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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問劍

                     【第十七章 明月無語】 
    
      無眠的明月轉呀轉,轉過高山,轉過流水,轉出廣寒清淒,轉進有情人間。照耀夜 
    闌人靜,照耀囍字窗前,明月明月,爭知我一夜難遣,幽人無眠。 
     
      這一夜,敏菁又睡不著,披衣獨坐,守著明月,無聊心生,信步尋潺潺流水至後花 
    園。她撫著迴廊,倚著楹柱,好風吹來,沁人心懷開,好似百種無明散去,千萬煩惱不 
    來,無憂無憂。 
     
      只是憶及前塵諸往,頓覺種種如夢、如幻、如泡影、如水月,如何如何?如何初來 
    府城,如何與楚天月過招,如何追至榕園,如何與娘親相見,如何雙眼失明,如何昏厥 
    園內,如何松公子相救,如何心有疑竇難解,如何夜探開元,如何娘親相救,如何母女 
    重逢,如何情繫公子,如何約定婚約,如何今夜未眠,如何心有千千結。如此如此,該 
    相信嗎?如果相信,昨日何以做虛幻;不該相信嗎?如果不相信,昨日何以至如今?是 
    耶非耶?定是非非誰能解;如草如夢,夢中相逢應堪憐。 
     
      一時心緒難遣,百種憂思莫名,無那無那,奈何奈何?唯發清商之幽曲,撥琴箏之 
    心弦,寄潺潺流水,託徐徐南風,抒余繾綣,輕聲歌曰:驀地裡懷人幽怨則為俺生嬋娟 
    撿名門一例一例裡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歌聲未歇,涕淚漣漣,清風無語,明 
    月做嘆……這一夜,松起風又睡不著,輾轉床側,守著明月,無聊心生,邁步向皎皎明 
    月倚欄杆前。 
     
      他憑欄遙望,娛情暢想,涼風襲來,解人心鎖開,真有百種風情說不出,千萬美景 
    道不得,無愁無愁。只是思及過往諸般,方曉種種如夢、如幻、如泡影、如水月,如何 
    如何?如何與敏菁榕園相遇,如何一見傾心,如何有口難開,如何無法表白,如何惺惺 
    相惜,如何為人點破,如何約定婚約,如何今夜無眠,如何心繫千萬端。如此如此,該 
    相信嗎?如果相信,何以今日回首如夢;不該相信嗎?如果不相信,諸般惱人心事無端 
    ?是真是假?是假作真時真亦假;如夢如夢,夢理不知身是客,一餉貪歡。 
     
      一時憂煩無寄,百般風月多餘,無那無那,奈何奈何?唯憑欄遙望,欲說還休,此 
    時夜空曉月如鏡,正恁凝眸。 
     
      松起風斜倚欄杆,不禁遙想後花園,滿腹相思唯有,不知佳人睡否? 
     
      「敏菁睡了嗎?」正無聊思索間,忽聽聞南風中傳來陣陣清唱之聲,觸人心弦,只 
    因識得舊曲,一峙心頭翻滾難平,狂悲狂喜,不知不覺尋聲下樓來……此時小園中,敏 
    菁歌聲未歇,涕淚漣漣,清風無語,明月作嘆。料想此情此景,誰憐誰憐p正拭淚間, 
    忽聞幽暗裡傳來陣陣踏歌之聲,如泣如訴,忽悲忽喜,感心動耳,唯有知音相遇。 
     
      傾耳正欲聽,月聞歌聲唱道:俺的睡情誰見則索要因循靦腆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 
    傳遷延這衷懷那處言淹煎潑殘生除問天……歌罷,清風陣陣,明月皎皎,兩人相對無言 
    。 
     
      過了良久,雲散了,水流了,兩人心緒,難休。 
     
      另聽松起風緩緩開口道,「敏菁,如何深夜一人獨遊花園?」這幾字說的非常輕, 
    如天上雲,卻費盡力氣,才從沉沉心海浮起。 
     
      敏菁一時不知如何言語,唯將紅顏偏向一處,此時月光流照在她白皙的臉上,正見 
    清淚漣漣,如玉如珠。 
     
      松起風見了,更是又愛又憐,忙驚問道,「怎麼哭了呢?」這話說的柔極了,像是 
    一個小男孩,正安慰著一個小女孩。 
     
      松起風想起了小時候,每常敏菁受到師父責備而偷偷哭泣時,他就會在她身旁講些 
    好玩的有趣的,不厭其煩地教導她每個動作每個唱腔。總在小男孩稚嫩的聲音中,小女 
    孩才逐漸了解那些生澀的文字,才了解文字背後的意思……只是今夜,當時的小男孩和 
    小女孩如今都已長大了,文字了解了,意思了解了,可是有些事情,卻始終不明白。 
     
