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遊心法界】
話說楚天月進入遊心法界後,只覺此洞寒氣逼人,深不可測。洞裡極黑,恐怕「伸
手不見五指」都不足以形容,雙眼就像被人貼了一塊黑布,完全看不見眼前的一切。
為了探路,楚天月只好以手代眼,扶著山壁,邊走邊摸道,「老法師既已說裡面機
關重重,還是小心點的好!」
一個人在黑暗中的第一個反應,總是希望能找個什麼踏實的東西,但就算真的找到
了,陷入黑暗中的我們,也不會因此感覺到踏實多少。現在的楚天月也是如此,只見他
每跨一步,便先用腳探探前方,用手敲敲山壁,確定有路可走,才敢繼續走下去。原因
無他,只因心中一直惦記著老法師所說的「機關重重」。於是「機關重重」成了黑暗中
一個踏實的東西,碰到了才覺得實在,沒碰到,心裡反而感到不安了。
至於到底是怎樣的機關重重?老法師沒說,自己當時也忘了問。如今到了這田地,
一個人無聊已極,才在黑暗中對於「機關重重」胡思亂想。
「說不定,我走著走,踩到一條線,忽然飛出數十把利箭,當場萬箭穿心,死相淒
慘!要不然就是手一摸,腳一搭,上面竟滾來一個大石頭,將我壓成肉餅,血肉模糊,
魂飛魄散!還有還有,走著走著,腳一踩空,陷入無底洞,洞裡養著獅子、老虎、庫斯
拉,你一口,他一口,我就被瓜分而死,五馬分屍……」他邊走邊想,並且越想越恐怖
,好像如果沒這樣,就太辜負「機關重重」四個字。所以當他的想法達到一個恐怖的臨
界,不知是洞裡森森寒氣在逼人,還是心裡有鬼在作祟,此刻的楚天月,全身不由自主
地發起抖來,伴隨著熟悉的害怕與莫名的興奮,一個人在黑暗中自言自語,「這一條路
到底有多長嘛!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光啊!烏漆抹黑的,快把人逼瘋了!走到現在什麼也
沒有,到底有沒有機關重重啊!」
「喂……」他向前方發洩似地用力喊去,聲音很快就消失了,好像前方有一道看不
見的牆,人陷在泥沼裡,聲音被吞沒了,無論怎麼用力喊,也穿不透一絲絲寂靜的存在
。
「喂……喂……喂……喂」他又向後方喊去,聲音分成好幾個章節,好像在跟後面
的每個自己互相叫喊,然後越傳越遠,越來越小。
「有沒有路啊……有沒有……路啊……有……沒有……路啊……沒路啊……」他乾
脆仰天大喊,隨意亂叫,聲音像困在籠中的野獸,無論怎麼用力喊,也撞不出無形的牆
,透不過悶悶的絕望。
這條漆黑的長路就像永夜一樣漫長,前面有千百個世紀,後面則是一片太古的荒涼
。楚天月從先前的新奇好玩,到現在的寂寞無聊,甚至連什麼「機關重重」也懶得去想
。
「到底還有多久才可以走完啊!好累喔!喂!前向有沒有人啊!我是大……」才正
要把「覺」字說出口,原本要說的又卡在喉嚨。「不,老法師說我是楚天月,所以我應
該是楚天月才對!」嘴巴雖這麼說,心裡卻又同時有另一種想法。「可是為什麼我總以
為我是大覺呢?為什麼我總習慣地叫自己是大覺呢?會不會其實我是大覺,是…老法師
他搞錯了……」才這麼一想,心中一股重來沒有的念頭,猛然從深幽的底層蠢蠢欲動。
那是什麼感覺呢?好像說這種話是不對的,是「惡」的,有某種聲音不允許自己這麼說
。「老法師怎麼可能會搞錯?不對不對,老法師是絕對不會搞錯的……,不可以再這麼
說了……」他聽見心裡有一個自認良善與正義的聲音說道,這言語讓他覺得很安心,很
正當,先前「惡」的念頭消失了,吞沒在一片詭異的黑暗中。
「可是,世上彼此相像的人這麼多,怎麼能夠肯定我就是楚天月?而且為什麼道生
、道琳都叫我大覺?難道故意騙我的是他們?」
一個人在寂寞無聊時,總會想起玩伴的面貌,其實這麼做是很愚蠢的,因為通常越
是這麼想,越讓自己感到更寂寞,更無聊。
「他們不可能騙我!他們跟我這麼好,幹嘛要騙我?」一想到道生和道琳,現在的
他甚至覺得他們所說才是對的,「老法師說的話也不一定完全都是對的啊!你看,他說
洞裡機關重重,可是走到現在,連一個機關也沒有,這算哪門子機關重重?由此可見,
連自家後院都搞不清楚,怎麼能夠肯定老法師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就相信他說我是
楚天月是對的!」經過這麼一個轉折,如今的他,更加確定一件事,「所以我應該是大
覺才對!」這下他高興了,嘴角在黑暗中泛起陣陣輕浮的微笑。
「所以老法師搞錯了,他是故意騙我的!」念頭如電,在黑夜中掣掣作響,那一股
「惡」
的勢力又從幽暗的深海浮起,並且更加激烈地推翻原有的「善」,彷彿只有如此,
才能建立全新的「至善」,最高的「正義」。
「既然我不是楚天月,那我又何必去見什麼五濁惡人?況且就算見了,也不一定能
夠活的走出來,我又何必為了別人的罪孽,平白無故損失自己的性命?不如現在就出洞
吧!五濁惡人也甭找了,與其死在別人手裡,不如死於毒發身亡!」此時他又忽然想到
,「對啊!我怎麼能確定我一定中毒了呢!我連中毒的記憶也沒有,怎麼能確定我真的
是中了什麼『七星大毒針』?
