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英雄弄潮翻白浪】
唐樞道:「宓臻的武功相當不錯,他與『醉公子』錢花光應該在仲伯之間吧。
不過他遇上了傅大俠,那就無話可說了。」
傅應鋒笑道:「我看是宓臻自己太膽怯了。」
唐樞道:「宓臻這個人很聰明,性情也很隨和,在江湖上闖蕩這麼些年,幾乎
沒結什麼仇怨,本來是不應該有麻煩纏身的。但是,聰明人也會犯傻,隨和的人也
會衝動,而且衝動起來比一般人更甚。宓臻就因為偶爾的衝動和犯傻而被迫東躲西
藏,最後不得不在松風觀隱姓埋名。」
俞扶搖道:「宓臻到底犯了什麼過錯?」
唐樞道:「要細究起來,宓臻是不是有過錯還真說不清。俞兄弟一定知道武林
中的『八方風雨』吧?」
俞扶搖搖頭道:「我還真不知道什麼『八方風雨』。」
唐樞道:「『八方風雨』是八位武林聞人的統稱,他們是『忘本先生』邯鄲學
步、『孤傲先生』百里挑一、『投機先生』東方不亮、『亂彈先生』有琴無弦、『
乘風先生』司馬放牛、『糊塗先生』公孫顛倒、『得意先生』第五高手和『不驚先
生』司空見慣,他們的武功差不多,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倒不像『形意十三』
那些人那樣參差不齊。」
俞扶搖啞然笑道:「『八方風雨』的寶號和名字都很有趣呀。邯鄲學步,把本
來的步子都忘記了,自然可叫『忘本先生』;百里挑一,是人才,難怪可以『孤傲
』;東方不亮西方亮,這也算是『投機』吧;有琴而無弦,不得不『亂彈』了;公
公和孫子都搞顛倒了,這筆帳也的確『糊塗』;一個人若能成為武林中的第五高手
,那肯定是要『得意』一番了;什麼事情都司空見慣,當然見怪『不驚』了。這七
個人的名字和寶號倒也挺相稱的。只是司馬放牛何以稱為『乘風先生』呢?簡直就
拉不上什麼關係嘛。」
唐樞笑道:「一個『風』,一個『馬』,一個『牛』,本來就是『風馬牛不相
及』嘛。」
俞扶搖道:「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唐樞道:「事實上第五高手的武功在武林中並不是排名第五,他只是因為姓了
『第五』才成為第五高手的。」
俞扶搖道:「你突然提到『八方風雨』,是不是宓臻和他們有過節?」
唐樞道:「你猜對了,我馬上就要說到正題了。百里莊莊主『孤傲先生』百里
挑一和宓臻曾經很友善,兩個人好得像親兄弟似的。這對兄弟事實上是一對忘年之
交,六年前宓臻三十四五,百里挑一四十七八。百里挑一有一子一女,兒子百里不
遠那時二十三,女兒百里非遙二十一。百里不遠和百里非遙平常都視宓臻為長輩,
宓臻也以長輩自居。但從他們的年齡差距來看,與其說宓臻是百里不遠兄妹的長輩
,不如說他是兄妹的大哥哥更合適一些。百里挑一的妻子在十五年前去世,續娶了
『瓦全先生』潘培鳴的女兒潘眉。六年前的時候,潘眉三十七歲。宓臻經常到百里
莊去,與百里挑一喝喝酒,聊聊江湖上的見聞,二人十分投機。日子過得甚是平靜。
「百里非遙在十多歲的時候就認識了宓臻,她很喜歡宓臻隨和的性格,也喜歡
和他呆在一起。在宓臻看來,百里非遙只是個小孩子,他不會想到別的什麼事情。
就是百里挑一,也沒覺得女兒和宓臻呆在一起有什麼不妥。隨著百里非遙一天天長
大,她腦子的念頭也多了起來。也就是說,在她二十出頭的時候,宓臻在她眼裡已
經不是一個長輩,而是一個可以與之共度人生的男子。那時宓臻三十四五,正是最
有魅力的年歲。
「宓臻何等聰明,豈有看不出百里非遙心思的道理?直覺告訴他,繼續和百里
非遙這樣呆下去是很危險的。不過,宓臻本身是一個亦正亦邪的人,作為一個年輕
男子,虛榮心又使他感覺到被百里非遙愛上是一件非常得意的事情。當時,宓臻進
退兩難,一方面他不能對不起百里挑一,另一方面,他又不忍心讓百里非遙失望。
最後,宓臻拿定主意,永遠離開百里莊。從這裡可以看出,宓臻在大節上還是把握
得住自己的。
「因為害怕被百里挑一問起緣由,宓臻特別選在百里挑一不在家的那一天離開
百里莊。宓臻當然不能就這樣離去,他去給潘眉說,自己得尋一個偏僻的地方苦練
一門上乘內功,可能一、二十年都不會再到百里莊來了,並請潘眉向百里挑一轉達
這番話。潘眉心細如髮,早就看出百里非遙對宓臻的一番心意,所以宓臻這番謊言
騙不了她。
「這裡又得說說潘眉了。『瓦全先生』潘培鳴當初是看中百里挑一的名聲才將
潘眉嫁到百里莊的。潘眉剛嫁過來的時候,百里挑一三十三歲,正當龍精虎猛之年
,潘眉覺得能嫁得這樣的夫婿,也算是有福氣了。但隨著百里挑一年齡的增長,潘
眉對他就越來越不滿意了。在這種情況下,潘眉也開始打起宓臻的主意來了。
「潘眉一聽宓臻要離去,心裡也急了。不過她算是很有心計的,說是無論如何
也要給宓臻餞行。宓臻雖然急著離開,但盛情難卻,只得留下來。他想,反正一頓
酒食也耽誤不了行程。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就是這頓酒食壞了事。原來潘眉早就在
酒裡下了迷藥。宓臻是行走江湖的行家,照理說是不應該著了潘眉的道兒的。也是
太過相信百里莊,宓臻根本就沒往這個方面想。
「接下來的事情就糟了,宓臻喝了迷酒之後,和潘眉發生了苟且之事。宓臻醒
來之後,十分悔恨。潘眉不識進退,竟然還給宓臻說,乾脆找個機會做了百里挑一
