,在刀鋒之谷剛創建時,他就名列「快刀一百,天崩地裂
    」之數,並且是現今為數不多的刀鋒之谷元老之一,而俞扶搖的年紀卻只有十八九
    歲,是一個偏僻之鄉的無名小卒;蕭鶴齡出手氣勢驚人,佔盡先機,而俞扶搖向前
    撲擊的時候卻無聲無息,根本不像是高手。不管從哪方面比較,俞扶搖都處於絕對
    的劣勢。兩人這一戰,按理說俞扶搖肯定是要以落敗告終的。
    
      但世事往往朝出人意料的方向發展。俞扶搖身法極快,後發而先至,在蕭鶴齡
    那恍似奔雷的一刀剛劈到俞扶搖面前的時候,俞扶搖的砍柴刀已然連揮十二次。但
    聽十一下清脆的兵器交擊之聲,蕭鶴齡的霹靂刀已經斷為十二截。然後是細不可聞
    的「霍」的一聲,蕭鶴齡的整個右手被卸了下來。
    
      其實整個交手過程只有一眨眼功夫,俞扶搖只是一撲一退,便擊敗了蕭鶴齡。
    在他退開之後,蕭鶴齡的斷臂處竟然還來不及滲出血來,由此可見俞扶搖出刀是如
    何迅捷。而蕭鶴齡看著在地上抽搐的斷手,一時還未醒悟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直
    到斷臂處的鮮血噴射而出的時候,他才驚天動地地發出一聲慘呼。
    
      俞扶搖也想不到自己竟能一招制敵,在這一剎那,他的心中產生了一種十分熟
    悉的感覺。在他以往被父親督促著練刀的時候,他總是感覺到有冷風在割著他的臉
    。如今,當他終於第一次傷了一個人,他不僅強烈地感到臉頰生痛,而且渾身都開
    始痙攣起來。他只覺得眼前一片血紅,視野裡的東西變得一派模糊。他旋即清醒過
    來,對蕭鶴齡道:「你敗了。」
    
      蕭鶴齡哆嗦著說道:「你……你……」
    
      俞扶搖道:「還是我的砍柴刀管用。」
    
      在蕭鶴齡眼裡,俞扶搖彷彿就是當年「刀魔」俞鑒的化身,他的恐懼比斷臂處
    的傷痛更甚,所以儘管斷臂處的鮮血還在噴射著,他也顧不上,而是戰慄地說道:
    「不愧為『刀魔』的後人,假以時日,你將比『刀魔』更可怕。」
    
      唐樞道:「什麼『刀魔』不『刀魔』,我就不信這個邪,我來領教領教。」出
    刀向俞扶搖撲來。
    
      蕭鶴齡道:「唐樞,你不是對手,不要自尋……」「死路」二字還未說出來,
    唐樞的刀已將他攔腰砍為兩段。蕭鶴齡上半身轟然倒在地上,下半身還在那裡立著
    。這種情形非常詭異。唐樞的舉動實在太過出人意料,連俞氏父子都愣住了。俞扶
    搖本來準備也讓唐樞嘗嘗砍柴刀的滋味,見此情形,遂將砍柴刀收回。
    
      蕭鶴齡並未立刻死去,他又是驚恐又是詫異地望著唐樞,張張嘴,想說什麼,
    卻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咯著大口大口的鮮血。
    
      唐樞用仇恨的眼神看著蕭鶴齡,道:「我知道你想問我為什麼殺你。」
    
      蕭鶴齡咳了兩聲,他實在不明白唐樞為何暗算他,他不甘心就此死去而做個糊
    塗鬼。
    
      俞文朗對唐樞說道:「我也很想知道你這樣做的理由。」
    
      唐樞道:「俞前輩,請恕晚輩剛才不敬之罪。」
    
      俞文朗道:「無妨。」
    
      唐樞對蕭鶴齡道:「你還記得唐越樺麼?」
    
      蕭鶴齡說不出話來。
    
      俞文朗道:「『流水刀』唐越樺?他好像也是『快刀一百,天崩地裂』中的一
    員。」
    
      唐樞道:「他是我父親。」
    
      俞文朗道:「原來你是唐越樺的公子。據我所知,令尊和蕭鶴齡是拜把子兄弟,
    關係非常密切。據說『刀魔』俞鑒大鬧刀鋒之谷的時候,蕭鶴齡被俞鑒一刀震得暈
    死過去,是令尊不要命纏住俞鑒,才使蕭鶴齡免遭滅頂之災的。」
    