也許這一切都只是老法師為了誆我,才掰的一大堆藉口,說『為了解毒啊!才叫你
去找什麼五濁惡人的!』我怎麼知道我真是中毒呢?」
「想不起過去就想不起嘛!誰說人一定要有過去才能活到未來。況且沒有過去不是
更好嗎?
你看,乾淨俐落,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多開心啊!哈哈哈……」他不自覺地笑了
起來,頓時之間,聲動山谷,回音不絕,彷彿有數千萬個人,也在無端黑浪中,一起不
知為何無明痴癲,莫名嗔笑。
「是誰…誰…誰……」他嚇了一跳,像是作賊心虛左右張望,怕有人窺伺他心中的
想法。
但什麼也看不見,週遭只有一片黑暗與一縷回音,在遠邊相呼喚,然後待餘音飄散
後,週遭除了靜還是靜……「不行!我到底在想什麼?我怎麼可以這麼想?我怎麼會有
這些念頭?為什麼我的心如此亂?誰能告訴我該何去何從?天啊!我現在該怎麼辦?」
一下子他心中百感交集,猶如赤身裸體在夜天的冰雪中行走,有時善惡紛陳,如千
萬把利箭凌空飛來,己身終究無法逃脫。有時業障如巨石罩頂,一切念頭與肉身,終將
在崩落後,糜爛如水,化做飛塵。有時前方的路分不清是真是假,所有謊言底下皆覆蓋
著無底洞,只等人一個踩空,便落人生死深淵,永受流轉倒懸苦。
一剎那間,回憶隨烈火蔓延,往事如海水傾灌,在痛苦中,只見道生、道琳、真應
、老法師等各種熟悉面貌,如今卻以忽邪忽善、時笑時怒、如痴如癲、似真似假的面孔
,浮現、晃動、旋轉、纏繞、聚集、飄散、扭曲出現,在那捉摸不定的臉上,顯露的卻
是訕笑、痛罵、憐憫、失望、輕視、拒絕、嘆息與慈悲……「啊……」一時間,楚天月
只覺胸中翻滾不定,纏繞難安,只想仰天狂叫,把所有面貌全都叫出體外,趕出記憶,
穿越這令人發狂的山洞,然後在大聲叫喊的瞬間,他忽然清楚看見一人從深幽的記憶中
浮現,從遙遠的彼岸走來,伴隨千萬金光與溫暖,束縛我重生,那就是佛。
他想起以前在柴房踏碓舂米時,有時會聽到大雄寶殿內傳來的念經聲,雖然聽不懂
他們在唱什麼,但只要聽到了,心就會覺得很平靜;只要聽到了,所有亂紛紛的念頭也
在陣陣誦佛聲中,化作米殼,化作糠粺,飛灰散盡……於是,他不自覺地循著記憶中的
聲音,跟著喝了起來,「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
越唱越大聲,越唱越平靜,漆黑的山洞好像頓時充滿數十億金光,每一步走來,都
是蓮花燦爛。這一條漫長的道路彷彿通往西方極樂,楚天月已不再畏懼「機關重重」,
因為他已經明瞭,根本就沒有所謂「機關」,一切機關,都不過只是人心造作而已。
眼前世界忽然明亮許多,他走到這抬頭一看,原來光線正從那無窮際的山頂上,細
細透下來,廣大的天空似乎也只存一縷,在探幽的洞裡思索百年的悟趣。
***
幽幽淡淡的光線,深埋在這寧靜洞裡,除了透顯洞內沉寂蕭索,除此之外,於事無
補。
為了趕路,楚天月一手貼著山壁,快步向前走去。
此時,濛濛黑暗中,原本一向平滑的山壁,忽然就在這段路上,變得坑坑洞洞,而
且每一個凹痕都有稜有角,全然不像自然所生。這些凹痕吸引住楚天月的好奇心,他靜
靜站在山壁前,再一次感受這些奇妙的坑洞。
他以手指順著刻痕走一遭,在幾經摸索後,恍然大悟道,「對了,這些是字,是有
人刻在山壁上的!」如此一想,突然一陣欣喜若狂,好像天地開闢之初,終於遇到千百
年來一直等待的知音。
只見他喃喃自語道,「這裡有字就代表有人來過,老法師說這裡是開元寺歷代祖師
的坐化之地,那麼這些字,必是那些老法師所留下來的囉!如果真是這樣,說不定,我
可以從當中探得有關五濁惡人的消息!一打定主意後,趕緊尋了刻痕的源頭,只怕漏了
一二字,錯失其中深意。
他伸出手指,順著山壁的坑坑洞洞左彎右拐,試圖解出文字答案。「由刻痕積滿塵
埃來看,這字刻的大概也有一段時間了。」然後手指再往內一伸,裡面砂土應聲掉落,
整個指節順勢伸入字中。頓時間,他嚇了一大跳,這一驚簡直是非同小可!「指勁如此
深刻,也就是說,刻字之人必是一內力深厚的武林高手,那會是誰呢?」他順著這些字
,一字一字念道,「《波…羅…蜜…經》,就…在…石…洞…中……」
之前老法師曾經說過,降魔法師為了計誘五濁惡人,所以騙他《波羅蜜經》就在遊
心法界裡。「這麼說來,石壁上的字,就是降魔法師故意留給五濁惡人看的!既然如此
,五濁惡人必在洞裡,而且離他不遠了!」一想到馬上就可以見到傳說中的五濁惡人,