,讓宓臻來百里莊的莊主。她還說,只要宓臻同意與她往來,她甚至願意幫助宓臻
將百里非遙娶了。宓臻一聽大怒,當即就將潘眉殺了。
「潘眉的慘呼聲引來了百里不遠。百里不遠看見繼母赤裸裸躺在血泊中,立刻
認定她是被宓臻姦殺的。百里不遠盛怒之下,根本沒想自己不是宓臻的對手,立刻
向宓臻撲去。宓臻當時辯解無用,又急於脫身,在無奈之下,只得先將百里不遠擊
退再說。百里不遠中了一掌兩拳五指,算是受了較重的傷。
「宓臻逃出百里莊後,越想越覺得不妥。這事若不能和百里挑一當面說清,興
許今後他在江湖上就沒有立足之地了。宓臻權衡利弊之後,決定回到百里莊去給百
裡挑一解釋。當時潘眉已死,百里不遠受傷的事實又擺在眼前,加之百里非遙由愛
生恨,竟將宓臻平素對她的一番善意當做猥褻告訴了父親。不難想像,百里挑一對
宓臻的仇恨是如何之深了。
「宓臻這次回到百里莊,百里挑一根本不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一照面便向他
猛施殺手。宓臻雖然心有內疚,但到底也不能白白讓百里挑一打死,不得已只好還
手。兩個人的武功本來相差無幾,又都盡了全力,所以四五百回合之後,兩個人都
受了重傷。宓臻怕前來為女兒報仇的『瓦全老人』潘培鳴乘人之危,又只好再次逃
離百里莊。百里挑一這一受傷,誤會就更深了。宓臻也知道無論如何也說不清了。
當時江湖上又將他視為十惡不赦的惡徒,他沒有了立足之地,只有逃得遠遠的。自
六年前發生那件事後,他的影蹤就在江湖上消失了。」
唐樞講到這裡,歎了一口氣,道:「可惜宓臻一身本領,卻不得不躲到這松風
觀來當道士。」
俞扶搖聽得有些出神,道:「我覺得這事也不全是宓臻的錯。如果宓臻就這樣
而成為眾矢之的,這江湖也太小題大做了。」
唐樞道:「就我剛才所說的情形來看,宓臻的過錯並不明顯,他與百里挑一父
子之間的衝突更多地是由誤會引起的。」
俞扶搖道:「我猜想唐兄所言是從宓臻自己嘴裡傳出來的。」
傅應鋒笑道:「唐兄弟剛才所述的情形明顯有助於宓臻推脫責任,因為這的確
是宓臻自己的說法。關於宓臻殺潘眉、傷百里挑一父子這件事,還有另外一種說法
。這後一種說法當然是從百里挑一父子一方傳出來的,也相當不利於宓臻。兩種說
法的最根本分歧在於潘眉之死到底是因為姦殺還是咎由自取。」
俞扶搖道:「不管怎麼說,宓臻沒有總算沒有傷害百里非遙。宓臻如果真是一
個好色之徒,對於百里非遙這塊送上門來的美色,他豈會輕易放過?」
傅應鋒道:「我就是因為這個才覺得宓臻情有可原,所以決定幫助他一下,試
圖化解他和百里挑一之間的仇怨。」
俞扶搖道:「無論宓臻是否有過錯,他畢竟殺了潘眉,傷了百里挑一父子,這
段仇怨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就化解了的。」
傅應鋒道:「即便不能幫助他們完全和好如初,但若能使他們不再互相仇視,
讓宓臻能重有出頭之日,也是一件好事。」
俞扶搖道:「我倒是覺得,應該化解的仇恨當然得化解,怎麼也化解不了的仇
怨就不必強求去化解。有仇報仇,有怨報怨,這應該成為江湖漢子們行事的準則。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他不知不覺提高了音調。
傅應鋒心裡一震,暗自想道:「看來這位俞兄弟殺氣很重,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微微一笑,道:「俞兄弟,你這不是說我愛管閒事麼?」
俞扶搖連忙否認,道:「傅大俠誤會了,我那敢說你的不是。傅大俠古道熱腸
,急公好義,我是十分欽佩的。」
傅應鋒笑道:「俞兄弟有所不知,管閒事已經成為我的一種愛好,並且都習慣
了。若是沒有閒事可管,我還不知道自己空虛成什麼樣呢。」
唐樞道:「這就是傅大俠之所以為傅大俠,我等之所以為芸芸眾生的緣故了。」
傅應鋒道:「什麼傅大俠不傅大俠,我也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員。兩位兄弟若是
不棄,就稱我一聲傅大哥。」
唐樞道:「我們怎麼高攀得上。」
俞扶搖卻十分乾脆,很痛快地叫道:「傅大哥!」
傅應鋒笑道:「俞兄弟是個爽快人。」
唐樞其實也願意結識這麼一位大哥,客氣完了之後,也叫了一聲「傅大哥」。
傅應鋒笑瞇瞇地看了唐樞一眼,道:「唐兄弟是個很客氣的人。」
次日大清早,傅應鋒、唐樞、俞扶搖三人離開松風觀,逕奔白浪河而去。從松
風觀到白浪河只有六七十里地,三人腳程甚快,不多一會功夫便到了河邊。
白浪河發源於格拉硌雪山,上游兩百里自西北向東南奔騰咆哮,水流湍急,河
面常常珠玉飛濺,白浪河之名也是源自於此。白浪河在蓑衣灘遇蚩尤絕壁阻擋,遂
改向南流,流到五百來里外的華林坑時,再一次改變流向,恢復向東流。傅應鋒三
人要去的魚漂渡就在華林坑上游二百來里處,從那裡上岸,走一段小路,便可上紅
雲大道。
傅應鋒、唐樞、俞扶搖來到了蚩尤絕壁對岸的蓑衣渡邊。
蓑衣渡以上的那段白浪河,由於水流湍急,根本無法行船,只有到了蓑衣灘後
,水流稍微平緩一些之後,水運才成為可能。也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蓑衣渡
雖然算不上是水陸要衝,但渡口上熙來攘往的人卻也不少。
