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幽人無眠】
「公子,你回來啦!怎麼去那麼久,小玉一早沒見到你,可知人家有多擔心!」松
起風一行人還沒進到大門,小玉便嬌聲嗲氣又揉心肝又擰手帕地說道。
「青兒姑娘呢?」誰知松起風見了小玉第一句話,二話不說還是青兒姑娘。
這叫小玉如何能忍受,當場塌下臉來,準備好好發場牢騷,只是話還沒出口,她忽
然注意到公子神情有異,好像夾雜著悲與喜,參雜著愁與怨,像是怕人看透了心事,卻
又希望有人了解他的心事。這下反而使小玉為之語塞,只能應聲答道,「青兒姑娘,她
在房裡。」
「房裡?不舒服嗎?吃過飯了嗎?」松起風殷切問道。
「嗯……嗯……」小玉從沒見公子如此焦急,像深怕失去青兒姑娘似地。
「青兒姑娘她不舒服,今日不想見人。」
小玉當然不敢說她們昨夜夜闖開元,又與女羅剎大戰數回的事,不得已只好以一句
「不舒服」委婉帶過。
「這樣嗎?」松起風像是有話要對青兒姑娘說,卻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也累了,今天不見客,任何人我都不見。」說罷,松起風一臉疲憊,轉身離開
。有那麼一瞬間,小玉注意到了,公子的眼角,流露的是一絲絲落寞。
小玉忙扣住小雙、小比二人,「好姊妹,快告訴我,剛剛路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誰知姊妹倆像是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只是低著頭,一語不發地往內走,只刺小玉
一臉茫然地站在門前自語道,「我小玉今日又是招誰惹誰了?」
這一日的夜晚,對松家堡來說,似乎來的特別快。眾人都已睡去了,天地沉潛一片
黑暗,燈火通明只兩扇,隔著一東與一西,隔著重重樓閣深深庭院,隔著萬水與千山。
明月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無眠誰家院?
唯見東廂房,松起風低迴青玉欄杆,載不動許多愁,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其實,松起風對青兒姑娘的情感……這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了,那是一個初
春時節,成功湖畔的羊蹄甲都開了,一片片,一朵朵,飛向春風迷濛。那時他還小,什
麼也不懂,只記得他跟一個師父和一個小女孩三人一起過日子。當時日子過的很辛苦,
每天都在逃難,躲避戰爭,躲避一些師父不想再見到的人。
師父很凶,常常責罵他打他,只要功夫沒練好,他那一天就沒飯吃,每天就這樣有
一餐沒一餐地餓肚子。
那時,他總在被師父賈罵後,一個人躲到湖畔偷偷掉眼淚,每次都對自己說再也不
要學武功了,每次都說要逃離這到外面去,但就在每一次的每一次的每一次,總會有一
個小女孩出現在他面前,繫著兩條小辮子,穿著一件小紅棉襖,從暖暖的懷中取出一個
用荷葉包的飯糰,笑暖暖著對他說,「秋山哥哥,這飯糰是我偷偷藏的,你趕快吃,不
要被師父發現囉!」他從淚眼迷濛的雙眼中看著她,看著春天的陽光照在她稀疏而微黃
的頭髮上,看著一朵朵飄落的花蕊就這樣飛呀飛呀飛到他們兩人面前,然後小女孩笑了
,小男孩也笑了。他用污黑的小手擦乾所有的眼淚,一口一口地吃下飯糰,越吃越大口
,夾雜著淚水的味道,夾雜著小女孩棉襖的溫暖,一口接一口,小女孩看見他滿臉是飯
粒,笑的更燦爛了,像春風的燦爛。然後他聽見師父在叫她,小女孩遠去了,他看著她
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然後又開始放聲大哭,因為只有這樣,也只能這樣,
用太多的淚水去記憶,去承擔……然後有一天,在他十六歲的那一年,他逃了,沒天沒
地的逃了,再也沒回來地逃了。過去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他經歷了很多事,他變了名字
,他試著告訴自己要忘記過去,只是那一個小女孩的笑容,他始終沒忘也無法忘。曾經
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那笑容了,只剩兒時的記憶陪他一塊入土。只是,當他看到青兒
姑娘時,他知道生命中等待的那個人出現了,他知道再也不用逃了……他一直以為日子
可以永遠這樣過下去,他一直以為可以的,可以把青兒姑娘永遠當做青兒姑娘,可以和
青兒姑娘共度終生,可以不問青兒姑娘是不是岳敏菁,可以藉由青兒姑娘一解兒時的思
念,他一直以為可以的。但當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岳敏菁在松家堡內,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青兒姑娘就是岳敏菁,全世界的人都可以這麼想,但只有他不行,只有他不可以,只有
他不願意,因為教他怎麼樣都無法接受,他自始自終所愛上的人,竟是他妹妹,親妹妹
……明月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無眠誰家院?
唯見西廂房,青兒姑娘斜倚雕樓玉砌,而今識盡愁滋味,一江春水向東流。
其實,岳敏菁對松起風的情感……這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了,那是一個隆冬
時節,成功湖畔結滿冰雪,雪花片片,霜雪繾綣。那時她還小,什麼也不懂,只記得她
跟一個師父和一個小男孩三人一起過日子。當時日子過的很辛苦,每天都在逃難,躲避
戰爭,躲避一些師父不想再見到的人。師父很凶,常常責罵她打她,只要功夫沒練好,
她就必須一直練一直練,練到會為止。總是全身又酸又疼,卻大氣也不敢吭一聲,她常
常一邊掉眼淚,一邊練著高難度的身段,有時甚至整夜沒辦法闔眼,每次總在淚水結成
冰柱時,想著娘親在哪裡,每次總在傷痕痛到不知痛的時候,想起了家的溫暖,但就在
每一次的每一次的每一次,總會有一個小男孩,帶件棉襖出現在她面前,在冷冷的寒夜
對她說,「敏菁,天冷了,穿件衣服吧!師父睡了,休息一會兒再練!」她從淚眼迷濛
的雙眼中看著他,看著他紅炵炵的面頰,看著一朵朵雪花就這樣飛呀飛呀飛到他們兩人
面前,然後小女孩笑了,小男孩也笑了。她擦乾了淚痕,穿上了棉襖,撒嬌說道,「我
就知道秋山哥哥對我最好!」此時一臉稚氣的小男孩突然像個小大人了,「傻瓜,妳是
我妹妹,我不對妳好,我要對誰好!」他們倆又笑了。「敏菁,妳剛剛是那一套拳不會
,哥哥教妳!」總是這樣,在冷冷的寒夜裡,全世界的人都睡了,只有小男孩的聲音陪
伴她一整夜。
有的時候,他會唱戲給她聽,他一邊唱她一邊和;有的時候,他會講些有趣的故事
,總是她依偎在小男孩的懷裡,聽他講著不著邊際的故事,然後她看著屋簷外紛紛飄落
的霜雪,心中祈禱著,「太陽老公公啊,求求你千萬不要醒來!就這樣永遠都是夜晚,
就這樣幾千年,幾萬年!」然後在小男孩的柔聲輕喚中,她進入夢鄉,兩個人就這樣抱
頭睡了,沉沉地睡了……她一直以為小男孩會永遠陪伴她,只是在她十四歲那一年,那
一個小男孩離開了,再也沒回來地離開了。然後過去的日子就這樣過去,她經歷了很多
事,她告訴自己不要再想起過去,只是那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她始終沒忘也無法忘。曾
經以為這輩千再也聽不到那樣的聲音了,只剩兒時的記憶陪她一塊埋葬。只是,當她聽
到松公子的聲音,她知道生命中等待的那個人出現了,她知道可以有一個叫做「家」的
地方……她曾經以為日子可以永遠這樣過下去,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不可能永遠
待在松家堡。
自己最迫切的生世之謎怎麼辦?以後要如何跟師父交代?自己曾立下的三個誓言,
又該怎麼辦?
