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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鋒落驚禽

                 【第十五章 雲霧深處刀鋒在】
    
      傅應鋒沒有到靈豚塢去乘船過河,而是繞行到靈豚塢南邊七八里地的三水碼頭
    ,連人帶馬渡過桑葉江,然後策馬長驅二百里地,終於到了「亂彈先生」有琴無弦
    的天籟村。
    
      天籟村坐落在一個山坳裡,天籟村佔地足有兩三百畝,有五六十棟房舍,雖然
    沒有院牆,但四周的密密匝匝的蒼松翠竹卻使天籟村門前那道石板路成為與外界相
    連的唯一通道。
    
      傅應鋒眼下正沿著這條彎彎曲曲的石板路走向藏在山坳裡的天籟村。
    
      他八年前曾經來過天籟村,那時他還是一位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而經過了這些
    年的風風雨雨,他的臉上已經寫滿了滄桑與疲憊。看見眼前這景象依舊的天籟村,
    他心中不由生出萬分感慨。
    
      不過,他的感慨並沒有維持多久。
    
      當他進入天籟村後,他的感慨變成了震驚。
    
      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只見天籟村到處都是死屍,從門口到最裡面的房屋裡面,橫七豎八地躺著起碼
    不下四五十具屍首。
    
      整個天籟村簡直就是一個人間地獄,傅應鋒找遍所有的地方,竟然沒看到一個
    活人。
    
      這些人都死得非常慘,死狀簡直使人不忍卒睹。
    
      有琴無弦身首異處,薛枚的半邊腦袋都不見了……有的人被斬成兩段,有的人
    胸口被剮出個大洞……傅應鋒不是沒有見過殺戮的場面,也不是沒有見過死人,但
    像眼前這樣血腥的場面他還是第一次碰到。
    
      這些人大概已經死了一天多,死屍已經散發出一股又臭又酸的味道,還混雜著
    那猶未消盡的血腥味,衝進傅應鋒的鼻子,他忍不住要嘔吐了。
    
      這些人的傷口或在喉頭,或在額頭,或在胸口,它們都是刀傷,可以看出,這
    些刀傷是同一柄刀留下的,而且還是一刀致命。
    
      也就是說,是一個人憑著一柄刀一刀一個地殺光了天籟村的所有人。
    
      有琴無弦是「八方風雨」中的第一高手,他的九個兒子和兩個女兒也是武林中
    青年才俊中的楚翹,都是獨當一面的人物,天籟村的其他人的武功也都不俗,是什
    麼樣的人能以一人之力殺得了他們?殺人者的刀法該是何等樣驚人!
    
      傅應鋒不禁想起傳說中俞鑒與刀鋒之谷刀客的那場殺戮。
    
      即使以俞鑒那樣的殺心,在刀鋒之谷的那一役中,傷在他刀下的人也及不上天
    籟村死的人這麼多。
    
      有琴無弦夫婦雖然是武林中人,但天性恬淡,並不常在武林中走動,其九子二
    女也很少到江湖上去招搖,所以天籟村一直以來都被人視為與世無爭的地方。
    
      可就是這樣一個桃花源似的所在,如今卻變成了殺場。
    
      是什麼給天籟村帶來了滅頂之災?
    
      傅應鋒幾乎立刻就想到了幽冥刀。
    
      八年前他將幽冥刀送交薛枚時曾再三囑咐她不得走漏消息,以免被那些垂涎幽
    冥刀的人時時覬覦而使天籟莊不安全。這些年的跡象表明,薛枚做得還不錯。不過
    她並沒有做到絕對地保持緘默,至少她告訴了她丈夫。有琴無弦當然絕對值得信任
    ,他不會打幽冥刀的主意,但要將這個秘密藏在心裡,卻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事情。
    
      有琴無弦不就是因為酒後吐真言,將這個秘密透露給了司馬放牛麼?司馬放牛
    對幽冥刀也絕對沒什麼貪念,但他卻在極清醒的情況下又將這個秘密告訴給了傅應
    鋒。
    
      而且,就像有琴無弦酒後失言那樣,誰又能保證司馬放牛沒有將這個消息透露
    給其他人呢?
    
      傅應鋒雖然不清楚究竟有哪些人知道幽冥刀藏在天籟村的秘密,但他至少能肯
    定三個人是知情者。
    
      這三個人是俞扶搖、司馬放牛和傅應鋒自己。
    
      而這三個人都不可能是殺人者。
    
      在傅應鋒看來,俞扶搖基本上沒什麼貪念,他既然已經擁有煙霞刀,又知道傅
    應鋒急需幽冥刀,並且忙於尋找父親,他斷然不會千里迢迢趕到天籟村來殺人。
    
      而司馬放牛也沒不可能是殺人者,天籟村橫遭殺戮時,司馬放牛還在落日牧場
    呢。
    
      至於傅應鋒自己,他當然更能肯定自己沒幹這駭人聽聞的事情。
    
      除了這三個人,傅應鋒對唐樞尚存一絲懷疑。
    
      這種懷疑是有道理的。
    
      首先,目前好像只有唐樞具備殺盡天籟莊的人的能力,因為他是獨秀齋主人的
    弟子,因為他有幽冥刀,因為他有近乎天下無敵的刀法。
    
      其次,當年「無影神偷」薛林盜得幽冥刀後,一直東躲西藏,不敢在江湖上現
    身。傅應鋒因為機緣巧合,得到了幽冥刀,因為年少不懂事,違背了自己對薛林的
    承諾,將幽冥刀據為己有,並練成了絕頂刀法。後進入刀鋒之谷,在與「月魄刀」
    
      廉岱過招時,被一直尋找幽冥刀下落的獨秀齋主人從暗處看見。獨秀齋主人見
    傅應鋒刀法不錯,覺得不會辱沒幽冥刀,所以放棄了幽冥刀。如果獨秀齋主人後來
    還一直在關注傅應鋒行蹤的話,他一定知道傅應鋒將幽冥刀交到天籟村去了。他也
    許還跟唐樞提過此事,不然唐樞怎會知道傅應鋒手裡已經「空空如也」呢?當時唐
    樞還假裝不知道幽冥刀的具體所在,叫傅應鋒盡快去取幽冥刀,以便在刀鋒之谷和
    他決一死戰。現在猜想起來,唐樞那樣做說不定是只是為了耍弄傅應鋒,當傅應鋒
    興沖衝來天籟村借刀時,唐樞已經事先將幽冥刀拿走了。這不能沒有可能,唐樞不
    是曾經趕在傅應鋒之前到萬卷樓去給了巢澍一個下馬威麼?表面上,唐樞是「幫」
    傅應鋒順利地化解了巢澍、百里挑一和宓臻之間的糾葛,「助」傅應鋒實現對宓臻
    的承諾,而說到底還是在耍弄傅應鋒。
    