      可能是為了排遣敏菁的憂愁,或排解自己心頭的沉重,松起風沉吟說道,「敏菁, 
    這杜麗娘唱『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這句是說,什麼良緣,良緣究竟在哪裡呢?這樣 
    耽誤下去,就把我的青春拋的很遠了。唱『甚良緣』時,手心朝外,雙手一先一後,都 
    在做擺手的樣子,同時臉微側,頭微搖,表示良緣在哪裡呢?唱『把青春』時,已走回 
    小邊,右手做挑眉式。唱『拋的遠』時,在『遠』字腔裡用袖向外甩出去……」 
     
      松起風邊說邊示範,涔涔月光下影隨聲起,敏菁一旁怔怔聽了出神,彷彿回到了小 
    時候,最天真無邪的小時候,兩人朝夕相處,儘管當時日子過的苦,但如今憶起,才知 
    那時自己有多幸福。 
     
      松起風又繼續說道,「唱『俺的睡情誰見』時要攤雙手。『則索要因循靦腆』,是 
    說我的心願只能擺在心裡,老是這樣因循下去,臉上又不好意思露出來。唱『則索要』 
    時,要從小邊台角慢慢向下場門角斜著後退;唱『靦腆』時……」 
     
      其實,這一折子又何嘗不是松起風的內心告白?原來這對多情男女,雖經白素水的 
    一時點破,終成有情眷屬。但自他們相識以來,或江湖風波作梗,或有心人從旁阻撓, 
    總沒有一刻是屬於他們互訴衷情的時候。當時敏菁刻意以追索身世之謎,壓抑內心對松 
    起風的情感;而松起風雖然對敏菁有愛憐之情,但卻又怕她真是自己的親妹妹,因此亦 
    是極力克制。就算天作良緣,有白衣人促成這樁婚事,但松起風畢竟不能確定敏菁對自 
    己真正的情感,到底是出於母命難違,還是……松起風越想心越亂,只見他癲狂疾走, 
    不自覺間,動作身段竟已失了譜。就在這時,敏菁突然柔聲輕喚道,「松公子!」 
     
      松起風一驚,猶如大醉後的冷清,大夢後的清醒,兀然不動,松下獨立,唯怔怔望 
    著敏菁。 
     
      此時,明月皎皎,涼風習習,流水作響,寒鴉棲復驚。 
     
      兩人靜默無言,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心中雖有千言萬語,但這一切又該從何說起。 
     
      不知過了有多久,只聽敏菁如自語般地辭靜說道,「師…父教的,都還記得……」 
    這一聲「師父」,像是有千斤重,壓的敏菁喉間吞吞吐吐。 
     
      「記得……,從來沒忘過!」松起風若有所思應道,接著又是一陣無語的沉默。 
     
      「那幾年……,我走之後的那幾年,」說到這,松起風突然打住,「師父」兩字在 
    心中打轉,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她…老人家…如何?」 
     
      「你走之後,師父…她……她就變了!」 
     
      其實這答案,松起風早料想的到,跟汪鳳眉那麼多年,她的性子他最清楚。只是當 
    這話從敏菁口中說起,松起風感到心中有萬般的自責與不忍。 
     
      「這些年來,妳受苦了……」說到這,松起風是多麼地想牽住敏菁的手,但他卻沒 
    這麼做。 
     
      之後,他們略略聊了離家出走後彼此的遭逢,那段流走的過去,像清風伴著流水, 
    是悲是喜,了無痕跡。有時他們聊到小時候的趣事,說到好笑處,兩人莫名的開懷歡笑 
    。那些漂流的光景,就像昨日才發生,是苦是樂,仍覺悵然。這時,敏菁忽然覺得此情 
    此景,彷彿似曾相識,好像曾在夢中見過,夢裡有一個小男孩,小男孩也是這麼靠近地 
    站在她身旁,他們緊緊握著手,好像只要這麼握緊了,所有的煩惱都會不見,好像只要 
    有這個小男孩在,就算天塌下來也可以不管了,於是他們手牽手,笑了……這個時候, 
    敏菁緩緩將手拉住松起風的衣袖,而松起風知道了,感覺到了,因為月光照在他的臉兒 
    ,笑了……言語如飛霜,那一晚他們聊了好多好多的事,說了好多好多的話。只是什麼 
    都說了,敏菁就是沒有提到,師父要她答應的三個誓言。正如松起風什麼都講了,就是 
    沒有再提起,白衣人要他答應的條件。 
     
      無眠的明月依舊轉呀轉,敏菁心中只盼望著,太陽別那麼早升起,就這樣永遠都夜 
    晚,就這樣幾千年,幾萬年! 
     