這三個問題都沒辦法解決了,更何況……更何況還去想,這聲音的主人……,是不
是就是兒時朝思暮想的秋山哥哥,是嗎?不是嗎?她寧願當他不是,她寧願當松公子只
是一解兒時的思念,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當松起風是岳秋山,全世界都可以當他是,就只
有她不可以,只有她不願意,因為教她怎麼樣都無法接受,她自始自終所愛上的人,竟
是她哥哥,親哥哥……這一夜,無聊已極,兩個無眠的人,相思欲寄,憑欄何依?
松起風滿腹愁思無解,遂信步至後花園,清賞風月。是夜也,半月若鏡,清風如水
,暗香沉沉,流景翩翩,自顧影而欣然有樂,慨無知音而獨悲,是千種良辰美景虛設,
萬般花好月圓多餘,憂恩來尋,何能譴懷,遂不覺舞扇歌道: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
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歌聲未了,一人尋聲踏月而來,雲
衣婆娑,有若仙人,舞衣袖,啟朱唇,只聽她接著唱道:朝飛暮捲雲霞翠軒雨絲風月煙
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遍青山啼紅了杜鵑……歌聲未了,兩人已是淚眼相對,久
久無法言語。此時雲破天清,月轉更明,清冷冷的月光照在敏菁淚涔涔的臉龐,更顯憂
傷。
只聽她哽咽說道,「松公子,此乃『牡丹亭』之遊園,公子何以……何以……」
松起風收扇抆淚,沉吟良久乃道,「實不相瞞,在下小時候,曾經跟一位女伶學過
戲曲……」
「敢問……」此時敏菁激動的難以言語,「此…人……,貴…貴…姓?」
「姓…汪……」松起風說到這,頓時百般往事上心頭,淚流滿面,情難自勝。
「除我之外,還有一個小女孩……也跟她一起學……」這幾句話,松起風說的極緩
,極沉。
「我……永遠……記得她的名字,她叫……岳……敏……菁……」
這時候,敏菁整個人如花落土,委坐在地,一旁松起風見狀趕緊屈身扶道,「青兒
姑娘,妳……不要緊吧!」
「秋山…哥哥……,是…你……嗎?我…是…敏菁…啊……」
敏菁看不見的雙眼緩緩留下兩道清淚,「讓…我……摸摸你的手,你的臉…,我…
是…敏菁啊……」
松起風緊握住敏菁激動不已的手,只覺那手竟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溫暖,好像,
好像有什麼東西,託付在那,嗚咽說道,「敏…菁……,哥…知…道……,哥…一…直
…都…知道啊……」
明月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無眠誰家院?
唯見那茅房,小玉白日壯志飢餐胡虜肉,夜晚笑談渴飲匈奴血,綠肥紅瘦。
小玉半夜從茅房出來,遠遠便見後花園有一雙人影,這小玉向來是以眼睛好,又專
看不該看的出名。
小玉定神一看,哎呀…不看還好,一看事情大條,松公子竟和青兒姑娘摟摟抱抱。
這下怒火攻心,咬牙切齒,「好啊!這個青兒姑娘,不,這女魔頭岳敏菁平常裝成嬌柔
無力的弱女子,想不到背地裡竟在半夜勾引我家公子。我一定要趕緊想方設法把她解決
,決不能讓她這麼稱心如意!哼!想當堡主夫人,沒那麼容易…易…易…易!!!」
***
這一日清晨,天色還有些微熏,之前似乎下了點雨,松家堡的花園有雨後的清新。
一枚露珠滴落在荷葉上,驚醒了雲層裡的曙光,裊裊炊煙升起,幾個堡內的丫環,正張
羅一日的生計。
「啊……」只見一人邊走邊打著大哈欠,睡眼惺忪地走來,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松
家堡的當家丫環,小玉姑娘。
「小玉姑娘,早啊!」
小玉聽這異口同聲的招呼,眼皮張也沒張,便知來者必定是小雙、小比兩姊妹。
「小玉姑娘,精神怎麼這麼不好,」小雙話才說完,小比便搶著道,「我知,一定
又是去和『庸醫之友』聯誼,所以昨晚才沒睡好!」
小玉聽她這麼一說,簡直有辱「清純玉女一枝花」的形象,也顧不得臉沒洗牙沒刷
,趕忙澄清道,「說來妳們不相信,我昨晚在後花園見到這個……」
話才一出口,舌頭像是被人打了結,接下來要說的話全卡在喉間,欲言又止個老半
天。
「小玉姑娘,妳昨晚在後花園見到了什麼,怎麼話才說到一半就不說了?」
這下小玉進退維谷,心頭好生為難,到底該不該將昨晚看到的事說出來,要怎麼說
呢?說昨晚在後花園看見公子正秉燭夜遊,可是青兒這賤人卻打扮的花枝招展,像吃了
春藥般來勾引公子,公子剛開始也是不為所動,後來這女魔頭急了,乾脆使出殺手?,
又哭又鬧地,終於騙到躺在公子的懷裡磨蹭個沒完沒了。
當然這是小玉所看到的,心中所以為然的,但如果真的要由她那張天女散花的嘴裡
說出,恐怕煽情的程度更勝《肉蒲團》,情節的曲折比《金瓶梅》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但是,如果真的一旦說出來了,那豈不昭告全天下,松起風和岳敏菁兩人在一起了
。如此一來,免費為那賤人宣傳張揚不打緊,還玷污了公子「純情美少男」這塊金招牌
。
不說!簡直是不情不願,這口氣如何吞的下去,所謂「斯可忍,孰不可忍」;說了
!實在是不吐不快,但禍從口出後果嚴重,所謂「小不忍,則亂大謀」。
於是小玉心頭苦思道,「小玉啊小玉,妳這次可絕不能逞一時口舌之快,反倒幫了
女魔頭一個大忙。要忍耐!要忍耐!公子只是一時被這個『狐狸菁』給迷住了,一定要
想辦法救公子脫離苦海!」
當下靈機一動,轉口說道,「說來妳們不敢相信,我昨晚在後花園見到這個當朝通
緝要犯,岳敏菁!」這「岳敏菁」三個字,小玉還特別壓低了嗓門摀口說道。
「岳敏菁!」這一驚,簡直是很驚,只聽兩姊妹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噓……小聲一點!」
小玉趕緊左看看右瞧瞧,確定方圓五百里內沒人後,才又十聲說道,「你們忘了,