      傅應鋒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懷疑是正確的。
    
      他也因此而變得相當沮喪。
    
      他的信心開始動搖。
    
      在這之前,雖然唐樞一直佔據著上風,但傅應鋒自信若有幽冥刀在手,未必便
    會輸與對方,而沒有了幽冥刀,傅應鋒自己很清楚,單憑一雙玲瓏快手,是決計難
    以與唐樞抗衡的。
    
      無論天籟村是被誰屠戮的,也不管殺人者是否已經取走幽冥刀,傅應鋒都無法
    得到幽冥刀。如果殺人者拿走了幽冥刀,傅應鋒固然不可能將其重新奪回來,即使
    幽冥刀還在天籟村,因其看不見,而且唯一知道其藏處的薛枚已死,傅應鋒還是不
    能找到它。
    
      這就是傅應鋒目前尷尬的處境。
    
      傅應鋒簡直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原先的想法是,一旦幽冥刀到手,便立刻趕赴刀鋒之谷去與唐樞比刀。
    
      但現在,空手到刀鋒之谷去無異於送死。
    
      傅應鋒並不懼死,但卻不願意白白地失去性命。
    
      他到底該不該到刀鋒之谷去呢?
    
      傅應鋒生平第一次拿不定主意了。
    
      但不管怎樣,眼下要做的是盡快離開天籟村。傅應鋒已經被唐樞陷害過一次,
    還沒洗脫殺害普岸大師的嫌疑,如果被人看見自己出現在這裡,興許就會想當然地
    再將他當成殺人兇手,對傅應鋒而言,那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照江湖規矩,
    他應該將天籟村的這些屍首安葬,但他一個人幹不了此事,他想將這個消息告知「
    騎鯨子」商羊舞,靈豚塢和天籟莊是近鄰,關係也比較親密,商羊舞一定會來善後
    的。
    
      傅應鋒想到這些,一刻也不願再耽擱,策馬迅速離開了天籟村。
    
      當天傍晚時分,傅應鋒回到了桑葉江。
    
      傅應鋒站在江邊,看著對岸的靈豚塢。
    
      一葉扁舟划到跟前,舟子問道:「客官,要過河麼?」
    
      傅應鋒道:「你是商老先生的手下麼?」
    
      舟子警惕起來,道:「客官問這幹嗎?」
    
      傅應鋒立刻肯定舟子是靈豚塢的人了,道:「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告訴商老先
    生。」
    
      舟子道:「客官是我們師祖的朋友?」
    
      傅應鋒道:「我從天籟村來。」
    
      舟子道:「客官也是從天籟村過來的呀?」
    
      傅應鋒道:「聽你話裡的意思,好像天籟村已經有人到了靈豚塢。」
    
      舟子道:「他和客官一樣,本身並不是天籟村的人。」
    
      傅應鋒道:「你怎知我不是天籟村的人?」
    
      舟子道:「我以前經常跟隨師祖到天籟村去,天籟村的人我都認識。」
    
      傅應鋒道:「你說的那個人是什麼來頭?」
    
      舟子道:「他是『砥礪公子』周砥礪周公子,名列『珠玉四公子』之首,客官
    應該聽說過他的名字。」
    
      傅應鋒深感意外,道:「周砥礪?!當然啦,誰不知道大名鼎鼎的『砥礪公子
    』呢?他和天籟村是什麼關係?」
    
      舟子道:「他和『亂彈先生』的三公子有琴敏行是結拜兄弟。」
    
      傅應鋒道:「周公子還在靈豚塢麼?」
    
      舟子道:「他好像要在靈豚塢住上一段時日。」
    
      傅應鋒原本不打算和商羊舞見面,直接借這個舟子之口告知其天籟村發生的事
    情,但聽說周砥礪剛從天籟村過來,心想他也許知道一點什麼,如果能從他那裡搞
    清楚幽冥刀現在落入誰人之手,那對改變傅應鋒目前的尷尬的處境是非常有幫助的
    ,所以傅應鋒變了主意,道:「那就麻煩你帶我去見見商老先生,順便認識一下這
    位周公子。」
    
      舟子道:「能請教客官的高姓大名嗎?以便我向師祖稟報。」
    
      傅應鋒道:「你就說是傅應鋒前來拜訪商老先生好了。」
    
      舟子渾身一震,道:「傅應鋒?!是不是『玲瓏手』傅應鋒傅大俠?」
    
      傅應鋒道:「大俠不敢當,不過傅某的匪號倒的確叫做『玲瓏手』。」
    
      舟子立刻緊張起來,道:「小人眼拙,沒想到傅大俠駕臨靈豚塢,真是太失禮
    了。」
    
      傅應鋒道:「不認識傅某的人可多了,以前有,以後也會有,你不需如此客氣
    。」
    
      舟子急忙讓傅應鋒上了小船,載著他渡過桑葉江,進入靈豚塢。
    
      商羊舞與傅應鋒本是舊識,見面之後,商羊舞便把在座的周砥礪介紹給傅應鋒。
    
      周砥礪在「珠玉四公子」中不僅武功最好,而且年歲最年輕,長相最俊美。他
    風度極佳,雖然知道自己的名聲不能和傅應鋒相提並論,卻也不卑不亢,滿面笑容
    地和傅應鋒寒暄。
    