楚天月心中不禁浮起一股異樣情緒,一時之間,不知是憂是喜。
「老法師既命我來找他,其中必有深意,反正我出洞也是死,進洞也是死,左右皆
一死,人生終一死,我又何必在意那麼多,儘管順著所交代的去做就好了!」既然想通
了,也就不再踟躕猶豫,一手扶著山壁,大大踏出堅定的一步。
腳才正要著地,忽然感覺好像碰到一堆什麼乾硬的東西,嚇的楚天月趕緊把腳一縮
,只怕是踩到什麼機關陷阱。
只見他屏氣凝神,在一旁觀察良久,搞了半天,洞內還是一片死氣沉沉,週遭像沉
睡般凝重,除了自己的喘息聲,聽不到一絲動靜。「什麼嘛!根本連個屁也沒有,差點
把我嚇死了!」
楚天月大腳一踢,將底下那堆東西踢的老遠,頓時洞中傳來咕嚕咕嚕聲響,那玩意
兒滾啊滾,滾到了洞中光線所及處,楚天月不看還好,一看只差沒把他給嚇昏,剛剛踩
到的,正是一具骷顱頭。
「唉呦我的媽呀!怎麼開元寺還有這玩意兒!」楚天月嚇的整個人往山壁上一貼,
此時毛骨悚然的背脊,竟冷的比山壁濕滑水氣還冰冷。就在這時,貼在石壁上的手指,
又紮紮實實陷入另一堆刻痕中,「壁上有字!」
他用力呼了幾口氣,撫平適才驚嚇情緒,然後伸指於壁,想知道壁上的文字是否與
骷顱有關。「我…被…騙…了…,裡…面…沒…有…《波…羅…蜜…經》…無…敵…鐵
…拳…孫…中…山…絕…筆……」
「這麼說來,這骷顱必定就是無敵鐵拳孫中山囉!」楚天月日言自語道。然後就在
這時,又摸到一排字,「哈…哈…哈…你…果…然…被…騙…了…我…也…被…你…騙
…了…路…人…甲…莊…孝…偉…絕…筆……」並且就在這「絕筆」兩字底下,坐的正
是一具端端正正的骨骸,不必說,這人必定是莊孝偉。好孝偉,即使是面對死神,仍能
維持這副從容不迫大義凜然的死樣。此乃題外話,閒話休說,言歸正傳。
「這必是當初降魔法師為了計誘五濁惡人,所以在江湖上放風聲,這下導致江湖各
路人馬都信以為真,紛紛來到洞裡一奪《波羅蜜經》。」楚天月想想,不禁對著地上橫
七八豎的骷顱道,「唉,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各位大俠在生之時有誰不
是武功蓋世,江湖稱雄,如今卻為了一個『貪』字,最後弄得客死異鄉,不得安葬。仔
細想想,這武林盟主,最後還不是骷顱一具,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呢?」隨即轉念一
想,「當初老法師曾經說過,在此洞內,貪、嗔、痴、慢、疑之心萬不可起,我這一路
走來,所見到的與自身感受的,如今方知老法師說這話的深意。」
楚天月沉吟了一會兒,然後又繼續走下去,沿途仍是刻痕不絕,只怕此處也是府城
的觀光景點,所以遊客絡繹不絕,留言處處。其中有寫到「某某某,到此一遊」,也有
寫到「誠徵女友」、「你寂寞嗎」、「你要好工人嗎?」。比較少見的,有「臭學妹,
敢說學長頭大!」或是「《城門問劍》真的很好看!」還有一個,由於他的刻痕真的很
潦草,十個字中簡直有八個字難認,所以斷斷續續只能讀出,「老口說,晉書口口看完
,口看資口通鑑……」
看來這些遊客的留言並沒有吸引住楚天月,所謂「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他很快又繼續走下去,但就在轉身剎那,隨意在壁上一貼,竟又摸到一排字,「這回又
是哪一個沒公德心的遊客隨意在壁上留言!」他心頭這麼犯嘀咕道。接著將手掌一貼,
隨手一搭,反射性地脫口念道,「盪劍式」、「浪劍式」、「落劍式」、「撩劍式」、
「挫劍式」、「離劍式」……他覺得很奇怪,不等看完,整個人便貼在山壁上,東摸西
找,想尋出這段文字的所以然來。
「奇怪,這是什麼?聽名字感覺應該是劍法沒錯,只是不知是哪一位大俠所刻,憑
這深厚指勁,想必也是武林中的高手所留。」
其實,在這之前,楚天月也曾在山壁中摸到什麼劍法拳譜、武林寶典,如《九陰真
經》、《葵花寶典》之類的。
「大概是某個武林高手,為了奪得《波羅蜜經》,所以入此山洞,沒想到卻被困在
這,臨死之前,將畢生所學武功精華,刻寫在石壁上,待千古知音傳之永久吧!」
楚天月看著密密麻麻的石壁,不禁駐足良久,喟然嘆道,「唉!一身絕世武藝,最
後竟不免一死。如今我雖有幸得以一覽秘笈寶典,只是記憶頓失,武功全廢,神功當前
,這些對我又有什麼用?」但又轉念一想,「這些真經寶典所記載的武功玄妙非凡,或