      唐樞道:「這蕭鶴齡人面獸心,暗算了我父親。」
    
      俞文朗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唐樞道:「就在俞鑒大鬧刀鋒之谷之後的第三年,蕭鶴齡眼見我父親威望日高
    ,深知我父親興許有朝一日會成為刀鋒之谷谷主,於是心生嫉妒,趁我父親不備暗
    算了我父親。」
    
      俞文朗道:「你如何知道是蕭鶴齡加害了令尊?」
    
      唐樞道:「丁悠侯在二十年前創建刀鋒之谷時,曾定下規矩,凡是到刀鋒之谷
    的人,都是有進無出,也就是說,只要刀客想躋身於『快刀一百,天崩地裂』,就
    得拋妻離子,放棄在武林中的名聲,安於刀鋒之谷裡單調的生活。我父親接到丁悠
    侯的邀請函後,拋下母親和四歲的我,獨自去了。為此,母親十分怨恨刀鋒之谷,
    她立志要將我訓練成最好的刀客,希望我長大後去摧毀刀鋒之谷。不過母親並未等
    到這一天的來臨,在我十七歲那年,母親鬱鬱而終。我自思武功還差得很遠,又練
    了幾年刀法,才決定前往刀鋒之谷。
    
      去年年初,我經過浴血奮戰,刀劈了『柳葉刀』郭沁德,頂替了他的位置,進
    入刀鋒之谷。不過,雖然當時的刀鋒之谷已無初創時的輝煌,但以我的武功,別說
    摧毀刀鋒之谷,能夠保住性命,就很不簡單的了。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我知道父親
    已經死了。後來我經過查證,才發現父親是被蕭鶴齡所害。父親再怎麼對不起我和
    母親,但他畢竟是我父親,所以我決定為他報仇。
    
      當時在刀鋒之谷橫來直去的是『天風刀』狄靜傲,蕭鶴齡仗著自己是狄靜傲的
    舅舅,將刀鋒之谷的許多刀客都不放在眼裡,而且我的武功的確不是他的對手。我
    只有用其他辦法來為父親報仇。
    
      在進入刀鋒之谷之前,我偶然從追腥族那裡得到消息,十八年前大鬧刀鋒之谷
    的『刀魔』俞鑒已經失去武功,而蕭鶴齡最恨的也就是俞鑒。我想,如果將這個消
    息透露給蕭鶴齡,他一定會去找俞鑒。我當時的打算是這樣的,最好追腥族的消息
    是假的,俞鑒的武功根本沒喪失,只要蕭鶴齡找上門去,我就可借俞鑒之手取了蕭
    鶴齡的性命。即使俞鑒真的失去了武功,不能借他之手除掉蕭鶴齡,但只要能騙蕭
    鶴齡出刀鋒之谷,我就有希望和他同歸於盡。
    
      而在刀鋒之谷,蕭鶴齡時時跟在狄靜傲的屁股後面,我簡直沒有絲毫機會向他
    出手。我一看見俞前輩,便知你並非『刀魔』俞鑒,追腥族當初給我的消息是假的
    ,但我不能說破,所以我才竭力激蕭鶴齡動手。而蕭鶴齡也不知哪根筋出了問題,
    他認定俞前輩你就是俞鑒,並在俞公子回來後還口出狂言,最終遭受血光之災。他
    這是咎由自取,活該。」
    
      唐樞說到這裡,仇恨的目光又轉向蕭鶴齡。而蕭鶴齡已然死去,他的上下兩截
    身子倒在地上,眼睛還大大地睜著,死不瞑目。
    
      俞文朗搖頭道:「蕭鶴齡也許到死都不明白竟會被你一刀兩斷。」
    
      唐樞道:「我也知道這樣這樣出手有些卑鄙,但為了手刃仇敵,我也顧不得許
    多了。何況蕭鶴齡即是用極為不地道的手法害了我父親,以其治人之道,還治其人
    之身,我這樣對付他也不為過。」
    