      在座的除了周砥礪,還有兩個年輕女子,她倆緊緊地盯住傅應鋒,眼睛裡的神
    情非常複雜。
    
      商羊舞道:「落老弟,這兩位是浪花姑娘裡的夏琦夏姑娘和步紫雲步姑娘。」
    
      傅應鋒被「浪花姑娘」這四個字一勾,頓時想起舒浪濤之死,心中極不舒服,
    淡淡地敷衍道:「原來是夏姑娘和步姑娘,幸會幸會!」
    
      夏琦道:「傅大俠縱橫武林,俠名卓著,俠蹤不定,今日總算讓小女子見到真
    人了。」
    
      傅應鋒道:「不敢當,不敢當。」
    
      步紫雲道:「不知傅大俠可曾見過我們大姐?」
    
      傅應鋒道:「你是說舒浪濤舒姑娘麼?在洞簫樓朝過面。」
    
      步紫雲道:「只在洞簫樓朝過面麼?」
    
      傅應鋒道:「步姑娘何以有如此一問?」
    
      夏琦道:「傅大俠,你這樣對待我們大姐,可就有些叫人寒心了。」
    
      傅應鋒心道:「看來很多人都知道舒浪濤屬意於我的事情。」道:「我與舒姑
    娘泛泛之交,談不上寒心不寒心。」
    
      夏琦道:「傅大俠難道不知道大姐對你的情意?」
    
      傅應鋒硬著心腸說道:「不好意思,傅某對此一向不關心。」
    
      步紫雲大聲道:「即使我們大姐因為幫你而殞命,你也絲毫不會關心?」
    
      傅應鋒心道:「原來她們已經知道舒浪濤死在桂府的事情。」
    
      商羊舞和周砥礪聽了步紫雲的言語,臉上毫不動容,很顯然,他們也知道這件
    事。
    
      傅應鋒道:「對於舒姑娘之死,我感到很難過。」
    
      夏琦道:「大姐全心全意待你,並為此搭上了自己的生命,而換回來的卻是你
    不痛不癢的『難過』二字。」
    
      傅應鋒道:「兩位姑娘若覺得我對不起舒姑娘,大可痛罵甚至暴打我一頓。」
    
      步紫雲道:「我們哪裡敢罵你?至於暴打,那就更是想都不敢想了。不過,沖
    傅大俠對我們大姐這種態度,我真是為大姐感到不值。」
    
      夏琦道:「沒想到傅大俠竟會是如此冷酷無情的一個人。」
    
      傅應鋒無可奈何地說道:「夏姑娘有權利這樣想,不過傅某也有權利不接受你
    這句話。」
    
      步紫雲道:「大姐就是因為不接受你是殺害桂大俠的兇手而送掉性命的,而傅
    大俠你卻為了脫身,竟然丟下了大姐的屍身。」
    
      傅應鋒道:「我相信桂府的人不會作踐舒姑娘的屍身,我若不全力脫身走掉,
    豈不被群雄剁成肉泥?那樣一來,不僅真正的兇手逍遙法外,而且舒姑娘也就白白
    犧牲了。」
    
      夏琦道:「那麼傅大俠現在一定找到殺人兇手了。」
    
      傅應鋒道:「兇手是和我一起從桂府逃出來的。」
    
      步紫雲道:「我和夏琦妹子當時雖然沒有在桂府,時候卻也聽說起那日發生的
    一切。據說和你在一起是兩個年輕人,難道他們當中的一個就是兇手?」
    
      傅應鋒道:「步姑娘也一定知道,其中一人手執煙霞刀,他就是『第一快刀』
    
      俞鑒之子俞扶搖,而另一位……」
    
      周砥礪本來一直在冷眼旁觀,這時突然打斷傅應鋒的話,急聲問道:「『第一
    快刀』俞鑒之子俞扶搖?是不是一個身材雖然不高但是長得特別剽悍的年輕人?」
    
      傅應鋒道:「身材不高但長得特別剽悍的年輕人可多了。」
    
      周砥礪道:「可這個年輕人也自稱是俞扶搖。」
    
      傅應鋒心裡一動,道:「周公子認識他?」
    
      周砥礪道:「我在天籟村與他匆匆見過一面。」
    
      傅應鋒倒抽了一口冷氣,道:「天籟村?!!」
    
      周砥礪道:「俞扶搖昨天一清早來到天籟村,向有琴伯父做了自我介紹,並說
    是來借一樣東西的。」
    
      傅應鋒道:「你知道他去借什麼東西麼?」
    
      周砥礪搖頭道:「我當時忙著離開,沒仔細去聽。」停頓了一下,續道:「傅
    大俠你不剛從天籟村過來麼?聽你這話的意思,俞扶搖和你是一前一後到達天籟村
    的?」
    
      傅應鋒道:「我和他逃離桂府之後,因為各有要事,就在中途分了手。」
    
      周砥礪道:「你們到天籟村去是事先約好的?」
    
      傅應鋒道:「我並不知道他會到天籟村去。」
    
      周砥礪道:「那麼傅大俠在天籟村是否見到了俞扶搖?」
    
      傅應鋒的臉色黯淡下來,道:「我在天籟村不僅沒見到俞扶搖,而且……而且
    ……」他猶豫著,不知道該怎樣說了。
    
      周砥礪道:「而且什麼?」
    
      傅應鋒尋思:「當日俞扶搖聽說幽冥刀在天籟村這個秘密之後,我猜想他心中
    已經打定主意取得幽冥刀,所以他立刻和我翻臉,分手後直奔天籟村而來。可以肯
    定,有琴無弦和薛枚夫婦自然不會將幽冥刀給他。從俞扶搖在天然閣殺袁坪那一幕
    看來,他幾乎到了嗜殺如命的地步,天籟村的人多半就是他殺的。當然,也不排除
    其他人犯下這樁駭人聽聞的殺戮的可能。比如人人都認為是我用幽冥刀殺了普岸大
    師,但事實上卻是唐樞那廝陷害了我。我很理解被人冤枉的痛苦,所以在沒有找到
    真憑實據之前,也不能武斷地將俞扶搖當成殺戮者。不過,天籟村被滅門這件事遲
    早要傳到江湖上去,而且人們很容易就會將俞扶搖當成兇手。如果周砥礪沒在商羊
    舞這些人面前說自己在天籟村見過俞扶搖,我還可以將其擒下,暫時囚禁起來,等
    真相大白時再放了他,到時給他賠罪也就是了。而現在卻有些棘手了,周砥礪已然
    問到這一步,如果我隱瞞天籟村發生的事,一旦江湖英雄們追究起來,不僅俞扶搖
    脫不了干係,我也會被拖進去。現在我還背著殺害桂少微和普岸大師的罪名,如果
    把天籟村這事也攪進來,我和俞扶搖縱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為今之計只有老實
    說出天籟村發生的事,然後盡力替俞扶搖開脫就是。哎,這樣做也是沒有辦法。」
    
      想到這裡,他嚥下一下口水,覺得難以啟齒,道:「我在天籟村不僅沒見到俞
    扶搖,而且連半個活人也沒看見。」
    
      周砥礪一時沒醒悟過來,道:「傅大俠這話是什麼意思?」
    
      商羊舞到底是老江湖,經驗豐富,道:「天籟村的人都到什麼地方去了?」這
    話問得簡直太自作聰明了。
    
      傅應鋒心中頓時一樂:「商羊舞可真會說話!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我剛才那句話
    還可以這麼理解。商羊舞這話可真是幫我解了圍,我現在不必明言天籟村被滅門的
    事情了。今後若有人追究起來,也不能說我今天在撒了謊——我是沒見到活人嘛。」
    