傅應鋒他們來得很是時候,停在渡口邊的那艘船正要離開。
唐樞急忙招手,大聲叫道:「船老闆,等一下。」
船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粗壯漢子,聽到唐樞的聲音,他看看與唐樞站在一起的
俞扶搖和傅應鋒,問道:「客官,就你一個人麼?」
唐樞道:「三個人。」
船老闆道:「這可不巧了,這艘船最多還能載一個人。」
唐樞道:「我們有急事,耽誤不得。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船老闆道:「這可是無法可想的事。」
唐樞道:「這艘船多擠幾個人應該是沒問題的。」
船老闆道:「我可得為這船上的幾十條人命負責。」
唐樞還想說點什麼,傅應鋒已搶在他之前對船老闆道:「也罷,我們等下一艘
船吧。」
船老闆道:「三位客官,真是對不起了。」轉身喝令開船。
兩名船夫用竹篙在岸上用力一撐,那船衝到河心,船頭打了個轉,順水向南邊
去了。
俞扶搖看著遠去的船隻,說道:「要是我們再早一點動身的話,也許就不會錯
過這艘船了。」
唐樞道:「也不知什麼時候才有下一艘船。」
俞扶搖道:「我們本來想抄近路,如果在這裡耽誤太久,倒不如當初直接走紅
雲大道。」
傅應鋒道:「唐兄弟、俞兄弟不必懊惱,沒有船照樣能從水路走。」
俞扶搖沒聽明白,只是奇怪地看了看傅應鋒。
唐樞道:「傅大哥有什麼辦法?」
傅應鋒道:「你們看見那群放排人麼?」
俞扶搖、唐樞順著傅應鋒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渡口下方約一里遠的河面上停
著三個木排。最前面那個木排寬約四丈,長約十丈,上面搭了個簡易的房子。後面
的兩個木排長寬與前面的木排差不多,只是上面沒有房子,而分別堆放著百十來根
大大的木頭,這些木頭被鐵抓一根一根地牢牢釘住,還用繩子捆紮了幾圈。這三個
木排都分別用纜繩拴在岸上的大樹上。最前面那個木排上七個漢子,第二個木排上
有三個人,第三個木排上有五個人。另有三個人在岸上,他們正在解纜繩。看來,
這群放排人也要離開蓑衣渡了。
唐樞頓時明白了傅應鋒的用意,道:「我們乘木排去魚漂渡?」
傅應鋒道:「你們乘過木排麼?」
唐樞搖搖頭。
俞扶搖笑道:「沒有其他選擇的時候,我更願意乘木排。」
傅應鋒輕笑道:「我相信,乘木排的感覺一定很新鮮。」
唐樞笑道:「那咱們就該去體驗體驗這種新鮮感覺。」
三個人快步向停放木排的地方趕過去。
傅應鋒邊走邊對木排上的放排人說道:「各位大哥,行個方便捎上我們。」
此時岸上的三個放排人已經解開纜繩,並回到了木排上。木排沒有了約束,在
河水的衝擊下,開始緩緩地向下漂。傅應鋒的聲音雖然不高,卻很清晰,木排上的
那些人都聽見了。他們也都以詫異的目光看著在岸上快步疾行的傅應鋒、唐樞和俞
扶搖三個人。第三個木排上的一個灰衣漢子答道:「我們這是木排,不帶人的。」
唐樞道:「我們給錢,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灰衣漢子一點也不動心,道:「有錢拿當然好,但在白浪河放排是件很危險的
事情,我們可不能為了錢而讓你們涉險。」
俞扶搖道:「大清早實在不該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灰衣漢子道:「百無禁忌,百無禁忌。」
傅應鋒笑道:「我們也是百無禁忌,出了事我們自己負責。」
灰衣漢子還是拒絕,道:「那也不行。」
說話的當兒,木排已經離岸六七丈遠了。
傅應鋒對唐樞、俞扶搖道:「不能等了,先上去再說。」
唐樞道:「小弟先行一步,獻醜了。」施展輕功,身如大鳥,自岸上飛騰而起
,向河心疾射過去,穩穩地落在第二個木排上。
俞扶搖微微一振雙臂,身子突然向上拔起一丈來高,然後一弓身,斜斜地投落
在唐樞身邊。
傅應鋒其實已經看出唐樞、俞扶搖兩個人的武功不弱,他適才說那句話,其用
意也就是考究一下二人的身手。今見唐樞、俞扶搖施展出來的輕功如此卓絕,傅應
鋒不禁暗自點頭讚許。傅應鋒也不作勢,就像閒庭信步似的,很隨意地向河心跨了
一步。這一腳當然踏了一個空,不過傅應鋒並沒落進白浪河,因為傅應鋒的「天極
步」本來就是履虛若實,可以憑虛而行的。傅應鋒只邁了六七步,就輕輕鬆鬆地就
跨到木排上去了。
唐樞、俞扶搖見了傅應鋒這等神奇功夫,不禁咋舌不已。
木排上的放排人看著這一幕,更是張大了嘴合不上來。
他們見傅應鋒、唐樞和俞扶搖強行搭乘木排,本來是要生氣的,但瞧三人的身
手,知道遇到了高手,只好隱忍不言。
傅應鋒對那灰衣人道:「我們確有急事,需走水路,請大哥成全。」
灰衣人雖然也心驚,卻還不至於被嚇倒,他歎了一口氣,道:「反正人都上來
了,我們也不能趕你們下去。」
傅應鋒道:「鹵莽之處,尚請原諒。」
灰衣人道:「這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我有言在先,這木排走得不快,可能會耽
誤你們的行程。」
傅應鋒笑道:「走得慢總比不走強。」
灰衣人道:「這白浪河是出了名的艱難水道,一路上免不了有些碰碰磕磕,我
們這些水上人已經習慣了,倒也無所謂,你們自己卻要小心一點,千萬不要掉落水
中。」
傅應鋒道:「多謝大哥提醒,我們理會得。」