      俞扶搖已將砍柴刀撂在一邊,道:「你們所說的那個什麼『刀魔』俞鑒到底是
    怎樣一個人啊?」
    
      唐樞道:「很多人一提起他的名字就渾身發抖,恐懼到了極點。」
    
      俞扶搖道:「我看你倒是很鎮定,並沒有打抖嘛。」
    
      唐樞道:「我沒有親眼見到俞鑒大展神威,也就不像刀鋒之谷老一輩刀客那樣
    害怕了。經過十八年前那場殺戮之後,『刀魔』俞鑒的名字在刀鋒之谷簡直成了禁
    語,極少有人敢提到他,儘管他們對俞鑒的恐懼已經深深地刻在他們的心上。」
    
      俞文朗道:「據我所知,俞鑒雖然殺氣極盛,但還不至於讓人覺得恐怖到極點。
    他的血腥名氣多半是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吹噓出來的。」
    
      俞扶搖道:「爹很清楚俞鑒的事情?」
    
      俞文朗道:「知道個大概吧。」
    
      俞扶搖道:「那就說來聽聽。」
    
      俞文朗道:「扶搖,你遲早都是江湖上的人,瞭解一下俞鑒的事情,也很有必
    要。在說這件事之前,你們先將蕭鶴齡的屍身埋掉吧。這麼清淨的一間屋子,沒來
    由沾染血腥,當真是敗興。」
    
      俞扶搖取了鋤頭,在茅舍東邊的一棵柏樹下挖了個大坑。唐樞左手提了蕭鶴齡
    的上半截身子,右手提著蕭鶴齡的下半截身子,舉重若輕將屍身扔到土坑裡。趁唐
    樞往坑裡填土的時候,俞扶搖又回到堂屋裡,端來幾盆水,將蕭鶴齡留下的鮮血沖
    洗乾淨。俞文朗默默地看著俞扶搖忙前忙後,心裡也不知在想什麼。
    
      等俞扶搖和唐樞將屋子收拾停當之後,俞文朗開始說起「刀魔」俞鑒的故事。
    他說:「丁悠侯當初創建刀鋒之谷的時候,由他親自遴選,將武林中刀法最好的一
    百名刀客網羅在刀鋒之谷裡,這就是是『快刀一百,天崩地裂』之說的由來。」
    
      俞扶搖道:「『快刀一百,天崩地裂』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唐樞道:「倘若這一百名刀客到江湖上來走一遭,則天會為之崩,地會為之裂
    。」
    
      俞扶搖道:「唐英雄見多識光廣啊。」
    
      唐樞道:「慚愧,我是從刀鋒之谷來的,並且現在也是身在『快刀一百』之列
    。其實『快刀一百,天崩地裂』這句話早就名不符實了。不說當年被排在『快刀一
    百』之外的的『刀魔』俞鑒,就拿眼下你俞公子來說,就不知比刀鋒之谷裡那些刀
    客高明多少。」
    
      俞扶搖道:「『刀魔』俞鑒既然刀法絕頂,丁悠侯卻又獨獨漏選了他?」
    
      俞文朗道:「這正是丁悠侯最失策的地方,若不是因為漏選了俞鑒,丁悠侯經
    過千辛萬苦建立起來的刀鋒之谷也不至於被俞鑒一柄刀攪得差點就毀於一旦了。俞
    鑒當時在江湖上有『第一快刀』之譽,年輕氣盛,見刀鋒之谷獨獨不將他列入『快
    刀一百』中,心中極為不忿,於是獨闖刀鋒之谷。」
    