      道:「這個……你們最好到天籟莊去看一看。」
    
      商羊舞道:「是俞扶搖將天籟村的人逼走的?」
    
      傅應鋒道:「應該不會。」
    
      商羊舞道:「俞扶搖到底到天籟村去借什麼東西呀?」
    
      傅應鋒道:「在桂府,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是我用幽冥刀殺死了桂少微和普岸
    大師,而實際上我手裡根本就沒有這把刀,我早在八年前就將幽冥刀送到天籟村去
    了。我猜想俞扶搖就是去借幽冥刀的。」
    
      商羊舞道:「幽冥刀在天籟村,有琴無弦夫婦可從來沒有說起過。」
    
      傅應鋒道:「若換做是你,你會向別人透露這個秘密麼?」
    
      商羊舞道:「這個當然不會了,『匹夫無辜,懷璧其罪』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幽冥刀名列『刀品三絕』,多少人垂涎它啊。既然傅大俠沒有幽冥刀,那麼究竟是
    誰殺害了桂少微和普岸大師?」
    
      傅應鋒道:「和我一道的不是還有個年輕人麼?他才是真正的兇手。」
    
      商羊舞道:「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竟然能在落老弟你眼皮子底下玩陰
    的?」
    
      傅應鋒苦笑道:「他是獨秀齋主人的三弟子,武功智慧都冠絕天下,傅某在他
    眼中根本不算什麼,玩陰的我固然處於下風,來明的我也多半要吃大虧。」
    
      商羊舞道:「獨秀齋主人的弟子?那就無話可說了。」
    
      周砥礪道:「傅大俠什麼時候知道他的身份的?」
    
      傅應鋒道:「剛從桂府逃出來,他就直接表明了自己的來頭,並說他的目的就
    是將先我搞得身敗名裂,然後逼我到刀鋒之谷去和他決一勝負。」
    
      周砥礪道:「傅大俠你答應了?」
    
      傅應鋒道:「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還有別的選擇麼?我只有硬著頭皮上了。」
    
      周砥礪道:「傅大俠把握大麼?」
    
      傅應鋒道:「把握?我連半點把握也沒有。」
    
      周砥礪道:「那傅大俠此去豈不是……我不知道該怎樣說。」
    
      傅應鋒道:「即使是去送死,也無所謂。」
    
      周砥礪換了個話題,道:「說到刀鋒之谷,剛才我和商老先生還在談論一個傳
    聞呢,聽說落日牧場聯合了風雲堡,還邀約了很多武林高手,正準備進攻刀鋒之谷
    。
    
      如果果真有這麼一回事,那我倒要去湊湊熱鬧。」
    
      傅應鋒道:「希望我們在刀鋒之谷還能見面。」
    
      之後傅應鋒又和商羊舞等人談了一陣,得知舒浪濤原來是商羊舞的外甥女,夏
    琦和步紫雲是來告知商羊舞舒浪濤的死訊的,舒浪濤的屍身已經運往錢塘。傅應鋒
    想起舒浪濤對自己的一番情意,而今卻香消玉殞,心中不禁一陣難過,臉上也露出
    痛惜的神情。夏琦和步紫雲也想通了,其實這事根本怪不到傅應鋒頭上來,要怪也
    只能怪舒浪濤的命不好。
    
      傅應鋒在靈豚塢住了一宿,次日告別商羊舞等人,向刀鋒之谷而去。
    
      他已經拿定主意,不能因為手裡沒有幽冥刀而逃避。
    
      他在路上隨便買了一把刀,一把只值五兩銀子的刀。
    
      看著這把不入流的刀,傅應鋒下意識地做了一個拔刀的動作。
    
      他明顯感覺到自己動作的生疏。
    
      他這八年來沒有碰過一次刀,縱然他有一雙玲瓏快手,也難保他的動作不遲鈍
    了。
    
      在他還沒有和俞鑒對刀之前的日子裡,這個動作他曾重複過千萬次,他的雙手
    也因此而有了一層老繭。
    
      但八年來他卻一次也沒有這做過。
    
      他把刀平端在手中,想到自己又要重新進入刀鋒之谷,心中不禁湧起一陣很奇
    怪的感覺。
    
      在刀鋒之谷裡,刀就是法律。
    
      他的聲望會使唐樞、狄靜傲以及其他刀客為了自己的名聲而一次又一次想來要
    他的命。
    
      他必須面對他們的仇視,打起精神和他們混在一起。
    
      他心道:「當我再次走進刀鋒之谷的時候,我得像過去的那個我。」
    
      於是他又開始一遍又一遍地練習拔刀。
    
      他不停地想:「我一定要恢復原來的習慣動作。」
    
      數日後,傅應鋒到達了雲霧山,離刀鋒之谷已經不遠了。
    
      遠方,一條帶狀的墨綠色的森林懸掛在半山腰,而森林上邊是一片白皚皚的雪
    原。
    
      傅應鋒穿過山巒的隘口,站在崎嶇的山脊上極目遠眺,一直望到刀鋒之谷那片
    荒蕪淒涼的地帶。
    
      當他懷著無限的憂傷看著這個單調的山谷時,他頓時產生一種強烈的厭惡情緒。
    
      山路彎彎曲曲向下延伸。
    
      傅應鋒時而穿過茂密的灌木林,時而穿過風化的岩石,漸漸地越下越低。
    
      他離開小道,跨過一片坑坑窪窪的泥地,來到刀鋒之谷的邊緣。只需再走大約
    一里多路,他便可以進入刀鋒之谷了。
    
      前面的山有一個狹窄的入口,裡面就是刀鋒之谷。
    
      缺口叫做「刀口」,地形險峻,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守衛「刀口」的是刀鋒之谷裡排名在前三十位的五名刀客。
    
      傅應鋒必須忘掉一切使他不安的想法,全力以赴地去對付他們。
    
      當他慢慢走完最後一段路程之後,他就會變成從前那個冷酷無情的刀客「幽冥
    刀」傅應鋒。
    
      在進入刀鋒之谷的最後時刻,他將那把只值五兩銀子的刀扔了。他不想進入刀
    鋒之谷後被人看出他已經沒有幽冥刀了。
    
      太陽就要落山了,一團團鑲著銀邊的紫色雲塊懸浮在那道岩石山坡的上空。再
    過一會兒,太陽就會從那魚鱗般的彩雲後掉下去,滑到山坡的後面。
    
      傅應鋒機警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他果然看見了那五個守谷人。其中三個人正坐在地上賭錢,另外兩個人則在旁
    觀。
    
      傅應鋒認得賭錢的那三個人,他們是「刻眉刀」貝卓然、「醒神刀」雷日憲、
    「驚神刀」顏德潤。而那兩個旁觀者卻是新面孔。
    
      八年前傅應鋒離開快刀谷時,守衛「刀口」的五個人想要阻攔他,結果「鷹揚
    刀」蒲易和「彫蟲刀」喬子誠都死在傅應鋒刀下。那兩個旁觀者一定是蒲易和喬子
    誠的接班人。
    