灰衣人點了點頭,吩咐其他放排人忙活去了。
木排漂到河心後,下行的速度便加快了,遠遠地還能看見前面那艘船。
傅應鋒悄聲對唐樞、俞扶搖兩個人說道:「你們發現沒有,這灰衣人是個會家
子。」
唐樞點頭道:「而且他的武功還相當不錯。」
俞扶搖道:「若是尋常放排人,見了我們適才的身手,可能早就大呼小叫了。
但他們僅僅是有些驚訝,卻並沒有手足失措。」
傅應鋒道:「他們並非真正的放排人,他們一定是有什麼圖謀。他們當然不想
讓外人插手,所以才不願意搭載我們。現在我們既然已經強行上來了,他們不想暴
露,也就不得不讓我們留在這裡。這一路上若有變故發生,只要不是針對我們,我
們就不要盲動。」
唐樞道:「我們一切聽傅大哥的。」
白浪河兩岸峭壁筆立,峭壁上長著一些籐蔓,猿猱籐蔓間跳來跳去,並發出陣
陣尖利的叫聲,有時還朝白浪河扔下樹枝或石子來。與猿猱的叫聲相應和的是白浪
河河水拍打兩岸峭壁的聲音。
白浪河河水咆哮奔騰,一瀉千里,木排在河水沖擊下,越行越快。木排不像船
只,它可以在礁石或峭壁上撞來撞去,只要不太過劇烈就成,而船隻在這條河上航
行起來,就得小心翼翼多了。由於這個原因,木排並不像灰衣人說的那樣行得慢,
而是與前面的船隻越來越近了。
兩個半時辰之後,木排已經行了大約百十來里的水路,與前面的船隻僅隔一兩
百丈之遙了。前面四五里遠的地方,正是白浪河最險惡的地方迴旋灣。
自蓑衣灘之下,白浪河本來是一直向南流,而到了迴旋灣,白浪河的流向卻微
微朝東南偏了一點。迴旋灣水面不寬,遠不能與蓑衣灘相提並論。但迴旋灣的名聲
卻甚為響亮,因為它吞噬了無數人的性命。不知是因為河道轉彎還是下面有暗河,
迴旋灣經常有漩渦出現。聽說最多的時候,迴旋灣曾經出現過十二個大漩渦。而三
十年前出現的最大的一個漩渦的直徑足有十七八丈長,它曾將當時在河上航行的一
艘船全部吞下去,致使船上的三十多個人屍骨無存。提到迴旋灣這個地方,行船人
沒有不膽戰心驚的。
前面的船隻下行的速度慢下來,船工正在與河水抗爭,他們用力將船向白浪河
的東岸靠,以避免船隻被河水沖到迴旋灣的漩渦區去。雖然在迴旋灣出事的船隻並
不多,但船上的客人們還是感到很緊張,畢竟迴旋灣的名聲太糟糕了。
木排上的放排人也開始忙碌起來。
不過這些放排人並非為保全木排而忙碌,恰恰相反,他們現在做的,正是使木
排解體。
好像是預先計劃好的,灰衣人一聲口哨,所有的放排人立刻行動起來,砍繩子
的砍繩子,撬鐵抓的撬鐵抓。他們行動非常迅速,在傅應鋒、俞扶搖和唐樞還未弄
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之前,已經將三個木排拆散了。
傅應鋒三人坐在第二個木排上,見本來捆紮得緊緊的木排突然散了架,堆積著
的木頭猛地坍塌下來。三人大驚,急忙躲閃。但整個木排完全散開,他們已經沒有
立足之地。傅應鋒大喝道:「唐兄弟俞兄弟小心!」他這時正好站在一根木頭的前
端,他腳下猛一用勁,那根木頭的這一端頓時沉入水下,另一端卻完全翹起,整棵
木頭直挺挺地豎起來。傅應鋒在腳下用勁的一剎那,已借力向上騰起,恰好落在木
頭朝天的那一端。傅應鋒在落下去的時候順勢又一用勁,將這棵足有幾丈長的木頭
直端端向水底踩下去。在整棵木頭將要完全入水的時候,傅應鋒突然收力,木頭在
浮力的帶動下,猛地向上衝起。傅應鋒藉著頭木的上衝之力,展開「天極步」,身
如長虹經天,往岸上一撲,穩穩地抓住了峭壁上的籐蔓。
唐樞的反應也不慢,他腳下的木頭經木排上垮下來的那些亂七糟八的木頭一撞
,竟然在河水裡打了個橫,還不停地打滾動著。唐樞面向河水上游,雙腳在打著滾
的木頭上站立不住,他就像跑步似的,在那根木頭上飛快地換著雙腳。他越跑越快
,腳下的木頭也越滾越快。由於木頭滾動的速度太快了,所以它不再被河水帶著往
下漂,而是停留在「原地」。在木頭快得不能再快的時候,恰好被傅應鋒腳下那根
木頭倒下來砸在西端。唐樞腳下的木頭被推了一把,猛地旋轉著向東岸疾射過去。
唐樞腳下的勁用得很巧妙,木頭直端端一下子衝出二十來丈,「砰」地撞在東
岸峭壁上。唐樞騰身上飛,也牢牢抓住了峭壁上的籐條。
俞扶搖在木排散開的時候,也和傅應鋒、唐樞一樣,雙腳及時踏在一根木頭上
,但他的運氣較差,因為有六七根木頭正向他衝來。從他左邊河水裡飄過來的那根
木頭差點將他撞下水去,他東搖西晃了一陣,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子。而最危險的還
在後面,一根木頭經礁石一碰,突然凌空飛起,直端端向俞扶搖背心撞來。俞扶搖
聽見後面風聲,回頭一看,臉色都有些變了。不過他反應挺快,急忙矮身。在他堪
堪蹲下身的同時,那根木頭緊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去了。木頭上面的鐵釘還未被那些
放排人撬掉,鐵釘上面還拖著一根五六丈長的繩子。俞扶搖閃電般一把抓住這根繩
子末端,在繩子即將繃直的時候,他大喝一聲,揮繩向左邊一抖。但聽「嗡」的一
聲響,繩子完全繃直,空中的木頭好像停頓了一下,不再向前飛,而是轉了個彎,
朝左岸的峭壁飛去。俞扶搖卸掉手上的力道,身子在繩子的帶動下,也飛起來了。
那根木頭飛過水面,恰好插進峭壁上的一個三四尺深的窟窿中,大半截都露在