許,可以從中找到治癒我體內餘毒的秘方也說不定!」
打定主意後,隨即默念了一段石壁上的文字,「九陰真經,上卷,天之道,損有餘
而補不足,是故虛勝實,不足勝有餘。足心向上,氣凝丹田……」然後趕緊盤腿坐下,
照著經文口訣,依樣畫葫蘆地運氣凝神。只是坐了一會兒,楚天月隨即感到心煩意亂,
胸悶氣漲,頭昏眼花,手酸腳麻。
原來楚天月自從中了「七星大毒針」後,雖經過慧遠法師捨命相救,保住了一條小
命,但也使毒水侵腦,記憶全失,以前的武功基礎自然全都付諸流水。現在的他,除了
擁有一股怪力外,就像一個不會武功的娃兒般。以這種身手,再加上毒性未除的身體,
要想學得上上神功,無異是不會走路就想要學飛,沒有斷奶就學人喝咖啡。難怪才練了
一會兒功,便覺體中陰陽二氣不能協調,全身時冷時熱,猶如冰雪火燒。
楚天月嚇了一跳,全身冷汗直出,趕緊吐一口濁氣,順著自然之氣在體內流動,不
敢再強行運功。然後在地上坐了一會兒後,覺得陰陽二氣協調了,人也舒服清爽多了,
才敢起身略略活動。
他又回到石壁前,伸手再摸其他文字,「下卷,五指發勁,無堅不破,摧敵首腦,
如穿腐土……」不禁為之驚心動魄,當下自思,「這《九陰真經》所記載武功著實奧秘
神奇,又辛辣殘忍,豈是像我這種心地善良又光明磊落的人所該學的,況且後面又是一
大堆什麼『昂理納得,哈虎文缽英』有的沒的經文,看也看不懂,與其學的粒垃落落,
不如去學其他武功?」
當下楚天月轉而向其他壁上的武林秘笈摸索,「《葵…花…寶…典》?」
「這是什麼神功,總名字頗覺高貴優雅,端莊怡人,正適合我啊,不如就學這個吧
!」於是二話不說,當下興沖沖伸指探道,「葵…花…寶…典…第…一…卷…欲…練…
神…功……揮…刀…自…宮」楚天月讀到這,忽然想起還有什麼要緊事要做,覺得趕路
重要,於是便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此刻,他站在這片刻滿劍法的石壁前,感到無比新鮮與好奇,「這劍法雖然神奇,
但只怕下面又刻一堆內家功夫的修法,我又不能練,對這劍法也只有乾瞪眼的份!」正
欲放棄之際,袖手一滑,忽然覺得下面似乎不像是文字,楚天月不禁為之納悶,於是兩
手再一搭,忽然大叫道,「啊,我知道了,這是圖畫!一定是這些劍法的分解圖!」這
發現立刻引起楚天月的興致,「反正我在洞裡也是無聊,不如學學這些劍法,打發打發
時間。」說罷,趕緊在山壁上折了一根樹枝,有樣學樣地照著石壁上的圖畫練起劍來。
「第一式,盪劍式,先在地上滾個三圈,越大圈越好,然後再斜斜飛起,往後一刺
。第二式,浪劍式,全身像青蛙一樣的往上一跳,然後……」圖怎麼畫,他便怎麼做。
只是練了一陣子,他忽然覺得很納悶,「這些招式簡直是出人意表,招招都有破綻之處
,可是招招都能化險為夷,轉敗為勝。而且越看是敗招,越有無比威力,招招從失敗中
求取教訓,再從敗中求勝,才能達到但求一敗而不可得的境界啊!」
原來這劍法若是由一個會武功的人來學,必定難以學成,阻礙重重。因為心中已存
有定見,眼見破綻處處,必不會完全照著劍譜上去練。如今,楚天月記憶頓失,武功全
廢,心無定見,也不管是成是敗,盡照著劍譜練,自然能有所成。
楚天月將第一式到第九式,逐一演練,越練越純熟,越練越欣喜,即使已揮汗如雨
,汗水淋漓,仍是欲罷不能,樂此不疲。只因他越是了解這套劍法,便越感到不可思議
。招招奇形怪狀,不拘一格,招式隨意,劍法任心,舉手投足,操之在己。只見他在狹
小石壁間,舞劍舞到渾然忘我,有時雙腳一蹬,身體便如大鵬展翅,只在數步間,便盈
盈沿石壁兩岸,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有時又一劍突刺,氣凝萬鈞,體若靈蛇,勢如搏
鷹,一刺便中,一擊破的。手中原本平平無奇的樹枝,似乎也因這套劍法的隨心所欲,
變化莫名,化作干將莫邪,舞劍風起,削鐵如泥。整個飄飄遙遙的身體,似乎已隨契合
一心的劍法,與手中物我兩忘的樹枝,達到人劍合一,無劍無我的至高境界。
此時楚天月頓覺全身精力充沛,元神飽滿,好像體內餘毒,也隨著瀝瀝汗珠,在舞
劍之時揮灑而出。不禁對著刻滿劍法的石壁,感到肅然恭敬。
「不知這劍法是什麼名字,刻圖的前輩又是誰,若我出洞後,實在應該好好答謝他
才是!」
楚天月心頭自思,隨即又在石壁上探了探,看能不能尋得點蛛絲馬跡。
他爬上石壁,仔仔細細搜尋一番,卻又什麼也沒發現。此時一人面對千百年來沉默