我之前才說過,這個岳敏菁現在還窩藏在松家堡內呢!」
小雙、小比呆個半晌,聽小玉這麼說後,又趕緊猛點頭。
原來之前小玉才吩咐他們兩姊妹,到了開元寺務必要將這消息給放出去。兩姊妹照
做了,可是誰知在回來的路上,經凌虛真人這麼一說破,見公子臉色大變,當下知道自
己捅了個大簍子。從那時起,「岳敏菁」三個字,兩姊妹連在心頭想都不敢想,更何況
去追究岳敏菁是不是真的在松家堡內。而此時,小玉哪壺不開提哪壺,偏偏又把「岳敏
菁」掛在嘴邊,而且還繪聲繪影地說就在松家堡內,不但是這樣,而且昨夜還見到了…
…「你們也別那麼驚慌,」小玉見她們倆一聽到「岳敏菁」,便如驚弓之鳥,像是為了
要安撫軍心老神在在地說道。
「哎!我跟妳們說啊,其實這個青兒姑娘……」小玉眼珠子瞄了一下,「這個青兒
姑娘,就是岳敏菁!」
「青兒姑娘,」
「妳說那一個眼睛看不見的青兒姑娘,」
「她就是岳敏菁!」
「可不是嗎?」小玉手一攤,一臉無奈地說。
「哎!這都要怪公子心腸太好了,我當初就說不要收留一個不明不白的人進來,公
子硬是不聽,不但收留,還給吃給喝給寄給住。好啦!現在不但引狼入室,還賴著不肯
走,這不是吃定我們家公子了嗎?」
「吃定公子?」
「是啊!你們難道沒發現,最近公子瘦了一大圈,整天關在房內,誰也不想見。但
是呢,每次只要提到青兒姑娘,便一副魂不守舍的……,我都已經這麼說了,難道你們
還看不出來?」
小雙、小比歪了頭想一想,然後又忙說道,「是啊是啊!公子最近確實怪怪的。我
們還道他是不是病了?」
「病?」小玉頗不以為然地說道,「也的確是病了,我說他是犯了相思病,被那『
狐狸菁』
給迷的神昏顛倒了。這不是被她吃定了是什麼?」
「可是這岳敏菁聽說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而且現在又是朝廷的通緝要犯,」
「妳說,那該怎麼辦?」兩人又問道。
「這就是我當初要你們去開元寺放消息的原因啊!」小玉語重心長地說道。
「想當初,經過我的明查暗訪,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女魔頭還有一個失散多年的娘
。你們想想,天底下哪有不認兒女的娘,更何況中間還離異了那麼多年,如今母女重逢
,豈不感人?」
「我當初的用意,便是希望這女魔頭的娘,知道她在松家堡後,能親自來將她帶走
。畢竟再怎麼說,也是自己懷胎十月的女兒,女魔頭武功再好,也不會對自己的親娘下
手吧!」
小雙、小比聽到這,紛紛點頭稱是。
「誰知,這女魔頭的娘果然跟她同個調,沒血沒淚的,你看消息放了,卻沒半點動
靜,看來是真的不要這女兒了!妳們說是不是這樣?」
「如果連她的娘都不要她了,」
「那她武功又這麼高,」
「還有誰能把她帶走?」小雙、小比一臉著急問道。
「哎!所謂『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想要靠別人來除掉這女魔頭,那是不管用的
!別說官府那些酒囊飯袋了,我看江湖上什麼武林高手都是她的手下敗將呦!」
「那小玉姑娘妳說該怎麼辦?」
「這個……」只見小玉咬著唇,深思說道,「辦法不是沒有,只是不知你們……」
說罷,似有深意地看看小雙、小比。
兩姊妹見小玉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便知她必定又有什麼好法子了,而且這事關係
到松家堡的生死存亡,當下二話不說,眉頭不皺,兩人同時拱手說道,「小玉姑娘,妳
放心,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鍋,只要能對付的了這女魔頭,我們兩姊妹絕對奉陪到底!」
「好姊妹,夠義氣!」當下小玉也拱手回道,「我小玉就知道只有你們兩姊妹可以
信的過!」
「過獎過獎!至於這法子是?」
「哈!這法子倒也簡單,只需……」只見小玉附在兩姊妹耳邊,唧唧咕咕不知在說
些什麼,這時東方的天色大白,日頭已完全升起了。
***
叩!叩!叩!
一陣敲門聲後,一個端著盅的女子推開西廂房的門走了進來,然後又轉身將門闔上
。
「是誰啊?」房內的人從床上起身問道。
「青兒姑娘,是我,小玉。」
小玉將盅放在桌上,然後挨到床旁,打理敏菁晨起的生活。
她先將水注入水盆內,扶敏菁下床走到桌邊,將毛巾擰乾遞給敏菁,待她擦淨後,
小玉故作驚訝地問道,「小姐今天氣色有些差,莫非昨晚沒睡好?」
這話才一出口,就見敏菁臉紅跟發燙似,全身上下不知該往哪兒擺。原來敏菁只要
一想到昨夜,竟與失散多年的秋山哥哥他鄉重逢,天涯萬里,兄妹相認。這種內心的激
動,豈是外人所能明瞭。
而小玉這有意無意地探問,竟見敏菁白皙的臉上,泛有陣陣紅潮,當下更是咬牙切
齒,心頭罵道,「好啊!這蕩婦果然昨晚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公子啊公子,小玉今兒個
就來為您洗刷清白!」
敏菁只道小玉天生喜歡跟人抬槓,只要話匣子一開,包管沒完沒了,而像這種兄妹
相認的大事,又豈可隨隨便便跟外人說去。所以也只當小玉信口問問,不以為意。隨即
轉開話題說道,「怎麼有一股好濃的草藥味?」
小玉聽到這,忙走到床旁折被鋪床,故作鎮定地說道,「這啊,這是公子交代要給
青兒姑娘補身體的湯藥。」
「湯藥?」
「是啊!青兒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公子見姑娘您最近茶不思飯不想地,不知在為何
事心煩,怕姑娘因此累壞了身體,所以特地吩咐小玉煎了一帖草藥,給青兒姑娘補身體
。」
敏菁聽小玉這樣一說,原本褪了紅暈的臉又發紅了起來,心頭想到,「一定是哥哥
見我最近足不出戶,怕我是病了,所以才……」一想到這,想到松起風對自己的關心,
過去總可以理所當然地視作男女之情,如今卻必須把這份情意當做兄妹間的慰問。一想
到這,敏菁心裡不知該憂該喜,心頭流露了一絲很複雜的情緒。
這時小玉戰戰兢兢走到桌前,打開盅的瓷蓋說道,「青兒姑娘還是趁熱快喝了吧!