      *** 
     
      無眠的明月轉呀轉,轉過幽靜的花園,轉過沉睡的府城,轉出燈紅酒綠的秦淮茫茫 
    ;轉進夜闌人靜的古寺蒼蒼。照耀大士殿內菩薩闔眼欲睡,照耀遊心法界幽人深夜無眠 
    。明月明月,問君今夜何以不語。 
     
      這一夜,好風吹來,天上浮雲散盡,光華重現,如銀瓶乍破,如水光洩地,涼悠悠 
    的月色染上一片靜悄悄的山谷,染上手中寶劍的冷光映人,染上五濁惡人的白髮如霜, 
    染上二十多年前的回憶一段,染上塵封以久的故事一頁,儘是一片白雪茫茫。 
     
      五濁惡人昂首望向滿天星斗,嘆氣說道,「從前……,從前有一個稱霸一方的劍客 
    ,平日以為人押鏢為職,他眼見天下大亂,群雄並起,縱使自己擁有一身武藝,卻不能 
    為天下幹上什麼大事業。於是,他便決定習得更高深的武藝,使自己能夠武林稱雄。後 
    來他聽說武林中有一秘岌寶典……」 
     
      「《波羅蜜經》!」一旁楚天月道。 
     
      「沒錯,正是《波羅蜜經》!」五濁惡人撫鬚道,「傳說只有武林盟主才可一覽此 
    經!」 
     
      「哈哈哈……」五濁惡人仰天大笑,「是不是武林盟主,當初他哪裡會在意!但為 
    了修習《波羅蜜經》,他決定拋家棄子,遠遁名山,拜訪名師,就算是死,也要奪得盟 
    主寶座!」此時明月無語,四周沉靜,這樣的夜晚,似與二十年前相呼應。 
     
      「於是,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他託言要押鏢到打狗,便離開了他的故鄉……」 
     
      「他為了習得更高的武學造詣,從此離鄉背井,跋涉千山萬水,終於遇到了一位自 
    稱是武林中的名師。那一個人雖然雙腳殘廢,但卻聲稱有一部比《波羅蜜經》還厲害的 
    寶典,只可惜因腳廢了無法練就,但願傳之於有心人。當時他既習武心切,也就拜於那 
    人門下。但是幾年下來,他什麼也沒學到,有一天晚上,那人告訴他,想要寶典就得先 
    為他辦點�堙A要為他殺九十九個人……」 
     
      「九十九個人?」楚天月詫異問道,「這九十九個人都是什麼樣的人?」 
     
      「哼!」五濁惡人看著手中寶劍,在夜晚發出森森劍光,劍身所映照的自己,竟是 
    這麼地冷血,這麼地殘忍。 
     
      「還不是那人的仇家,所有恨之入骨的人!」 
     
      「大哥,那……,他答應了嗎?」 
     
      「剛開始,他也有些猶豫,這些人與自己無冤無仇,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但想到如 
    今流落他鄉,為的不就是習得一身更高的武藝?對!大丈夫要能屈能伸,犧牲九十九個 
    人卻能換得武林奇功,能換得天下太平,為什麼不這麼做呢?當時他簡直是被寶典迷了 
    心竅,只要能夠得到寶典,什麼事都願意去做!」 
     
      「於是,他開始殺第一個人,剛開始覺得有點下不了手,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在抗拒 
    。殺第二個第三個,感覺身上背負的罪孽越來越深重,心裡很亂很煩很痛苦。殺第四個 
    第五個,明瞭若不殺人則會被殺,殺人成了活下去的理由。殺第六個第七個,感覺到殺 
    人的快感,殺第八個第九個,殺人已經沒有感覺了。殺到第十個,他只是不喜歡血濺在 
    衣服上的污痕……」 
     
      「噹……」五濁惡人彈了一下手中寶劍,聲音在黑夜中如此刺耳,久久難消。 
     
      「後來,待他殺到九十九個人後,他覺得有點累了,他已遺忘了當初曾說過的什麼 
    ,也忘了為什麼要來到這,如今只覺得離家越來越遠……,然後在他提著最後一個人頭 
    去見那人時,他從那人眼裡看見豺狼嗜血的微笑!」 
     