不語的石壁,不禁頓覺悵然失落,「難道,我真的要和這位大俠擦肩而過,失之交臂。
我既受了別人的好,卻無法表達心中謝意,那我豈不成了天下最是忘恩負義之人!」一
想到此,不禁感到憤恨不平,一時血脈奔騰,無從發洩,硬生生將滿腹悲憤,一掌往石
壁擊去。
掌風至壁,整面石壁應聲碎裂,就在這時,突然碎石剝落,山壁均裂,露出裡面的
一道刻痕。楚天月驚道,「壁中有字!」
趕緊伸手探道,「獨…孤;九…劍……」楚天月心頭尋思,「『獨孤九劍』?莫非
我剛剛練的劍法,便是『獨孤九劍』!沒錯,一定是這樣。既然石壁刻了這劍法的名字
,想必這位大俠的高名也在一旁!」隨即後退了有幾步,含渾一口元氣,突然以排山倒
海之力,雙手往石壁上一擊,「去!」聲如獅吼,力可拔山,一陣亂石飛灰湮滅,隨即
整片山壁崩落,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刻痕。
不顧眼前飛沙走石,楚天月趕緊伸手往壁上探去,「獨…孤…求…敗!」他以一種
既激動又歡喜的口吻讀出,然後在底下又探得一行字,「令…狐…沖?」。
「這套劍法既名為『獨孤九劍』,那麼必是由獨孤前輩所創。觀這套劍法招招由敗
中求勝,取法於敗,劍法奧妙果然由敗中得來!獨孤求敗,但求一敗而不可得啊!哈哈
哈……」一想到此,楚天月不禁滿天歡喜。然後又繼續尋思另一名字,「令狐沖…令狐
沖……這名字好熟啊!
好像曾在哪聽過?但又是在哪呢?令狐沖,令狐沖,令狐沖……,我跟他到底有什
麼關係?為什麼我彷彿覺得這名字好像與我有關,他到底是誰?還在世上嗎……」他不
斷在心頭反覆思索,卻又是一片空白,朦朦朧朧的記憶裡,正泛著一片濛濛煙雨,無論
如何試圖看清,看清的也只是另一片淒風苦雨。
於是他又伸手觸摸石壁,想得到更多「令狐沖」的消息,只聽他順著壁上刻痕,乘
著清風微微唸道,笑傲江湖……滄海笑,滔滔兩岸潮,浮沈隨浪記今朝。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江山笑,煙雨遙,濤浪淘盡紅塵俗事知多少。
清風笑,竟惹寂寥,豪情還剩下一襟晚照。
蒼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文字旁還刻了工尺譜,這應該是琴譜沒錯,想必也是由令狐大俠所刻的吧!」
楚天月佇立在石壁前,一手輕撫刻痕,不禁為之泛起淡淡的知音之情。「哎!我雖
不知令狐大俠到底怎生的風流倜儻,但由這飄逸的行書刻痕,與文宇所透露的沈鍊達觀
來看,亦知其人平生之寫照。必是如我這般,是個瀟灑快意的多情之人!只限此處無酒
,更恨不得其人,否則實應與他一起在月下把酒言歡,清歌一曲,喝個酩酊大醉,起舞
共月,江湖中的恩恩怨怨,從此一筆勾消,如此豈不痛快!」
無聊興愁,更添煩憂,清歌對用的思索,終究如鏡裡看花,水中撈月,飄散無影蹤
。在洗盡鉛華曲終人散後,獨獨應照的,卻是己身莫名離愁與無來由的蕭索。於是孤零
零的楚天月想到孤孤單的飄零無所適從,猶如蓬草流浪江湖,回眼望去,仍做天地一沙
鷗,不禁悲從中來,頓時之間,淚如雨下,情難自禁。
「哎!天地廣闊,知己難尋,知己尚不可得,豈敢奢求知音暫得於己?」楚天月淚
流滿面對著石壁拱手道,「獨孤前輩,令狐大俠,後生楚天月今日有幸,得以一窺『獨
孤九劍』之玄奇奧妙,此生亦可算是沒白走這一遭,前輩若千百年後有知,當幸其傳之
其人,若旦暮遇之。
今此告別,不知相聚何年?姑且唱首『笑傲江湖曲』,若令狐大俠千里外有應,當
為我和之!」
楚天月對著石壁拜了又拜,然後將淚拭乾,乘著清風飄發,緩緩低吟唱道,「滄海
笑,滔滔兩岸潮,浮沈隨浪記今朝。蒼天笑,紛紛世上潮,誰負誰勝出大知曉……」只
聽聲音越傳越遠,飄出了山谷,飄上了白雲,迎著南風,飄到千里外某人心頭……
***
話說開元寺外的眾人,聽這聲音中氣十足又宏大響亮,言語中夾雜著濃濃的草莽氣
味,不待回頭,也知來者必定是理學狂魔準沒錯。
「唉呀!這不是理學教主嗎?什麼風把您老人家給吹來了?呦!連松家堡的松公子
也一起來了,真不知今日是什麼好日子,江湖上的英雄好漢都來開元寺上香!」突厥賽
德將話說的尖酸,雖是拱手作揖,但在場之人無不聽的出其話中有話。
「賽德小老弟,你還真是健忘,你剛剛才說什麼『像楚天月這種人是人人得而誅之
!』老夫雖然年邁,但耳根子還稍梢管用,既然是人人得而誅之,怎麼,我就不是人?