」說話當下,小玉已盛了一碗,放在敏菁手邊。
對於秋山哥哥的好意,敏菁豈有不領情的道理,只見她提起了湯匙,從碗裡舀了一
瓢,眼看就要往嘴裡送。
此時一旁的小玉急的跟熱鍋上的螞蟻,巴不得整盅都倒進她嘴裡。
「這裡面有哪些草藥?」眼看敏菁就要入口,就在這時,她又將手停在半空問道。
小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嚇了一大跳,結結巴巴說道,「就……人蔘貂皮烏拉草、
雞排魯味燒仙草這等高貴藥材……怎?青兒姑娘,不…合胃口?」
原來敏菁生性謹慎,加上現在又雙眼失明,雖然是公子吩咐煎的藥,但怕只怕其中
被人動了手腳。
她先嚐了一口,確定沒問題後,才一飲而盡,吞了下去。
漸漸地,小玉見碗裡的湯少了有五六分,心頭大樂,幾乎快寫在臉上。
敏菁在喝了數口後,忽然感覺腹中絞痛,而且血液逆流,經脈錯亂。當下心頭大驚
,「慘了,這湯有問題!」話還沒出口,只覺頭腦暈眩,全身欲振乏力,手上湯匙一個
沒留神,整個摔落在地,碎成兩大半。
「哈哈哈……」一個笑聲從旁傳來,正是小玉說道,「想不到堂堂夢大島主岳敏菁
,今天竟然會這麼簡單便栽在我小玉手裡,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妳做夢都沒想到吧!」
「妳……妳……」敏菁從椅上跌了下來,整個身子軟綿綿匍伏在地。
「你這賤人…,竟放在湯裡下…毒……」
「我勸妳最好不要再亂說話!」
「妳知不知道妳中的是什麼毒?妳中的是夜市奇毒『大腸夾小腸』。妳現在是不是
覺得腹中絞痛,渾身無力啊!」此時小玉蹲在敏菁身旁,得意問道。
敏菁即使知道小玉近在咫尺,卻連伸手的力氣也沒有,只覺腹中越來越疼痛,大腸
正急速膨脹,似乎要將整個小腸給吞噬進去。
「我要殺了妳……,我要殺了妳……」敏菁全身冒著大汗,厲聲說道。
「哈哈哈……,一個廢了武功的瞎子,也敢出口說大話!想殺我?只怕妳活不到那
時候!
小雙、小比!」
小玉聲一揚,就見小雙、小比兩人破窗而入,一人一手西瓜刀,磨刀霍霍向敏菁。
「把這女魔頭給我砍成兩半,一半丟到台中港,一半丟到西子灣!」
「哈哈哈……」只聽伏在地上的敏菁淒厲笑道,「今日這筆帳,我岳敏菁……絕對
要妳們……血債血還……哈哈哈……」
小玉聽敏菁這麼說,只怕她又撂下什麼狠話,趕緊應聲說道,「哼!快給我點住這
女魔頭的啞穴,省的她鬼叫鬼叫!」
小雙、小比一人一指,點的敏菁這下啞口無言,兩姊妹回望小玉一眼,只聽小玉吼
道,「還不快動手!待會兒若給公子撞見了那還得了!」
兩姊妹二話不說,一個揮刀如雷,一個舉刀如電,說時遲那時快,聲飛刀舉,眼看
敏菁就要一個人頭落地。
忽然就在這時,一葉飛影劃過千鈞一髮的風聲,一丸飛石擊破九牛二虎的蠻力。眾
人還來不及看清怎麼一回事,只聽得鏗鏗鏘鏘,沉沉甸甸的兩把刀便在地上製成碎片,
一粒丸石在破碎的刀面上滾了有半晌,小雙、小比停在半空的手臂正虎口發麻,隱隱作
痛!
「誰?」房內三人同時大叫。
一抹白影從牆後翻至,瞬間便飛到三人跟前。
「有賊!」小雙、小比趕忙擺起陣勢以對,眼前這人卻如入無人之地,逕自走到敏
菁身邊,把了脈,兩手抱她上床,然後回身吼道,「快把解藥交出來!」
「想要解藥,還得問問我姊妹倆,給不給!」
「找死!」
一言不合,二話不說,三人不分青紅皂白便打了起來。
***
兩姊妹邊打邊擋,邊擋邊閃,邊閃邊罵,拳打腳踢閒不下,嘴上功夫跟著忙!
「來者何人,快報上名來!」
「死老太婆,不在家裡等死,敢來這裡礙事!」
白衣人雖一人獨鬥兩姊妹,卻打的活靈活現,乾淨俐落,拳揮來便擋,腳踢來便打
,簡直是遊刃有餘,易如反掌。
「哼!就憑妳們這些江湖後輩也配問我是誰?」
「叫我死老太婆?我這下就打的妳們兩個小妖怪去見閻羅!」
當下袖手一翻,步伐一變,身形如豹,氣焰如狼,反手一抓,爪氣十行,好一個狠
勁,使的正是「牡丹戲拳」中的快招,「林沖夜奔」!
「小雙小心!」
「小比小心!」
話正脫口,空氣中一道又強又猛透明如水波狀的爪氣,已朝兩姊妹這廂凌空飛來,
其速度之快必須以慢動作撥放才能呈現,兩人趕緊來個不著地後空翻,只見爪氣以慢動
作姿態從兩人身上飛過,當真是間不容髮,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什麼跟什麼啊!
一旁小玉見這情形,不禁嚇的腿軟,張了大嘴,久久不能言語。並非是因為見識到
武功之可怕,亦非是場景之駭人,而是地上那顆旋轉不停的小石子。原因無它,只因能
以一丸小石子將白亮亮的鋼刀擊成碎片的功夫,此生只在開元寺中見過,而有這樣的身
手,不做第二人想,正是那夜的白衣人,岳敏菁的娘,白素水。
「小雙、小比,你們兩姊妹可要好好撐著啊!這老太婆的功夫可陰險了,切莫著了
她的道!」
「放心!我們姊妹倆挺的住!」兩人異口同聲自信滿滿說道。
打不過三回合,兩姊妹又驚聲呼道,「就快挺不住啦!」
小玉一聽,臉色大變,只怕下一個便找她開刀,忙呼道,「再撐一會兒!我這就去
討救兵!
啊!對了,我去找公子!找公子來對付這老妖怪!公子…公子…公子……」小玉一
邊倉皇逃出,一邊沒天沒地亂喊,只聽聲音越滾越遠,而這「公子…公子…」的呼聲,
竟如餘音繞樑,三日不絕於耳。
「哈哈哈……」白素水正處在興頭,越打越順手,巴不得人越多越痛快。
「全叫來!全叫來!把妳們堡內的人全叫來,今日找就要大開殺戒,為我女兒報仇
!」
「女兒?」兩姊妹呼道,「老太婆,你可要看仔細,那一個女魔頭真的是你女兒?