      「那寶典呢?」 
     
      「呸!根本就沒有寶典!那人一開始就是在利用他,利用他去殺人,去幫他報復, 
    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五濁惡人說罷,寶劍就是一劈,火光四濺中,壁上巨石為之兩 
    半。 
     
      「他一怒之下把那人殺了,剖了心,吃了肝!然後決定回到故鄉,不再流浪!」 
     
      「只是,當他回到故鄉,發現一切都變了,他的家毀了,妻子和孩兒不知去向。一 
    切都變了,他成了背負一百條人命的亡命之徒,黑白兩道急欲追殺的對象。一切都變了 
    ,當初他是為拯救天下蒼生才出來流浪,如今天下蒼生卻讓他家破人亡!」 
     
      「是天下人負我,不是我負天下人……」五濁惡人一時心頭悲憤,突然揚聲一嘯, 
    夜空中棲鳥驚惶,繞樹啾啾,無可依止。 
     
      「大哥,這個故事,」過了良久,楚天月說道,「我聽來似曾相識,不知大哥…… 
    」 
     
      「說!」 
     
      「鴦覺魔羅!」 
     
      「鴦覺魔羅?」 
     
      其實,五濁惡人被降魔法師困於遊心法界時,亦曾聽說過這個故事。但是,當時他 
    一心只想出洞,一肚子仇恨無處傾洩,哪裡能夠好好靜下心來聽降魔說法傳道。所以當 
    楚天月提到「鴦覺魔羅」這名字時,當下只覺似曾相識,卻不知詳細內容。於是便命楚 
    天月將故事說了一通,說到一半,五濁惡人正感興味,楚天月卻嘎然而止。 
     
      「快說啊,就在鴦覺魔羅要殺親娘時,見到佛陀後又如何?」 
     
      此時楚天月卻一臉喜孜孜半句不吭一聲,賣夠了鴦覺魔羅的關子,吊足了五濁惡人 
    的胃口。 
     
      原來,五濁惡人被降魔法師困於遊心法界後,一時心裡不平衡,恨盡天下所有佛門 
    中人,每一提到佛祖,不是滿口穢言,便是語帶怨恨。 
     
      如今,為了聽故事,不知不覺竟急的像是巴不得趕快見到佛祖,著急鴦覺魔羅的親 
    娘就要被孽子所殺,慶幸佛陀的即時出現,彷彿他回到了兩千五百年前,在摩竭陀國桃 
    河樹林間,與佛祖邂逅……「大哥,別急別急!這個故事,我也只聽到這,剩下的我就 
    不知道啦!」 
     
      「不知道,那你說這是誰告訴你的!」 
     
      「慧遠老法師。」 
     
      「慧遠?哈哈哈……果然是那個老小子!」 
     
      「大哥,而且老法師還說,這個故事的結局要由你親自來說!」 
     
      「我?」五濁惡人驚訝地指著自己,然後就是一陣滿天狂笑。 
     
      「哈哈哈……」笑聲驚動了山谷,不但回音滿天,還吹散了浮雲,吹見了明月,吹 
    破浮雲月益明。 
     
      「我說楚天月啊,這個故事的結局……」 
     
      楚天月聽五濁惡人這麼說,忙將耳朵束的天高,眼睛張的老大,就等故事怎麼做結 
    束。 
     
      「哈哈哈……走,咱們出洞去!」 
     
      *** 
     
      五濁惡人和楚天月既決定出洞後,當天夜裡他們便摸黑尋找洞口位置。無奈兩人東 
    摸西找了好一會兒,就是沒有發現有其他出入口。 
     
      「大哥,看來要出這個山洞也就只有眼前這道石門了。」楚天月站在門前說道。 
     
      「哎!看來也真是如此。」 
     
      「賢弟,實不相瞞,這二十年來無分白天與黑夜,老夫早就仔仔細細將這山洞裡裡 
    外外推敲一番,就是沒有發現其他出入口。」 
     
      楚天月仰觀山谷,見天空一輪明月高掛,映著洞裡兩人一身雪白。山洞兩面岩壁高 
    聳,巍巍然在九重天外分出一線,而月光就從那山谷縫隙傾洩流下。 
     
      楚天月不禁自語道,「墾丁國家公園的一線天,應也似這般景緻!」 
     
      山谷內,下廣上窄,內寬外深,縱使洞裡的人循著陡峭山壁緩緩攀岩而上,也會遇 
    上三種困難。首先這山壁表面光滑,滴水不斷,青苔厥類佈滿岩面,是不利於攀岩也。 
    其次,山壁殆非頁岩也非玄武岩,除了山壁平滑這特點外,更如兩面巨石相塌而成,所 
    以壁面缺少可做確保點的凹凸之處,是不利於攀岩二也。最後,就算武功高強之人,沿 
    壁面攀岩而上,但山壁高聳,宛如高牆直達天際,攀岩者最後也會因體力不濟而功敗垂 
    成,此乃無法攀岩的三個要素,以致於即使是上過幾週攀岩課的楚天月亦不敢貿然嘗試 
    。 
     