      俞扶搖道:「他也太大膽了。」
    
      俞文朗淡然一笑,道:「你這樣想,那是因為你還不明白俞鑒的刀究竟快到什
    麼程度。」
    
      俞扶搖道:「結果如何呢?」
    
      俞文朗道:「刀鋒之谷有一個規矩,只要殺得了『快刀一百』中的任何一人,
    你就可以頂替他的位置。」
    
      唐樞道:「如此一來,刀鋒之谷就能真正網羅到最好的刀客了。」
    
      俞扶搖道:「若真是為了網羅到高手,丁悠侯就不該忘了俞鑒。以俞鑒當時的
    名聲,丁悠侯斷無不知道他名字的道理。」
    
      唐樞道:「也許丁悠侯另有不為人知的想法。」
    
      俞文朗道:「俞鑒進入刀鋒之谷首先遇上谷中排名第二十三的『焚心刀』江雨
    典,只用一刀便取了他的性命,並相繼戰勝了『七寶刀』陶士鴻等其餘六位使刀高
    手。經過這七場殺伐,刀鋒之谷裡的所有刀客都知道沒有人是俞鑒的對手。俞鑒也
    因此而在刀鋒之谷建立起自己的霸主地位,並被那些刀客稱為『刀魔』。就連谷主
    丁悠侯也對俞鑒客氣有加,不像對其他刀客那樣頤使氣指。」
    
      俞扶搖道:「這並不是一件好事。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俞鑒一定會
    因此招致禍事。」
    
      俞文朗道:「只可惜俞鑒當時被榮譽沖昏了頭,沒有醒悟到這一點。」說到這
    裡,不禁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俞扶搖靜靜地看著父親,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俞文朗的心情變得有些沉重了,他接著說:「有一天,那些刀客終於聯起手來
    對付俞鑒。俞鑒在連傷了二十八位刀客的性命之後,被圍困在一間小木屋裡。那些
    刀客不敢殺進來,俞鑒也衝不出去,就這樣僵持著。那些刀客也知道不能逼俞鑒太
    甚,於是和俞鑒達成一個協議,只要俞鑒不再呆在刀鋒之谷,並且終生不傷害刀鋒
    之谷任何一人,他就可以安全離開。俞鑒自思已成眾矢之的,呆在刀鋒之谷也沒什
    麼意思,並且和那些刀客硬拚下去的結果也只有同歸於盡,便答應了對方的條件。」
    
      俞扶搖道:「這個協議很不公平,他只要求俞鑒不得傷害刀鋒之谷的人,卻沒
    說刀鋒之谷也不得找俞鑒的麻煩。」
    
      俞文朗道:「這正是俞鑒大意的地方。刀鋒之谷知道他一言九鼎,便肆無忌憚
    地向俞鑒屢屢發難。這些年來,俞鑒不停地東躲西藏,也就是為了不和刀鋒之谷的
    人照面。」
    
      唐樞疑惑地問道:「俞前輩為何對俞鑒的事情如此清楚?」
    
      俞文朗苦笑了一下,道:「想來你們也猜出來了,我就是『刀魔』俞鑒。」
    
      唐樞驚得從凳子上跳了起來,嚇得臉色都白了,道:「你果真是『刀魔』俞鑒
    ?」
    
      俞鑒道:「俞鑒的名聲並不怎麼好,我沒有必要冒充他。」
    
      唐樞道:「原來蕭鶴齡沒有錯認人。」
    
      俞鑒道:「對於一個差點取了自己的性命的人,誰都不可能忘記,蕭鶴齡又怎
    會認錯人!」
    
      俞扶搖道:「刀鋒之谷的人聯手來對付你,你當然不能坐以待斃,只是你殺的
    人也實在是太多了一些。」
    
      俞鑒道:「在那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情況下,我別無選擇。」
    
      俞扶搖道:「如果你當初不為賭氣而進入刀鋒之谷,就根本不會有那些事情的
    發生。」
    
      俞鑒道:「在江湖上闖蕩,尊嚴是很重要的。我既有『第一快刀』之稱,若連
    刀鋒之谷都打不進去,也實在太丟面子了。」
    
      俞扶搖道:「刀鋒之谷畢竟這是偌大武林的一個小角落,要揚名立萬,不一定
    非得到刀鋒之谷去搏殺。」
    
      俞鑒道:「一個江湖人使用的兵器基本上決定了他應該活動在那些地方,儘管
    許多江湖人的武功並不怎麼出色,但因為他們是使劍或使槍的,他們就有理由不將
    刀鋒之谷放在眼裡,而對於任何一個刀客而言,無論他的武功怎樣高強,刀鋒之谷
    是他們必須去的地方。現在隨便找一個使刀的江湖漢子來問問,他們都會以進入刀
    鋒之谷為奮鬥目標,並以躋身『快刀一百,天崩地裂』為榮。」
    