」
「哼!沒開過苞的臭娃兒!是不是我女兒,我這個做親娘的會不知道?」說話間,
兩臂一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左右各開霸王弓,正巧打中兩姊妹的胸口一個正著
。
「哎喲喂呀……」兩姊妹被打翻了出去,又是幾十個觔斗,連滾帶爬,撫著心頭擺
軟說道,「老夫人,若真是您家千金,您帶走便是了,我們兩姊妹豈敢多說什麼。」
「哈哈哈……,要我罷手?好,只需答應我三個條件!」
兩姊妹互相看了看,不禁怪道,「不知是哪三個條件?」
「第一,」白素水舉起了一根手指,「先把解藥給我交出來!」
「這有什麼問題,好辦好辦!」兩姊妹放心呼了一口氣。
「再來,」白素水怒視二人,「我要妳們廢了武功,毀了容,做我母女倆一輩子的
女僕!」
聽到這,倆姊妹全身幾乎快涼了半戳,驚魂未定。第三根手指已高高舉起,「第三
,我要血洗松家堡,殺的雞犬不留,然後在牆上用血題『慧遠』二字!」
「慧遠?」
「莫非是開元寺的住持,慧遠法師?」
姊妹倆猛然想起之前在開元寺得罪的正是慧遠法師,若不是公子及時出面,怕不曉
得還會兜出什麼亂子。
「哈哈哈……,沒錯,正是那一個老禿驢!」
「不知夫人跟那和尚有何糾葛,」
「要如此嫁禍於他?」
「有何糾葛?這糾葛可大啦!老禿驢一個人豈還的清,我要他還的是上一代欠下的
債,我要報的是我丈夫二十年前的仇!哈哈哈……」
兩姐妹見她又怒又笑語無倫次地,不知是在賣什麼關子,當下好奇心驅使,齊聲問
道,「夫人,此話怎講?」
「此話怎講?」白素水回眼怒道,一雙眼睛猶如烈火燃燒,熊熊直視兩姊妹,似乎
要將她們吞噬。
「干妳們屁事!妳們倆一人一句的,弄得我心煩意亂。想知道我跟那賊禿的恩怨,
就把功夫廢了,容毀了,以後我自然會說!」
「這……」兩姊妹面面相覷,心中著急萬分又好生為難。
「怎麼?不願意啊!妳們這天殺的!我是見妳們腦筋靈活反應快,才勉強收妳們做
僕,妳們可別想得了便宜還賣乖,給妳臉妳還不要臉!」說罷,雙手一叉,怒氣沖沖瞪
著二人看。
小雙、小比見這情景,不禁想起當初敏菁伸手要取二人性命,如今母女兩人的架勢
,無論是神情或個性,簡直是從同一個模子刻出,不得不相信眼前這人,確實是岳敏菁
的親娘沒錯。
白素水見二人呆個半晌沒動半點聲色,不禁惱羞成怒,簡直是擺明要給她難堪,敬
酒不吃吃罰酒,當下厲聲吼道,「少在那磨蹭裝蒜!下不了手,我來幫妳們下手!」說
罷,單腳一踢,一個乾坤翻,滿地千碎萬斷的刀片,一時像有了生命,紛紛從地上彈起
,然後白衣人再一個掃堂腿,大喝一聲,「去!」說時遲那時快,所有白亮亮的刀片全
成了千萬隻毒蜂,眼看就要往兩姊妹臉上砸去。
「哈哈哈……,這下不但廢了妳們的武功,還毀了妳們的容!」白衣人揚聲呼道,
話猶未止,萬般刀片已近在兩姊妹鼻前。
「大膽!」一個聲音如旋風飛來,以秋風掃落葉的姿態,咆嘯一聲,飛天衝霄,大
扇一揚,喝道「去!」
聲起扇落,一道狂風如虎嘯奔來,將所有橫衝直撞的刀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一個一個攔截摧毀,頓時聽見空氣中傳來鏗鏗鏘鏘的碎聲,眼前盡是白亮亮的碎片四
濺,然後全順著風扇處,往牆上一幕幕撲去。
此時此景,即使是看不見的敏菁,從彼此內力的此消彼長,也可感受到這似曾相識
的戰鬥。
不錯!這正是敏菁與松起風第一次在這房內,各以彼此內力暗中較勁的場景。只是
當時的羽毛如今成了刀片,當時的敏菁如今換做敏菁親娘。
「哈哈哈……,我當是哪一道怪風敢來壞我好事,原來是你這松起風!哈哈哈……
」
「承讓承讓!」松起風拱手回道,但心頭暗思,「這人我在府城從未見過,我初來
乍到沒幾年,怎麼她知道我,我卻不知道她?」
「敢問夫人如何稱呼?」松起風辭氣和順問道。雖然表面上是這樣風平浪靜,但實
際上兩人正蓄勢待發,穩住真氣,以備非常。
「公子……這人…這人……正是…」小玉從外趕來,氣喘呼呼一邊撫著胸口,一邊
嘴上「公子」個沒完沒了。
「小玉,退下!」松起風厲聲說道,「還不快拿些金創藥給小雙、小比,看是傷了
哪!」
小玉才正要說眼前這人正是岳敏菁的娘,話還沒出口,便挨了一記悶棍,只好摸摸
鼻子自討沒趣。
原來松起風見白素水內力深厚,武功恐在眾人之上,而現下又那麼多傷兵,要是小
玉又在一旁煽風點火,淨講些不該講的而激怒了這人,到時若真打起來,其他人豈不遭
受池魚之殃,於是趕緊命小玉退下。
這時松起風又將眼角往敏菁那看去,見敏菁好端端的坐在床上,心頭立即放下有十
萬分大石頭,但又再看個明白仔細,只見敏菁表情痛苦地一會兒望向自己,一會兒又望
向白素水。好像有話要對兩人說,卻又說不出口。這下叫松起風心中好生著急,暗暗叫
苦道,「莫非敏菁也中了這白衣人的道!」
這般情景全見在白素水眼裡,心中不禁又是一陣勃然大怒,而且更甚之前。
「哼,臭小子!功夫不怎麼樣,艷福倒是不淺嘛!」
原來白素水本是一嫉妒心極深的女人,大凡嫉度心深重之人愛恨都極其強烈。白素
水對她丈夫的愛有多深,對汪鳳眉的悵也就有多深,而她之所以今日會落得這般家破人
亡的下場,正是二十年前的一場忌妒心作祟,她恨汪鳳眉的依舊貌美,她恨汪鳳眉曾勾
引她丈夫,她更恨她丈夫與汪鳳眉有過一段情。怨恨使她的嫉妒心變得更為深重,滿腔
怒火無處發洩,所以恨盡天下無情無義負心花心之男人。
如今,她再看看她的女兒,二十年未見的女兒,長的如此亭亭玉立的女兒,猶如年
輕時的她,如今卻又落入負心人手裡。這負心人滿屋子女人不消說,竟還一臉猥褻地看
著她的敏菁。
天知道,在此之前,他曾對敏菁幹下什麼齷齪下流的事……。一想到這,叫她如何
不無明四起怒火中燒!不行,她絕不能再讓她女兒步她後塵,犯下她曾犯下的錯,她一
定要阻止,她一定要,一定要……「淫賊!」白素水啐了一口道。
「什麼?」松起風漲紅了臉,一臉不可思議。
「還不承認!」白素水怒目看著小玉小雙、小比三人,咬牙切齒道,「哼!滿屋子
鶯鶯燕燕的,不是淫賊是什麼?我生平最恨花心的男人!」
松起風平日雖自命風流,但一向為人正派。平日對小玉小比小雙等丫環,男女之防
地分得一清二楚,從未動過非分之想,所以方有清譽流傳江湖。如今,一個瘋婆子竟不
明究理地指著自己鼻子罵「淫賊」,這叫他如何能忍受,當下怒聲回道,「那敢情好,
我松某生平也最恨別人說我是淫賊!」
兩人一言不合,鏗鏗鏘鏘轉眼又是一陣惡鬥!