      「大哥,我記得從這石門進來時,不費吹灰之力,似乎只將背輕輕倚靠,整扇門便 
    應聲轉動,我現在姑且來試試!」說罷,楚天月將背一靠,石門卻像釘死在山壁中,一 
    點動靜也沒有。 
     
      「難道是要用推的!」楚天月轉念一想,隨即馬步一紮,勁力一提,喝啊一聲,雙 
    手一推,門,一動不動。 
     
      「哎!算了,我看還是別白費力氣了!」一旁五濁惡人見已過了大半時辰,兩人卻 
    還坐困洞中,不禁沒好氣地說。 
     
      「當年老夫探聽《波羅蜜經》的下落,得知是在開元寺的遊心法界,當時便曾聽人 
    說過,遊心法界是開元寺歷代祖師的坐化之地,既是坐化之地,當然就沒有回頭的可能 
    ,這石門必是只進不出。咱們若是想要出去,我看是沒門!」 
     
      楚天月聽五濁惡人這番話雖有道理,但仍不願放棄。 
     
      「大哥,我入此山洞時,慧遠法師曾告誡我,遊心法界機關重重,務必要特別小心 
    。如此說來,若能掌握開啟機關的訣竅,裡面的人要想從此門出去也不是不可能!」楚 
    天月邊說邊在門上摸索,看能不能摸出個什麼名堂來。 
     
      他將手指嵌進門面縫隙,緩緩開口道,「一…心…開…二…門…生…滅…門……」 
    說到這,突然靈光一現,拍手打了下自己腦門,「唉呀!我怎麼沒想到!」 
     
      「大哥,這門有兩個名字,我記得外面的門上寫著『一心開二門真如門』,這邊則 
    寫著『一心開二門生滅門』!」 
     
      「真有這回事!」五濁惡人一聽,趕緊趨前上來,在門上摸索。 
     
      「哈哈哈……」才摸到一半,便朗聲笑道,「小兄弟,說來你可別不信,正是降魔 
    的字!」 
     
      「大哥,你說這幾個字是降魔法師的真跡!」 
     
      「那當然,我跟那老禿驢交手半輩子,他的字我會不認得!」 
     
      楚天月伸手順了這些字,每個可說是入木三分,但石門堅硬非常,一個人竟能刻出 
    如此端正的字,其功力簡直是難以想像。 
     
      五濁惡人一手撫鬚一手伸指,像是勾起了什麼回憶,惺惺相惜地碰觸這些字跡,嘴 
    邊不忘喃喃說道,「這老禿驢……」、「這老禿驢……」 
     
      「大哥,這字既是降魔法師所刻,莫非石門的機關也是在這裡頭!」 
     
      楚天月這麼一說,五濁惡人隨即眼睛一亮,「你且說說看!」 
     
      「大哥你看,同樣是一道門,為什麼外面的門要叫『真如門』?裡面的門要叫『生 
    滅門』? 
     
      這『真如』和『生滅』,其中一定有什麼差別才對?」 
     
      五濁惡人聽楚天月這麼說,雖覺得甚有道理,但所謂書到用時方恨少,現下腦子一 
    片空白,不禁來回踱步,苦思其中差異。而楚天月本來就不學無術,如今緊要關頭,更 
    是能掰則掰。 
     
      「大哥,依愚弟之見,會不會是說出洞代表進入世俗,心有所染,煩惱也就生生滅 
    滅,所以叫『生滅門』。進入洞中則遠離無明,自性清靜,真如頓起,所以叫『真如門 
    』!因此『真如』有別於『生滅』,正如『洞內』有別『洞外』,故作一門相隔,以示 
    區分。」 
     