      只聽一個旁觀者罵罵咧咧道:「看樣子你們不把腦袋賭掉是不會罷休的。」
    
      「刻眉刀」貝卓然抬頭冷冰冰說道:「袁昶,你要麼就來參賭,要麼就閉上你
    的臭嘴。」
    
      袁昶把臉轉向對另一名旁觀者,道:「薛培名,說實話,我很不習慣跟這幾個
    老東西呆在一起。」
    
      薛培名道:「作為守谷人,要習慣於寂寞的生活。」
    
      袁昶嗤之以鼻,冷笑道:「守谷人?守個狗屁!昨天那個自稱是『刀魔』俞鑒
    之子的年輕人進谷的時候,我們還不是只有眼巴巴地看著。」
    
      貝卓然騰地一下站起來,不客氣地沖袁昶叫起來:「你們的前任蒲易和喬子誠
    倒是夠狠,只可惜他們已變為兩具枯骨,不能來和你們一起充英雄。」
    
      袁昶那句「老東西」不僅得罪了貝卓然,而且也得罪了雷日憲和顏德潤。
    
      顏德潤道:「袁昶,你難道沒聽說過『刀品三絕』中的煙霞刀?昨天那個年輕
    人不僅手裡有煙霞刀,而且相貌酷似當年的俞鑒,他肯定是『刀魔』俞鑒之子。即
    使他的刀法根本不入流,就憑那柄煙霞刀,你我也休想動他一根毫毛。」
    
      雷日憲道:「煙霞刀的確犀利異常,那些什麼飄零刀啊、霜雪刀啊,在它面前
    就和揩屁股的篾片差不多。」
    
      薛培名一聽此話,就不樂意了,道:「雷日憲,我可沒說你什麼,你這話幹嗎
    要把我也連帶罵了?」
    
      貝卓然道:「罵就罵了吧,難道還想要我們這三個『老東西』給你賠罪啊?」
    
      他把「老東西」這三個字說得很重,顯然是對袁昶剛才那句話耿耿於懷。
    
      顏德潤笑道:「貝兄,你說話客氣一點,如果我們這位『飄零刀』袁昶袁大刀
    客發起怒來,當心他把你的鳥毛給剃光了。」
    
      貝卓然道:「你這樣一說,『飄零刀』豈不成了『雞巴刀』?」
    
      顏德潤道:「是『剃雞巴刀』,而不是『雞巴刀』。」
    
      顏德潤、雷日憲和貝卓然這三個「老東西」自以為說得很有趣,便哈哈大笑起
    來。
    
      袁昶臉色變得鐵青,猛地拔出飄零刀,喝道:「既然如此,袁某就用這柄雞巴
    刀閹了你們三個老東西。」
    
      顏德潤道:「我們這位袁大刀客果然發威了。」
    
      雷日憲道:「袁大刀客本來不怒自威,這一怒起來面相反而顯得很友善。」
    
      貝卓然道:「姓袁的,你想嚇唬誰呀?」
    
      眼看袁昶和貝卓然就要翻臉,「霜雪刀」薛培名突然聽到外面有輕微的動靜,
    道:「你們別狗咬狗了,有人來了。」
    
      袁昶和貝卓然聽說有人來了,畢竟有職責在身,遂相互狠狠瞪了一眼,不再爭
    吵。
    
      只見遠處來了一人,因為有灌木叢的遮掩,所以看不真切來者是誰。
    
      五個人頓時握緊了刀。
    
      轉瞬之間,傅應鋒便來到他們眼前。
    
      袁昶並不認識傅應鋒,還以為他是那種想闖入刀鋒之谷去躋身於「快刀一百」
    
      的尋常刀客,這樣的人他見得可多了,遂懶洋洋地問道:「這位英雄是不是找
    不到回家的路了?你一個人在這野外閒逛,就不怕被野獸叼去麼?」
    
      貝卓然、雷日憲和顏德潤以前倒是與傅應鋒相識,但經過了八年的風雨之後,
    傅應鋒的面容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所以貝、雷、顏三人雖然覺得傅應鋒眼熟,但
    卻沒有馬上將他認出來。
    
      傅應鋒道:「閣下這副尊容倒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野獸。不過,在我眼中,
    你最多只是一條黃鼠狼,露出的牙齒雖然很尖利,但被人一棍子打下去,就腦漿迸
    裂了。」
    
      袁昶剛才與貝卓然等人發生衝突,一口氣正愁找不到出處,眼前這個人卻偏偏
    拿話來刺他,這叫他如何不惱?當即說道:「喲,你這張嘴還挺能說,我瞧你是活
    得不耐煩了。」
    
      傅應鋒道:「一個人若是活得不耐煩,其原因肯定是他的本事太大了,以至於
    沒有人能使他猝然結束自己生命。」
    
      袁昶道:「你這是在變著花樣誇自己本事大啦。」
    
      傅應鋒道:「在刀鋒之谷呆過的人都練就了這種本事。」
    
      袁昶愣了一下,道:「你說話總是這麼拐彎抹角嗎?你不是暗示我你曾經是刀
    鋒之谷的刀客吧?」
    
      傅應鋒道:「我不是暗示你,我是暗示你剛才所說的那三個『老東西』。」
    
      貝卓然猛地醒悟過來,道:「你是落……傅應鋒?」
    
      傅應鋒道:「貝卓然,你那把『刻眉刀』是不是不小心『刻』到眼珠子上去了
    ,以至於眼神不好了?」
    
      雷日憲道:「你果真是傅應鋒!」
    
      傅應鋒道:「『醒神刀』雷日憲雷大刀客終於醒過神來了。」
    
      顏德潤道:「傅應鋒,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傅應鋒道:「想來看看你們這些年來過得怎麼樣了。」
    
      顏德潤道:「這可擔當不起,八年前你曾經『看』過我們。」
    
      貝卓然道:「而且把蒲易和喬子誠『看』得不好意思而躲在地底下去了。」
    
      袁昶道:「『鷹揚刀』蒲易和『彫蟲刀』喬子誠就是你殺的?」
    
      傅應鋒道:「你不會把我抓去交給官府吧?」
    
      袁昶道:「我又不是沒賣過野狗給屠戶,把你交給官府,正是輕車熟路,簡單
    得很。」
    
      傅應鋒道:「哈哈,蒲易和喬子誠死前說的那幾話比你這句話風趣多了。」
    
      袁昶道:「袁某不怕威脅,尤其當對方是一個不配擁有幽冥刀但偏偏將幽冥刀
    據為己有的過氣佬的時候更是如此。袁某今天心情非常不好,且拿你的血來沖沖晦
    氣。」
    