就不能來嗎?」
眼見理學狂魔將話說的認真,原本就亦正亦邪的個性,此刻忽然又耍起小孩子脾氣
來,只怕誰都奈何不了他。
「是人是人……」賽德只怕理學狂魔真動了肝火,到時場面難收拾,趕緊賠罪說道
,「我們堂堂理學教主又身兼丐幫幫主,在這裡要是有誰敢說您老不是人,我突厥賽德
第一個把他舌頭割來下酒。」
賽德這麼一說,頓時將理學狂魔捧的有半天高,只見他眉開眼笑,轉怒為喜,一時
笑的合不攏嘴。
「只是所謂『殺雞焉用牛刀』,楚天月不過是江湖中的後生小輩,又何必勞駕您老
人家親自出馬。您一句話,我賽德立刻進入開元寺,將楚天月這廝手到擒來,到時要殺
要剮,都看教主您高興。各位說說看,是不是這樣啊?」
之前峨嵋叔珍與詩妖珮文,才東一句「師父」長,西一句「師父」短的,企圖以唐
詩劍心在江湖上的地位,壓倒群雄,使他們個個俯首稱臣,聽候發落。如今,卻半路殺
個理學狂魔這程咬金來,一下子變成這夥人的頭頭。只是此人瘋瘋癲癲,而且正邪難分
,根本摸不清他在玩什麼把戲。眾人礙於自己輩分低又技不如人,忽然熊熊給賽德這樣
一問,大家也只好面面相覷,在心裡犯嘀咕。
「賽德小老弟,你這樣說就不對了。」不待眾人開口,理學狂魔逕自搶著說道,「
楚天月雖是後生小輩,但武功恐怕還在你……」那個「我」才正要說出口,理學狂魔突
然想到「十招之約」還欠一招,像這種不光彩的事,還是少說為妙。是故趕緊話鋒一轉
,接著說道,「你說你現在就可以將楚天月手到擒來,怕也只是大話,說不定到時你反
而被那些死禿驢給抬出來!」
理學狂魔抱臂揪眼,一副對賽德不以為然的模樣。
這話說的在場眾人哈哈大笑,也不知理學狂魔是有意用「激將法」相激,還是對賽
德的拳腳功夫真不放心。
突厥賽德也不愧是以機智出了名,一聽理學狂魔這麼說,恰巧正中下懷,喜不自勝
,趕緊順水推舟,借力使力道,「好,原本有諸位英雄好漢在此,哪輪的到我獻醜。可
是現在,既然大家對我的武功這麼不放心,所謂『事實勝於雄辯』,我說再多也沒用,
不如現在就進開元寺,將楚天月那畜生抓到各位面前,以報東海俠女之大仇!」說罷,
轉身便欲躍過開元寺的高牆。
其他眾人見了,不禁為之一駭,只怕這突厥賽德真搶先進入開元寺,到時要是真給
他捉到楚天月,那還不打緊,只怕先給他摸到武林中的至寶《波羅蜜經》,若真是這樣
,自己豈不白忙一場。於是眾人拔刀的拔刀,拿槍的拿槍,舞棍舞棒,大聲喝道,「站
住!」
就在這時,開元寺的大門突然緩緩開啟,一個老法師帶著其他比丘來到門前合掌說
道,「阿彌陀佛,佛門乃清靜之地,各位施主卻在此刀劍相向,這成何體統?」說話的
,正是開元寺的住持,慧遠法師。
「那一個佛門清靜地,窩藏一個朝廷通緝要犯,敢問這又是成何體統?」說話的正
是心怡。
她早上才與開元寺眾和尚交過手,吃了寡不敵眾的虧,如今見到慧遠法師,不禁新
仇舊恨一齊湧現,開口便是如此應道。
眾人起先還以慧遠法師是佛門高僧,武林盟主,在他面前,尚不敢有所造肆。如今
,見心怡都這麼出言不遜了,自己又有什麼好顧忌,趕緊義正嚴辭,奮不顧身紛紛開罵
。
「唉!想不到佛門中竟也幹起這種貪贓枉法的勾當,真可說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啊!」.
美的男生一邊搖頭嘆氣道。
「慧遠,我勸你還是早點將楚天月給交出來,若硬要跟朝廷過不去,別說我事先沒
警告過你,窩藏嫌犯可也是死罪一條!」一旁差頭柏光厲聲說道。
「死禿驢,快把人交出來,若是惹毛了本大爺,小心我放把火將開元寺燒個精光,
到時一個屁也不留!」牛冠更是恨恨說道。
「阿彌陀佛。一切皆起自無明,終究誤會一場,其中原委,還請各位施主聽老衲細
細道來……」
「少在那阿彌陀佛,青菜蘿蔔!我聽了就一肚子火!」慧遠法師話還沒說完,理學
狂魔便發作,「老夫是來這裡跟你要人的,可沒空聽你在那邊打禪謎。」
原來理學狂魔平素既以理學家自居,既是理學家,就是純儒,既是純儒,就當「罷
黜百家,獨尊儒術」。別的不敢說,咱們理學狂魔可是以消滅異教邪說為己任,復興中
華文化為職志。
是故對於佛教深受中土民眾所喜愛,知識階層爭先恐後往佛經裡頭鑽,早已是咬牙
切齒,恨之入骨,不爽很久了。如今終於逮到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你教他如何不發作?