      「嗯……那所以呢?」 
     
      「所以……」 
     
      楚天月轉念一想,若按自己的解法,為了不使心有所染,最後必是繼續留在洞內。 
    一思及此,叫他如何說的下去。 
     
      另一邊,五濁惡人略有所思道,「既然是到了廟裡,當然就要講和尚的話,既然是 
    要講和尚的話……,楚天月!」 
     
      「大哥,有何吩咐?」 
     
      「速取《四十二章經》來!」 
     
      原來五濁惡人過去雖然時時刻刻思量如何逃出洞外報仇洩恨,但在日日夜夜降魔法 
    師的說法聲中,亦多少受其薰染,再加上天資甚高,極具慧根,經文往往一點就通,但 
    也因為一點就通,便不再深思下工夫。今日既知降魔法師留有真跡在門上,昔日又只對 
    其講《四十二章經》當下了解其中必有深意。 
     
      「大哥,這《四十二章經》……」楚天月抱著一部經書,點燃枯柴問道。 
     
      「我記得老禿驢講到第四十一章就掛了,前面說的我也大致都懂,你就念第四十二 
    章吧!」 
     
      雖不知五濁惡人的用意,但楚天月深知這部經書必和石門上的文字有關。 
     
      *** 
     
      翻開佈滿灰塵泥土的書皮,楚天月舉火念道,「第四十二章經,『達世知幻』。佛 
    言:『吾視王侯之位,如過隙塵。視金玉之寶,如瓦礫。視紈素之服,如敝帛。視大千 
    界,如一詞子。 
     
      硯阿褥池水,如塗足油。硯方便門,如化寶聚。硯無上乘,如夢金帛。硯佛道,如 
    眼前華。視禪定,如須彌柱。視涅槃,如晝夕寤。視……』」 
     
      「哈哈哈……」 
     
      楚天月經文還沒念完,五濁惡人突然仰天大笑。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像是長夜的一 
    道曙光,要將渾沌大地震醒,哈哈大笑中,聽見了一個悟。 
     
      「敢問大哥,這經文有何好笑?」 
     
      「哈哈哈……,楚天月,老夫問你!佛祖既視一切如一,那麼『真如』和『生滅』 
    又有何分別?」 
     
      「這……」這話當場說的楚天月啞口無言。 
     
      「外面是『真如門』,裡面是『生滅門』,但『真如門』和『生滅門』同樣是一扇 
    門,那『真如』和『生滅』又有什麼不同?所以『一心開二門』,『真如』是心,『生 
    滅』也是心,同樣都是一顆心;就好比這扇石門,進來是這道門,出去不也是這道門, 
    進來和出去都得經過這道門!」 
     
      「那,關鍵是這個『心』字囉!」楚天月大叫道。 
     
      「哈哈哈……非也!我問你,什麼是有所分別又無所分別的?」 
     
      楚天月這下只覺一切像是在玩文字遊戲,簡直就是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只好搔著 
    腦門問道,「大哥,我不懂!什麼叫有所分別又無所分別?」 
     
      「這道理簡單,什麼東西這邊看是這樣,那沒看是那樣,但這邊看也是那樣,那邊 
    看還是這樣的?」 
     
      「大哥,你越說我越不明白,什麼這樣那樣的,到底是什麼?」 
     
      「好吧!那你看門上的字吧!哪一個字是裡面看是字,外面看也是字,由外面看裡 
    面也是字,由裡面看外面還是字?有所分別,卻又原無分別!」 
     
      經五濁惡人這麼一點,楚天月趕緊轉身往門上瞧,心頭苦思道,「由裡面看,門上 
    是寫『一心開二門生滅門』;由外面看,門上是寫『一心開二門真如門』。哪一個字是 
    裡面是字,外面也是字?」 
     
      五濁惡人似乎看透楚天月思路的糾結,只提撥說道,「楚天月,你還記得第四十二 
    章經的章名嗎?」 
     
      「記得,『達世知幻』!」 
     
      「這就對了,不可執著表象,凡事都要透過去看!」 
     
      這麼一說,楚天月頓時豁然開朗,整個人跳了起來,像是一躍便可躍出洞外,朗聲 
    大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沒錯!有所分別,卻又無所分別的,」五濁惡人旋即伸手一指,如神龍呼嘯內具 
    無窮爆發力,「就是這個『一』字!」 
     
      當下伸指嵌進一字當中,一運真氣,指勁如電,石門上「一」牢刻痕應聲碎裂,並 
    且直透洞外。 
     
      原來這道石門又厚又硬,但降魔法師在門內外各刻一行字,刻痕深刻,竟有數吋深 
    。這刻字的位置又一模一樣,因此「一」字正反筆劃相同,正是石門最薄處。雖然如此 
    ,但若沒有經過五濁惡人大徹大悟,一般人又怎知門上的關鍵是在「一」字呢! 
     