外面。俞扶搖幾乎同時飛到,左手在木頭上輕輕一勾,身子躍起,整個人便穩穩地
站在了木頭上。
傅應鋒抓住籐蔓一蕩,身子飛了起來,落腳在峭壁上一塊突兀而出的石頭上。
他站穩之後,見唐樞抓住的那根籐條正好在旁邊,遂扯住籐條猛地一提,位於他下
方六七丈的唐樞隨著籐條沖天而起,也飛落在傅應鋒所站的石頭上。唐樞上來後,
放開了籐條。傅應鋒將籐條準確地晃到俞扶搖跟前,待俞扶搖一把抓牢籐條,也將
俞扶搖提了上來。那塊從峭壁間突兀而出的石頭方圓只有五六尺,恰好容得下三個
人。那塊石頭上不沾天,下不著地,孤零零地突兀在空中。腳下十來丈遠的地方是
湍急的江水,頭頂完全無法攀緣。三個人想起剛才驚險的一幕,不由相對苦笑。
那些放排人見傅應鋒、俞扶搖和唐樞三人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竟然用匪夷所思
的方法攀上峭壁,都不禁大為失色。不過他們顯然並非針對落、唐、俞三人才解散
木排的,所以在驚詫片刻之後,他們就每人站在一根木頭上面,編好隊形,向前面
的船隻追上去。他們站在滾來滾去的木頭上,雙腳就像是粘在木頭上似的,十分穩
當。
那些散開的木頭漂得非常迅速,一眨眼功夫便追上了前面的船隻。有幾根比較
粗大的木頭在水流的衝擊下,重重地撞在船身上。船隻在急流中本來就有些搖晃,
被撞擊後就更把握不住航向,偏偏斜斜地朝迴旋灣漩渦區漂去。船上的人都知道那
些漩渦的厲害,頓時紛紛驚叫起來。船老大大聲嚷著,指揮著船夫拚命想將船隻撐
回到迴旋灣的北岸去。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從船上飛出,閃電般躍入水中,旋即又從水裡冒出頭來。
一根木頭正從他身邊漂過去,他輕輕用手一撥,木頭打了個轉,正對著船隻的右舷
。那人雙手按住木頭的一端,向前用力一推。那根木頭很大,估計不下千斤,被那
人一推後,飛快地朝船隻衝去,前端還激起了小小的浪花,由此可見那人這一推之
力是如何之大。只聽一聲悶響,木頭端端正正地撞在船上,頓時將船隻撞得向北邊
漂過去兩丈。
那人在推出木頭之後,也尾隨木頭而去。他速度極快,就是魚兒也未必比得上
他。他游動的時候,河水被他的身子剖成兩半。在木頭撞擊上船隻剛被彈回的時候
,他已經跟了上來。他突然像飛魚一樣從水裡飛起來,雙腳連環踢出,準確地踢在
木頭上。木頭又朝船隻衝過去,將它向北推了幾丈。如此數次,船隻終於脫離漩渦
區,靠著東岸向下漂走。
那人見船隻再無危險,才倏地自水裡騰越而起,站在那根木頭上,腳下使個巧
妙,那根木頭彷彿被定住了,既不下漂,也不打滾,而是老老實實地點待在原先的
地方。那些放排人已經腳踏木頭順水趕到,將那人圍住。灰衣人冷冷地說道:「閣
下這身功夫果然不同凡響啊。」
那人嘿嘿一笑,道:「水某雖然功夫淺陋,但到底比你宋泳宋老大強了數籌。」
宋泳冷笑道:「水大公子很謙虛嘛。」
水大公子道:「謙虛與否水某不敢妄下斷語,但水某自小就只知道說老實話。」
宋泳道:「我第一次聽見這種老實話。」
水大公子道:「宋老大你這話可就不老實了,其實你在錢塘時就已經知道水某
是個怎樣的人了。」
宋泳厲聲道:「只可惜這裡不是錢塘,而是白浪河!」
水大公子道:「錢塘的大風大浪裡水某尚且不懼,何況這這小小的白浪河。」
宋泳冷笑道:「懼與不懼恐怕還言之過早了吧。」
水大公子笑道:「你千萬別拿『龍困淺水遭蝦戲』這句俗語來嚇唬我。」
宋泳道:「水大公子這話錯了,你固然不是什麼龍,宋某也不是蝦。」
置身絕壁高台上的唐樞對傅應鋒、俞扶搖二人說道:「這群放排人果然是冒牌
貨,他們是來對付那位水大公子的。」
俞扶搖道:「我有種奇怪的感覺,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這位水大公子。」
唐樞道:「聽俞兄弟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這位水大公子有些面熟。」
俞扶搖道:「但我又的的確確沒見過他。」
傅應鋒道:「我們雖然沒見過他,卻見過他的兄弟。」
唐樞道:「他的兄弟?」
俞扶搖卻彷彿醒悟到什麼,道:「傅大哥說的莫非是與浪花姑娘在一起的水玄
琨?」
傅應鋒道:「正是他。」
唐樞恍然大悟,道:「哦,原來這位水大公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弄潮英雄』水
玄鈺呀。」
傅應鋒道:「『弄潮英雄』水玄鈺的名頭在江湖上叫得很響,青出於藍,差不
多已經蓋過了乃父『奪標老人』水卷的名聲了。」
唐樞道:「水玄鈺的水中功夫出神入化,在江湖上鮮有敵手。」
俞扶搖道:「他剛才以一人之力輕鬆將船隻救出漩渦區就說明了這一點。」
唐樞道:「水玄鈺的水功如此精絕,宋泳這幫人卻要在水裡找他的麻煩,恐怕
是找錯了地方。」
傅應鋒道:「別小看了宋泳,他的來頭也不小。」
唐樞道:「宋泳到底是何方神聖?我以前怎麼從沒聽說過他的名字?」
傅應鋒道:「你聽說過丈夫幫吧?」
唐樞道:「是不是與寡婦幫合稱陰陽二幫的丈夫幫?」
傅應鋒道:「其實丈夫幫並不能算是一個武林幫派,因為丈夫幫裡的人相互之
間根本就沒有什麼關係,只是江湖上的朋友根據他們的名號將他們生拉硬扯到一起
去的。」
唐樞道:「據說丈夫幫裡有八十八位『丈夫』,什麼『頂天立地大丈夫』、『