      傅應鋒道:「你說話比我還嚇人。」
    
      顏德潤巴不得傅應鋒給袁昶一點教訓,於是推波助瀾,道:「袁昶,我知道你
    很久沒殺人了,手心都發癢了。現在有人送上門來祭刀,正是再合適不過。」
    
      袁昶冷笑道:「顏德潤,你不就是想借刀殺人嗎?你這點心思瞞不了我,而且
    也不會得逞,因為我今天就是要拿這位徒有虛名的傅應鋒來祭刀。」
    
      貝卓然道:「對對對,且看我們的袁大刀客如何大展神威。」
    
      「霜雪刀」薛培名比較謹慎,道:「袁昶,我看傅應鋒也不是來找茬的,咱們
    犯不著平白無故和他結仇。」
    
      傅應鋒道:「你說錯了,我就是來找茬的。」
    
      袁昶道:「薛培名,你看看,別人不領你的情,你這熱臉蛋遇上冷屁股了吧。」
    
      話音未落,他的飄零刀已閃電般出了手。袁昶雖然一向很狂妄,對傳說中的「
    幽冥刀」傅應鋒不怎麼服氣,但也知傅應鋒肯定很有幾下子,否則廉岱、蒲易和喬
    子誠也不會在傅應鋒刀下吃癟了,所以他在心底裡並未輕視傅應鋒。他其實很有心
    機,先拿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來迷惑傅應鋒,然後突然發難,想打傅應鋒一
    個措手不及。
    
      貝卓然、顏德潤和雷日憲這三個「老東西」雖與袁昶一直不和,但那也僅僅是
    個性不同使然,對袁昶的「飄零刀法」倒是很佩服的,如今見他這一出手,三個「
    老東西」情不自禁齊聲喝起彩來,道:「好快的刀!」又補上一句,「你死定了。」
    
      眾人只見亮光一閃。
    
      然後他們看見袁昶的頭顱飛了出去。
    
      傅應鋒的雙手軟軟地垂在大腿兩側,他懶洋洋的模樣好像根本未曾出過刀似的。
    
      但是顏德潤等人卻已看清傅應鋒是怎樣出刀和怎樣收刀的。
    
      傅應鋒手裡並無幽冥刀,他是用飄零刀砍下了袁昶的頭。
    
      貝卓然、顏德潤和雷日憲以前見過傅應鋒的身手,所以雖然對傅應鋒迅疾出手
    感到驚訝,但到底還能接受。
    
      而薛培名卻被傅應鋒那雙玲瓏快手嚇得呆若木雞。
    
      袁昶猛然對傅應鋒出手,實際上是偷襲,傅應鋒很看不起他這種行徑,所以要
    重重懲罰他一下,也借此震懾在場的其他人。在飄零刀即將砍到他額頭的時候,傅
    應鋒施展出玲瓏快手,奪下飄零刀,反劈回去,將袁昶的頭劈飛。
    
      薛培名許久才緩過神來,道:「好快的一雙手。」
    
      傅應鋒道:「還行,比飄零刀是要快上那麼一點。」
    
      貝卓然道:「不是『快一點』,而是快了很多,就是當年的『刀魔』俞鑒,也
    未必能比你快了。」
    
      傅應鋒道:「貝卓然,你是不是慫恿我去找俞鑒啊?」
    
      貝卓然道:「你是個不肯屈人之下的人,而且很有主見,要找俞鑒比刀,根本
    就不需我從旁慫恿。」
    
      傅應鋒道:「說來說去,你還是希望我去與俞鑒拚個你死我活。」
    
      顏德潤道:「你敢說自己不是為俞鑒而來麼?」
    
      傅應鋒道:「如此說來,俞鑒真回到刀鋒之谷來了?」
    
      顏德潤道:「俞鑒出去時很威風,回來時可就有些狼狽了。」
    
      傅應鋒道:「狼狽?你說錯話了吧,俞鑒任何時候都是很威風的。」
    
      顏德潤道:「你所說的『任何時候』並不包括『失去武功的時候』吧?」
    
      傅應鋒道:「『失去武功的時候』?你們知道的事情還真不少。」
    
      貝卓然道:「俞鑒如今已經是個老殘廢,他威脅不到任何一個人了。」他嘿嘿
    乾笑了幾聲,不懷好意地續道:「你神通廣大,不可能不清楚這個消息。你選擇這
    個時候來找他,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傅應鋒道:「哈哈,你不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嗎?」
    
      雷日憲道:「如果是君子,就不會在這個時候聞腥而至了。不過,你是君子也
    好,是小人也好,都沒什麼分別。俞鑒雖然失去了武功,但名氣還在那裡,所以咱
    們的狄老大還是很看重他的,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動俞鑒一根毫毛。所以啊,你的如
    意算盤恐怕要落空了。」
    
      傅應鋒道:「狄靜傲會保護俞鑒?!」
    
      雷日憲道:「我似乎有個印象,八年前你是被狄老大逼出刀鋒之谷的。」
    
      傅應鋒道:「狄靜傲是這樣跟你們說的?」
    
      雷日憲道:「當然,你現在可能不輸與狄老大了,但俞鑒之子已經進入刀鋒之
    谷,他也會阻止你對他父親下手。」
    
      傅應鋒道:「你們就如此認定我是來為難俞鑒的?」
    
      貝卓然道:「你敢說自己不是為此而來麼?」
    
      傅應鋒笑道:「我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們幾個人沒資格知道。」
    
      貝卓然道:「這麼說,你想重新回到刀鋒之谷?」
    
      傅應鋒道:「你們不反對吧?」
    
      貝卓然道:「袁昶好像已經表示過反對意見了,可結果是『反對無效』。」
    
      傅應鋒道:「照老規矩,我現在可以頂替袁昶的位置了。」
    
      貝卓然道:「恭喜你重新名列『快刀一百』。」
    
      傅應鋒道:「『快刀一百』?!嘿嘿,這幾個字很快就要在武林中消失了。」
    
      貝卓然道:「讓『快刀一百』在武林中消失?這就是你那『不可告人的目的麼
    ?』」
    
      傅應鋒道:「我沒這份閒心。」
    
      貝卓然道:「那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傅應鋒看看四周,道:「難道你們這幾天就沒見人在附近活動?」
    
      貝卓然道:「你是說有人要進犯刀鋒之谷麼?」
    
      傅應鋒道:「你們怎樣感謝我的提醒啊?」
    
      貝卓然道:「還用得著你提醒?早就聽說落日牧場的裘淬雲和風雲堡的司馬放
    牛會來找死了,以他們的本領,還想讓『快刀一百』在武林中消失?真是太自不量
    力了,我認為他們能留個全屍就算萬幸了。」
    