      五濁惡人這一指雖看似平平無奇,但其中卻包含十成內力,藉由丹田運勁,然後一 
    鼓作氣,將石門「一」字處給打通。 
     
      此時,洞中石壁破裂有聲,黑暗中隆隆震耳,卻又不知何處作響,五濁惡人和楚天 
    月兩人完全不知接下來會如何。說時遲那時快,突然整個山洞猶如天崩地裂,就在這天 
    搖地動間,山壁高處滾落了些許落石。 
     
      「他娘的,這名禿驢莫非是設了機關要坑死老夫!」 
     
      「大哥小心,後面又有一塊落石!」 
     
      兩人在暗中彼此叫喊,突然石門緩緩傳來轉動之聲。原來之前的落石,正是石門上 
    堆積的石塊,若不先讓石塊掉落,石門必定無法打開。 
     
      「大哥,這石門在動了,看來『一』字果然是機關!」 
     
      五濁惡人看著緩緩開啟的石門,心中一股莫名情緒翻湧。雖然開啟的門外仍是一片 
    黑暗,但從五濁惡人滿是皺紋的雙眼看去,黑暗中彷彿若有光。 
     
      待石門完全開啟,上面的落石也平靜了些,五濁惡人和楚天月兩人站在門前,良久 
    說不出半句話來。 
     
      二十年了,五濁惡人被囚在洞中已二十年了。這二十年來,日日夜夜聽著降魔法師 
    為他講經說法,其中有些道理早已明白,有些卻始終不解,又或者是不願去明白。「家 
    破人亡」的痛苦折磨著他,「報仇洩恨」的心念困擾著他,「武林稱霸」的慾望誘惑著 
    他。佛的言語無法使他解脫,無明卻讓他越陷越深,終究無可自拔。每一睜開眼,想著 
    無不是逃出洞外,想著無不是殺人洩恨……。只是如今,真到了這一刻,明白今夜過後 
    就可身在洞外,就可告別這二十年,就可一償宿願。然而卻怎麼想都不明白,過去最在 
    乎的,突然就在這一刻變得不再重要。這一刻,面對洞外的一切如幻,他有些舉步維艱 
    。 
     
      不知過了有多久,楚天月待在洞中不知過了有多久。他生性放達,不喜背負沉重的 
    包袱過活,習慣今朝有酒今朝醉,總是明日愁來明日愁,洞中這段隱居避世的生活,反 
    倒符合他無拘無束的自由。但終究只是暫時,不可能永遠待在這。所謂「人在江湖,身 
    不由己」,除非真能做到心無所累,否則當置身江湖,便別想風雨不霑的全身而退。所 
    以,他仍掛念,掛念曾擁有的一切,掛念曾答應過的諾言,掛念擔心的人,掛念江湖上 
    的是是非非。這一刻,面對洞外的風風雨雨,他有些近鄉情怯。 
     
      「大哥……」楚天月囁嚅道,「我們……我們離開這吧!」 
     
      五濁惡人沒有應,兩人便這樣默默踏出第一步。 
     
      他們一句話也沒說地往前走,叫是走沒幾步,五濁惡人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驚呼 
    道,「經呢?」 
     
      「什麼經?」 
     
      「《四十二章經》啊,我要帶著一起出去!」說罷轉身便往門內走。 
     
      「大哥…」楚天月話才出口,便見五濁惡人已消失在黑暗中,心頭自思,「這壁上 
    的落石隨時都有可能會再坍塌,現下伸手不見五指,要從滿地落石中找一部經書,這… 
    …」 
     
      楚天月越想越不放心,正欲跟著進去,忽聽洞中發出隆隆震耳之聲,心頭一驚,還 
    來不及多想,說時遲那時快,剎那間,壁上大小石塊急速滾落,如流星在長夜中紛紛殞 
    落。 
     
      「大哥……」楚天月躲在壁後大叫,卻沒聽見任何回應。 
     
      「大哥……」又是一聲,聲音夾雜著落石的隆隆隆,山谷的嗚嗚鳴,與哽咽喉頭的 
    嘶啞。 
     
      猶如心頭紛亂的落石,在狂亂之後,終有平靜的時候,只是楚天月心頭的惶恐,卻 
    因此刻的鴉雀無聲,正急速擴大中。 
     
      他點亮了身邊火石,提著一束柴火緩緩進到洞裡,怕是見到了什麼,又怕什麼也沒 
    見著。 
     
      火光照亮了洞中一景一物,才一瞬間,過去與現在,卻是熟悉與陌生。他又大聲喚 
    道,「大哥……」還是沒任何回應,然後將火把高舉,循著茫茫月色看去,一隻滿是塵 
    土的手臂正露於亂石之外。 
     