「少說廢話,吃我這一招!」白素水話才脫口,旋即飛天轉身,整個白飄飄的身軀
,猶如急速轉動的螺旋槳,霹靂啪啦躍上天際。眾人還來不及看仔細,只聽她忽然大喝
一聲,一雙瘦如枯柴的手便往前一撲,瞬間爪氣咻咻如餓虎撲羊,往松起風身上十萬火
急十行俱下。
松起風見狀,大喝一聲,「大家快讓!」心頭一驚,「這是牡丹戲拳的林沖夜奔!
」心思未定之際,說時遲那時快,眼見十指如椎十分驚險十面埋伏十拿九穩射向自身。
松起風想也不想旋即轉身,整個巍峨峨的身軀如敦煌飛天,如流星四賤,如泰山將崩,
如黃河洪洩,霹靂啪啦飛旋上天,剎那間形成一道強烈颱風圈。此時,眼前虎豹奔來的
轟轟爪氣,受到這股旋風隆隆干擾,紛紛從松起風身邊如小鳥啾啾滑過,真可謂是「好
鳥相鳴亦朋友,落花水面亦文章」
聲停之際,唯見松起風如痴如醉陶陶在地。
白素水見狀,心頭一驚,「這是牡丹戲拳的貴妃醉酒!」
不錯!「林沖夜奔」向來是以快、狠、準殺人於無形之中,而「貴妃醉酒」則是以
緩、柔、沉決戰於千里之外。唯有「貴妃醉酒」的柔,方熊剋「林沖夜奔」的剛,此正
是「以靜制動,以柔克剛」的道理。而兩人的惡鬥,彼此一發一收,一攻一守,竟只是
在彈指瞬間,倏乎而過。
此時,白衣人飛旋墜地,一個「大鵬展翅」立於檀香桌面,而松起風則是暗暗運動
真氣,一個「我佛朝宗」盤坐於前。兩人各以又驚又疑的眼神,彼此互視,氣氛之詭譎
,較勁之激烈,各懷鬼胎,不知打什麼主意。
白素水思量道,「眼前這小夥子,年紀輕輕,何以能在接招瞬間,打出如此純熟的
牡丹戲拳?」
松起風疑惑道,「這女人我從未見過,何以一出手便能打出如此剛猛的牡丹戲拳?
」
兩人骨碌碌轉動的眼珠,忽然在瞬間有所交集,電光火石間,各自心頭驚呼道,「
莫非是她!」
白素水如此一思,當下揚眉瞋目,白袖一揮怨聲喝道,「說!汪女魔頭是你什麼人
?」
「什麼汪女魔頭?我松某自問在江湖中為人清白,從不與邪教之人有所瓜葛!」
「還想狡辯!臭小子,你剛剛耍的那招不是牡丹戲拳的『貴妃醉酒』,要不然是什
麼?」
「這……」
如此一遍,當下叫松起風啞口無言,心頭又是一驚,「這人到底是誰,怎麼知道牡
丹戲拳,怎麼知道我跟那人的關係?」
原來汪鳳眉雖以一身武藝遊走江湖,但若非必要之時,絕不經易使出「牡丹戲拳」
。是故江湖之中,眾人雖如有這一套拳路,但對於「牡丹戲拳」多只聞其名而未見其形
。如今眼前這白衣人竟能打出如此道地的「牡丹戲拳」,而此拳法的高明處,便在於出
招者須熟稔各路戲拳變化,而接招者亦須以戲拳來擋架。若不按拳法套譜來,輕則皮破
血流,重則肝腸寸斷。白素水適才一出招便是戲拳,松起風在倉促之中不得已也只好以
戲拳回應,如此一來一往,不禁透露了自己會戲拳這秘密。原來自從松起風十六歲逃離
汪鳳眉後,便絕口不提自己與那人的關係,更不用說打出這「牡丹戲拳」的看家本領。
如今對眼前白衣人的咄咄逼問,松起風也只得暗暗叫苦。
「這什麼這!」白衣人咬牙切齒道,「天殺的,你果然是女魔頭的人!好啊!總算
讓我等到這一天,哈哈哈,蒼天有眼,看我怎麼殺了你,納命來!」說罷,一個飛旋翻
身,俐俐落落打到松起風面前,使的正是牡丹鐵拳「開眼」這折子。
松起風見她怒氣奔騰跋扈而來,一個措手不及,眼看一個巴掌就要往松起風臉上招
呼,趕緊將身一仰,大喊說道,「我說過我根本不認識什麼女魔頭,妳為何還要如此纏
鬥不休!」
「少說廢話!快使出你的戲拳來。我苦練這套拳法多年,難得今天棋逢敵手,正想
好好使出這二十一式。我啊,我要好好打你打個二十一次,讓你死個二十一次,死的痛
痛快快過過癮癮,哈哈哈……」說罷又是一個飛踢往松起風身上撩來,口中喝道,「這
是『霸王別姬』,快接招!」
松起風見狀趕緊屈膝擋開,嘴巴不忘說道,「妳為什麼會對這『牡丹鐵拳』瞭若指
掌,妳究竟是跟誰學的?」
「我跟誰學的?哈哈哈?我跟誰學的?正是那一個女魔頭!我要她死在自己的手裡
,我要她嚐嚐那一種背叛的痛苦,我要她以最痛苦的死法死去,我要她永遠記得破壞我
家庭的代價,我要她永遠無法忘記我給她的報復!哈哈哈……少說廢話,快出拳吧!這
是牡丹戲拳中的『見娘』,還不接招!」說罷,兩手一拱,飛也似地往松起風胸前打去
!