能屈能伸大丈夫』、『知錯能改大丈夫』、『寧折勿彎大丈夫』、『激流勇進大丈
夫』等等,不知這位宋泳宋老大的名號是什麼?」
傅應鋒道:「江湖上都稱他為『激流勇退大丈夫』。」
唐樞笑道:「一個『激流勇進大丈夫』,一個『激流勇退大丈夫』,都是些大
丈夫。」
俞扶搖嘿嘿一笑,道:「好個『激流勇退大丈夫』!且看他今日在『弄潮英雄
』面前到底是『勇退』還是『勇進』。」
唐樞道:「宋泳既然號稱『激流勇退大丈夫』,我想他的水中功夫應該是不差
的。」
傅應鋒道:「宋泳的師父『騎鯨子』商羊舞與『奪標老人』水卷齊名,宋泳的
水功即使比不上水玄鈺,也是相當可觀的。」
唐樞道:「商羊舞?他的寶號好像是『騎羊子』吧?」
傅應鋒笑道:「商羊舞是桑葉江上靈豚塢的魁首,桑葉江是長江的一條支流,
不僅河面不寬,而且河水也不深,別說鯨魚那樣的大個不可能生活在那裡,就是河
豚也找不出半條來,所以江湖人認為『騎鯨子』名不符實,就戲稱商羊舞為『騎羊
子』了。」
俞扶搖道:「不管是騎羊還是騎鯨,胯下總還有東西可騎嘛,哪裡像我們現在
只能『騎虛空』。」
傅應鋒和唐樞呵呵笑了幾聲。
唐樞道:「聽宋泳和水玄鈺的話語,他們以前一定在錢塘發生過齷齪。」
這時,迴旋灣水面上的宋泳和水玄鈺正說到以前的事情。
只聽水玄鈺道:「去年中秋水某能在錢塘大潮中奪得錦旗,憑的是真本事。你
卻對此事耿耿於懷,是不是太鼠肚雞腸了?」
宋泳道:「你將宋某差不多已經搶在手裡的錦旗奪走,那也罷了,因為奪旗有
奪旗的規矩,只要還未上岸,誰都可以去搶錦旗而無論這錦旗是不是已經被別人取
了。當時數百名水中健兒中,就以你我二人的功夫最好。我搶先將錦旗取了,本以
為勝券在握,卻不料被你強搶了。要說我不恨你,那是假的。但我技不如你,也只
有徒喚奈何。這也罷了。你如果搶了錦旗便走,我也不會怨你。但你偏偏在水中戲
弄於我,使我在岸上數萬名觀潮者面前受辱,丟盡了臉。從那時開始,我就恨上了
你,並發誓要雪恥。」
水玄鈺道:「原來宋老大是因為這件事記恨我。我想你是誤會了,我們錢塘弄
潮們的兄弟們在水裡的時候從來都是相互戲耍。那只是開玩笑,並非要存心羞辱你
。」
宋泳道:「我不認為那是玩笑。」
水玄鈺道:「你非要固執己見的話,也只得由你。」
宋泳道:「我們今天也來戲耍戲耍你,和你開開玩笑。」
水玄鈺笑道:「很好啊,什麼玩笑我都能承受。」
宋泳道:「你知道嗎,為了這一天,我已經籌劃了很久了。」
水玄鈺道:「我聽說宋老大從錢塘回來後,一直在苦練水功。」
宋泳道:「要報仇雪恨,總得準備準備吧。」
水玄鈺道:「我猜想宋老大最初是想到錢塘來找我理論。」
宋泳道:「這的確是我當初的想法,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站起。」
水玄鈺道:「現在變成『在錢塘江跌倒,在白浪河站起』了。」
宋泳道:「老實說,前幾天我正打算去錢塘,卻聽說你送上門來了。」
水玄鈺道:「我是來找舍弟的。」
宋泳道:「水二公子為一己之情,置弄潮門與浪花姑娘之間的恩怨於不顧,跟
隨舒浪濤到洞簫樓搶親。令尊大怒,於是令你追來捉拿誰二公子回去問罪。我私下
猜想,你水大公子是離不得水的,你一定會走白浪河這條水路。所以我佈置了一下
,要讓你喝喝這白浪河的水。」
水玄鈺道:「難得宋老大這麼費心。不過你的猜測卻是大錯而特錯了。我來的
時候並未走水路,我也不知道你們在白浪河等我。我在去洞簫樓的路上碰見追腥族
一夥,我與師澹塵曾有過一面之緣,他說洞簫樓的事情已經了結,舍弟馬上就要回
錢塘了,又說你在白浪河候著我,叫我小心一些,別走白浪河。我當時想,反正捨
弟自己也要回錢塘去,我就沒必要再去找他了。倒是宋老大這邊,你親自候著我,
如果我不來打個照面,豈不有失禮數?所以反叫師澹塵派人透個信給你們,我今天
就要來白浪河走走。」
宋泳道:「追腥族那群大嘴巴對你很不錯嘛。」
水玄鈺道:「若沒有他們,我興許就不會來這裡了,而你們的計劃也將落空。」
宋泳道:「照水大公子這樣說來,好像不是宋某人在算計你,而是你算計了宋
某?」
水玄鈺道:「也談不上算計不算計。我之所以決定來這裡,是想讓你們知道,
在錢塘江你們不是我的敵手,在白浪河你們同樣不是我的敵手。」
宋泳冷笑道:「你不嫌此話說得太早了麼?」
水玄鈺道:「其實我在蓑衣灘一上船就注意到你們了。」
宋泳道:「我們也沒想要隱藏自己的形跡。」
水玄鈺道:「有件事情我得責怪你們幾句。」
宋泳道:「怪我們不曾隱藏形跡,從而太輕慢了你?」
水玄鈺道:「你們要尋我雪恥,就直接衝著我來好了,幹嗎要撞沉船隻啊?船
上面的人可都是無辜的。」
宋泳道:「他們的死活與宋某何干?而且我相信水大公子有辦法救他們。」
水玄鈺的臉色沉了下來,道:「就憑這句話,你就有可死之道。」
宋泳道:「這種嚇唬人的話你還是不說為好。」
水玄鈺打量著圍在他身邊的宋泳一夥,道:「你們十八個人會被我一個人嚇唬
住麼?」
宋泳道:「恐怕不會。」
水玄鈺道:「那麼你們十八個人一定打算嚇唬我了。」
宋泳道:「我們是有這種想法,不過瞧水大公子眼前的模樣,好像並沒有被嚇
住。」
水玄鈺笑了一下,道:「宋老大去年中秋在錢塘江遇到我,關鍵時候拿出招牌
功夫,『激流勇退』了,我猜想你今天會故技重施。」
宋泳發狠道:「宋某把話給你說清楚,如果今天你水大公子不喝幾口白浪河的
水,宋某就自己葬身在迴旋灣。」