      俞扶搖道:「名聲就真的那麼重要麼?」
    
      俞鑒道:「你總有一天會明白聲譽對一個江湖人而言意味著什麼。」
    
      俞扶搖道:「我不需要明白,因為我不想做個江湖人。」
    
      俞鑒道:「這可由不得你。」
    
      俞扶搖道:「我們生活在這極為偏僻的地方,只要不出去,我想沒有人來強迫
    我廁身江湖的。」
    
      俞鑒道:「你以為馬槽壩很安全麼?蕭鶴齡既然能找到這裡來,刀鋒之谷的其
    他人當然也能找到此處。蕭鶴齡之死定會傳到刀鋒之谷去,他既是狄靜傲的舅舅,
    狄靜傲豈會不幫他報仇?刀鋒之谷的人很快就會找到這裡來。我們的麻煩才剛剛開
    始呢。馬槽壩不能繼續住下去了。」
    
      俞扶搖道:「難道我們又得搬家?」
    
      俞鑒道:「你不是已經習慣了搬家了嗎?」
    
      俞扶搖道:「爹雖然允諾不傷害刀鋒之谷的人,但當他們找上門來的時候,叫
    他們知難而退還是可以的。」
    
      俞鑒道:「我何嘗不是這樣做的?」
    
      俞扶搖道:「那剛才蕭鶴齡盛氣凌人地向你挑戰的時候,你為何讓他飛揚跋扈
    ?」
    
      俞鑒黯然道:「當初蕭鶴齡被我一刀震得暈死,但如今我卻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了。」
    
      俞扶搖醒悟道:「我倒忘了爹爹已經喪失了武功。」
    
      俞鑒道:「因為我的雙手已經殘廢,再也沒法出刀了。」
    
      俞扶搖道:「爹爹究竟是在什麼時候殘廢的?」
    
      俞鑒道:「八年前,我被一個年輕人所傷。那時你還是個小孩子,當然不知道
    這些。」
    
      俞扶搖道:「那個人是誰?爹既然號稱天下『第一快刀』,試問武林中還誰能
    夠傷得到你?」
    
      俞鑒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武林中比我強的高手比比皆是。」
    
      俞扶搖道:「要說武林中的高手,的確很多,比如『三端王子』、『黃金和尚
    』、『五穀書生』等等,他們的武功都比爹爹高,但若單論刀法,天下當以爹為至
    尊。」
    
      俞鑒道:「如果身處十數年前,憑為父手中那柄鋒利的煙霞刀,除開罔象刀和
    幽冥刀之外,還真是不輸於任何刀客。但長江後浪推前浪,那個曾意外使我喪失武
    功的年輕人的刀法如今應該比我更為出色了。」
    
      俞扶搖道:「那個人到底是誰?」
    
      俞鑒道:「在那之前,我也不知他的來歷,在那之後,我不知他的去向。如今
    ,他應該已經過了而立之年。你今後到江湖上走動的時候,遇到這種年紀的刀客,
    要特別當心才是。」
    
      俞扶搖道:「難道爹失去武功之仇就這樣算了?」
    
      俞鑒道:「那是一場意外,不是他的過錯。」
    
      俞扶搖轉向唐樞,問道:「現在武林中有三十來歲的絕頂刀客麼?」
    
      唐樞道:「三十來歲的刀客很多,可以說是車載斗量,但說句不知天高地厚的
    話,他們未必比我高明,我看他們都不可能是曾經和俞前輩交過手的那個年輕刀客
    。」
    
      俞扶搖道:「他是不是消失了?」
    
      唐樞道:「不管怎樣,能夠避免和他碰面當然是最好的了。」
    
      俞扶搖問俞鑒:「爹爹,你的煙霞刀呢?」
    
      俞鑒道:「這把刀我早就想傳給你了,今日正當其時。」他叫俞扶搖搬開八仙
    桌,由於八仙桌放在那裡的時間太久了,以至於在泥土地面上留下了四個深深的印
    痕。俞鑒用腳尖點了點左邊挨著牆壁的那個印痕,對俞扶搖說道:「把土刨開。」
    