      傅應鋒道:「看起來你們的消息蠻靈通嘛,你們可以不領我這個情。」
    
      貝卓然道:「我們本來也沒打算磕頭感激你。」
    
      傅應鋒道:「我還沒死呢,不需要你磕頭。」他哈哈大笑了幾聲,從貝卓然等
    人中間大搖大擺走過,走進「刀口」。
    
      當天傍晚時分,傅應鋒終於回到了他闊別八年的刀鋒之谷。
    
      刀鋒之谷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崖,只有「刀口」一道出路。刀鋒之谷呈長條狀,
    彷彿就是一柄刀似的,其南北長約六七里,東西約兩三里,「刀口」就在刀鋒之谷
    的北端。在離「刀口」不到一里地的地方,集中了刀鋒之谷的九成房屋。此處有一
    條街道,街道兩旁是一排排已經顯出破敗之狀的房子。
    
      幾個刀客百無聊賴地站在街邊,滿懷敵意地看著傅應鋒從他們面前走過。
    
      他們顯然都不認識傅應鋒。
    
      如果他們清楚傅應鋒是誰的話,他們就不會用這樣的眼神打量傅應鋒了。
    
      傅應鋒在他們的目光注視下,坦然地走過街道。
    
      他在一所灰色木屋前面停下來。
    
      在被灌木叢包圍的院子裡,幾棵常青樹在深紅色泥土的襯托下顯出明亮的色彩。
    
      傅應鋒記得房子門柱的上方以前斜斜掛著一塊招牌,上面粗糙地刻著「顧記酒
    館」四個字,但現在卻是斑駁陸離而看不清了。
    
      傅應鋒抬腿走了進去。
    
      酒館裡很冷清,一個客人也沒有,酒館老闆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瞌睡。
    
      傅應鋒走過去拍拍櫃檯,道:「顧老闆,生意上門來了。」
    
      顧憬意抬起頭來,亮出一張滿是刀傷的臉,十分老醜,讓人感到很恐怖,但傅
    應鋒以前見慣了這張臉,所以絲毫沒覺得震驚。顧憬意以前被人稱做「流雲刀」,
    與「流水刀」唐越樺、「流星刀」謝從敏一起被人戲稱為「三流刀客」,其實他們
    的刀法都不錯。在二十年前與「刀魔」俞鑒發生的那場血腥中,顧憬意的流雲刀被
    煙霞刀震回來,將自己的一張臉斫得面目全非,變得誰也認不出他來了。顧憬意經
    過那場生死殺戮,便棄刀不做刀客了,而是專心在刀鋒之谷當起了一名酒館老闆。
    
      傅應鋒在刀鋒之谷的時候,與顧憬意混得很熟,兩人的關係也非常不錯。
    
      顧憬意的眼睛睜開一半,沒精打采也打量了傅應鋒一眼,有禮貌地回答道:「
    是張新面孔啊!」
    
      傅應鋒微笑道:「新面孔?!是不是因為這裡太暗了點?麻煩你把眼睛睜大一
    點。」
    
      顧憬意道:「閣下是何方神聖啊,說話的口吻還蠻大的。」他把臉湊近傅應鋒
    ,仔細地看了看他的面容,突然高興地大叫起來:「我的天!這不是傅應鋒麼?」
    
      傅應鋒把手指放在嘴邊,示意顧憬意小聲一點,道:「顧老闆什麼都沒變,就
    是一副嗓子變得嘹亮了。你這引吭一歌,簡直使我心驚肉跳啊。」
    
      顧憬意道:「你又沒做賊,害怕什麼?」
    
      傅應鋒道:「我害怕連累別人睡不安穩,從而導致自己也睡不塌實。」
    
      顧憬意道:「你不在的這些年,刀鋒之谷裡也沒有哪個人睡得香甜過。」
    
      傅應鋒道:「顧老闆倒是很會安慰人。這麼說,我可以大肆張揚自己回來了?」
    
      顧憬意道:「但在宣揚自己回來之前,你能否說說這些年你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
    
      傅應鋒道:「我到處流浪,四海為家。」
    
      顧憬意又仔細地打量了傅應鋒一會,然後帶著責備的口吻道:「過去你是個很
    帥的小伙子,現在卻變得又髒又瘦,彷彿是得了一場大病似的。」
    
      傅應鋒道:「不至於那麼糟吧,我雖然算不上帥,但還是很成熟嘛。」
    
      顧憬意道:「你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你顯得有些老相了。你的眼睛也不像利劍
    一樣銳利了,它的周圍佈滿了陰影。」
    
      傅應鋒道:「你這麼關心我,我感到非常高興,而且還覺得走了紅運。」
    
      顧憬意卻板著臉,道:「回到刀鋒之谷可不是什麼幸運的事。我倒是希望,既
    然你還活著,你就應該想一想怎樣繼續活下去。」
    
      傅應鋒笑道:「這也是我的願望,而且我相信沒有人能夠阻止我實現這個願望
    。」
    
      顧憬意看著傅應鋒的眼睛,搖了搖頭,說道:「你過去一直像俞鑒,但是現在
    這種犀利消失了。」
    
      傅應鋒打著哈哈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奉承我。俞鑒在刀鋒之谷的名聲可
    不怎麼好啊。」
    
      顧憬意道:「但他非常厲害,死在他煙霞刀下的刀客很有一些了。」
    
      傅應鋒道:「他的這些業績誰沒聽說過?他被稱為『刀魔』不是沒有道理的。」
    
      顧憬意道:「如果你繼續幹下去的話,你會成為又一個俞鑒。」
    
      傅應鋒拉著腔調說道:「你太看得起我了。」
    
      顧憬意道:「你八年前離開刀鋒之谷,難道不是為了去找俞鑒一較高下?」
    
      傅應鋒道:「我這點道行哪裡敢向刀魔叫陣!」
    
      顧憬意道:「在我老顧面前,你就別說假話了。」
    
      傅應鋒不禁苦笑了一下,又微微搖了搖頭。
    
      他嘴裡雖然極力否認,但他騙不了自己。
    
      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向俞鑒挑戰的那一幕。
    
      顧憬意見傅應鋒有些發呆,遂道:「你知道嗎,俞鑒又回到刀鋒之谷來了。」
    
      傅應鋒道:「我知道這個消息。我猜想刀鋒之谷內好多人都想取他的性命。」
    
      顧憬意道:「這可不包括我。雖然他將我的一張臉弄成這樣,但不知怎地,我
    並不怎麼恨他。」
    
      傅應鋒道:「並非每個人都像你這樣大度。」
    
      顧憬意道:「我也不是大度,我只是想,既然無論如何也報不了仇,那就乾脆
    忘記這段仇怨。」
    
      傅應鋒道:「你怎知自己無論無何也報不了仇?」
    
      顧憬意道:「你是在暗示俞鑒已經失去了武功了嗎?這對俞鑒的仇敵來說當然
    是一件好事,可是無助於報仇。」
    
      傅應鋒道:「我沒聽懂。」
    
      顧憬意道:「俞鑒現在住在狄靜傲的房子裡,誰敢去動他?」
    
      傅應鋒道:「狄靜傲為什麼要保俞鑒?」
    
      顧憬意道:「刀鋒之谷自谷主丁悠侯被俞鑒所殺後,一直沒有產生出新的谷主。
    
      多年前,『流水刀』唐越樺本有可能成為丁悠侯的接班人,卻又被人害了。後
    來你與狄靜傲先後來到刀鋒之谷,因為難分軒輊,所以也沒能為刀鋒之谷選個主人
    出來。
    