松起風趕緊身一側,與拳相隔僅有半釐。
原來松起風打定主意,無論白衣人再出什麼戲拳,也只是先躲她一躲,絕不再以戲
拳回應。
因為只怕兩人再這樣惡耗下去,兩敗俱傷不消說,更會讓一旁的敏菁遭受池魚之殃
。一想到這,又看了敏菁一眼。
此刻的敏菁,一手抓著腹部,一手用力支撐整個身體,臉上儘是粒粒豆大汗珠,表
情比剛剛還更是痛苦萬分。
原來這一幕幕的對話,聽在敏菁耳裡,字字如刀割,句句如針扎。因為一邊是離異
多年的親娘,另一邊則是失散多年的哥哥,如此母子相見,卻在這你死我活的打鬥中,
叫她如何不心急似火。而現下中毒痛苦不消說,又被人點了啞穴,這穴若在平常自可用
內力震開,但此刻渾身乏力,欲叫叫不得,欲使使不上力,胸懷熊熊湯火卻被浸在森森
冰海裡,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在受苦。
白素水見松起風硬是不肯出招,心中已氣的七竅生煙,這時又見他偷瞄自己的女兒
意圖不軌,更是令她怒火沸騰,當下喝道,「畜生!你這淫賊!我要把你的雙眼挖下來
!」說罷,兩手一翻,十爪全上,一個出奇不意的變招,飛身就要往松起風眼窩抓來。
松起風見機不可失,趁勢一檔,一個擒拿手抓住白衣人的手臂,扣緊脈搏問道,「
我跟妳無冤無仇,妳到底是誰?」
「哈哈哈……我啊!我正是敏菁的親娘!」
這話叫的震天嘎響,松起風當場五雷轟頂,一個失魂落魄,兩手一鬆,白素水再來
一個反擒拿,便如游魚脫網,跳出松起風耳前,倏乎一個轉身,如瘋魔般,大叫一聲,
兩手一抓,就要往松起風這廂飛來。
此時松起風如木人無魂有體,兩眼茫然像看不見東西,雙手一放,頹然枯站在那,
全身上下失了防備,說時遲那時快,眼見白衣人就要般來。忽然就在此時,一旁的岳敏
菁仰天一叫,聲猶未止,滿腔碧血泉湧飛出。白素水見之大驚,原本的殺氣騰騰,倏乎
嘎然而止,一種又憐又愛的神情泛染在那慘白無血色的臉上,變的又溫柔又慈祥。
白素水趕緊飛身而敏菁,反手一轉,兩手運勁直貼敏菁背上,一股溫暖的氣流,便
這麼緩緩灌入敏菁體內。敏菁此刻感覺像是徜徉在春天如茵的芳草裡,浸沐住故鄉柔柔
的溫泉中。一股從未有過的溫柔,喚醒似曾相識的記憶,在和煦的陽光照耀中,朦朦朧
朧看見一個拉長的身影從遠處走進,是那樣的熟悉,那樣的靠近,她感覺此人是為她而
來,她感覺她已尋覓她多時了,她感覺這個世界上只有那人是值得相信的,她試圖張開
了雙眼,直視陽光中的人,大聲地,用盡全身力氣地喚道,「媽媽!」
「敏菁?妳說什麼?妳終於肯叫我『媽媽』了。我的女兒啊!再說一次,我求求妳
再叫一次!敏菁啊……」說到這,白衣人已是淚流滿面,整件白袍像是被雨淋濕了,但
那不是雨,那是母親滾滾的淚。
黑暗裡,敏菁猶如張開了雙眼,從淚眼迷濛中,彷彿看見另一個淚影迷濛的人。這
次她終於可以看清楚了,從無法逼視的光影中,從真實與虛幻之際,從遙遠的記憶裡,
看清那一個為她而來的人,不是別人,是母親,是媽媽,是娘。
母女倆抱頭痛哭,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畫面好不感人,只有猶然在五雷轟頂的松起
風,呆若木雞站在一旁,對眼前的一切,像是充耳不聞,看也看不見。
「娘,」敏菁拉起白衣人枯瘦的手。
「敏菁,先別說話,現在內力還未復原,先別急著說話!」白素水愛女心切,溢於
言表。
「娘,那人……,」
「不用說!」白素水一改之前的溫柔,怒視松起風道,「娘絕對不會放過這淫賊,
我一定要他碎屍萬段!」說罷,一股熊熊真氣集於丹田,起身便欲飛拳出招。
就在這時,敏菁趕緊使出全身力道,手腕一扣,緊緊扣住白衣人的手,急著說道,
「娘,這人不是別人,是秋山哥哥啊!」話還沒說完,敏菁只覺白衣人的手一鬆,原本
全身力道消失地無影無蹤,那一股剛烈怒氣不見了,只剩一段空白,架空在一個痛失愛
子的女人身上。
時間好像停住了,好像所有的人都瞎了,看不見眼前的一切,即使看見了,也無法
確認那是不是真知自己所見。
「你…過…來……」不知過了多久,只聽白素水一字一語,說的極沉極緩,那好像
有千金重,每說一字,必須先否定記憶中的什麼,才能使生命中的什麼,感到釋懷。
這話對始終站在一旁的松起風而言,像是一道可以解除對印的魔咒,但卻又像是一
道咒語,不知為何,整個身體就是順著那聲音,緩緩前進。松起風走的極沉極緩,那好
像有千金重,每走一步,必須先否定記憶中的什麼,才能使生命中的什麼,感到釋懷。
「你……,你說,你叫什麼名字!」白素水看著一旁,緩緩開口問道。
「我……,我…叫岳…秋…山……」
「岳秋山?」白素水將頭一撇,仔仔細細詳端眼前這名年輕人。
「把你的右手臂給我……」
松起風聽到這,大驚失色,緩緩將袖口捲起,慢慢舉到白素水跟前。她抓住松起風
的手臂,緊緊盯著看。當那又枯又瘦的手,游移在松起風手臂時,頓時之間,兩人都有
一種奇怪的感覺。
只見松起風的右手臂上,有一口清晰的咬痕,像烙印般緊緊咬著松起風不放。
「這咬痕?」
「我……我不知道啊!」松起風也心慌了,像是被人碰觸到什麼瘡疤,失仰說道,
「從我…懂事以來,就有這口牙印了!」
白素水又轉動手臂,像在尋找什麼問道,「疤呢?」
「什……麼……疤?」
「秋山五歲爬樹摔傷了手臂,右手臂上留了好大一口疤。我永遠記得我是怎樣在慌
亂下,抱著他去看大夫,如何照料他,如何看他手臂上的傷口慢慢癒合,如何結成一口
永遠消不掉的疤。年輕人,你說你是岳秋山,那你的疤?」白素水說到這「疤」字,聲
一揚,虎口一握,爪一翻,松起風整支手臂便被扣的牢牢地。
「說,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來冒充我兒子?你跟那女魔頭到底是什麼關係?如果
不說實話,信不信我捏碎你手臂!說!」
敏菁沒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趕緊勸道,「娘,他真的是秋山哥哥,我雖然看不
見,但我聽的出來,他真的是秋山哥哥不是別人啊!」
「唉!敏菁,娘雖然年紀大了,身體也不重用了,但是不是自己的兒子,我這個做
娘的難道會不知道嗎?」
「哈哈哈……」就在這時,松起風突然仰天狂笑道,「我松起風生來就是個沒爹沒
娘的孤兒,天地之間,我早已習慣一個人了,如今你想來認我?我還不稀罕做你兒子!