      俞扶搖心道:「難道煙霞刀就埋在這下面?」他猜得沒錯,當他刨開半指來厚
    的泥土後,煙霞刀的刀柄露出來了。俞扶搖握住刀柄,輕輕地將煙霞刀從土裡提了
    出來。
    
      煙霞刀長約三尺二三,刀面約三指寬,薄薄的,掂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份量,
    從泥土裡提出來時,刀上面沒有包裹任何東西,而刀竟然非但沒有半點朽壞,而且
    根本就沒沾一丁點泥土,也不知刀是用什麼材質做成的。這也罷了,最奇怪的還是
    煙霞刀的色澤,呈半透明之狀,在這半透明之中,還有煙霧似的東西不停地在流動,
    這就給人一種感覺:煙霞刀是活的,是有生命的。
    
      俞鑒道:「此刀鋒利,向稱天下第三。扶搖,你試試,但不要太過用力。」
    
      俞扶搖依言揮刀輕輕劈向八仙桌。俞扶搖只使出了半分力道,煙霞刀的速度和
    力度還是很驚人,這一刀仍是尋常江湖刀客望塵莫及的。不過,俞扶搖雖然出刀迅
    疾,但煙霞刀竟沒帶起一絲風聲。在刀口還未觸及八仙桌桌面時,八仙桌已然裂為
    兩半。
    
      唐樞臉上露出艷羨的神情,道:「好刀!」
    
      俞扶搖將手裡的煙霞刀又反反覆覆仔細地打量了一陣,最後由衷地讚道:「此
    刀果然鋒利,刀未至,而桌面已裂,以之對敵,當然佔了不少便宜。」
    
      俞鑒道:「煙霞刀的確使我受益頗多,如果僅憑我的刀法,雖然也能博得『第
    一快刀』及『刀魔』之名,但肯定得付出更多的努力,萬不會年紀輕輕就讓人天下
    刀客談之色變。」
    
      唐樞道:「前輩和煙霞刀相得益彰。」
    
      俞鑒道:「煙霞刀未及敵身,而對手已敗,所以有『兵不刃血』之說。當然這
    只是溢美之詞,兵者凶器,哪有不帶血腥的?只不過煙霞刀比較特別,刀風傷人在
    先,所以自身沒有沾血而已,其實稱它為『殺人不見血』更貼切一些。當年我大鬧
    刀鋒之谷時,儘管殺人無數,但煙霞刀卻始終是乾乾淨淨的。」
    
      唐樞道:「煙霞刀這等令人歎為觀止的兵器竟然只能在天下刀品中排名第三,
    那排在它前面的幽冥刀和罔象刀豈不是更神奇?」
    
      俞鑒侃侃而談道:「煙霞刀、幽冥刀和罔象刀合稱『刀品三絕』,煙霞刀半透
    明,而幽冥刀和罔象刀則是完全透明的。」
    
      唐樞失聲道:「那對手豈不是根本看不到幽冥刀、罔象刀?」
    
      俞鑒道:「的確如此。不過幽冥刀一旦沾上血,就會現出刀身,需將血完全沖
    洗乾淨後方可恢復透明之狀。」
    
      唐樞道:「罔象刀呢?」
    
      俞鑒道:「罔象刀比幽冥刀又要神奇一些,無論是否染上血,它都是看不見的。」
    
      俞扶搖道:「也就是說,誰與擁有罔象刀或幽冥刀的人對敵,誰就得吃虧。」
    
      俞鑒道:「通常情況下是這樣的,但得記住,最重要的還是人,再神奇的兵器
    落在低劣之輩的手中,也無異於朽銅爛鐵。」
    
      俞扶搖道:「爹爹放心,我一定不會讓煙霞刀蒙羞。」
    
      俞鑒道:「我正要提醒你,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讓別人知道煙霞刀在你手
    裡,否則將帶來殺身之禍。」
    