「哼!我就知道這些窮禪客沒一個好東西,只會專講一些因果輪迴,地獄極樂來欺
騙我們無辜大眾!」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理學教主,你既是儒門一教宗主,又身兼丐幫幫主,在眾
人面前,何以如此出言不遜,詆毀本教!」慧遠法師將話說的嚴厲,不慍之色顯露於外
。
「這話可不是我先說的,所謂『冤有頭債有主』,早在四百多年前,我們明道先生
就已罵過你們了,你們自己不好好檢討改過,怎麼可以怪我出言不遜?況且我現在也只
是將他的話再覆述一遍,你要怪,就怪他去好了,可別賴在我頭上!」
這理學狂魔果然瘋瘋癲癲,反覆無常。眾人見他前一刻還罵的義正嚴辭,有模有樣
,此刻忽然又像個無賴,罵人不承認就算了,還怪別人自己欠罵在先,這一來一往,著
實搞的眾人啼笑皆非。
原來理學狂魔雖目中無人,但好歹也得看慧遠法師幾分薄面,畢竟他仍是現任的武
林盟主。
雖然這裡人多勢眾,氣勢又站的住腳,但一想到十年前自己曾是慧遠的手下敗將,
若要是真惹毛了這和尚,還真有幾分顧忌,所以趕緊將話一拐,題一彎,先前說的全賴
到明道先生頭上去。
「哈哈哈……」就在這當下,只聽一個響亮笑聲又從外飛來,中氣十足,力道可見
,不知又是江湖中哪一位高手不請自來。
「哈哈哈……想不到四百年多前佛教與儒家的是是非非,到現在都還沒做個了結。
莊子說:『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看來現在要改道:『儒佛之
是非了』!哈哈哈……」
「我還以為是誰呢?竟敢插老夫的嘴,原來是你這臭老道。不過算你還有點見識,
知道將『儒』擺在『佛』頭上。」一旁理學狂魔沒好氣應道。
「哈哈哈……,老賊,看來你耳朵果然不重用了,我說『儒』之前還有一個『道』
呢!」
只見此人緩緩從人群中走來,聲響影從,另在數步間便已走到手門前。此時,差頭
柏光忽然從人群中奔來,一個箭步跪到此人面前說道,「師父,徒兒柏光在此,不知師
父大駕前來,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好徒兒,快起快起。」只見他一指便臉不紅氣不喘將柏光整個高大身軀輕輕托起
,猶如托一個嬰兒般容易,眾人見此,無不詫異於此人內力之深厚。
「師父怎麼會怪你呢?不但不怪你,師父來此正是為你出一口氣!」說話的正是差
頭柏光的師父,天壇派的掌門凌虛真人。
「出一口氣?」柏光又驚又喜問道。
「哈哈哈……」凌虛真人仰天長笑,笑而不答,玄之又玄的笑聲裡,不知透露了什
麼樣的玄機。
「我說臭老道,十年前你敗在我『降龍十八掌』下,回去之後,假借閉關,躲著不
敢見人。
怎麼,現在是閉關閉過了頭,發現煉丹抓鬼沒戲唱,也想改行做和尚嗎?」
「臭老丐還敢說我,倒是你自己要飯要到開元寺來。怎麼,吃膩了雞屁股,想換換
口味,吃吃佛跳牆嗎?」
理學狂魔與凌虛真人本是舊識,只因各自立場不同,每次見面總免不了要鬥嘴鬥上
一番。
「幾年不見,舌頭倒是磨利了許多,看來你果然把『你老祖』說的什麼『多言數窮
,不如守中』忘的一乾二淨!」
「你也不差嘛!昨天我在老丘的茅坑見廁紙寫了一句話,今天覺得,這形容你還真
是貼切。」
「哪一句?」
「巧言令色,鮮矣仁!」
「臭老道,你!」
「理學狂魔,今天我還有正事要辦,沒雅興陪你在那邊閒磕牙!」說罷,轉身斥問
慧遠道,「慧遠,你寺裡窩藏的人,是不是朝廷要犯,這我不管。但他打傷了我徒弟,
卻是千真萬確的事,我問你,你要如何給我一個交代?」凌虛真人字字犀利,凌空飛來
,其中所蘊含內力,著實逼人。
「呦!這下可難得了,儒釋道三教不期而遇,看來今年武林人會要提前幾天舉行,
我看閒
雜人等還是迴避為妙吧!」一旁突厥賽德眼見各大高手齊聚一堂,深知若論武功,
自己絕非對手,是故巴不得他們彼此大打一番,等會兒好坐收漁翁之利。
「阿彌陀佛!老衲本無意隱瞞,今日正好藉此向各英雄好漢做一解釋。」慧遠法師
清清喉嚨,吐了一口長氣道,「目前暫住在本寺的施主,正是楚天月沒錯!」
此言一出,群眾譁然,千萬目光,如刀劍射向慧遠身上,就看他如何給大家一個交
代。
「七月十六日清晨,本寺沙彌在打掃寺門時,發現了一個麻布袋,袋裡之人正是楚
天月……」
「七月十六,那不就是盈秀失蹤後一天!」瓊玉掐指算道,「這整件事果然與楚天
月有關!」
「老衲當時見他臉色時青時白,兩眼緊閉,全身僵硬,面目扭曲,便知此人必是身
中奇毒。
待我略略探了他的脈搏,發現他一息尚存還有得救,只是此毒非比尋常,若沒有在
一個時辰內將毒逼出,恐怕便有性命之憂。阿彌陀佛,上天既有好生之德,正所謂『救
人一命,勝過七層浮屠。』人命關天,哪管他是否來歷不明還是朝廷要犯。老衲當下便
吩咐弟子將他抬至禪房,並為他運功逼毒!」
「那麼楚天月現在是生是死?」凌虛真人問道。