      後來你雖然離開了刀鋒之谷,但狄靜傲沒有拔出你這根心頭之刺,也就始終沒
    有名正言順地當上谷主。再以後,刀鋒之谷的探子打聽到了俞鑒的下落,並且知道
    他已經失去武功,所以狄靜傲打算將其找回來,讓俞鑒做名義上的谷主,由狄靜傲
    自己在後面操控他。」
    
      傅應鋒道:「狄靜傲這個人太膽小了,要當谷主就去當嘛,誰又不會和他去爭
    ,他搞這些小把戲可就叫人笑話了。」
    
      顧憬意道:「你這次回來,狄靜傲又要多心了。我真希望你和他不要碰面。」
    
      傅應鋒笑道:「刀鋒之谷就這麼一點大,我和他當然會碰面的。但不用擔心,
    我和他不會打起來的。我可不是來找麻煩的。」
    
      顧憬意道:「你從來不找麻煩,但是你也從來不躲開它們。你瞭解狄靜傲這個
    人,他一直在恨你的名聲比他大,他終究有一天會向你拔刀的。」
    
      傅應鋒道:「他以前也有這種打算。」
    
      顧憬意道:「你走之後,狄靜傲的狂妄之心不免漸漸膨脹起來。今番見你回來
    ,他的狂妄一定使會使他昏頭,做出冒失的事情來。」
    
      傅應鋒不想就這個問題深入談下去,換了個話題,道:「刀鋒之谷看起來死氣
    沉沉的。」
    
      顧憬意道:「刀鋒之谷經過俞鑒之難,本來就半死不活了。後來你又出走,它
    就更是死了。這裡的刀客就像一群蟲子,大部分時候都蟄居在自己的洞中。」
    
      傅應鋒道:「我們一直都是這樣過的。」
    
      顧憬意又提起那個老問題:「你在什麼地方待了這麼長時間?」
    
      傅應鋒道:「我一直居無定所,所以才想起要回到刀鋒之谷來。」
    
      顧憬意道:「我真希望你能永遠地離開刀鋒之谷,永遠別回來。我喜歡你這樣
    出刀無虛的好手,不願意看到你們無辜地送命。」
    
      傅應鋒笑道:「老顧你的話很有道理。今年冬天我就走,永遠不再回來。但這
    幾個月我卻不想再四處奔波了。」
    
      顧憬意道:「只盼你這個夏天不要發生什麼事。」
    
      傅應鋒道:「你就如此怕我出事嗎?」
    
      顧憬意道:「我是怕其他刀客自尋死路。若再死幾個刀客,我的生意就做不下
    去了。」
    
      傅應鋒打個哈哈,道:「你不要把我當成瘟神。」
    
      顧憬意道:「『刀魔』俞鑒才是瘟神,你不是。」
    
      傅應鋒沉默了片刻,又道:「近來有什麼人離開這裡?」
    
      顧憬意道:「蕭鶴齡前些日子帶著唐樞走了。」
    
      傅應鋒假裝不知道蕭鶴齡已死,道:「那個自以為是的『霹靂刀』蕭鶴齡?」
    
      顧憬意道:「他受過俞鑒一刀而不死,當然趾高氣揚了。你剛來到刀鋒之谷的
    時候,他不是蠢蠢欲動想和你干一仗嗎?你走後,他曾放出狂言,說只要你回來,
    他就殺了你。」
    
      傅應鋒道:「這種話我聽得太多了。」
    
      顧憬意道:「蕭鶴齡自吹刀鋒之谷太小,容不下他這麼個巨人。」
    
      傅應鋒道:「要是真動起手來,他連『春暉刀』譚立都打不過。」
    
      顧憬意道:「誰都清楚這一點,偏偏他自己不明白。」他歎了了一口氣,續道
    :「刀鋒之谷的好時光已經過去,呆在這裡的刀客只會漸漸發霉。蕭鶴齡看出了這
    一點,藉著狄靜傲派他去抓俞鑒的時候溜走了。聽說許多人在下半年也要離開這裡
    ,刀鋒之谷就要名存實亡了。狄靜傲一門心思想把俞鑒弄回來當傀儡,我看他的打
    算多半要落空。」
    
      傅應鋒道:「既然蕭鶴齡溜走了,俞鑒又是被誰帶回來的?」
    
      顧憬意道:「是馬凰他們。」
    
      傅應鋒道:「這麼說來,圍著狄靜傲屁股轉的人還真不少。」
    
      顧憬意緊盯著傅應鋒,道:「狄靜傲的嘍囉很多,的確很難對付,如今能夠對
    付他的就只有一個人了!」傅應鋒知道他在暗示自己,便道:「我可從來沒這樣想
    過。」
    
      顧憬意道:「我知道刀客都有一種病,如果有一位著名的刀手出現在天邊,他
    就會立即追上去同他會會,以便弄明白自己是否能夠幹掉他。雖然以前你沒將狄靜
    傲放在眼裡,但你難道就不想弄清楚他這些年來有無長進嗎?」
    
      傅應鋒道:「暫時還不想。」
    
      顧憬意道:「那你究竟回刀鋒之谷幹什麼?」
    
      傅應鋒道:「我離開刀鋒之谷是一種錯誤,我這次回來顯然是要改正這個錯誤
    。」
    
      顧憬意道:「你這人不老實。不過你放心,偽裝成老實巴交的傅應鋒我固然喜
    歡,露出奸狡計滑真面目的傅應鋒我同樣喜歡。」
    
      傅應鋒道:「你也不老實,你並不是喜歡我,而是喜歡我喝你的酒,住你的店
    。」
    
      顧憬意道:「那你今晚就多喝幾盅酒,我去幫你把房間佈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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