      俞扶搖道:「此話怎講?」
    
      俞鑒道:「所謂匹夫無辜,懷璧其罪,煙霞刀在天下刀品中名列第三,別人豈
    有不覬覦的道理?何況煙霞刀是我的兵器,以往我在江湖上樹了那麼多的敵人,這
    些人由煙霞刀自然可以推斷出你我的關係,那樣一來,你的處境可就堪憂了。」
    
      俞扶搖犯愁道:「這長長的一把刀,要藏也藏不住啊。」
    
      俞鑒道:「不必刻意去藏。現在江湖上的刀客甚多,只要你不輕易不拔出刀來
    ,別人很難知道你刀鞘裡裝的便是煙霞刀。」
    
      俞扶搖道:「不過,在江湖上行走,難免會和人發生磕磕碰碰,到了必須用刀
    解決爭端的時候,不拔刀也只得拔刀了。」
    
      俞鑒道:「你記住這句話,不惹事,但也絕不怕事,必須拔刀時就絕不猶豫,
    也絕不手軟。」
    
      俞扶搖道:「我記住了。」
    
      俞鑒道:「以刀鋒之谷的行事風格,很快就會找到這裡來。馬槽壩是不能留了
    ,我們必須立刻走。」
    
      俞扶搖道:「我們去哪裡?」
    
      俞鑒道:「我有個老友住在紅陽城,你去找他。」
    
      俞扶搖道:「這麼說,爹爹不和我一起走?」
    
      俞鑒道:「刀鋒之谷的目標是我,你跟著我,會有危險。他們並不知道你的存
    在,只要你和我分開,你就會安然無恙。我另有要事需去處理一下。」
    
      俞扶搖道:「可爹爹你已經失去武功,我不放心你。」
    
      俞鑒道:「你不必為我擔心,我自有辦法躲避刀鋒之谷那些刀客的追蹤,即使
    不能,也無性命之憂,因為刀鋒之谷的人並不想殺我,他們現在只是要我回去。對
    我而言,最壞的情況也無外乎就是重新踏上刀鋒之谷那片土地。而如果你與我呆在
    一起,卻只會使我們父子的處境變得更糟。我知道你很孝順,但鑒於目前的形勢,
    你得明白,我們分開比較好。」
    
      俞扶搖道:「那今後我怎樣去找你呢?」
    
      俞鑒道:「你不必找我,我會來找你的。」
    
      俞扶搖道:「我聽爹爹的。」
    
      俞鑒問唐樞道:「唐少俠有何打算?」
    
      唐樞道:「我想現在刀鋒之谷的人都已經知道蕭鶴齡是和我一起出走的,他們
    也一定會將蕭鶴齡的死和我聯繫在一起,並一定會全力緝拿我。我如今已報殺父之
    仇,就是死在刀鋒之谷那些刀客的刀下,也沒什麼可遺憾的了。但螻蟻尚且偷生,
    我若是坐以待斃,也不是做人的道理。我得逃,能逃多遠算多遠。」
    
      俞鑒沉吟道:「你為報殺父之仇的一片苦心實在令人贊許,如果落到刀鋒之谷
    那些人的手裡,也著實很冤。我看這樣吧,你和扶搖一起到紅陽城去,也好彼此有
    個照應。」
    
      唐樞喜形於色,道:「多謝前輩美意。」
    
      他轉向俞扶搖,道:「俞公子武功驚人,我若與你一道,定能獲益多多。」
    
      俞扶搖道:「唐英雄客氣了。」
    
      俞鑒道:「你倆現在就走,我還有些須事情要處理,隨後便離開馬槽壩。」
    
      俞扶搖知道父親的脾氣,知道他說一不二,於是和父親道了別,與唐樞一道離
    開了茅舍,上了石花山。當太陽剛從西邊墜下去的時候,俞扶搖和唐樞已經爬上了
    石花山的山梁。俞扶搖回頭望去,見父親還站在茅舍前向自己張望,俞扶搖的淚水
    不禁湧了上來。儘管俞扶搖經歷過數次搬家,對於拋棄家園並不如何傷感,但這一
    次不同,他不得不與相依為命的父親分開。俞扶搖朝父親再次揮了揮手,然後猛地
    回轉身,用衣袖擦乾眼淚,大步流星地走向馬槽壩外面的世界,走向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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