「這施主所中的毒,正是中原少見的西域奇毒——『七星大毒針』!」
「『七星大毒針』?」眾人異口同聲驚道。
「那是什麼東東?」牛冠抓著下巴想了好一會兒。
「啊!」此時詩妖珮文忽然脫口道,「我想起來了,以前曾經聽師父說過,這『七
星大毒針』,是以西域七種不同毒物,毒蜂、毒蠍、毒蛇、蟾蜍、蜈蚣、河豚、鴆調配
而成,若人身中此毒,只要步行七步,便會暴斃而亡,七孔流血,死相淒涼。而且毒液
會在中毒部位循經脈擴散至七個穴道,在體表呈現北斗七星的死狀,到了夜晚還會閃閃
發光,與天上北斗七星遙遙相望。所以被稱做『七星大毒針』。」
「沒錯!」慧遠法師闔眼說道,「而且楚天月中毒部位,正在頸後,怕也是被人偷
襲所為!」
「偷襲?」此時凌虛真人低頭凝思,「此毒在中土少見,何以會從西域傳來?又到
底會是誰下的毒手?」
「和尚,楚天月那廝現在到底是死是活,你就別再賣關子了,趕快說吧!」理學狂
魔最討厭人家說故事說到一半,禁不住好奇,催促說道。
「是活!」老法師轉動手中念珠,緩緩說出這兩字。
眾人一聽楚天月尚在人世,一時之間,也不知該憂該喜,臉上雜揉一絲很複雜的情
緒。
「但……」慧遠法師又開口道,「當初我為他逼毒時,見他臉色越來越紅潤,氣息
也逐漸回復平穩,只道已將毒水逼出體外。沒料到這七個穴道中,還有一個沒有除盡,
滯留體內,並且沿經脈蔓延至腦,導致他現在記憶全失,忘我是誰,武功盡廢,縱有一
身怪力,卻無異如三歲娃兒,不堪一擊。唉!真是罪過罪過……」
「這麼說,你體內原有內力,也因逼毒而去了有五六分吧!」理學狂魔毫不客氣開
口便問道。
「大膽!」在慧遠法師身後一直默不作聲的真應,忽然厲聲吼道,「理學狂魔,你
不要欺人太甚……」
原來,江湖中探聽他人內力,是非常無禮的行為,這就好比窺人隱私,挖人八卦般
不道德。
而理學狂魔自瘋病發作後,早就置禮義廉恥於度外,哪管什麼無禮不無禮,只要我
喜歡,有什麼不可以。
只見老法師伸手阻止真應再說下去,然後合十緩緩說道,「正是!」
此時,理學狂魔與凌虛真人這對難兄難弟,不知是哪來的默契,竟異口同聲道,「
難怪,難怪……」
原來江湖之中,只要武功到達一定境界,便可藉由人平常說話之聲,探得其中內力
與功力。
適才理學狂魔聽慧遠法師說話有氣無力,內力斷斷續續,全然不像一代武學宗師元
神飽滿,渾圓宏亮,只道他在賣弄什麼虛玄,是故有此一問。
眾人聽慧遠法師這麼說,不禁又是一陣詫異非常,只道這下武林盟主的寶座真要換
人坐坐看了,江湖一場腥風血雨,看來是在所難免。
此時,站在一旁始終不發一語的突厥賽德,一聽者法師這麼說,嘴角忽然浮現陣陣
詭異微笑,令人不寒而慄。
「慧遠,那麼現在楚天月這廝又在哪?」凌虛真人仍心有不甘,繼續追問道。
「遊心法界。」
「遊心法界?」眾人不禁又是一陣詫異,真可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裡面不是有寶典嗎?」理學狂魔也當下脫口喊道。
眾人一聽到「寶典」,猶如多年心事被人點破,有的習慣性的握緊兵器,有的小心
翼翼左右張望,一時緊張氣氛,升到最高點。
「阿彌陀佛,」慧遠法師小聲和緩的念了一聲佛,雖然小聲,但卻宏遠,原本劍拔
弩張的氣氛,也因著佛名,變得和緩不少。
「楚天月之所以如此,也是因我所致,我若不能澈底根除他身上的毒,使他記起過
去所犯的過錯,坦然面對國法,我慧遠無顏面對佛祖。但以我現在功力,要將他體內餘
毒道盡,已是不可能了。是天意,也是造化,我憶起遊心法界中有一個人,若以他的功
力,要治癒楚天月身上的毒,簡直是綽綽有餘……」
「莫非你是說五濁惡人?」老法師話才說到一半,凌虛真人驚問道。
慧遠法師微微點頭,一時之間,在場眾人又陷入一片靜默聲中,凝重之氣,猶如秋
氣蕭索,萬物飄零。
「想不到……」過了良久,理學狂魔忽然自言自語撫鬚說道,「想不到,過了二十
年,五濁惡人竟還在人世間……」
「在與不在,就要看楚天月自身的造化了……」
慧遠法師說這話時,開元寺前的一片落葉,正從樹上飄呀飄,隨風飄落到半空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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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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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小知堂
出版日期:2004年03月10日
定價:3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