水玄鈺道:「就只是讓我喝幾口白浪河的水?宋老大這種做法簡直就不算是雪
恥嘛。其實白浪河的水挺甘甜的,早先我已經嘗過了。既然我已經喝了白浪河的水
,我看宋老大你也不必葬身在迴旋灣了。」
宋泳道:「你自己喝水是另外一回事,宋某要強按著你的頭喝水。」
水玄鈺道:「看來今日之事是沒法善了的了。」
宋泳道:「善了?虧你這個時候還想得到這樣的好事情。」
水玄鈺道:「那我們就看看誰按著誰的頭喝水。」話音甫落,他已從木頭上騰
起,縱身躍入水中,他的身子非常利索,入水時毫無聲響,也沒有濺起丁點水花。
在水玄鈺入水的同時,宋泳的十二個手下也跳進迴旋灣。宋泳和其餘五個手下
則依舊站在木頭上,密切地關注迴旋灣偌大的水面。宋泳的意圖很明顯,下去的十
二個人的水功雖然不及水玄鈺,但仗著人多,在水底下纏鬥也吃不了多少虧,而守
在水面上的六個人卻是為了監視水玄鈺,以防他借水逃走。
水底下毫無動靜,也不知水玄鈺和那十二個人鬥得怎樣了。
整整一盞茶的功夫已經過去,水玄鈺等人還沒露出水面。
俞扶搖在高處看了,咋舌道:「這些人的水功果然非比尋常。」
唐樞道:「若換做是我,早就憋不住這口氣了。」
傅應鋒道:「水玄鈺的水功之好自不必說,想不到宋泳的這些手下也如此了得
。」
俞扶搖道:「現在就看誰閉氣閉得久了。」
傅應鋒道:「眼下比的是閉氣,呆會就是比其他功夫了。」
正這樣說著的時候,迴旋灣水面突然露出一個頭來,張大了嘴準備換氣。但幾
乎是在他剛張開嘴的同時,他又突然被扯了下去。他沒有換到氣,張大的嘴連灌了
幾口水。在他沉下去的地方,冒出一長串大大的水泡。過了片刻,那人又一次從水
底下冒出來。他出水的力量很大,整個身子都衝出了水面。不過很顯然,並不是他
自己有這麼大的力量,而是有誰在水底下托了他一把。他飛出水面,端端正正落在
一根木頭上。他週身已經沒有絲毫勁道,軟軟地抱著木頭,嘴裡還嘔著水。宋泳看
得很清楚,那個人是自己的兄弟。
緊接著,迴旋灣好幾處地方都有水泡冒出,這表明水底下的人憋不住了。宋泳
大聲喝道:「兄弟們,姓水的堅持不住了,他就要出來了。」他這話說得不是全對
,水玄鈺固然堅持不住,但最先堅持不住的卻是宋泳的那十一個手下,他們紛紛從
水中露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宋泳問道:「水玄鈺在哪裡?」
一個手下指著離宋泳三長開外的地方,喘著氣說道:「就在……那下面。」
宋泳知道機會來了,現在是自己親自出手的時候了。他立刻閃電般魚躍入水,
入水沒有絲毫聲音,也沒有水花,比起水玄鈺也不遑多讓,由此看來,他之所以敢
於向水玄鈺挑戰也是有所依恃的。宋泳的打算是這樣的:先讓人拖累水玄鈺,然後
自己出馬,趁水玄鈺還來不及換氣的時候一舉擊潰他。他想,即使水玄鈺的水功再
好,在先閉氣盞茶功夫的情況下,也敵不過自己。宋泳的算盤打得很精,如果事情
真像他想像的那樣發展下去,水玄鈺肯定是要落敗的。
可惜的是事態並沒有按宋泳設想的那樣發展。
因為水玄鈺比宋泳更有心計。
幾乎在宋泳剛剛躍入水中,水玄鈺就從水裡冒出來,不慌不忙地站上宋泳剛才
站著的那根木頭,笑嘻嘻地看著宋泳的十七個手下。
其中一人對水玄鈺說道:「你怎麼……」
水玄鈺道:「你以為我不會上來是不是?」
那人道:「你就不怕我們宋老大在上面等著你?」
水玄鈺道:「以宋老大的稟性,必定認為我已經筋疲力竭,在水底下強撐了,
此時最適合撿便宜,所以他絕不會在水面上。也好,讓他下去耍耍,大家扯平。我
也歇息一陣,等他上來再切磋切磋。」
那人道:「等你歇息好了,我們老大也差不多上氣不接下氣了,這怎麼能算是
扯平?」
水玄鈺道:「宋老大一定想不到,本來想佔我的便宜,結果反被我搶了先機。」
那人道:「你以為我們會讓你得逞麼?」
水玄鈺笑道:「你以為你們能阻止我得逞麼?」
那人道:「試一下總可以吧!」
水玄鈺道:「我記得你們剛才在水底下試過。」
那人想起在水底下的經歷,心中很畏懼,猶豫著說道:「水底下是一回事,水
面上是另一回事。」
水玄鈺道:「我這人一向助人為樂,如果你們非要堅持這樣做,我也只好成全
你們,滿足你們的願望。不知你們哪一位肯當先鋒?」
那十七個人互相看了看,誰也不肯當出頭鳥。
水玄鈺笑道:「你們可真是宋老大的好兄弟,把他的拿手本領學了個十足十,
還沒遇到『激流』就『勇退』了?」他的話剛說到這裡,突然臉色一變,雙腳用力
一踏木頭,借力騰空而起。那根長約六七丈的巨木受他大力踩踏,竟然橫著完全浸
入水中,然後受水的浮力一擠,又平飛向空中。巨木完全脫離了水面,飛起足有三
尺來高。在木頭飛出水面的同時,水中也飛起一道濕淋淋的人影,雙拳齊出,閃電
般擊向空中的水玄鈺。這個人影正是宋泳。
水玄鈺大喝一聲,左腿彈出,踢在宋泳的右臂上。宋泳敵不過,被彈得在空中
轉了一個圈,他的左拳自然也落了空。
水玄鈺長笑道:「宋老大,現在我陪你到水底下去玩玩。」身如墜石,直直地
濺落水中。
宋泳不甘示弱,亦隨之投落水中。
迴旋灣復歸平靜。
宋泳的十七位手下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麼忙,只有在水面上等著,焦急地看著水
面,心裡為宋泳加勁。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絕壁上的傅應鋒對唐樞、俞扶搖說道:「早先水玄鈺只是在水底下戲耍那十二