」
「哼!臭小子,你倒是挺有骨氣的!在我手掌心裡,還敢說這種大話!」白素水一
運真氣,雙手一抓,松起風整支手臂的骨結喀喀作響。
敏菁見狀不禁為之驚呼,只有松起風仍面不改色,一副傲然不屈的神情。
「臭小子,別以為我會讓你這麼好死!在供出汪女魔頭的下落前,我會一點一滴的
折磨你,折磨你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汪女魔頭……?你是說汪…鳳眉嗎?」
「哈哈哈,你總算願意招啦,說!」
「哼!在我十六歲後,我就已跟她恩斷義絕,沒任何干係!」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看來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你是不會老老實實地招的!」白
素水翻手一轉,松起風整支手臂從下到上應聲碎裂。
「娘!」此時虛弱的敏菁跌跪床下,哭著說道,「娘,秋山哥哥說的是真的,他沒
有騙妳啊,娘!」
「敏菁,妳怎麼倒幫他說起話來了,這人不是我兒秋山啊!」
「娘,就算她不是秋山哥哥,但他說與師父已沒任何干係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啊!這
幾年我一直陪在師父身邊,自從他那一晚不告而別後,師父便如槁木死灰,已不再是以
前的師父了。
我更是絕口不敢在她面前提起秋山哥哥,只怕她又牽動心頭怒氣。娘,妳想想看,
師父如此憎恨一個人,又怎麼會和他保持干係?」
「師父、師父、師父,滿口師父!敏菁,妳知不知道,妳認賊做父二十年啦!」白
素水一旁氣急敗壞地說道。
「娘,師父雖與娘有不共戴天之仇,但她對敏菁卻是恩重如山,如同再造啊!」
「妳……妳……」白素水聽敏菁這麼說,頓時勃然大怒,手一揮,眼看就往敏菁臉
上打去。
敏菁卻是一動也不動,千擋也不辣,怖忙地跪在跟前,叫白索水看的好不心疼,手
如停格懸在半空中,揮不出,打不下,捨不得。
於是敏菁又緩緩開口,當下將師父如何收養她,教她武功,秋山哥哥如何愛護她,
照顧她,將自己的身世從頭到尾全盤托出。
這些綿綿長長的話語,這段瑣瑣碎碎的過去,不只平撫了白素水心頭怒氣,更觸動
了松起風心中塵封已久的記憶,他感覺他的喉頭,有某種東西被噎住了,那是什麼呢?
那是那年春天成功湖畔的淚水,那是那個小女孩手中溫溫熱熱的飯糰……「娘,現下我
們母女團聚,秋山哥哥又在眼前,娘您不是說爹被囚在開元寺嗎?只要我們將他給救出
來,這下一家四口不就團圓了!娘,我求求您,放過秋山哥哥吧!」敏菁淚眼撲簌,拉
著白素水的袖口,萬般乞憐道。
「敏菁!」就在這時,松起風突然開口,「別再求那一個鐵石心腸的女人,我不是
她兒子,我也不是岳秋山,我更不是妳哥哥!我是松起風,自小便沒爹沒娘獨來獨往的
松起風;我姓松,妳姓岳,我們沒半點血緣關係,要不是當初在榕園相遇,不然我們這
輩子誰也不會遇著誰。我不是你哥哥!別再叫我秋山哥哥,別這麼對我說,我承擔不住
呀!從此以後,我們只是一對普通男女,不再是兄妹關係,你聽清楚了嗎?我們只是普
通男女,而妳一定要承認這一點,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了了我心頭一樁心願!」
白素水聽松起風這麼說,當下心頭完全明瞭。其實,之前她看敏菁這樣地護著松起
風,整顆心簡直是貼在他身上。對於這「情」字,她畢竟是過來人,又豈會不知敏菁對
松起風的感情已經是難以自拔。而適才聽松起風這麼說,她心頭更是清清楚楚,何以要
極力擺脫跟敏菁的兄妹關係,而一再強調只是普通男女,所謂「了了心頭一樁心願」,
看來兩人的情懷已非一日兩日,而是越陷越深。
「敏菁,」白素水問道,「妳可要老老實實地告訴娘,妳是不是喜歡上這小子了?
」
敏菁沒料到娘會這麼問,當下心頭一震,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熱熱紅紅,羞的趕緊
將臉別了過去。
「哈哈哈……」白素水見狀,忽然開懷大笑,對著松起風揚聲說道,「臭小子,我
就說你艷福不淺!」說罷,一邊抓著手臂,一邊詳端起松起風的相貌。松起風被她看得
有些難為情,兩眼簡直不知該住哪裡擺。
「儀表堂堂,相貌也著實和秋山他爹有些相似,但你畢竟不是秋山!」說罷,手一
放,大聲喝道,「松起風,今天這情況你也是看到的,我們岳家雖然不是什麼皇親國戚
,但好歹也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想娶我女兒,就得準備八大花驕,千萬聘金,隆
隆重重風風光光將我女兒娶進門!」
想不到,白素水快人快語,竟了了一樁有情男女說不出的心願。這下,松起風當場
樂的喜不自勝,也顧不得手臂疼痛,屈膝便欲向現成的丈母娘拱手跪道,「小婿遵命!
」
「且慢……」白衣人趕緊將手一托,扶住松起風道,「這『丈母娘』可別叫的太早
,還須先答應我一個條件才行!」
「條件?」松起風和敏菁異口同聲驚道。
「你放心,這也不是什麼難事。既然你一再強調和汪女魔頭已沒任何瓜葛,那你便
為我殺了這女魔頭。想想看,她親手調教出來的弟子,竟反過來親手殺了她,這世間還
有什麼比這更殘忍的報復!哈哈哈……」
敏菁和松起風一聽,當下全身一涼,之前沉浸在婚禮的歡愉也隨之煙消霧散。
就在此時,白素水忽然緊緊抓住松起風的右手臂,一運真氣,整支手臂又喀喀作響
。
松起風眉頭一皺,額頭儘是粒粒斗大汗珠,顯然是痛苦萬分。
「娘,您這是……」敏菁驚呼道。
「放心,我不會讓我未來的女婿是個廢人!我的『斷骨羅剎手』,全武林也只有我
能接的回去,不然,他用一隻手要如何去取汪女魔頭那條狗命!」
敏菁聽著白素水為松起風接骨的聲音,不知為何,心底竟打起了一個哆嗦。她忽然
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記憶,師父曾經要她許下三個誓言。只是如今的娘,竟與當時的師
父有些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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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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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小知堂
出版日期:2004年03月10日
定價:3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