      楚天月趕緊趨前將亂石撥開,越撥心越亂,待撥到一半,忽然頹喪坐倒一旁,掩面 
    放聲痛哭,只因白涔涔的月光下,照的正是五濁惡人的白髮蒼蒼。 
     
      「咳……咳……」也不知過了有多久,忽聽亂石堆中發出陣陣咳聲,楚天月大驚, 
    趕忙拭去臉上的淚,奔到五濁惡人身邊。 
     
      「渾…蛋…,我…還沒…死,你…哭…什麼?」這話說的那麼斷斷續續,那麼飄飄 
    忽忽,可是在楚天月聽來,卻是那麼的清清楚楚。 
     
      「大哥……」楚天月趕忙將五濁惡人扶起,只覺五濁惡人高大的身子此刻忽如軟棉 
    ,變的很輕很輕。 
     
      楚天月含渾一口真氣,緩緩注入五濁惡人體內,慢慢助其調理元神,五濁惡人臉上 
    的慘白似乎也轉為紅潤。 
     
      「哈哈哈……,」五濁惡人笑道,「楚天月,你以為開元寺幾個爛石頭,便可壓垮 
    我五濁惡人?哈哈哈……」 
     
      楚天月見五濁惡人氣色復原,心中雖然欣喜,但仍然不放心,趕緊勸道,「大哥, 
    還是先別說話,調調氣吧!」 
     
      但五濁惡人似乎沒這打算,只是微微抬起頭來,看著夜空明月,沉吟了有好一會兒 
    ,「楚天月……」 
     
      「大哥,我在這。」 
     
      「洞外的月亮,也是這般圓嗎?」 
     
      「應該是吧!」此時楚天月也抬起頭來,看著天空一輪明月高掛,順著光華無端流 
    洩,染上二十年洞裡洞外,染上五濁惡人楚天月,所有的一切,像是被月色覆蓋,覆蓋 
    了灰塵,覆蓋了風霜,一身儘是霜雪潔白,無有塵埃。然而就在這時,楚天月注意到了 
    ,月光照見,五濁惡人手中,正是一部《四十二章經》。 
     
      「大哥,你找到經了!」 
     
      「是啊,找到了,找到了……」 
     
      五濁惡人看著手中的《四十二章經》,緩緩開口道,「想不到我看了它二十年,如 
    今才找到,找到了,那就好……」 
     
      那一個「好」字說的很輕,像是從身體裡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發出。他的氣息越來 
    越薄弱,臉上的紅潤不見了,沉默中說沉默,比安靜還更安靜一點點。 
     
      五濁惡人緩緩將經書交給楚天月,「我這一輩子啊……」 
     
      說到這,五濁惡人話突然停下,像是在回想什麼,一個人靜靜不說話。過了良久才 
    又開口 
     
      道,「楚天月,我這一生沒有好好讀過一部佛經。我死了,你就燒了它吧!他日到 
    地獄後,我想再好好看這部《四十二章經》……」 
     
      「大哥,別這麼說!時候還早,我揹你一同出洞吧!」 
     
      「生死有命,」五濁惡人閉上了眼,緩緩說道,「燒了它吧!」 
     
      頓時,楚天月原本要說的,全卡在喉間,一時說不出口。 
     
      他走到一旁,拾起身邊柴火,在熊熊火光中,整部《四十二章經》頓時成了一團火 
    球。 
     
      山中一片安靜無聲,只有柴火的爆裂聲,與經書的燃燒聲,此起彼落。就在這時, 
    楚天月突然大叫道,「大哥,這紙中有字!」 
     
      只見《四十二章經》被火燒盡後,露出其中夾頁,楚天月映著火光念道,「波…羅 
    …蜜…經…」 
     
      「大哥,這裡面是《波羅蜜經》!」楚天月二話不說,立刻將整本滾燙的經書拾起 
    ,奔至五濁惡人身旁。 
     
      此時,五濁惡人結跏跌坐,兩眼微閉,像是沉睡了許久終於甦醒,緩緩自語道,「 
    原來……,老禿驢…果然沒騙我,哈哈哈……」 
     
      說著說著,一口鮮血緩緩從口中流出,此時,整個世界像是在夢裡那麼無聲,他的 
    雙眼是微閉的,他的嘴角是上揚的,他的面貌是安詳的,他的鮮血是靜止的,他的身體 
    像白色的月光,這般潔淨,這般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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