個人,並沒有拿出真本事,這一次他才是放開了手段和宋泳虎鬥。別看這水面上平
平靜靜,宋泳和水玄鈺在水底下過招不知有多凶險呢。」
時間又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水底下開始有了動靜。在離迴旋灣內側八九丈
之遙的水面,突然有水流湧起,就像是一個偌大泉眼,但是沒有氣泡。顯然,水玄
鈺和宋泳正在那裡的水底下做殊死之戰。水面上的十七個人都關切地看著那個地方
。這個「泉眼」開始向迴旋灣的西邊移動,越移越快,而且水流也越湧越高,到後
來都有水沫飛濺了。
驀地,「泉眼」冒出一朵血花,那紅色迅速蔓延,染紅了周圍的河水。也不知
道宋泳和水玄鈺兩人誰受了傷。之後,那個「泉眼」從中間分開,成為兩個小的「
泉眼」。不過,這兩個小「泉眼」也只存在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其中一個「泉眼
」突然變成一條「水龍」,飛快地向迴旋灣漩渦區游去,身後還帶著一絲紅色。另
一條「水龍」立刻追了上去。很明顯,這兩條「水龍」是宋泳和水玄鈺在水下游動
時帶出的水花。
只片刻功夫,前面一條「水龍」已經到了迴旋灣外側的石壁。水下的人反應奇
快,身子還沒碰到石壁,已然向左側掉過頭去。他帶起的那條「水龍」撞在石壁上
,「龍頭」碎了,飛濺的水珠反捲過來,砸在「龍身」上,兩股力道相反的水流一
碰撞,激起了一個小小的漩渦。恰好後面一條「水龍」游至,在離石壁六七尺的地
方便轉了彎,追前面那條「水龍」去了。那個小漩渦經後面這條「水龍」激起的水
流一帶,突然加快了旋轉的速度,並且越轉越大。這個漩渦轉了一陣,撞在石壁上
,旋轉勢頭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加強了。它被石壁「彈」開,開始緩慢地向河心旋
轉過去。不一會功夫,這個漩渦就有兩三丈方圓大小了。
兩條「水龍」眨眼之間又一前一後折身游回來了。宋泳和水玄鈺都置身水下,
他倆並不知道剛才還平平靜靜的迴旋灣已經出現了危機。他倆不偏不倚,直端端地
對著那越轉越大、越轉越快的漩渦衝了過來。當宋泳和水玄鈺游到漩渦邊的時候,
漩渦的直徑已經有五六丈了,漩渦的中心出現了一個深深的洞,附近的斷木一卷而
入,被吞噬了。水面上的十七個人見兩條「水龍」直衝漩渦而去,不緊齊聲驚叫起
來。
前面那條「水龍」剛接觸到漩渦,便被捲進去了,隨著漩渦一起旋轉起來。還
沒轉到一圈,漩渦「水壁」上就冒出了一個人頭。這人正是宋泳。宋泳睜眼一看,
正好看到漩渦對面的「水壁」,開始他有點懵,不知道自己身處什麼地方。他轉頭
看了看天,天空是圓形的一大塊,白浪河兩岸的絕壁已經不在他的視野裡了。
宋泳又轉頭向相反的地方望去,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立刻出現在他的眼前。直
到這時,宋泳才回過神來,知道自己陷入了漩渦之中。想到迴旋灣那些恐怖的傳說
,宋泳頓時慌亂起來,他四肢用勁,想從漩渦中脫身出來。但漩渦的飛旋之力實在
太厲害了,宋泳的掙扎一點用也沒有。宋泳只感到自己的身子被水流撕扯著,飛快
地旋轉,並朝那個大洞旋轉下去。宋泳現在遇到的是真正的「激流」,只可惜他沒
辦法「勇退」了。
水玄鈺在宋泳的後面,他剛接觸到漩渦,就感覺到水流的異常。憑他的直覺,
他知道自己遇到漩渦了,而且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大漩渦。水玄鈺知道一旦被捲進
去,就再也休想脫身。他想掉頭游回去,但愈旋愈大的漩渦卻仍舊把他扯了進去。
水玄鈺緊張起來,他當機立斷,他沒有與水流做無謂的抗爭,而是拿出全身力氣,
四肢猛力划水,直衝漩渦中心而去。他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於整個身子竟然硬
生生從漩渦的這邊「水壁」穿出,在漩渦中心那個大洞所形成的「空中」飛越三丈
之遙,然後鑽進漩渦另一邊的「水壁」。水玄鈺在飛越那三丈的距離時,也看見了
身子下方那個深不可測的大洞,他也被嚇得心驚膽戰,因為他從來沒見過如此之大
的漩渦。他甚至還看見下方旋轉的「水壁」上的宋泳。他鑽入漩渦的「水壁」之後,
力道未盡,一直向前滑出兩丈來遠。水玄鈺抗衡漩渦的方法很對路,他的水功也委
實令人歎為觀止,只可惜他遇到的這個漩渦實在太大了,就在他將要脫離漩渦的時
候,漩渦卻又增大了。水玄鈺此時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被漩渦水流一扯,身子頓
時被捲進去了,跟著漩渦旋轉,再也沒法脫身了。此時,宋泳和水玄鈺都「嵌」在
漩渦「水壁」上,行動絲毫由不得自己做主。宋泳已經被漩渦捲進大洞的下半部了,
水玄鈺也開始向底部旋轉下去。若無奇跡出現,宋泳和水玄鈺兩人就要將性命葬身
在這偌大的迴旋灣漩渦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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